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輪 第一部 世界之眼 第二十五章 遊民
    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空中。貝拉表面上心平氣和,似乎把那小跑著跟在不遠處的三匹大狼看作普通的村狗,可是她的眼珠時不時就咕嚕咕嚕地轉向他們,眼白都要翻出來了,根本完全無法安心。伊文娜騎在小母馬的背上,也處於同樣的狀態中,她經常拿眼角瞄那些大狼,還時不時地在馬鞍上轉來轉去東張西望。珀林知道,她是在尋找狼群中的其他成員,只是她不肯承認罷了。她一邊否認自己其實很害怕那些跟在身邊的大狼,否認自己其實很擔心其他狼躲在哪裡以及他們究竟想怎麼樣,一邊不安地舔著嘴唇,緊張地四處張望。

    事實上,珀林知道其他狼其實距離他們很遠。他本來可以告訴她,但是,即使她真的相信自己,又有什麼好處?特別是,萬一她真的相信怎麼辦?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肯開啟那裝滿毒蛇的籃子,也不願意思考自己為什麼就能知道。那個一身皮毛的男人在他們的前面大步慢跑,有時候珀林甚至覺得他已經化身為狼。斑紋、彈跳和風出現以後,伊萊邇雖然沒有回頭看過,但是他也知道他們回來了。

    這是艾蒙村的兩個夥伴遇到伊萊邇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倆一早醒來時,就看到他正在烤兔子,大鬍子上的眼睛毫無表情。身邊只剩下斑紋、彈跳和風,其他狼已經不見蹤影。當時,早晨的光線還很弱,大橡樹下仍然籠罩著深深的影子,遠處光禿禿的樹椏就像剝去了血肉的指骨。

    伊文娜問起其他狼在哪裡。「他們在附近,」伊萊邇回答道,「離我們足夠近,有什麼事可以立刻來幫忙;離我們也足夠遠,可以避開我們可能捲入的人類麻煩。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類在一起,就遲早會有麻煩。如果我們需要他們,他們會來。」

    珀林正在撕扯一片烤兔肉時,腦海裡忽然傳來了某種感覺。是一個方向,很模糊。當然了!那是他們……口裡熱辣辣的兔肉頓時失去了味道。火炭上烤著伊萊邇找來的一些植物塊莖,珀林撿起一塊,味道像是蕪箐,但是他已經沒有胃口。

    準備出發時,伊文娜又堅持要輪流騎馬,珀林也懶得跟她爭執。

    「你先騎。」他告訴她。

    她點點頭:「然後是伊萊邇。」

    「我有自己的雙腳就足夠了,」伊萊邇看著貝拉,小母馬轉著眼珠的樣子似乎在說「你也是一匹狼」,「何況,我認為她不會歡迎我騎她的。」

    「胡說,」伊文娜堅決地回答,「在這件事情上固執沒有意義。最合理的做法是每個人騎一段時間。你不是說,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嗎。」

    「我說過了,不要。」

    她深吸一口氣。珀林心想,不知道她是否能用對付自己的方法來逼迫伊萊邇就範呢。然而,他卻發現她站著,張開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伊萊邇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金黃的狼眼睛看著她。伊文娜倒退一步,舔舔嘴唇,又倒退了一步。伊萊邇轉身走開之前,她已經一直退到了貝拉身邊,爬上了馬鞍。伊萊邇轉身帶他們向南方出發時,咧嘴笑了笑,珀林甚至覺得他的笑容也非常像狼。

    就這樣,他們向著東南一直走了三天,每天都在遲暮時分才紮營。雖然伊萊邇似乎對城裡人終日匆忙的生活嗤之以鼻,不過既然選好了目的地,他也不願意浪費時間。

    三匹大狼很少出現。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到營火旁呆一會兒,白天有時也會短暫地露一下臉,而且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又同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然而,珀林知道他們就在不遠以外的某處。他知道他們在前頭探路,也知道他們在後面查看。他還知道,當他們要離開這個族群通常狩獵的地盤時,斑紋命令狼群回去,留在那裡等她。有時候,三匹大狼會在他的意識裡消失,可是,如果他們回來了,即使遠在他無法看見的距離之外,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的靠近。周圍的森林漸漸稀疏,被枯萎的草地隔成零散的小樹林,但是三匹大狼仍能把自己隱藏起來。當他們不想被人看見時,他們就如同鬼魅一般。但是,珀林卻隨時都能準確地知道他們躲在哪裡。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知道的,而且試圖說服自己這些全是幻覺。可惜,這沒有用。就像伊萊邇一樣,他知道。

