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鋏中篇作品 正文 百裡溪山莊
    如果柯爾道南知道福爾摩斯在21世紀的窘迫,他也許早在《最後的故事》裡讓大偵探永遠的安息了。但是《海濱》的連載專欄依舊要開,讀者某方面的特殊嗜好永不得滿足,福爾摩斯就不得不借助於某種高科技手段延續生命到今天。令人沮喪的是,他在探案方面的天才在今天已經價值不大了。比如,他獨創性的用幾粒化學成分不明的晶體粉末沉澱血液樣本的刑偵技術,在一台DNA分子鑒別儀前相形見絀。比如他縝密的推理思維在寶馬車失而復得案裡的碰壁,表明了他對新時代游戲規則的無知與生疏。所以每天打開網絡雜志《家庭主婦周末》的“可疑丈夫”專欄,瀏覽到我的朋友殫精竭慮的學術文章:《論一百二十種煙灰的辨別》、《從唇紅的特征推斷女人的年齡》,我的心中就湧出一絲悲涼。至於我自己,過得倒還不壞。前年,我順應時代潮流,到利物浦赫普大學進修了精神分析課程,順利拿到了碩士學位及心理醫生執照,現在獨立經營一家小診所。

    在去往貝克街221號乙的路上,我一直處在某種疑慮與忐忑之中——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否對這樣一件屬於我專業范疇的事物感興趣。至少曾經我們在解剖學生物學上有些相通的語言,自從我轉行於心理學領域後,他便對我的工作索然無味了。他認為弗洛伊德那一套建立在夢境上的精神分析純粹是胡說八道。作為一個偵探,他喜歡實實在在的證據,就像磚匠喜歡方方正正的磚塊一樣,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潛意識及其牽強的解釋。

    推開起居室那扇年久失修的褐色櫟木門,我的朋友從電腦前抬起他的鷹鼻與雙眼:“嗨,華生,我收到你發的伊妹兒了。你先在沙發上稍坐片刻,等我把‘咿呀猜猜猜’逼上絕路再說。相信我,馬上就好。”

    “咿呀猜猜猜”是巨硬公司的招牌聊天機器人,陰性,生產年齡一歲半,虛擬年齡七歲。一般人沒有一個晚上的奮戰是無法把她與一個普通網民區分開來的。福爾摩斯叼著他油亮的櫻桃木煙斗,偶爾煙斗在嘴角忘情的一抖,火光早已熄滅。我搖搖頭,懷念起那個化驗室裡埋頭擺弄試管燒瓶的歇洛克?福爾摩斯。

    十分鍾後他啪的一拍鍵盤,拍拍身上的煙灰站起來說:“搞定了,我僅用兩個小時就揭穿她了,”我的朋友陶醉在他自命非凡的勝利喜悅當中,“我還判斷出她是個動態生成型語義類對話系統。”

    我驚訝的望著他,因為一個掌握人機對話規律的人用兩個小時完成辨別任務是不足為怪的,像我八歲的小女兒就可能通過“咿呀猜猜猜”對時下卡通流行元素的理解偏差輕易勝出。但是我還沒有聽說過僅僅通過聊天就推斷出對話生成原則及系統類型的。

    福爾摩斯點燃他的煙斗,從他的表情看,他對我的驚訝非常滿意。然後他即興發揮了:“華生,你為什麼不坐磁懸浮而改為步行到這裡來呢?難道你是個環保主義者?先別回答,我想想,嗯,你是從肯辛頓花園的小道上來的吧,這一點可以從你腳上的泥土類型推斷,我對倫敦及郊區的泥土或白堊土分布有一定研究,這你是知道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錯了,大偵探先生,花園的小道早已經水泥化了,這泥土是我故意從你走廊窗台上的花盆裡弄的。”

    福爾摩斯漲紅了臉,咬了咬他的煙斗,他陷入令人窒息的沉思以掩飾他受到侵犯的自尊。這也是他是弱點,他總是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而對自己的廣博知識和推理力量高度自信。而事實上,他所精通的植物學、地質學、解剖學已經無法適應知識不斷更新的時代了。我認為,他至少應該在計算機領域和時尚方面多下工夫。可是他根本不願意與我討論他的知識結構問題,他一如繼往的翻閱《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而拒絕使用google搜索,正如他年復一年的戴他的寬沿便帽,而對時下流行的“革命帽”嗤之以鼻。

