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亂顫 第14章 第七章 (1)
    幾乎整整一個上午鄭愛民都在與網友聊天,除了肉麻地打情罵俏之外,還戴著耳麥五音不全地唱歌,完全無視同室的袁真的存在。袁真煩不勝煩,只好藉故跑到婦聯和人扯了一會閒話,回到辦公室,卻又看見一個嘴唇塗得血紅的女人在和鄭愛民促膝談心。那女人操著一口冒牌的普通話,大談網絡趣事,一聽就知道是鄭愛民的網友。袁真做不了事,心裡煩惱,也就不理他們,將電腦打開,放起了音樂。那女人受了打擾,竟然反客為主,不滿地白袁真一眼,甩出一句蓮城話:「一點麥(沒)禮貌!」然後就做少女狀,揚起蘭花指,對鄭愛民說聲拜拜,鼻子一哼一哼地走了。

    袁真得罪了鄭愛民的網友,鄭愛民也就對她沒有好臉色,兩塊臉直往下垮。直到中午快下班時,鄭愛民才一拍腦門說:「差點忘了件大事!袁真,秘書長交待下來,派你給新來的於副書記寫個有關農業產業化的報告!」

    袁真看著電腦頭也不回:「不寫。」

    鄭愛民訝異不已:「你腦子進水了吧?」

    袁真說:「我寫才腦子進水呢。給書記寫報告有綜合科,有政研室,憑什麼要我寫?不在我的崗位責任之內,不寫。」

    鄭愛民說:「書記點名讓你寫,是領導看得你起。」

    袁真說:「提拔的時候怎麼沒人看得我起?」

    鄭愛民說:「怎麼,你也計較這個了?我還以為你真的不食人間煙火呢。還是寫吧,過去不是寫過不少麼,你又不是不能寫。」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到底寫不寫?我好回復秘書長。不寫的話,你可要考慮後果呵。」

    袁真的火一下就起來了,紅著臉說:「什麼後果?是雙規還是開除公職?我等著!就是坐牢也比在這兒受罪強!」

    說著,沒有用正常的關機程序,她就直接抽掉了電腦的電源線,抓起包就衝出了辦公室。鄭愛民看著她的背影,驚得目瞪口呆。

    回到家中,袁真才慢慢平靜下來。她感到眼睛有點熱辣,往鏡子裡一瞧,竟然還含著一層薄淚。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發這麼大的火,胸中那洶湧的委屈感從何而來。她真的不想在這個地方呆下去了。

    可是,她能到哪兒去呢?哪裡是她的安身立命之地呢?

    她無力地躺在沙發上,迷惘不已。

    後來飢餓感將她拽起,將她往機關食堂里拉。離婚之後,她就懶得做飯了,一直吃食堂。自己給自己做飯是最沒意思的,往往等到飯菜做好,食慾就一點也沒有了。還是簡單的生活讓人輕鬆。她要了一份快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吃。飯堂裡就餐的人並不多,倒是包廂裡人滿為患。但是她很快發現,那位從省城下來掛職的於副書記也坐在飯堂裡,津津有味地吃著一份快餐,好幾個男女幹部圍繞在他身邊,個個有說有笑。

    這個叫於達遠的副書記袁真見過幾次,但從沒說過話。聽說他留學美國十年,是從海外歸來的博士,俗稱「海龜」。所以他的裝束也與眾不同,上身總是一件茄克衫,而下身則是一條牛仔褲,很精神,也很灑脫,容易讓人聯想起美國西部和小布什總統。又聽說他是來蓮城掛職鍍金的,一年後就會回省城任要職。於是就像一塊噴香的蛋糕引來了許多的蚊蠅一樣,他的身旁很快聚集了一幫各有所求的人。對這樣的領導袁真從來都敬而遠之,所以她懶得多瞟他一眼。如果說這之前她對他還有所好奇,對他的精神狀態還有一絲好感,那麼現在那好感已煙消雲散了。他與別的官員沒什麼兩樣,也頤指氣使,也盛氣凌人,也要命人捉筆,也要拾人牙慧。

    袁真沒想到這個於副書記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端著飯盤子向她走過來。她詫異地望著他,一時有些手足失措。於副書記笑瞇瞇地在她身邊坐下,說:「是袁科長吧?」

    她胡亂地點了點頭,她的眼角餘光瞟見,周圍的人都向她轉過臉來了,這讓她很不自在。於達遠肯定知道她拒絕為他寫報告的事了,她就等著挨批評吧。她埋下頭,很認真地吃著飯,同時用無聲的矜持捍衛著她的尊嚴。

    於達遠瞟她一眼說:「我喜歡你的文筆。」

    袁真臉驀地紅了,她沒料到他如此直截了當,而且,他怎會知道她的文筆呢?