    他把狼從腦海裡驅趕出去,可他們總是有辦法鑽回去。自從遇到伊萊邇和狼群以後,他再也沒有夢見過巴『阿扎門。在他醒來後還能想起的那些夢境裡,都是一些平常事,就像他在家的時候……在拜爾隆之前……在春誕前夜之前那樣。是普通的夢,只有一點不同。在每一個夢裡,不論是他在魯罕師傅的鍛鐵爐前直起腰來擦去臉上的汗水,還是在草地上跟村裡的女孩跳完舞後轉過身,還是坐在爐火前看書時抬起頭,不論他在屋裡還是屋外,身邊總有一匹狼。那匹狼總是背對著他,他也總是知道,那匹狼的金黃眼睛正在警惕地防備著可能要來的敵人。在夢裡,即使是在艾貝特•魯罕的餐桌旁,他也覺得這情景就像家常便飯一樣普通。只有在他醒來以後,才會覺得這很奇怪。

    這三天來,斑紋、彈跳和風每天都為他們送來兔子和松鼠,伊萊邇則負責尋找能吃的植物,其中多數都是珀林不認識的品種。有一次,一隻兔子幾乎從貝拉的蹄子下面竄了出來,珀林還沒來得及給自己的投石繩裝上石子,伊萊邇已經擲出長刀,在二十步左右以外把它扎倒。還有一次,伊萊邇用弓箭把一隻飛過的肥美雉雞打了下來。他們的三餐比遇到伊萊邇之前豐盛得多,然而珀林寧願沒有遇到過他們。不知道伊文娜怎麼想,反正他自己是情願挨餓也不願意跟狼群做伴。

    第三天下午,他們來到了一大片樹林前。這片林子比他們經過的多數林子都大,將近四里寬。西邊空中低低地掛著太陽,在他們身邊投下傾斜的影子,風開始變強了。珀林感覺到三匹大狼從他們的斜後側開始向前跑去,不慌不忙,因為他們沒有聞到、也沒有看到危險。伊文娜騎在貝拉身上。此刻是找地方紮營過夜的時候了,大叢的灌木裡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他們朝樹林走去,三隻巨獒突然從樹叢中衝了出來。他們口鼻寬闊,身材像狼一般高,也許比狼還要重,齜著牙大聲吠叫。他們離開樹叢後並沒有衝過來,但是每一隻都正對著一個人,距離不到三十尺,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殺意。

    貝拉本來已經被狼刺激得近乎崩潰,此刻長嘶了一聲幾乎把伊文娜甩下馬去,珀林一眨眼之間已經在頭上舞起投石繩。對付狗不需要斧頭,只要用石頭打中肋骨就能把一般的狗趕走。伊萊邇凝視著三隻隨時準備攻擊的巨獒,頭也不回朝珀林擺了擺手道:「嘿!沒必要用那個!」

    珀林疑惑地皺了皺眉,減慢了投石繩的旋轉,最後把它放了下來。伊文娜還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貝拉,她們倆都警惕地瞪著那三隻狗。

    巨獒頸毛倒豎,耳朵貼在頭上,發出地震一般的咆哮。突然,伊萊邇舉起一隻手指到齊肩的高度,吹起了口哨,聲音又長又尖,音調越來越高就像沒有止境一般。三隻巨獒先後停止了咆哮,向後退去,哀嚎著轉動腦袋,似乎很想離開卻被又什麼東西綁住。他們的目光緊緊地鎖在伊萊邇的手指上。

    伊萊邇緩緩地放低手指,口哨音調隨之降低。巨獒隨著他的動作趴下身體,一直趴到地上,伸出舌頭,搖著尾巴。

    「看到沒,」伊萊邇一邊向他們走去,一邊說,「不需要武器。」巨獒舔著他的手,他撓著他們的大腦袋,撫弄他們的耳朵,「他們不像外表那麼可怕,只是像把我們嚇走而已。如果我們不往樹林裡走,他們也不會真的咬我們。不過,現在不用擔心這些了。我們天黑前還來得及再找一個樹叢。」