    “言歸正傳吧,華生,在信中你提到了一位有趣的病人。我已經半年沒有接觸新奇的事件了,除了上次的草莓冰淇淋與老爺車事件。”他在桌沿上磕磕他的煙嘴,歎了口氣,“已經沒有多少人對煙灰的形態感興趣了。”

    我同情的望著我的朋友,整理一下思緒說:“是的,一個星期前,我收到一封神秘的郵件,信是這樣的。”我打開我的電子公文包:

    親愛的華生醫生:

    從巴爾勒末勳爵那我了解到您在精神分析方面的卓越成就,深仰慕之。犬子十三,少有驚厥,夜久不能寐,通宵奇夢怪象。茲具薪800英鎊,誠致邀請,以期與您於12月25日晚8點寒捨百裡溪山莊一聚,就犬子心理郁結一事作促膝探討。乘車路線:自潘丁頓車站乘坐V-T2034火車至薩裡郊區,再租車上1390高速公路西馳30英裡即至。

    您忠實的杜別赫

    “所以你去了。”福爾摩斯微妙的沖我一笑。

    我臉一紅,說:“是的,800英鎊絕對是個不可拒絕的客戶,要知道我的小診所一周的所有收入尚不及它的一半。盡管我也曾想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師大拇指案、銅山毛櫸案,但是我事前還是沒有征求你的意見,畢竟作為心理醫生,對病人的一切保密是應有的職責。而且事實證明沒有想象的糟糕,除了某些環節稍有費解整個過程堪稱愉快。杜別赫先生是一位態度和藹舉止非凡的紳士。雖然我對他兒子的心理疾病幫助不大,他還是爽快的付給我800英鎊。”

    “我簡直有些嫉妒了。”他撓撓頭,“你是覺得過程的哪些環節有些蹊蹺呢?”

    “百裡溪山莊建在一個小山頂上。主建築是一幢很大的古老的木構造房子,最顯眼的是其右邊的一座塔樓,高聳突兀,白色草頂。這種威爾士風格的房頂現在已經非常少見了。我抵達時已經是傍晚7點,房子影影綽綽,只有白色屋頂記憶深刻。房子下面是一大片園子,包括半個網球場,一個破敗的花園,可以看出是東方風格的廊亭……”

    “等等,半個網球場?什麼意思?”

    “這正是我將要說的,網球場邊是一個圓形游泳池,這個游泳池是如此之大,以至把網球場的一半及花園的大部分霸占了。我在這個游泳池邊稍一駐足,便立即有僕人把我領進去了。

    杜別赫先生在二樓的會客室接待了我。他身材矮胖,但氣度卓越,著黑色厚呢上衣和鹿皮背心,米色褲子,白淨的硬領和袖口。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熱切而溫暖的東西在吸引你,要知道作為心理醫生,我喜歡敢於凝視的人,這在催眠治療和暗示溝通中很有幫助。

    他的兒子安靜的坐在一旁,身材瘦長,眼神慌亂。杜別赫先生叫他小彼得森,但小彼得森對自己的名字反應遲鈍,好幾次如夢初醒的大聲回答他父親,動作滑稽。我當時揣測是可能是長期的驚厥狀態造成的精神恍惚。”

    “請不要在敘述中加入你的主觀臆斷,我自己會判斷。”福爾摩斯突然打斷說。他緊閉雙唇,已完全沉入他的思考中去了。

    我沒有介意,繼續說:“在治療的過程中,我無法正常開啟小彼得森的心扉,倒是杜別赫先生在一旁積極的幫助他兒子回憶夢境。而那些所謂荒誕的夢境即使在我眼裡也是好笑而不值一提的,根本不必如此的鄭重其事。一般求診心切的病人都會迫不及待的向我敘述一個完整連貫的故事,這用心理學術語表述叫‘再度校正’,實際上是在初醒時將夢中表面上支離破碎的材料串連成統一的內容。這已經加工後的‘顯夢’當然是不利於精神分析的,但小彼得森,不,杜別赫先生的敘述則很專業,他企圖在一張紙上演示兒子所夢到的奇異符號,而不是具體事物。這很奇怪,因為一般人在夢中都是把潛在內容表現為熟悉的視覺意象,比如一根白蠟桿子,一扇敞開的大門等,這在弗氏著作裡都是有特殊含意的。”

    “知道,百分之九十都是與人類生殖器官有關,弗洛伊德的理論大概是建立在性欲基礎上的吧。我對你們這一套很不感冒。”他猛吸了幾口濃煙,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我很遺憾你無法理解我的理論,也許你應該讀讀弗朗西斯的名言:當技術與統計學家稱雄於世時,弗洛伊德和榮格對我們就尤為重要,我們需要重非理性的公然與邏輯相對抗的東西……”

