北回歸線 正文 第01章
    現在我住在波勒茲別墅,這裡找不到一點兒灰塵,也沒有一件東西擺得不是地方,除了我們,這裡再沒有別人,我們死了。

    昨晚鮑裡斯發現他身上生了虱子,於是我只好剃光他的腋毛,可是他還是渾身發癢,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居然還會生虱子?不過沒關系。我倆,我和鮑裡斯也許永遠不會彼此這樣了解,若不是靠那些虱子。

    鮑裡斯剛剛總結了他的看法。他是一個天氣預報專家。他說,天氣會繼續壞下去,會有更多的災難、更多的死人、更多的絕望。無論哪兒都沒有一點兒要發生變化的跡象。時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們,我們的英雄或者已經自殺,或者正在自殺。如此說來,這個英雄不是時間,卻是永恆。我們必須步調一致、前僕後繼地朝著死亡的監牢奔去。沒法逃脫,天氣也不會變。

    這是我到巴黎後的第二個秋天。我是由於某種自己至今也沒能搞清的原因被人送到這兒來的。

    我沒有錢,沒有人接濟,沒有希望。不過我是活著的人中最快活的,一年前,半年前,我還以為自己是個藝術家。現在我可再不這麼想了。與文學有關的一切都已與我無涉,謝天謝地,再也沒有什麼書要寫了。

    那麼這一本呢?這一本不算是書,它是對人格的污蔑、誹謗、中傷。就“書”的一般意義來講,這不是一本書。不,這是無休止的褻讀。是啐在藝術臉上的一口唾沫。是向上帝、人類、命運、時間、愛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褲襠裡喘上的一腳。我將為你歌唱,縱使走調我也要唱。我要在你哀號時歌唱,我要在你骯髒的屍體上跳舞……若要歌唱你必須先張開嘴,你必須有一對肺葉和一點兒樂理知識。有沒有手風琴或吉他均無所謂,要緊的是有想要歌唱的願望。那麼,這兒便是一首歌,我正在歌唱。

    我是唱給你的,塔尼亞。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唱得更好一些、更加悅耳一些,不過那樣一來你也許永遠不會願意聽我唱了。你曾聽過別人唱,他們都引不起你的興趣來,他們不是唱得太好就是還不夠好。

    這一天是十月二十幾日,我已不再理會究竟是哪天了。你會說那是我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做的一場夢嗎?有幾次間隔,不過都是在兩場夢之間的,現在我已全然不記得這幾次間隔中的事情了。我身邊的世界在分崩離析,同時在這兒或那兒留下一塊塊的時間。世界是一個毒瘤,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自己……我在想,當無邊的寂靜籠罩了萬物,籠罩各個角落時,音樂最終會勝利的。當萬物又回到未被時間孕育出來之前的狀態時,世界又一次呈現出那種混飩未開的局面,而現實正是為混飩而寫的。你,塔尼亞,就是我的混沌。這便是我歌唱的緣由。快死掉的不僅僅是我,是整個世界,它要蛻去時間這層皮。我還活著,在你的子宮裡踢騰,這是值得書寫下來的現實。

    我在打瞌睡。愛情生理學。休眠中的鯨魚的陰莖有六英尺長。編幅——有一根無拘無束的陰莖,有些動物的陰莖裡還有一根骨頭,就是說,一根骨頭在……古爾孟說,“幸虧人身上的骨質結構已經沒有了。”幸虧?是的,幸虧,想想人類帶者一根有骨頭的陰莖走來走去成何體統?袋鼠有兩條陰莖,一根平時用,另一根只在節假日裡用。繼續打著瞌睡,一個女人寫封信來問我替自己的書想好書名了沒有,書名,當然想好了:《可愛的女同性戀者》。

    你的充滿逸事趣聞的生活!這是博羅夫斯基的話。我每個星期三同博羅夫斯基一道吃午飯,他的太太做主人。她是一頭已擠不出奶的奶牛,她正在學英語,最喜歡用的詞是“淫穢”。

    你馬上便會明白博羅夫斯基是多麼難對付了。不過等一等……博羅夫斯基身著一套燈芯絨西裝,會拉手風琴。這副行頭真是妙極了,尤其是當你考慮到他是一個蠻不錯的藝術家的時候。他開玩笑說他是波蘭人,不過他當然不是。這位博羅夫斯基是個猶太人,他父親是一個集郵家。其實幾乎整個蒙帕納斯都住著猶太人,或准猶太人,准猶太人則更糟糕了。其中包括卡爾和葆拉、克朗斯塔特和鮑裡斯、塔尼亞和西爾維斯特、莫爾多夫和露西爾,除了菲爾莫全是。亨利·喬丹·奧斯瓦爾德居然也是猶太人。路易斯·尼科爾斯是猶太人,甚至范諾登和徹裡也是猶太人。弗朗西絲·克萊克是個猶太人,或是猶太女人。泰特斯又是一個猶太人。這樣看來猶太人簡直多得不得了,這本書正是為我的朋友卡爾寫的,他父親是猶太人,明白這一點很重要。

    這些人中最可愛的猶太人是塔尼亞,為了她我也願意成為一個猶太人。為什麼不呢、我已經在像猶太人一樣講話了,而且我長得像猶太人一樣丑。再說,還有誰比一個猶太人更恨猶太人呢?