    於達遠似乎看見了她的心思,說:「為瞭解情況,我瀏覽了近年來的一些主要報告,其中有幾個很搶眼,一問才知是你寫的。」說著他將那幾個報告的標題點了出來。

    袁真沒想到他記性這麼好,雖然她仍心存戒備,卻也有一點受用的感覺。她咬咬嘴唇說:「也不過是官樣文章。」

    於達遠說:「不一樣,同樣的報告,你寫來就鮮活得多,既有邏輯感,更有一種伸手可觸的現實感。」

    袁真不由地看了他一眼,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評價她寫的文章,令她有眼前一亮的感覺。

    她說:「於書記也許看走眼了吧?」

    於達遠搖搖頭:「我的眼力一直很好,既不近視也不老花。其實那個報告應該由我自己動筆的,我習慣於說自己想說的話。無奈初來乍到,實在不瞭解情況,所以才想請袁科長代筆,不料碰了個釘子。呵呵,機關裡難得這樣有個性的幹部吧?袁科長的情況我也聽說了一些,心情可以理解,不過還是把心胸放寬一點好,來日方長嘛!其實這篇報告不難寫,你以前有過一篇,挺不錯的,在此基礎上充實一下,加點新事例新數據就行了。你再考慮考慮,如果願意代勞,就跟我到縣裡去看幾個典型,增加一點感性認識。」

    他聽說了她的什麼情況呢?袁真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一個市級領導,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她也只能服從了。

    下午三點,袁真坐上了於達遠的車,跟他去青山縣。車裡除了司機、於達遠和她就再沒別人。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於達遠不時地回過頭來和她說話,態度很隨和,也很親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坐市領導車下鄉時,她有受寵若驚的感覺,而現在,她心裡是波瀾不興了。到了縣裡,在縣委書記和分管農業的女副縣長的陪同下,他們參觀了幾個花木生產基地,重點瞭解了產銷一條龍組成產業鏈的情況。袁真有點分心,因為她覺得女副縣長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女副縣長十分熱情,到一個地方就要親自來給於副書記開車門,過溝坎時也不忘扶袁真一把。後來聽匯報時從一份材料上看到女副縣長的大名,袁真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當年狀告吳大德性騷擾,後來又反說是自己引誘工作組長的女教師廖美娟。接下來,袁真就更聽不進什麼匯報了,她反覆地盯著廖美娟的臉看,心裡想:這個女人是怎麼從一個鄉下女教師變成一個女縣長的呢?她還記得她麼?如果她也認出她來,她會不會尷尬呢?

    晚上,縣裡設宴歡迎於副書記,宴席上擺了許多的海鮮,鱸魚、龍蝦、三文魚之類。袁真看到於達遠的兩道劍眉微微地皺了起來,並且與她對視了一眼,彷彿與她交流看法似的搖了搖頭。剛要開席,每人面前又擺上了一盅湯。縣委書記客氣地說,青山縣沒什麼好招待於書記的,請大家吃點燕子的唾液算了。

    袁真是真不懂,用湯匙攪了攪湯,低聲嘀咕:「什麼燕子唾液?」

    坐在一旁的廖美娟碰碰她說:「就是燕窩。」

    袁真這才明白過來。可不,燕窩不就是燕子用唾液做成的麼?她再轉過臉觀察於達遠,只見他臉上並無動靜,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不要說沒什麼招待的了,這麼豪華的酒席在國外我都沒吃過。」

    酒是五糧液,也許於達遠為避免沒完沒了地敬酒的局面,先發制人地提出,喝酒也要和國外先進的酒文化接軌,只敬一輪,然後自便。

    但說是這麼說,在這個問題上縣裡人根本不聽市領導的,只顧一個接一個地敬個不停,那敬酒的說法也層出不窮。他們自然也不會放過袁真,口口聲聲要敬市裡來的筆桿子。袁真面子薄,推脫不過,只好喝了兩小杯。她是不善飲酒的,馬上就面紅耳赤,騰雲駕霧了。但她還是清醒的,她看見了於達遠投過來的關切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澈而單純的,所以她沒有迴避,她用她的感激的眼神迎接了它。