    珀林看了看大張著嘴的伊文娜,連忙「卡」地合上自己的嘴巴。

    伊萊邇一邊輕輕拍著那些巨獒,一邊仔細觀察這片樹林:「這裡有徒灑安人,就是遊民。」見到珀林兩人茫然的表情,就補充道,「又稱巧手族。」

    「巧手族?」珀林驚呼,「我一直很想見巧手族人啊。他們有時候會在暗礁渡口北岸的河邊紮營,但是據我所知他們從來不會南下到雙河來。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伊文娜哼道:「可能是因為暗礁渡口的人跟巧手族一樣是賊吧。他們一定是盲目地互相偷東西。伊萊邇先生,如果附近真的有巧手族,我們不如繼續上路吧?要是貝拉被偷了就不好了,還有……啊,我們也沒什麼別的值錢東西,不過人人都知道巧手族什麼都偷。」

    「包括嬰兒?」伊萊邇冷冷問道,「綁架孩子,你說的是這些嗎?」他「呸」了一聲,伊文娜不由得臉紅了。巧手族偷嬰兒的故事時有聽聞,不過多數都是辛•布耶、或者庫林和康伽的人說的。其他的故事則是人人皆知。「巧手族有時會令我反胃,不過他們跟其他人一樣,不是賊。甚至比我知道的某些人還誠實。」

    「天快要黑了,伊萊邇,」珀林說道,「我們得找個地方宿營。如果他們願意,不如到他們的營地去吧?」魯罕夫人擁有一個巧手族修理過的壺,她聲稱那個壺比新的還好用。雖然魯罕師傅不太喜歡妻子對巧手族人手藝的稱讚,珀林卻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不過,令他不明白的是,伊萊邇顯得不太情願:「你是不是有什麼理由不想這樣?」

    伊萊邇搖搖頭,但是他肩膀的姿勢和緊繃的嘴唇仍然顯露出他的不情願。「也行吧。只要你們不要太在意他們說的話就行了。那些都是蠢話。通常遊民是比較隨和的,不過他們也有一些要注意的禮節,你們要照著我的樣子做。還有,保守你們的秘密。沒必要什麼都說。」

    說完,他開始往林中走去,三隻巨獒搖著尾巴跟在他們身邊。珀林感覺到斑紋他們慢下了腳步,知道他們不會跟進來。他們並不是害怕那些巨獒——他們瞧不起狗,因為狗放棄了自由換取溫暖的爐火——而是為了避開人類。

    伊萊邇熟練地在林中穿行,似乎認得路。他帶著兩人來到了樹林中央,巧手族的旅行馬車分散地停在橡樹和岑樹之間。

    珀林雖然沒有見過巧手族人,不過,在艾蒙村他聽過不少關於他們的傳言,眼前的營地跟他的想像完全吻合。他們的馬車其實就是裝了輪子的小屋,像一個個木盒子,外層塗著色彩明亮的油漆,紅的、藍的、黃的、綠的、還有一些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的顏色。遊民正忙碌著各種日常事務,煮晚餐、縫紉、照顧孩子、修理馬具等等。他們身上衣服的色彩比他們的馬車還要艷麗,而且,色彩搭配完全隨意,有些人身上的外套和褲子、或者裙子和圍巾的顏色配得十分刺眼。他們就像一群飛舞在一片野花之中的蝴蝶。

    營地中,有四、五處聚著人在演奏小提琴和笛子,還有幾個人在旁邊跳舞,像一隻隻七彩蜂鳥。孩子和狗在炊火之間追逐遊戲。這些狗都是巨獒,卻任由孩子們拉扯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甚至爬到背上,一點也不介意。跟伊萊邇一起走進來的那三隻巨獒此時伸著舌頭,看著他的目光就像在看最好的朋友。珀林不禁搖了搖頭,這些大狗幾乎用不著抬起兩隻前腳就已經可以輕易咬到男人的喉嚨。

    音樂突然停了,所有的巧手族人都在看他們三個。連正在玩耍的孩子和狗都停了下來,看著,眼中流露著戒備,隨時準備逃跑。

    靜了片刻後,一個身材瘦長結實、留著一頭灰色短髮的男人走上前來,朝著伊萊邇莊重地鞠了一躬。他身上穿著紅色的高領外套,配著鮮綠色的寬大褲子,褲腳塞在長及膝蓋的靴子裡。「歡迎您來到我們的營地。您會唱那首歌嗎?」