    昏昏暗暗的時辰。靛青色,水平如鏡,樹木在閃光、在融化。鐵軌在若雷色落進運河裡了,兩側塗了漆的長長的履帶車像公園裡的滑行鐵道一樣臥著。這兒不是巴黎,不是康尼島游樂場,這是歐洲和中美洲所有城市中尚未開化的大雜燴。樓下面的調車場裡,鐵軌黑糊糊的,猶如蜘蛛網一樣,這不是由工程師定做的,不過設計上有大起大落的變化,像極地上荒涼的冰縫,照相機卻照出深淺不同的黑色。

    食物是我最喜愛的東西之一,可是在這座漂亮的波勒茲別墅裡幾乎根本看不到食物,有時這毫無疑問是很可怕的。我曾三番五次央求鮑裡斯買些面包當早飯,可他總是忘記。看來他是出去吃早飯的,回來時剔著牙縫,山羊胡子上還沾著雞蛋渣。

    他去飯館裡吃飯純粹是為了體諒我,他說讓我在一邊看著他大吃大喝很難受。

    我喜歡范諾登,不過我不同意他對自己的看法。譬如,我不同意他自以為是哲學家或思想家這種看法。他是一個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的人,就是這樣。他永遠不會成為一個作家。西爾維斯特也永遠成不了作家,盡管他的大名在五百支紅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目前,周圍我所尊敬的作家只有卡爾和鮑裡斯。

    他們著了魔,心靈深處燃燒著熾熱的火焰。他們瘋了,不能分辨音調了,他們是受難者。

    莫爾多夫倒是沒有發瘋,不過他也在以自己的古怪方式受罪,莫爾多夫語無倫次,他沒有血管。心髒和腎。他是一個便於攜帶的箱子,裡面有無數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上面的字是用白墨水、棕色墨水、紅墨水、藍墨水寫的,還有朱紅、橘黃、淡紫、儲、杏黃、大藍、烏黑、安如葡萄酒色、青魚色、日冕色、銅綠色、奶酪色……我把打字機搬進隔壁一間屋裡,這樣寫作時便可從鏡子中看見自己。

    塔尼亞同艾琳一樣,盼望收到厚厚的信。還有一位塔尼亞,這位塔尼亞像一顆飽滿的種子,把花粉傳播到各處,抑或我們也可以說,這有點兒像托爾斯泰和掘出胎兒的馬棚一幕。塔尼亞也是一個狂熱的人,她喜歡小便的聲音、自由大街的咖啡館、孚日廣嘗蒙帕納斯林蔭大道上買來的顏色鮮艷的領帶、昏昏暗暗的浴室、波爾圖葡萄酒、阿卜杜拉香煙、感人的慢節奏奏鳴曲、擴音機,聚集在一起談論的一些趣聞軼事,她的乳房是焦黃色的,系著沉重的吊襪帶,她總問別人“幾點了”,喜歡吃肚裡填了栗子的金黃色的松雞,她的手指像塔夫綢般光滑,蒸汽似的昏暗光線變成了冬青,她患有腳端肥大症、癌症和簷妄症,她的面紗熱呼呼的,打賭用的籌碼,鋪著血紅色的地毯,兩條大腿軟綿綿的。塔尼亞這樣說以便叫人人都聽見,“我愛他!”

    鮑裡斯喝威士忌喝得渾身發燒時塔尼亞便會說,“坐在這兒!啊,鮑裡斯……俄國……我該怎麼辦,我都快叫它撐破了。”

    到了夜裡,我一看到鮑裡斯的山羊胡子垂在枕頭上便要發歇斯底裡,啊,塔尼亞,你那熱呼呼的陰部如今在哪兒?那副又肥又厚的吊襪帶、那兩條柔軟而又粗壯的大腿又在哪兒?我的胯下有一根六英寸長的骨頭。塔尼亞,我要弄平你那充滿精液的陰部上的每一條皺紋。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宮翻個個兒,再把你送到你的西爾維斯特那兒去。你的西爾維斯特!喂,他懂得怎樣生火,我卻明白如何叫女人欲火中燒。塔尼亞,我把灼熱的精液射進你的身體,我叫你的卵巢發熱。你的西爾維斯特這會兒有點吃醋了吧,他覺得不大舒服,是嗎?他感覺到我的碩大的陰莖留下的東西了。我把你那玩藝兒撐大了,我把皺紋都熨平了,跟我干過以後,你盡可同公馬、公牛、公羊、公鴨子和一只瑞士聖伯爾拿僧院馴養的雪山救人犬干。你可以把癲蛤膜、編幅和蝴蠍塞進你的肛門。只要願意,你可以奏出一串和音急速彈奏,或是在肚臍那兒拴上一只齊特拉琴。塔尼亞,我在操你,你就得這樣叫我操下去。若是你不喜歡叫我當著眾人的面於,我就在暗中干。

