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正文 琵琶仙中秋
    碧海年年,試問取、冰輪為誰圓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輝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知道盡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

    花徑裡、戲捉迷藏,曾惹下蕭蕭井梧葉。記否輕紈小扇,又幾番涼熱。只落得、填膺百感,總茫茫、不關離別。一任紫玉無情,夜寒吹裂。

    【了如雪】

    最早看到這闋詞是在一個朋友非常時尚化的博客上,暗色的底子襯著字,很是生色。那一種衝撞的氣味,像茉莉盛開在黑色黎明前,芳香潔淨。也因此讓我有感,詩詞的生命如此多原化,不見得只是深藏在木匣子裡的古董字畫。只要當的起那份貴重,將它掛在廳堂艷麗張揚又有什麼不可以?

    自古以來,中秋對月吟者百代不絕。當中翹楚者,豪放詞中要算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婉約詞中當屬納蘭這闋《琵琶仙-中秋》。此詞是容若寫於中秋的吟月懷人之作,用詞譴句極顯容若華麗清雅的底色。譬如"清輝了如雪"之句,不是閒逸公子未有此風骨。下闋憶往日,由花徑裡戲捉迷藏,曾惹得梧桐簌簌落下可知,所寫必是少年往事,又"輕紈小扇"可知所憶者乃女子。

    兩下合看,當知此詞是容若在中秋夜懷念青梅竹馬的戀人。這一首與蘇子風骨迥異,有如楊玉環和趙飛燕的各擅風情,容若於長調中用小令作法,別有一番風味。想起還有一闋《採桑子》幾乎可看做碧海年年的同題異體之作,抒寫的也是月夜懷人的遺憾。

    海天誰放冰輪滿,惆悵離情。莫說離情,但值良宵總淚零。

    只應碧落重相見,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剛作愁時又憶卿。

    "剛作愁時又憶卿"。語簡情深,哀婉之處動人心魄。愁上澆愁,苦上加苦。容若心思之淒惋低徊,由此亦可見一斑。"碧落"語出道教《度人經》:"始青天乃東方第一天,有碧霞遍滿,是雲碧落。"白居易《長恨歌》詩裡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之語,是說貴妃死後,明皇命方士通天徹地去尋。容若作此語,說明愛人亡故。

    由景入情,向來是詞家通感。容若說"一任紫玉無情,夜寒吹裂。"婉約中有蕭壯,竟讓我想起李璟"小樓吹徹玉笙寒"——時在五代。戰亂不斷,趙匡胤欲一統天下節節進逼,李璟雖然軟弱,也不是昏庸之輩。他眼見南唐國勢衰微,有如亭外池中,滿池破敗的荷葉,心中震顫,想到自己國家也會如這荷葉一樣,在凜冽的秋風之下,枯萎而死。一陣風送來遠遠的笛聲,如泣如訴,不知是那個富人又在吹斷腸曲。愁從心起,李璟很快寫出了一首《攤破浣溪紗》——

    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依欄干。

    他把詞拿給馮延巳看時,馮延已說道:"陛下這道詞,情景交溶,感人肺腑,尤其小樓吹徹玉笙寒一句,真千古絕唱也。"馮延已文人天真讚許,單解詞意境好處,卻看不到李璟心裡的擔憂驚怕。更忘記了有句話叫"國家不幸詩家幸"。南唐都要亡了,李璟就是詩詞做的再好,作為一國之主,於國家來說,他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中秋月光照耀,本該是眾家歡聚之時,容若心中卻荒涼如大漠。吹裂紫玉蕭也難散愁心。

    月缺時,我會心傷,月圓時,我又惆悵。越到良宵,我越有說不出的消沉難過。難道是見不得別人的美滿幸福麼?

    團圓的人共渡團圓夜,不得聚首的人呢,無端添愁惹恨罷了。

    我心湖蕩漾與你種種,花間迷藏的嬌癡,輕羅小扇的風流,在流年中如煙消散。

    一地如雪清輝,耳邊蕭聲欲碎。

    我是桃源裡酣睡的孩子,夢中繁花如錦。從你走後,我才知道,人間為什麼會有良辰美景的惆悵。

    你離去,我竟成了這樣一個百無聊賴的人。

    我想著,盡力去獲得蒼天的憐憫。它將我貶謫在回憶裡久久不放,這樣的煎熬我甘心承受,這樣的話或許待我一生行盡,在雲海水天相接處,會重見你的倩影。那麼,這一世的悲苦都可以付之一笑,揮手落入海天之間了。

    可是請你告訴我,一種暫時忘記你的方法,即使是霎那的麻醉也好,這樣我就不會在有任何一點愁思的時候都立刻想到你。

    無條件地想到你。

    等待,與思念之間的角力,已是我餘生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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