    伊萊邇同樣莊重地雙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瑪迪,歡迎您來溫暖我的心靈,就如您的營火溫暖我的身體一般。但是,我不會唱那首歌。」

    「那麼我們將繼續追尋,」灰髮男人吟唱道,「既往、將來,我們記住、追尋,直到找到它。」他朝著營火伸出手臂做出『請』的姿勢,露出微笑歡快地邀請道:「食物快要準備好了。請與我們共進晚餐。」

    這句話就像一個信號,音樂隨之再次跳躍,孩子又開始跟狗兒嬉戲,營地裡的每一個人都恢復了原來的工作,就像把伊萊邇三人當成他們的老朋友一般。

    灰髮男人卻猶豫了一下,看著伊萊邇問道:「你的……其他朋友呢?他們不會靠近吧?要知道,他們把狗兒們嚇得夠嗆。」

    「他們不會靠近的,樂恩。」伊萊邇的搖頭帶著一絲不屑,「到現在你還要問嗎。」

    灰髮男人攤攤雙手似乎想說「誰知道呢」,然後他轉身帶著他們走進了營地。伊文娜下馬走近伊萊邇問道:「你和他是朋友?」一個面帶微笑的巧手族人走來牽貝拉,伊文娜還不太放心,可是伊萊邇歪歪嘴「哼」了一聲,她只好不情願地交出了韁繩。

    「我們認識。」一身皮毛的男人簡單地回答道。

    「他名叫瑪迪?」珀林問。

    伊萊邇低聲咕噥了幾句才回答道:「他名叫樂恩。瑪迪是他的頭銜,意思是『追尋者』。他是這一支巧手族的長老。你要是喜歡可以叫他『追尋者』,他不會介意的。」

    「那麼,『那首歌』是什麼意思?」伊文娜又問。

    「那是他們旅行的目的,」伊萊邇說道,「他們說,他們正在尋找一首歌,那就是瑪迪要追尋的東西。他們說,他們是在裂世之戰時失去它的,如果能再次找到它,傳奇時代的天堂就會重臨。」他環視營地,不屑地哼道,「他們甚至不知道那首歌是什麼樣子的,只宣稱說當他們找到它時自然就會知道。他們也不知道那首歌將如何令天堂重臨。不過,從裂世至今,他們已經追尋了將近三千年了。我想,他們會一直追尋直至時輪停止轉動吧。」

    他們走到了樂恩的營火旁,它位於營地的中央。追尋者的旅行馬車以黃色為主紅色為輔,車輪則是紅色輪框配上紅黃相間的輪輻。一個跟樂恩一樣滿頭灰髮、但是面容仍舊光滑的胖婦人剛剛從馬車裡走下來,站在馬車後面的梯級上整平肩上的藍邊圍巾。她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鮮黃色上衣配一件鮮紅色的裙子,如此搭配令珀林驚愕得直眨眼,伊文娜則嘀咕了一聲。

    她看到跟在樂恩身後的三人後,露出歡迎的笑臉走下梯級。她叫依拉,是樂恩的妻子,比樂恩高了一個頭。很快,珀林就忘記了她衣服色綵帶來的不習慣。她給他一種慈母般的感覺,令他想起了艾『維爾夫人,她的第一個微笑就令他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鄉。

    依拉像對待老朋友一般地問候伊萊邇,卻又帶著一種距離感,這似乎令樂恩難過。伊萊邇對她的問候報以淡淡的微笑和點頭致意。珀林和伊文娜自我介紹後,她把他們倆的手親熱地握在手中,甚至擁抱了伊文娜,顯得比對伊萊邇時熱情多了。

    「啊喲,你們真是可愛的孩子,」她伸手輕撫伊文娜的下巴笑道,「冷壞了吧。來,伊文娜,坐到火邊來。你們都坐下來。晚餐快好了。」

    營火旁擺著一些樹幹當作椅子。伊萊邇連這種程度的文明也拒絕接受,寧願躺臥在火邊。營火上有一個鐵製三角架掛著兩個小壺,炭床邊上放著一個烤爐,依拉正在擺弄它們。

    珀林和其他人各自坐下時,一個穿著綠色條紋衣服、個子修長的男人悠閒地走到火邊。他跟樂恩擁抱了一下,又親了親依拉,然後淡淡地看了看伊萊邇和艾蒙村的兩人。此人年紀跟珀林相當,動作像是隨時準備起舞似的。