    蔚藍色的天空上鵝毛般的雲絲被吹散了,干枯的樹木無限延伸,黑呼呼的樹枝像一個有夢游症的人那樣打著各種手勢。這些陰沉的、鬼怪般的樹木的枝干蒼白得像雪茄煙灰。這是一種超然的、全然歐洲式的靜寂,百葉窗放下了,店鋪閂上了,這裡或那裡偶爾可見一盞紅燈,表明有人在幽會。其正面粗暴甚至可怕,除了樹木投下星星點點的影子,一片潔淨。從奧坦格利經過使我想起另一個巴黎,那便是毛姆、高更的巴黎,喬治·摩爾的巴黎,我想起那個可怖的西班牙人,他那時正以雜技演員的步子從一種作風跳躍到另一種作風,使全世界大吃一驚。我想起施本格勒同他那些可怕的宣言,並且不由得驚異——風格,廣義上的風格,是否全完蛋了?我說我腦子裡盡是這些念頭,不過這也不是實話。只是到了後來,當我走到塞納河對岸、當我把輝煌的燈光甩到身後時我才允許自己胡思亂想這些事兒,眼下我什麼也不想,只感覺到自己這個活生生的人被河水映出的奇跡搞得很傷心,因為這河水映出了一個已被遺忘的世界。沿河兩岸,樹木佝僂著身子,在這面沒有光澤的鏡子上投下情影,起風時這些樹便發出一陣沙沙聲,河水翻騰著流過時它們也會流下幾滴眼淚。這條河使我默默無言,我找不到可以傾訴心曲的人,哪怕是一點點也好……艾琳的毛病在於她只有一個手提包,卻沒有陰戶。她總想把厚厚的信塞進包裡,信上都是大量聞所未聞的事情,現在她叫勞娜,因而也有陰戶了,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給我們送來了一些下面的毛。勞娜——一頭瘋狂的驢子,在風中亂聞亂嗅,以此取樂。在每一座山坡上她都要扮演妓女的角色,有時還在電話亭和衛生間裡。她為金·卡羅爾買了一張床和一只銘刻上他的姓名首字母的刮胡子時用的杯子。她躺在托特納姆廣場大道上,撩起衣裙用手指弄自己那個地方,還有蠟燭,用羅馬蠟燭和門把手弄。全國找不到一個男人的那玩藝兒大到能令她滿意的程度……一個也沒有。男人的玩藝兒一進入她身體便會蜷起來,她需要脹大的陰莖、自動爆炸的紙火箭和滾燙的蠟油、木焦油。你若是由著她,她會割斷你的命根,叫它永遠留在她身體裡。勞娜這樣的陰戶在一百萬女人中才有一個!這是試驗室裡的陰戶,沒有一種石蕊試紙能顯出它的顏色。這個勞娜還是一個騙子。她從未替卡羅爾買過床,她用一個威士忌酒瓶砸他的腦袋。她滿嘴髒話和承諾。可憐的卡羅爾,他的陰莖只能在她體內蜷起來然後死掉,只要她吸一口氣他那玩藝兒就會掉出來,像一只死泥鰍一樣。

    大量的、厚厚的、聞所未聞的信件。一只沒有帶子的手提包。一個沒有插鑰匙的鎖孔。她有一張德國人的嘴、一對法國人的耳朵和一個俄國入的屁股,而陰戶卻是世界通用的。當國旗揮動時,它便一直紅到喉嚨處。你從於勒——費裡林蔭道進去,從維萊特門出來。你把你的小羊尾放進糞車裡,自然是兩個輪子的紅色糞車。在烏爾克和馬恩河的匯合處,水順著河堤流去,在橋下靜靜地流淌,仿佛一面鏡子。勞娜如今躺在那兒,河道裡滿是玻璃碎片。含羞草在哭泣,窗戶上有一個潮濕的、霧狀的屁。勞娜是一百萬女人中的姣姣者。全是陰戶和一截直腸,你可以坐在裡面看中世紀史。

    莫爾多夫首先顯得像某人的一幅漫畫,甲狀腺似的眼睛,米什林式的嘴唇,聲音像豌豆湯。他在背心裡掖了一個小梨,不論你怎麼看他都是那副尊容,隨身帶著有個墜子的鼻煙盒,象牙柄的,還有棋子、扇子、教堂地圖。他發酵的時間太長,現在已變得毫無形狀了,成了失去維生素的酵母,沒有橡皮底座的花瓶。

    他家族中的女人們在九世紀曾兩次改換祖先,到了文藝復興期間又換了一次。他在一次次戰亂中、在眾多的黃肚皮和白肚皮下留存下來。在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很久,一個韃靼人便朝他的血液裡嘩過唾沫。

    他的為難也就是一個侏儒的困惑。透過松球狀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的側面輪廓投影在一幅無法計量的幕布上,他的聲音使他陶醉,因為它尖細得如間一個針頭一般。他聽到的一聲大吼對於別人只是尖細的叫喚。