    當縣委辦主任還要敬袁真時,她堅決不喝了,她不想失態,尤其不想在於達遠面前失態。但縣委辦主任不依不饒,舉著酒杯站在她面前不肯走。這時於達遠竟來給她解圍了,他奪過酒杯說:「袁科長是我請來的,這杯酒我代她喝了,醉了人事小,誤了寫文章可事大!」說著仰頭一飲而盡。

    袁真怔怔的,望著於達遠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她感到在內心深處有個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好像是一隻蟲子,那是一隻什麼蟲子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機關這麼多年,那只蟲子從來沒有醒來過。

    酒宴散時,袁真很有些醉意了,走路都有些搖晃。回賓館進電梯時,於達遠伸手在她背上扶了一下。他這麼一扶,她就感到有一隻灼熱的巴掌按在她後背,留下了一個去不掉的烙印。及至第二天回到了蓮城,回到了她獨居的家,那只巴掌還在她的背上。她不想讓它擾亂她的心境,洗澡時她拿毛巾反覆用力地搓她的背,仍然也去不掉它,它賴在她的感覺裡了。

    方為雄對自己失敗的婚姻耿耿於懷,情緒低落,一不小心出了一個紕漏:一天馬良局長在銀河酒店請客,他竟忘了帶錢,馬局長只好自己買了單。事後他雖然從馬局長手裡索回了發票,代為報銷了,可馬局長仍十分不滿。馬局長在全局大會上批評道,現在我們有的同志沒有事業心了,包括我們有些在領導崗位上的人,工作馬虎,粗心大意,精神狀態很不好嘛!我至少還要在局長位置上干三年,只要我在一天,就不允許這種情況存在!有句話說得好,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你不好好幹,自有幹得好的人,沒有你地球就不轉了麼?它會轉得更好!方為雄很懊喪,局長的態度有可能影響到他的前途。

    方為雄把這一切歸罪於劉玉香,若不是這個女人,他何至於落入這種境地!看到她的身影,他就胸悶氣短,要不是因為與她有過一腿,他真想動用紀檢組長的權力,狠狠查一下她的經濟問題。

    這天已經下班了,他還在辦公室生悶氣,聽到走廊上劉玉香的高跟鞋橐橐響,趕緊將門掩上。他不想看到她。可那腳步在他門口遲疑了片刻,竟走了進來。這倒新鮮,她已經有一段時間不來了,她很明顯地與他保持著距離。他抬起頭,望著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氣哼哼地說:「你來做什麼?不怕局長有看法?」

    劉玉香眼一白:「你以為我是你?我想來就來。」

    方為雄說:「還嫌害得我不夠嗎?」

    「別把離婚的賬算到我頭上,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沒本事,拴不住老婆;再說,你們不是一路人,離婚是遲早的事。況且你們夫妻生活都不正常了,離了也就離了,有什麼好留戀的?算了,我來不是來說這些的。我問你,你還想不想挪個位子?」

    「當然想,可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我有辦法啊!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大家互相幫助,是件很好的事嘛。」

    「你有什麼辦法?」方為雄懷疑地看著她。

    「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人。」

    「什麼人?」

    「ど老闆。」

    「什麼ど老闆呵?」

    「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是通天的人物。」

    「通天?」

    「不通天他能有這本事?ど老闆運作一年多了,幫過好多人的忙了,很牢靠的。不過,他要收點手續費。」

    「是這樣呵,」方為雄想想說,「局長已經答應我了,也報市裡了,有這個必要麼?」

    「你還這麼天真呵,局長口頭答應了就高枕無憂了?市裡不是推遲研究幹部提拔的事了麼?說不定夜長夢多。再說,你就不想挪個好一點的位子?魯局長馬上要調省教育廳,他的常務副局長位子就騰出來了,別人都躍躍欲試呢。找找這個人,說不定就一步到位了。」

    其實方為雄以前聽說過這個人稱ど老闆的人,只是沒想到真有這種事,他沉吟片刻,問:「你怎麼認識這個ど老闆的?」

    「還不是朋友介紹的,我也才認識幾天。這個人很守信用的,你放心吧。」

    「那你為何幫我,不先幫幫你自己?」

    「你知道我沒有幫自己嗎?我是真心想幫你一把,才和你資源共享。不過你不要再擴散消息。」

    「我要是想挪到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他要收多少?」

    「這個數。」劉玉香伸出一個巴掌。

    「太貴了吧?我到哪去找這筆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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