    「怎麼,阿然,」依拉的笑容帶著溺愛,「你忽然決定要來跟你的祖父母吃一頓晚餐了,是嗎?」她邊說邊彎下腰攪拌掛在火上的小壺,笑容隨著動作移到了伊文娜身上,「這是為什麼呢?」

    阿然在伊文娜對面坐下來,手臂環抱著膝蓋顯得很放鬆:「我叫阿然,」他的聲音雖輕卻很自信,全神貫注地看著伊文娜,「我一直在等待春天開放的第一朵玫瑰。現在,我找到了它,就在祖父的營火旁。」

    珀林本以為伊文娜會對這番話報以冷笑,卻看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阿然。他再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巧手族人,不得不承認他挺英俊的。又過了一會兒,他想起這個人像誰了:威爾•艾『信,每次他從德文驛站到艾蒙村來時,村裡的女孩都會對他行注目禮,而且在他身後竊竊私語,威爾則向每個視線以內的女孩獻慇勤,卻不知怎的,擺弄得每個女孩都相信他對其他女孩只不過是彬彬有禮而已。

    「你們養的狗,」珀林大聲說道,伊文娜一驚,「個頭比得上熊了。你們竟然放心讓孩子們跟他們玩耍,真令我吃驚。」

    阿然呆了呆,但是當他看著珀林時他的微笑已經回到臉上,而且,更加自信:「他們不會傷害你的,只是裝模作樣試圖把危險嚇走,同時給我們發出警報。他們是按照『葉之路』馴養的。」

    「葉之路?」伊文娜問道,「那是什麼?」

    阿然朝樹木示意,與伊文娜兩目相對:「樹葉從不反抗將它帶走的風,它知道自己的壽命,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時間。它從不傷害別人,死後更化為新葉的養分。所有男人、女人都應該這樣生活。」伊文娜迎著他的目光,雙頰微紅。

    「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珀林問道。阿然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樂恩插口回答:「意思是,任何人都不應該以任何理由傷害他人。」追尋者的眼睛閃著光芒,看著伊萊邇,「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作為暴力的借口。沒有,永遠沒有。」

    「如果有人攻擊您呢?」珀林堅持道,「有人打您,或者搶劫您,或者殺您呢?」

    樂恩耐心地歎了口氣,似乎覺得珀林只不過是看得不如他清楚。「如果一個人打了我,我會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如果他還是想打我,我會逃走。如果他想搶劫或者殺我,我也是這樣做。我寧願把他想要的東西,甚至我的生命都給他,也不願意使用暴力。我也希望他不會傷得太重。」

    「可您不是說,您不會傷害他嗎?」

    「我不會,但是暴力除了會令被害人受傷,也會令使用者受到同樣的傷害。」珀林的表情十分懷疑。「你是不是在想,你可以用你的斧頭把樹木砍倒,」樂恩繼續道,「斧頭對樹木使用了暴力,自身卻沒有受到什麼傷害?木頭跟鋼鐵相比是柔軟的,但是鋒利的鋼鐵在砍伐的同時也會變鈍,還會因粘上樹木的汁液而生�蚰W陷。堅硬的斧頭對無助的樹木使用暴力,卻也被樹木所傷。人也是一樣的,只不過這種傷害存在於精神之中。」

    「但是——」

    「夠了,」伊萊邇粗聲打斷了珀林,「樂恩,你在村莊裡到處對年輕人傳播這些廢話已經夠討厭的了——為此你不論到哪裡都不受歡迎,不是嗎?——我把他們兩個帶到這裡來不是讓你說教的。打住吧。」

    「好讓他們跟著你?」依拉說道。她正在用手掌搓碎一些香料,把它們灑在壺裡。她的聲音很平靜,*香料的動作卻很激烈,「你會把你的生活方式,要麼殺、要麼死,傳授給他們?你要他們像你這樣渡過一生,一個人獨自死去,只有大烏鴉和你的……你的那些朋友為你的屍體爭吵不休?」