    “好啦好啦,你繼續。這恐怕是我第一次通過夢來尋找事實真相。真不知這玩意兒在法庭是否具有效力。”他有點嘲弄的朝自己鼻尖吐了個煙圈。

    “後來我提議為小彼得森作催眠治療,但杜別赫先生拒絕了。”

    “他當然會拒絕。”福爾摩斯有些得意的脫口而出,我不禁有點惱怒了。作為整個事件的親歷人,我對這一拒絕的含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而他卻作出一副了若指掌的態度。但我沒有反問他這“當然”的道理何在。

    “由於小彼得森對我的暗示性語言的心不在焉和杜別赫先生的頻繁插言,我的工作很不順利,只好以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心理學行話敷衍了事。我始終沒有搞清小彼得森的心理痼疾在何處。直到深夜,我們均精疲力盡時,杜別赫先生把我拉到一旁,神經兮兮的說了幾句話。

    他說:‘如果在夢境中,一股神秘力量注入沉睡者的血液,使之感覺到一種遍及全身的快樂痙攣,我們是否應當認為這是上帝的召喚、神的旨意呢?’。”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福爾摩斯繞有興致的看著我。

    “我說:在生命的十字路口,如果智慧之光熄滅,請記住是集體無意識的陰影在籠罩著你,你應當作超越功能的積極響應,直到超自然之神的蒞臨。”

    “噗哧。”福爾摩斯從座椅上笑得弓成一個C型,煙斗也跌落在桌上。

    “抱歉。”他真誠的說,“你滑稽的行話觸動了我早已退化的幽默神經。我不是有意。”

    “然後我就回家了,杜別赫先生爽快的付了薪金,這讓我受之有愧,我實在不明白我為他的兒子提供了何種服務。”

    “不是他兒子,是他。”福爾摩斯大聲說著站了起來,踱到窗戶前。即使在起居室裡,他也穿著整齊的禮服。在透射的陽光裡,他顯得高大瘦削,而他簡短的結論性判斷正如他寬厚平直的後背一樣令人信任。

    “小彼得森根本不是他兒子,心理上有困惑的,是他。他杜別赫先生。”他轉過身注視著我,期待我的反應。

    我身體彈動了一下,仿佛有一串透明的水泡從腹底咕咕冒出。興奮的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的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紅皮書,急促的翻了起來,“我想不出兩天,他會再次邀請你到他的寓所的。”

    “我應該怎麼做?”我的朋友投入工作狀態的神情也激發了我的斗志,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在緊張刺激的歷險中合作過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他抬起頭來,“你要裝模作樣的行使你醫生的職責,職責以外的事物一概不要亂問。但是你所要委婉指出的,是他杜別赫先生需要治療,而不是他子虛烏有的兒子,向他曉明其中利害關系,進而說服他接受你的催眠治療。你趁機在催眠中對他進行測謊。”

    “你能回憶出杜別赫先生在白紙上給你演示的符號嗎?”福爾摩斯遞給我一張白紙和一支半禿的鵝毛筆。

    “我更樂意使用畫圖軟件。”我說。

    他聳聳肩,以不可思議的眼神射向我:“你要知道,磁介質裡存儲的東西是不可靠的,可以輕易的進行可怕的修改和消磁處理。”嘴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晶態軟體鼠標遞給我。我理解他的感情,作為筆跡鑒定專家的他,曾經在與手寫識別系統的人機比賽中輸了個一敗塗地。

    “說真的,這幾個符號毫無疑義。而且,”我邊畫邊說,“經過兩個人的摹寫以後,肯定已經與夢境中的意象大相徑庭了。某心理學家做過實驗,用一組人傳遞著畫……”

    “我是不是已表達過我對心理學家的偏見了?他們是為一系列支離破碎的現象尋找一個合理過程,我是為一個連貫過程尋找一個個獨立不干的證據。”他如獲至寶的把我的塗鴉存盤,那是幾個類似中國漢字的方型符號。他乜斜了我一眼,不自然的打開一個文字破譯軟件。

    我揶揄道:“你也用起了這個?”