    他的頭腦,他的頭腦是一個圓形劇場,場上的演員一人扮演好幾個角色。莫爾多夫,多才多藝而且不出錯,一個個依次扮演著他的角色——小丑、耍把戲的、雜技演員、牧師、登徒子、江湖騙子。這個圓形劇場太小了,於是他在劇場裡安放了炸藥。觀眾都吃了迷幻藥,於是他便把它炸毀了。

    我徒勞地企圖接近莫爾多夫。這就像企圖接近上帝一樣,因為莫爾多夫就是上帝——他本來就是上帝。我只是記載下……我以前就對他有一些看法,現在我放棄了,而另一些看法現在正在修正中。我把他抓住了,結果發現手中不是蟑螂而是一只靖蜒。他的粗魯冒犯了我,然而他的脆弱又叫我為之傾倒。

    他滔滔不絕直到把自個兒憋得透不過氣來,隨後又像約旦河一樣沉默無語。

    每當我看著他小跑著走上前來迎接我,伸出一對小爪子,眼睛裡流著淚,我便覺得自己在同……不,這句話不能這麼說。

    “像在噴泉上跳躍的雞蛋。”

    他只有一根手杖———根普通的手杖。他的衣袋裡裝了一張張紙,都是治療悲觀狂的處方。他的病現在痊愈了,替他洗腳的那個德國小姑娘因而悲痛欲絕。這正如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背著他的古吉拉特語字典到處走。“對人人都不可避免”,這後無疑就是指“絕對必要的”。博羅夫斯基會覺得這話不可理喻,一星期裡每天他都要換一根手杖,還有一根是復活節專用的。

    我們彼此間有這麼多共同點,看別人便猶如在一面裂了縫的鏡子裡看自己。

    我一直在翻閱我的手稿,每一頁上都是潦草塗改過的手跡。

    全是文學!我有點害怕。這多麼像莫爾多夫,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一個非猶太人的異教徒,而異教徒受苦受難的方式是不同的。

    據西爾維斯特講,他們雖有痛苦,但卻不患神經病,而一個從未患過神經病的人是不懂什麼叫作痛苦的。

    於是我清楚地回憶起我痛苦時是多麼快活,那正像帶著一頭小熊仔上床睡覺,有時它會用爪子抓你,那時你才真正知道害怕。平時你不會怕——你可以放掉它,或者把它的頭砍掉。

    有些人無法抵御鑽進野獸籠子裡、同野獸在一起廝混的欲望,他們連手槍、鞭子都不帶便進去了,正是恐懼使他們變得無所畏懼……對於一個猶大人,全世界便是一個野獸橫行的籠子。籠門鎖上了,他在籠子裡,沒有手槍、鞭子,但他勇氣十足,甚至嗅不到籠子角落裡的獸糞味。圍觀者在拍手,可他聽不見,他認為這場戲是在籠子裡面演的,他認為這個籠子便是整個世界,門鎖上了,他獨自一人無助地站在那兒,發現獅子不懂他的話。沒有一頭獅子聽說過斯賓諾莎人斯賓諾莎?它們干嗎不咬他?“給我們肉吃!”它們吼道,而他卻站在那兒嚇呆了,腦子全亂了,他的世界觀也變成一個蕩到空中再也夠不到的秋千。獅子舉起爪子扇一下,他的世界便被打得粉碎。

    同樣,獅子們也失望了。它們期待的是血,是骨頭,是軟骨,是筋,它們嚼了又嚼,然而詞匯是無味的樹膠,樹膠是無法消化的。你可以朝樹膠上撒糖、助消化藥、百裡香草汁和甘草汁,待樹膠被樹膠收集者裹起來後便好消化了,這些樹膠收集者是沿著一個業已下沉的大陸的山脊來的,他們帶來了一種代數語言,在亞利桑那沙漠中他們遇到了北方的蒙古人,這些人像茄子一樣光滑。這是地球呈陀螺儀狀傾斜後不久的事情,當時墨西哥灣流同日本灣流分道揚鑣了。在地球的中心他們找到了石灰巖,於是他們將自己的語言繡在地殼底下。他們吃伙伴的內髒,森林圍住了他們,圍住了他們的骨頭,腦殼和飾有花邊的石灰巖,他們的語言便消失了。人們有時在這兒或那兒仍找得到一個獸群遺骸,一個被各種塑像所覆蓋的頭蓋骨。

    這一切與你有什麼關系,莫爾多夫?你口中的話是雜亂無章的,說吧,莫爾多夫,我正等著你說呢。當咱倆握手時,誰也感覺不到透過我們汗水澆下的大量的水。每當想詞兒時,你總是半張著嘴,唾液在你腮幫子裡面流淌。我一躍跳過了半個亞洲,我到那兒丟撿你的手杖,盡管這是一技普普通通的手杖。