    「冷靜,依拉,」樂恩柔聲勸道,似乎對這種情景早已司空見慣,「是我們邀請他到我們的營火邊來的,我的妻子。」

    依拉平靜下來,卻沒有道歉,只是看著伊萊邇悲哀地搖了搖頭,然後拍掉手上的香料,開始從馬車側面的一個紅櫃子裡拿出勺子和陶碗。

    樂恩繼續對伊萊邇說道:「我的老朋友,你要我告訴你多少回呢,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傳播任何東西。那些村民對我們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我們只不過是回答他們的問題而已。問問題的通常是年輕人,這是事實,而且有時候他們會跟我們一起上路,但那都是他們自願的。」

    「你去跟那些剛剛發現自己兒子或者女兒跟著你們巧手族跑了的農婦說說看,」伊萊邇冷笑道,「這就是那些稍大一點的城鎮不允許你們在他們附近紮營的緣故。村落也許需要你們的修理技能,但城市不需要,他們不能容忍你們說服他們的孩子跟你們離家出走。」

    「我不知道那些城鎮的規矩,」樂恩一點兒也不生氣,他的耐心似乎無窮無盡,「城裡總是會有喜歡暴力的人。而且,我也不認為在城裡能找到那首歌。」

    「我不是想冒犯您,追尋者,」珀林緩緩說道,「但是……嗯,我不是喜歡暴力啦,除了過節時的比賽以外,我好多年沒有跟人摔過跤了。但是如果有人打我,我一定會還擊。不然,就等於鼓勵他以為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打我了。有些人喜歡佔人便宜,如果不告訴他這是行不通的話,他們就會到處欺負比他們弱小的人了。」

    「有些人,」阿然故作沉痛,「永遠都無法克服自己的卑劣本能。」他看著珀林的表情擺明了他所指的不是珀林所說的欺負。

    「我打賭,你肯定一天到晚都在逃跑。」珀林回敬。年輕的巧手族人臉繃得緊緊的,此刻的他完全把葉之路丟在了腦後。

    「遇到你們這些不相信肌肉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人,」伊文娜邊說邊瞪了珀林一眼,「真有意思。」

    阿然的精神又恢復了,他站起來,微笑著朝伊文娜伸出手:「我帶你參觀我們的營地吧。那邊有人在跳舞。」

    「好。」她報以微笑。

    依拉正在從小烤爐裡取出麵包,聞言直起腰來:「可是,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阿然。」

    「我跟母親一起吃,」阿然拉著伊文娜的手一邊離開馬車一邊回頭說道,「我們倆都是。」他得意地朝珀林笑了笑。伊文娜跟著他,邊跑邊笑。

    珀林站起來,又停下了。如果這個營地的人真如樂恩所說般遵循葉之路,那麼伊文娜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他看了看樂恩和依拉,他們倆看著孫子背影的眼神都十分沮喪。他道歉道:「我很抱歉。我是個客人,我不該——」

    「不要傻,」依拉撫慰道,「是他的錯,跟你沒關係。坐下來吃東西吧。」

    「阿然是個麻煩的年輕人,」樂恩憂心忡忡,「他是個好孩子,但是我覺得他似乎無法完全遵守葉之路的教誨。恐怕族裡有些人確實會這樣。請坐吧。我願與你分享我的營火。請坐?」

    珀林慢慢坐下,仍然覺得很尷尬。「那些無法遵循葉之路的人怎麼辦?」他問道,「我指的是巧手族人。」

    樂恩和依拉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樂恩回答道:「他們,迷失者,會離開我們,到村子裡居住。」

    依拉看著孫子離去的方向:「迷失者是不會幸福的。」她歎了口氣。當她派發碗勺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珀林低著頭,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依拉默默地為大家盛上濃香燉菜,遞上脆皮麵包。眾人默默地吃著。燉菜很美味,珀林一口氣吃了三碗,微笑著看到伊萊邇吃了四碗。

    晚餐後,樂恩開始給煙斗填煙葉,伊萊邇也拿出自己的煙斗,從樂恩的油皮袋子裡拿煙葉填上。點燃、填實、再點燃後,他們倆回到原位,靜靜地吸煙。依拉拿出一包編織用品開始織東西。太陽低低地掛在西邊樹上,只剩一團紅色火焰。營地已經為夜晚做好了準備,不過依然忙碌,只是換了方式。珀林剛剛進來時看到的那些演奏音樂的人換過了,在火邊跳舞的人更多了,舞動的影子在馬車之間跳躍。某處傳來了男聲合唱。珀林滑到地上背靠著樹幹,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過了一會兒,樂恩問道:「伊萊邇,自從你上一個春天離開我們到現在,有遇到其他徒灑安人嗎?」