    “在一定程度上,它的分析結果還是可以參考的。在熟知了這個軟件的設計原理後我得出的結論。我們知道任何一種文字作為信息的載體,必將在形態與結構上與自然的痕跡有所區別,具體表現在它整體的規律性和各部分在空間域時間域上匹配性。這個軟件的所有意義在於得出這幾個神秘符號究竟是信息載體還是塗鴉。至於信息的內容的破譯恐怕就是我的工作了。”

    然後他把筆直的視線粘在屏幕上,手指不停動作。而似乎有一堵無形的玻璃牆把旁觀的我與他的冥思世界隔離了。

    我回到診所的兩天裡,我企圖利用福爾摩斯的提示去接觸他所理解的真相,很失望,我就像與一團毛線游戲的猴子,反而把自己纏繞在線團裡。我的思維像海面上飄浮的冰塊一樣,與殘缺不全的線索與表象四處碰撞,愈加零亂。這時,電子公文包裡響起神秘的呼喚:你有新郵件。一切就像是福爾摩斯安排好了的一樣進行著。

    ★★

    從杜別赫先生那歸來,已經是凌晨五點,我沒有回診所,而是直接奔向貝克街221號乙,我推開房門時,福爾摩斯正躬著腰戴著一個聽診器,聆聽他那台老式機箱。而那聽診器正是我當年遺留在這幢房子的老古董。我被他的滑稽逗笑了,正要大聲招呼,他卻沖我做了個噓的動作,一臉專注的工作著。

    我輕輕踱了過去,問道“是心律紊亂嗎?機箱醫生。”

    他直起身子,認真的說:“出了亂子了,它一定是病了,可惜我解剖學上的知識無法應用在這個鐵家伙上。”

    “怎麼了?”

    “這家伙在待機狀態下仍然超負荷工作著,你摸機箱,很明顯的燙手。還有‘心跳’,異常的轟鳴,奇了。”

    我湊近一看,屏幕上一個偌大的愛因斯坦調皮的沖我伸著他的大舌頭。

    “這種現象是在一個星期前才有的,我懷疑是某種隱藏的惡意程序在驅使我的電腦工作,可惜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自言自語道。

    “好了,言歸正傳,從你的機器病人回到我的富翁病人上來吧。”

    福爾摩斯彈了彈他的煙斗,反客為主的說:“從你滿足的表情看來,你這次的收獲比800英鎊要高許多,先別忙著敘述,我猜,很顯然今天早上你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奔我這兒來了。”

    “從早班車的時刻表很容易得到這點。”我不以為然的說。

    “然而這是個錯誤。”他皺了皺眉頭,“也許,你忽略了對手的強大。”

    我愕然。沉吟片刻,我說:“你認為我被跟蹤了?”

    他沒有回答,遞給我一張《泰晤士商報》,指著頭版上一張圖片問:“是他嗎?”

    我點點頭:“他正是銀行家杜別赫先生。”

    “是杜車別赫先生,俄羅斯財閥。從他的名家拼讀看來,我起初便懷疑是俄語名字,翻開《大西洋財富名人辭典》一查證實了我的猜測。他於2013年移居英國,2013年10月23日在倫敦郊區購買了百裡溪山莊。目前他仍活躍在倫敦的金融界,與巴爾勒末勳爵、麥蒂議員交往甚篤。從他英國的活動記錄來看,沒有發現絲毫丑聞痕跡。至於他在俄羅斯的生平我沒有找到只言片語。他出手闊綽,但誰也沒有見他公開投資過任何商業項目。當然屬於商業秘密的那部分就不為人知了。”

    “可是,這些與我直接來找你的過失有何牽葛?”

    福爾摩斯叼起他的黑煙斗,往椅上一躺,問:“還記得我上次處理的草莓冰淇淋與老爺車事件嗎?一位貴婦人驚奇的發現只要她停下貴氣的福特車去購買草莓冰淇淋,回來後她的汽車就不能啟動……”

    “而如果她購買的是其他牌子的冰淇淋一切就又復歸正常。你都給我說三遍了,這好像為你帶來了15英鎊的收益。”我略帶戲謔的說。但從心底我對他洞悉幽微的觀察力深深折服。在那位貴婦人委托福爾摩斯去調查她的冰淇淋與汽車冤家路窄的事故後,福爾摩斯親自試驗了購買冰淇淋的過程,結果發現購買草莓冰淇淋的時間要短於購買其他種類的冰淇淋,這是由於草莓冰淇淋更受消費者歡迎,商家單獨為它設置了自動售貨櫃。福爾摩斯轉而憑借他廣博的知識及靈敏的職業嗅覺,聯想到老爺車的引擎蒸汽鎖。買草莓冰淇淋時,所需時間較短,引擎熱量來不及釋放,無法讓蒸汽鎖解鎖,從而不能啟動汽車。但是福爾摩斯的偵察天才淪落到為貴婦人“修車”正如警察局滄為開鎖公司一樣好笑。他的確太需要一聲激動人心的勝利了。