    在你身體一側戳一個洞,我便可以搜集到足夠塞滿大英博物館的東西。我們站上五分鍾便可吞沒很多個世紀。你是一個篩子,我的模糊想法便是通過它濾下去並且變成言語的,言語後面是一片混亂,每個詞是一條、是一槓,只是槓還不夠,永遠無法做成一只篩子。

    我不在家時窗簾掛上了,它們看起來像在來蘇水裡浸過的奧地利蒂羅爾州出產的桌布。屋裡光芒四射,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想著人類誕生前是什麼樣子。突然鍾聲響了,這是一種稀奇古怪、絕非人世的曲調,我仿佛被帶到了中亞的大草原上。有些曲子縷縷不絕、余音繞梁,有些則一傾而出,纏綿悱惻。如今一切又都歸於寂靜,只有最後一個音符仍在飄蕩,這只是一只微弱的高音鑼,響了一聲便像一個人苗一樣熄滅了,它幾乎無法劃破這靜謐的夜。

    我曾跟自己訂立了一個無言的契約:寫過的東西不再改動一行。我對完善自己的思想或行動並無興趣,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完美與屠格涅夫的完美等量齊觀(還有什麼比《永久的丈夫》更完美的?)。於是,在同一環境中,我們有了兩類完美。

    然而在凡高的信中還提到一種超出這兩類完美的完美,這便是個人戰勝了藝術。

    現在只有一件事使我極感興趣,這就是記下書中遺漏的一切,就我所知,還沒有人利用空氣來給我們的生活指示方向,提供動機的各種元素,只有殺人狂似乎在從生活中重新汲取一定量的他們早先投入生活中的東西。這個時代呼喚暴力,可我們只得到了失效的炸藥。革命不是尚在萌芽中便被扼殺就是成功得太快。激情很快便喪失殆盡,人們便轉而求助於思想,這已是常規。提出來的建議沒有一項能維持二十四小時以上。我們要在一代人生活的這段時間裡生活一百萬次,在對昆蟲學、深海生物或細胞活動的研究中,我們學到更多……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永遠無法把這件事情想清楚。

    有人來租這所公寓了……

    看來我在波勒茲別墅的生活要結束了,好吧,我就收拾起這些手稿走路好了,別處也會發生一些事情。事情總是在發生,不論我走到哪裡,那兒總有戲看。人就像虱子一樣,他們鑽到你皮膚下面,躲藏在那兒。於是你搔了又搔,直到搔出血來,可還是無法永遠擺脫虱子的騷擾。在我所到之處,人們都在把自個兒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人人都有難言的隱痛。厄運、無聊、憂傷和自殺,這些都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四周的氣氛中彌漫著災難、挫折和徒勞無功。搔吧,搔吧,直到一塊好皮膚也不剩。這結果令我興奮不已,我不但不灰心喪氣,反而很開心。我高聲呼喚更多。更大的災難和更慘重的失敗,我要叫全世界亂成一團,我要叫每個人都把自己搔死。

    連這些支離破碎的筆記我幾乎都沒有時間記,因為我是被人逼迫過著節奏快而又忙亂的生活的呀。來過電話後,一位先生和他太太來了,在他們談話期間我上樓去躺下來,我躺著,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當然不能回到那個妖怪的床上整夜翻來覆去用大腳趾頭彈面包屑。這個令人作嘔的小雜種;若是還有比當妖怪更糟糕的那便是當個守財奴。他是一個膽小如鼠、戰戰兢兢的小混蛋,總是在怕有朝一日破產的恐懼中過日子——或許是三月十八日,准確日子卻是五月二十五日。他喝咖啡不要牛奶或糖,吃面包不塗黃油,吃肉不要湯,要不就干脆不吃肉。

    他不是不要這個便是不要那個,這個骯髒的小財迷。哪一天你打開抽屜瞧瞧便會發現藏在錢匣子裡的錢,足足有兩千多法郎,還有一些沒有兌現過的支票。就算這樣,我本來也不會這麼在乎的,若不是我的貝雷帽裡總是被他倒進咖啡渣子,地板上堆滿了垃圾,更不用說那冰冷的潤膚膏、油膩膩的毛巾和總是塞住的下水道了。我告訴你,這個小雜種身上總有一股臭味,除非是剛剛灑過科倫香水。他的耳朵髒、眼睛髒,屁股也髒。他是一個大關節、有哮喘病,有虱子、卑微而又病態十足的家伙。

    哪怕他曾給我端來過一頓像樣的早飯我也會原諒他的全部缺點的!這個家伙在一只髒兮兮的錢匣子裡藏著兩千法郎,卻拒絕穿件干淨襯衣,捨不得在面包上塗點兒黃油。這樣一個家伙還不只是妖怪,不只是守財奴——他簡直是一個白癡。

    不過有關這個妖怪的都是題外話。我豎著一只耳朵傾聽樓下的動靜,來人是一位和他妻子一道來看房子的雷恩先生,他們正在談論要把它租下來呢。謝天謝地,他們還只是說說而已。

    雷恩太太愛笑,這表明馬上會出麻煩的。這會兒是雷恩先生在說話,他的聲音沙啞,刺耳、深沉,猶如一件又重又鈍的武器砍進肉,骨頭和軟骨裡。

    鮑裡斯叫我下來好介紹我同他們認識,他搓著雙手,像個開當鋪的。他們正在談雷恩先生寫的一個故事,一匹破馬的故事。

    “我還以為雷恩先生是位畫家呢。”