    珀林的眼皮睜了睜,但很快又滑了下來,半開半瞇。

    「沒有,」伊萊邇含著煙斗回答,「我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樂恩輕笑道:「特別是一群生活方式與你完全相反的人?不,我的老朋友,不要擔心。我早就不抱希望你能加入我們了。不過,我們上次分手後,我聽到了一些傳言,我想,如果你沒有聽說過,也許會有興趣聽聽。我本人覺得挺有意思的,每次我們遇到不同的巧手族人時,都會聽他們說起。」

    「我聽著呢。」

    「最早是在兩年前的春天,我們遇到了一隊沿北路穿越廢墟的巧手族人。」

    珀林猛地睜開眼睛:「廢墟?艾爾廢墟?他們穿越艾爾廢墟?」

    「有些人是可以自由出入廢墟、不被艾爾人打擾的,」伊萊邇說道,「比如吟遊詩人。還有小販,當然他們得誠實。徒灑安人更是經常穿過那裡。卡爾漢的商人在生命之樹引發艾爾戰爭之前也是可以的。」

    「雖然我們試圖跟艾爾人對話,」樂恩難過地說道,「但是他們躲避我們,只是遠遠地看著,既不走近我們,也不容許我們走近他們。有時候我擔心很他們也許會知道那首歌,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你也知道,艾爾男人不唱歌。這很奇怪不是嗎?艾爾的男孩成人之後,只唱戰歌和輓歌。我聽過他們為死去的族人唱歌,還聽過他們為死在他們手下的人唱。那首歌哀傷得能令石頭落淚。」依拉一邊編織一邊點頭讚歎。

    珀林飛快地想了想,聽了樂恩關於在暴力面前逃走的那番話後,他還以為巧手族人一定是整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的。然而,害怕的人是決不會想到要穿越艾爾廢墟的。根據他所聽說的傳聞判斷,心智正常的人是不會試圖穿越廢墟的。

    「如果你要說的跟那首歌有關的話,」伊萊邇開口道,但是樂恩搖搖頭。

    「不,我的老朋友,不是關於歌的。我也不太清楚它是關於什麼的。」他向珀林說道,「年輕的艾爾人常常會到滅絕之境去。有些人單獨去,自稱他們是響應召喚前去討伐暗黑魔神。而多數人會組成小隊,去殺半獸人。」樂恩哀傷地搖著頭,聲音低沉,「兩年前,一支巧手族的隊伍在滅絕之境以南一百里左右的地方穿越廢墟,遇到了一個這樣的小隊。」

    「一隊年輕女人,」依拉插口道,語氣跟她的丈夫一樣沉重,「年紀比女孩大不了多少。」

    珀林驚訝地「啊」了一聲,伊萊邇嘲弄地對他笑了笑。

    「小子,艾爾女孩如果不喜歡照料家務和煮飯,是可以不做的。如果她們想當戰士,就可以加入她們的戰士組織,名叫FarDareisMai的,意思是『矛之少女』,跟男人並肩作戰。」

    珀林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伊萊邇被他的表情逗樂了。

    樂恩繼續說下去,語氣帶著對艾爾人生活方式的厭惡,也帶著困惑:「那些年輕女人,只剩下一個還活著,而且,她也撐不了多久了。她向他們的四輪馬車爬去,明顯知道他們是徒灑安人,流露的不願之情比她身上的傷痛更重。但是,她有一個重要的消息必須在死前傳遞給某人,即使對方是我們一族。男人們沿著她身後拖著的血跡去找生還者,然而,她們已經全都死了,現場還有三倍於她們數量的半獸人屍體。」

    伊萊邇坐直了,口裡的煙斗幾乎掉了下來:「在廢墟以內一百里的地方?不可能!半獸人稱呼廢墟為DjevikK-Shar,意思是死亡之地。就算滅絕之境所有的迷懼靈一起在後面催逼,它們也不可能走進廢墟一百里遠的。」