    福爾摩斯漲紅了臉:“這不是報酬的問題,而是分析問題以小見大的技巧。讓我們記住那句名言:萬物皆有蹊蹺。

    一位身份顯貴的智慧超群的體面人,就連進行心理疑難方面的咨詢都要借助如此委婉曲折的方式,可見他行事的縝密細致。從他為你准備的邀請函來看,他對你早已進行了一番調查……”他注意到我越來越沉重的臉色,話鋒一轉,“狀況尚不算太壞,先把你這一行的收獲仔細的敘述一遍吧?”

    “好吧。”我掏出一支輪船牌香煙,“晚上八點我抵達那裡時,杜別赫,不,杜車別赫先生仍然在二樓客廳接待了我,但這時沒看到他那個害羞的兒子。他似乎看出我的腹思。”在這裡我突然發現,這正好驗證了福爾摩斯剛才所忠告我的“他早已對我進行了一番調查”,不由耳根一熱,後背發涼。

    “他似乎不想再對我隱瞞什麼,沒有為兒子的不在尋找托詞。我於是開門見山的說‘我早已知道真正需要治療的是他杜車別赫先生您’。

    他稍作一怔,便對上次的欺瞞表示歉意,希望我理解他作為一名有地位的商人對個人名譽的維護所作的不恰當行為。並高度贊賞了我無愧於一位精神分析師的敏銳心靈洞察力。

    接下來他對我的工作相當配合,他不斷重復他那奇異的夢境,強調血液深處的一種致命呼喚令他心神不安如坐針氈。但這一呼喚的具體含義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他因為理解到那夢中降臨的那幾個神聖的符號而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感動。這使他瘋狂,他意識到下半生的全部意義在於去響應這種呼喚,而響應的具體操作卻突然使他困惑迷茫,這正是他郁郁寡歡的情結所在。

    你可以想象我當時的震驚,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從他的言辭看來,他非但不以為他的怪誕夢境及其所導致的奇異行為和意識是病態,反而認為這具有宗教般的神聖意義。

    我於是說服他接受我的催眠治療,結果,奇異的事發生了。”

    福爾摩斯瘦削的雙肩支撐的沉甸的頭顱抬也不抬:“接著說下去,朋友。”

    我的手去觸茶幾上的杯子時把茶缸碰到了地上,一陣破碎的喧嘩在這幢充滿發霉空氣的古老房子裡激蕩。福爾摩斯盯著我微微顫抖的指尖,轉而凝視我的雙眼,似乎想透過我的眼珠去閱讀外面的世界。“也許我也該安空調了。”他站起來,到廚房泡了一杯滾燙的濃茶,遞給我。“你看到什麼?”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病人像他這樣快的進入催眠狀態,而在我的暗示性語言的提示下,他手舞足蹈的給我演示他的夢境,嘴裡不停的嘮叨一種奇怪的語言。這種近似失控的場面讓我聯想到可怖的巫景。我把手寫輸入器塞到他手裡,最後電腦裡存儲的是這個。和上次他摹繪的幾個符號毫無相似之處。”

    我打開我的電子公文包。福爾摩斯雙手托腮凝視屏幕,他的煙斗嘴朝下,煙灰紛紛撲落,他卻毫無知覺。突然,煙斗從他嘴巴跌落到玻璃桌上,他的雙唇仍舊是微翕著,與之同時跌落的是一個莫明其妙的詞:“果然”。

    “果然什麼?”我湊上去看,這一團近似線團的符號在形態上毫無規律可言,就像塗在錯字上的黑圈。

    “在你終止催眠前,他的手是一直動作的嗎?”

    “是的,他接受我的暗示,向我表達那些神奇的符號,要不是我的終止,他會一直進行下去。”

    “很好。”福爾摩斯操縱他的圖形分析軟件,屏幕上的黑圈開始從一個線頭解離,就像拆一個亂糟糟的毛線團一樣,黑線越拉越長,當毛線團解離到盡頭,幾個似曾相識的符號顯現出來。我驚呆了。

    “這是一種動態文字。”福爾摩斯解釋說,“這些天來我一直在研究你上次留下的那幾個中國方塊字式符號,但是毫無頭緒。軟件分析表明,它們確是信息載體,即便是著名的印第安納瓦霍語與中國江永女書也沒有如此怪異。現在終於明白了,但是恐怕永遠也解讀不了其中的含義了。”