    “當然是,”鮑裡斯眨了一下眼睛說。“不過到了冬天他便寫作了,他寫得不錯……好極了。”

    我想引雷恩先生講話,講點什麼,講什麼都行。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講講那匹跛馬。可雷恩先生幾乎一言不發,每一回他試圖講動筆寫作的那段枯燥日子時,他的話便變得難懂了。他往往要花上幾個月工夫才在紙上寫下一個字。(冬天只有三個月。)這幾個月和冬天那幾個月裡他在思考什麼?天理良心,我真看不出這家伙是個作家,可雷恩太太說,他一坐下靈感便紛至沓來。

    話題在變換,很難了解雷恩先生在想什麼,因為他不說話。

    而雷恩太太卻說,“他邊想邊干。”在雷恩太太口中,雷恩先生樣樣都很好。“他邊想邊干”——非常可愛,可愛極了,博羅夫斯基准會這麼說。不過也實在非常痛苦,尤其是,這位思想家只不過是一匹跛馬。

    鮑裡斯給我錢,叫我去買白酒。去買酒的路上我便已經醉了,我知道自己一回到屋裡便會如何表現。沿著那條街走過來時酒勁兒便發了,我早擬好了一篇漂亮的演說詞,它像雷恩太太的傻笑,就要滔滔不絕地湧出口來,照我看,她也已有幾分醉意了,她一喝醉便會留神聽別人說。剛從酒店裡出來,我便聽見汩汩的撒尿聲,一切都在發狂,在四處亂濺,我要雷恩太太聽著……鮑裡斯又在搓手,雷恩太太仍在結結巴巴地飛濺著唾沫星子說話。我把一個酒瓶夾在兩腿間,把開瓶塞的鑽子鑽進去,雷恩太太大張著嘴期待著。酒從我兩腿間濺出來,陽光也從八角窗外濺進屋來,而我的血也在血管中沸騰,將要從我身體裡一湧而出的上千種發瘋的玩藝兒現在都混雜在一起了。我把自己想起的每一件事講給他們聽,這些事情原先都藏在我心靈深處,而雷恩太太的狂笑使我開口全說出來了。兩腿間夾著酒瓶,陽光由窗外灑進來,這會兒我又重新體驗到剛到巴黎時捱過的那段寒酸日子裡所感受到的快活心境,當時我茫然不知所措,一貧如洗,像在宴會上徘徊的一個鬼魂那樣在街上逛來逛去。每件往事又突然全部想起來了——不能使用的衛生間、那位贊成擦皮鞋的王子、輝煌影院,我在那兒躺在老板的大衣上睡過覺,那個窗子上的鐵柵、叫人窒息的感覺、肥大的蟑螂,偶爾的一頓大吃大喝、即將消失在暮色蒼茫中的羅斯,坎那克和那不勒斯。我常空著肚子在大街上東跑西顛,有時也去拜訪素不相識的人,例如德洛姆夫人。至於怎樣到德洛姆夫人家去的,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可我去了,還設法進去了,我穿著燈芯絨褲子和獵裝,褲子門襟上一個扣子也沒有扣便從管家和系著一條小白圍裙的女傭人身邊闖進屋子裡去了。直至今日我仍能感覺到那個房間裡金碧輝煌的氣氛,德洛姆夫人身著男人氣的衣服坐在一只寶座上,魚缸裡養著金魚,還有古代的世界地圖和裝訂精美的書籍。我仍能感覺到她沉重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那色迷迷的態度叫我有點害怕。更舒適的是在聖拉扎爾車站往下灌濃燉肉湯,妓女們都站在門口,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塞爾查礦泉水瓶子,一股很濃的精液在褲襠裡泛濫。五點到七點間最好的消遣莫過於置身於這一大群人中,緊跟著一條大腿或一個美麗的酥胸往前走,腦子裡亂哄哄的,一個個念頭接瞳而至。這是那時一種稀奇古怪的滿足,那時沒有約會,沒人請吃飯,沒有計劃,沒有錢。那真是黃金般的日子,我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每天早上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去美國捷運公司,每天早上都從辦事員那兒得到那個不可避免的答復。於是我像臭蟲一樣東跑西顛,時不時地撿幾個香煙屁股,有時偷偷地撿,有時又腆著臉公開撿。有時我坐在長椅上勒緊褲腰帶止住饑餓的折磨,有時穿過杜伊勒利花園,邊望著那粗笨的塑像邊勃起一回。或是夜間沿著塞納河漫步,這兒逛逛,那兒逛逛,力它的美姿發狂——兩岸的樹木,水中破碎的倒影,橋上該死的燈泡照耀下湍急的水流,女人們睡在門廊裡,睡在報紙上,睡在雨裡,到處都有散發著一股霉味的大教堂門廊,到處都有乞丐、虱子和充斥著聖維德斯舞會的丑八怪女人。在小巷裡,手推車像酒桶一樣堆放在一起,市場上彌漫著草莓的氣味,老教堂四周都種著菜。閃爍著藍色的弧光,貧民區堆滿了垃圾,很滑,腳穿緞子舞鞋的女人們痛飲了一夜後在這些污物和害蟲上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還有聖緒爾比斯廣場,又寧靜又空曠,每天夜裡臨近午夜時分便有一個拎著一把散了架的雨散戴著古怪面紗的女人到那兒去。每天夜裡她都撐著傘睡在一條長椅上,傘骨已掉下來,她的衣服已變成綠色的,她的手指又細又瘦,身上散發出一種霉爛的味道。到了早晨,我本人便要坐在那兒,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睡一覺,一面還要詛咒那些該死的鴿子,它們到處覓面包渣吃。聖緒爾比斯啊!那碩大的鍾樓、貼在門上的花花綠綠的廣告,以及樓內點燃的蠟燭。這便是阿納托爾·法朗士如此熱愛過的聖緒爾比斯。在這兒,神壇上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噴泉中水花四濺,鴿子在咕咕叫,面包屑一眨眼工夫便不見了,而我饑腸轆轆的肚子裡卻發出了單調的隆隆聲。我在這兒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想著傑曼和她在巴士底廣場附近住過的那條髒兮兮的小街,而神壇後面仍不斷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公共汽車呼嘯著從身邊駛過。太陽曬化柏油,柏油又對我和傑曼產生了影響,對柏油本身和鍾樓裡的整個巴黎也產生了效力。