    「你對半獸人的瞭解真多啊。」珀林說道。

    「繼續說下去。」伊萊邇粗聲對樂恩說道。

    「這隊艾爾人的行李中有不少戰利品,說明她們是在從滅絕之境返回的途中,被那些半獸人尾隨其後追上的。不過,從現場看來,跟艾爾人戰鬥之後能活著回去的沒有幾隻。至於那個女孩,她不讓任何人碰她,就連為她治療傷口也不讓,只顧抓著那隊徒灑安人的追尋者的衣服,逐個字逐個字地說,『毀葉者意圖蒙蔽世界之眼,迷失者。他企圖殺死巨蟒。警告人民,迷失者。燃世者要來了。告訴他們,準備好迎接破曉之人。告訴他們……』然後,她死了。毀葉者和燃世者,」樂恩向珀林解釋道,「是艾爾人對暗黑魔神的稱呼,但是其餘的話我完全不明白。然而她覺得這句話非常重要,以至於願意靠近她最瞧不起的人,在臨死之前把它傳達出去。但是,要傳給誰?我們是我們,我覺得她說的人民不太可能是指我們。指艾爾人?就算我們去試,他們也不會讓我們有機會說的。」他沉沉地歎道,「她稱呼我們迷失者。我都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麼討厭我們的。」依拉放下手裡的編織活,伸手輕撫他的頭髮。

    「也許這是她們從滅絕之境得到的消息,」伊萊邇沉思道,「這些話真令人費解。殺死巨蟒?殺死時間嗎?蒙蔽世界之眼?這就跟說他企圖餓死石頭一樣。也許她只是在胡言亂語而已,樂恩。她受了重傷,快要死了,很有可能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也許她當時連那些是徒灑安人也分辨不出。」

    「她清楚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也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這裡面一定有一些比她的生命還要重要的意義,只是我們無法理解罷了。我見到你走進我們的營地時,還以為我們一起討論一下能找出答案,必竟你曾經是——」伊萊邇的手迅速做了個手勢,樂恩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改為,「——你是我們的朋友,而且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

    「這個我不知道。」伊萊邇結束了這場對話。火邊恢復寧靜,只有不時從其他營火邊傳來的音樂和笑聲。

    珀林枕著火邊的木頭躺著,心裡反覆琢磨艾爾女人的話,可惜他並不比樂恩和伊萊邇更明白。世界之眼。在他的夢裡這個詞出現了許多次,不過,他不願想起那些夢。伊萊邇呢?他很想知道,樂恩本來想說他是什麼?為何他要阻止呢?這件事他也想不通。他還想像了一下艾爾女孩是什麼樣子的,她們竟然深入滅絕之境——在他聽過的故事裡只有守護者才會到那裡去的——跟半獸人作戰。這時,他聽到伊文娜哼著歌回來了。

    他爬起來,走到營火光亮的邊緣迎接她。她站定腳步,歪著頭看他,黑暗中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

    「你去了很久,」他問道,「玩得開心嗎?」

    「我們跟他的母親一起吃晚餐,」她回答,「然後我們跳舞……大笑。當我跳起舞時,感覺那一刻就像能持續永遠。」

    「他令我想起了威爾•艾『信。以前你對威爾總是很有自制,不會受他誘惑的。」

    「阿然是一個溫柔幽默的男孩,」她厲聲說道,「他令我開心大笑。」

    珀林歎道:「我很抱歉。既然你跳舞跳得開心,那麼我為你高興。」

    突然她張開雙臂擁抱珀林,伏在他的胸前哭起來。他笨拙地輕撫她的髮絲,心想,要是嵐在這裡,他就會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了,他跟女孩相處得很好,不像自己,總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我說了我很抱歉,伊文娜。我真的為你高興。真的。」

    「告訴我,他們都還活著。」她對著他的胸膛抽泣道。

    「什麼?」

    她離開他的胸膛,雙手抓著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抬頭看著他。「嵐和馬特,還有其他人。告訴我,他們都還活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太確定地看了看四周。「他們還活著。」他終於回答道。

    「好。」她飛快地用手指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這就是我想聽的話。晚安,珀林。睡個好覺。」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就匆忙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轉身看著依拉站起來迎上她,兩人低聲說著話走進了馬車。嵐也許能弄明白她究竟怎麼了,他心想,反正我弄不明白。

    一彎銀色新月從地平線上升起,遠處傳來狼嚎,他打了個哆嗦,明天又要開始擔心那些狼了。可是,他錯了,他們已經在他的夢境裡,等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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