    僅僅一年前我和莫娜每夜都沿著波拿巴街散步,那是在我們告別博羅夫斯基之後。當時聖緒爾比斯廣場對我並不意味著什麼,巴黎的景物對我都不意味著什麼。我說話說累了,看人臉孔看煩了,逛大教堂、廣場和動物園等地方也逛膩味了。在紅色的臥室裡找本書看吧,籐椅坐著不舒服。我整天坐著坐膩了,紅色的壁紙叫人厭倦,看著這麼多人沒完沒了地胡扯更叫人心煩。這問臥室和箱子總是打開的,莫娜的衣服雜亂無章地四處丟著。我的套鞋和手杖都在紅臥室裡,還有從未動過的筆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巴黎!巴黎意味著塞萊特咖啡館、大教堂、多姆大飯店、跳蚤市嘗美國捷運公司。巴黎!巴黎意味著博羅夫斯基的手杖、博羅夫斯基的帽子、博羅夫斯基的樹膠水彩畫、博羅夫斯基的史前魚和史前笑話。一九二八年在巴黎,我仍記憶猶新的只有一夜——啟程乘船去美國前的那一夜。

    那是一個難得的夜晚,博羅夫斯基有點兒醉了,他還有點兒討厭我,因為我跟那兒的每一個婊子跳舞。不過我們早晨就要走了!我就是這樣對我摟住的每一個女人說的——早晨就走!我就是這樣對那個有雙瑪瑙色眼睛的金發女郎說的。到了衛生間裡,我站在小便器前,下面勃起得很厲害,它顯得既輕又重,像一只插上翅膀的槍彈。我就這樣站在那兒時,兩個女人溜進來了——美國女人。我雙手握著陰莖,友好地同她們打招呼。她們朝我擠擠眼便走過去了。我正在走廊裡系褲扣,便看到其中一個女人在等她朋友從廁所裡出來。還在奏樂,也許莫娜會出來找我,或是博羅夫斯基拄著他的金柄手杖來,可我現在在這女人的懷抱中,她摟著我,我便不在乎誰會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倆慢慢蠕動著鑽進一個小房間,我讓她手扶著牆彎腰俯在那兒。我試著把那東西插進去,可是不成功,於是我們又坐下試了一回,可還是不成功,無論怎樣試都不行。她自始至終握著我的陰莖,活像握著一件救命的寶貝一樣。可是沒用,我們太興奮、太急切了。還在奏樂,於是我倆又從小屋裡匆匆出來回到走廊裡。在廁所裡我把精液全射在她的漂亮衣服上,為此她很生氣。我搖搖晃晃回到桌旁,博羅夫斯基臉上紅撲撲的,莫娜則責難地望著我。博羅夫斯基說,“咱們明天都去布魯塞爾。”

    大家都同意了,回到旅館後我吐得到處都是,床上、臉盆裡、衣物上、套鞋和手杖上,從未動過的筆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上也吐上了。

    幾個月後,還是在同一座旅館的同一個房間裡,我們望著窗外院子裡的景物,自行車都放在那兒。樓上,閣樓底下有間小屋子,某位叫亞歷克的活潑小伙子整天在放留聲機,還扯著嗓門反復唱些美妙的歌兒。我說“我們”,可我這是把事情提前敘述了。莫娜一直不在,今天我就要去聖拉扎爾車站接她呢,臨近傍晚,我把臉擠進兩條柵欄之間站著等,可是沒見莫娜,我又看了一遍電報也沒能看出什麼溪蹺。於是我又回到拉丁區,照樣大吃了一頓。過了一會兒從多姆大飯店前游逛而過時我突然看到一張蒼白,臃腫的面孔和一對急不可耐的眼睛,還有一直令我心馳神往的夭鵝絨衣裳,因為在柔軟的天鵝絨下總有她溫暖的乳房、大理石般潔白的大腿和冰涼而又結實的肌肉。她從面孔的海洋中起身擁抱我,充滿柔情地擁抱我———千只眼睛、鼻子、手指、腿、酒瓶、窗子、錢包和茶托都在瞪著我們,而我倆擁抱在一起,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我在她身邊坐下,她便說開了——滔滔不絕他說開了,這是歇斯底裡、性變態和麻風病的狂熱征兆。我連一個字也沒聽見,因為她很美,我愛她,現在我很快活,還願意去死。

    我們沿著城堡街漫步,找尋尤金。我們走過那座鐵路橋,我常常在這兒看著火車駛出去,這時我在想她究竟在哪兒,心裡也就很不好受了。過橋時一切都是軟綿綿的、迷人的,煙霧從我們兩腿間裊裊上升。鐵軌嘎嘎作響、信號機在我們血液中閃爍,我覺察到她的身子緊緊貼著我的——全成為我的了,於是我停下用雙手撫摸那溫暖的天鵝絨。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碎裂,碎裂,天鵝絨下的溫暖肉體渴望著我……我倆又回到原先那間屋子,多虧尤金,我們又弄到了五十法郎。我看看院子裡,那部留聲機已經停了,箱子打開著,奠娜的東西像往常一樣丟了一地,她穿著衣服躺在床上,我催她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我以為她要發瘋了……躺在床上,蓋著毯子,再摸摸她的身體多麼好啊!可是能摸多久呢?這一回能持續下去嗎?我已有了一種預感,這不會延續多久的。

    她狂熱地跟我說話,仿佛我們沒有明天一樣。“別說了,莫娜!看著我……別說了!”最後她睡著了,我從她身下抽出胳膊。

    我閉上眼,她就躺在我身邊……到早上當然還在……我是在二月裡從碼頭啟程的,那天下著一場叫人睜不開眼睛的暴風雪。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在窗口同我揮手道別,當時街對面角落裡站著一個男人,他的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下顎貼在西服翻領上。這個望著我的人是個胎兒,一個嘴裡叼著雪茄的胎兒。莫娜在窗口向我揮手道別,臉色蒼白而臃腫,披頭散發,忽而又到了一個陰沉沉的臥室中,我倆有節奏地喘著氣,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溫暖的、貓身上的氣味,她的秀發叼在我嘴裡。我閉著眼,我們對著嘴呼出一口口熱氣。我倆緊貼在一起,距美國有三千英裡之遙,可我再也不想它了。同她在這兒睡在床上、讓她對著我呼吸、秀發含在我嘴裡——我認為這是一種奇跡。天亮以前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從酣睡中醒來望著她,這時一縷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我望著她美麗的蓬亂頭發,覺得有樣東西順著她的脖子爬下來。我又湊近看看她,她的頭發在動。我扯開床單,看到更多的臭蟲,它們在枕頭上排成一大片。

    拂曉,我們匆忙收拾起東西溜出旅館,這時街上的咖啡館還沒有開門。我們步行,邊走邊搔癢。天亮了,天邊出現了一片奶白色的晨噴,一朵朵橙紅色的彩雲飄過天空,恰似蝸牛出殼。巴黎啊,巴黎,一切都發生在這兒。斷垣殘壁、小便池中悅耳的嘩嘩流水聲、男人們在酒吧間裡舔小胡子。窗板往上推時鏗鏘作響,街溝裡水流潺潺有聲。還有用鮮紅的巨大字母拼成AmerPicon之字形。咱們走哪條路:為什麼?往哪兒走,干什麼?

    莫娜餓了,而且她的衣服很單保除了晚禮服、香水、俗氣的耳環、手鐲和脫毛劑,她什麼也沒有。我們在梅園大道上一家彈子房中坐下要了熱咖啡。衛生間壞了。我們得坐一陣了才能去另一家旅館,這時我們互相揀去了對方頭發裡的臭蟲。莫娜緊張不安,所以發起脾氣來。非得洗個澡,非得干這,非得干那。非得、非得……“你還剩下多少錢?”

    錢!全忘掉了。

    美國飯店。那兒有部電梯。

    我們在大白天便上床睡覺了。待我們起來天色已黑,這時要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湊足往美國打一份電報的錢。電報就打給那個嘴裡叼著長長的、有味道的雪茄的胎兒。還要去拉斯帕伊林蔭道找那個西班牙女人,做頓熱飯是她的拿手好戲。天一亮便會發生什麼事的。至少我們可以一起上床了。再也沒有臭蟲了。雨季已開始。床單干淨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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