    “動態文字?”我幾乎無法從英語裡尋找到這個造詞。

    “也就是說文字字面上的含義是不定的,在一個特定的概念范圍裡波動。”

    “含義隨時間而變化?”我想起杜車別赫那不停顫抖的手。

    “完全不是,只能說這種文字的含義是邊際模糊、概念波動的。當不同的閱讀者介入時表現為不同的含義,即使是同一個閱讀者的介入觀察前,你也不能說它是此義而非彼義,因為它既是此義又是彼義。而我們的思維無法表述這種文字的字面含義,對於杜車別赫而言,他只能通過對這個字的所有狀態進行描繪來表達,因而我們看到的一個形狀覆蓋另一個形狀,最後形成一團黑圈,就像量子世界的電子雲一樣。”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空氣裡為我的朋友的驚人想象力作無聲喝彩。“可是,”我禁不住問,“這種文字真的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嗎?借助於計算機分析也不行?”

    福爾摩斯艱難的點點頭。我從沒有見他這樣一個對自己智慧充分自信的人對另一種智慧如此的誠服。他說:“我懷疑這是一種高於我們人類智慧等級的文明的產物。”

    “可是杜車別赫能理解它,我在催眠過程中對他進行了測謊,證實了他對夢境的所有描述及他的解釋。”

    “我很懷疑你那門神秘主義學問。”

    我覺得受到了侮辱,正要申辯什麼,他轉而又說:“但我寧願相信杜車別赫能理解它,那樣的話,故事會變的更精彩。”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說:“我遺漏了一個重要的細節,我想,我意外獲得的某些資料對你的推理是很有幫助的。”

    他立刻在椅子上端正了姿勢。

    “你知道與你打交道的這麼多年的經歷,我的觀察力也得到了鍛煉。我在與杜車別赫先生的交談中曾有意打量他的臉部特征,企圖像你一樣從一顆缺損的門牙得到他的職業什麼的。而他並不忌諱我的凝視。說真的,他坦然的微笑很難讓我把他與什麼骯髒的陰謀聯想到一起。我注意到他衣領下隱約可見的皮疹,心想可能是某種藥物導致的過敏反應。然後從他肥厚的雙唇及牙齦的厚度證實了我的推斷。他服用過卡馬巴平、苯妥英這樣的藥物,前者會導致剝脫性皮炎,後者會導致皮下組織增生等副作用。而這些藥物正是癲癇的傳統AED療法主要藥方的組成。我突然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

    在對他進行催眠療法及安慰性暗示之後,他的精神面貌似乎有所改善,我趁機委婉的對他說:‘其實某種陣發性或繼發性器質性疾病對心理病灶的影響也是巨大的,如果要進行全面的精神分析,病人不得隱瞞這些病症。’

    他驚訝的望著我,正如我聽完你的推理分析後的表情一樣。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醫生。’他真誠的說。然後吩咐僕人准備晚餐,轉而又言及他對瑪格莉特夫人沙龍聚會的一些看法。但我沒有放棄,窮追不捨說:‘先生,你頸上的藥疹和增厚的牙齦已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他就像被電擊了一樣抖動一下,盡管從他的舉止看來他是精於掩飾自己情愫的波動的,卻突然像被揭了傷疤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沖我嚷道:‘華生先生,你學過在一位紳士面前保持自己言行得體嗎?’然後他一頭陷入沙發,呼哧呼哧的喘著氣,頸上的紅疹因為激動充血而更為鮮活了。我也全身汗涔涔的,不知將陷入何種處境。

    兩分鍾後,僕人走過來稱餐桌已擺好,他恢復了常態,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邀我入席,說真的,雖說桌上的美味佳餚琳琅滿目,卻是我一生最難以入喉的一頓晚餐。杜車別赫先生是獨身主義者,用餐時僕人們早已退下,偌大的餐桌上只有我們兩人各懷心事的兀坐著,誰也沒有主動發言,那死的沉默遠比牙床上的火雞脯肉難以咀嚼,難以撕碎。寒光閃閃的銀刀叉在腥紅色的燈光裡鏗鏗鏘鏘,我顫抖的去切一塊牛排,卻總也不得要領。但我始終記得你的囑托:對不屬於自己職業范疇內的問題一概不問。”

    “嗯,這樣就對了,事實上,你那時是安全的。”福爾摩斯若有所思的點頭附和。

    “用完餐後,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幢空蕩蕩大房子裡的憋悶與沉重,向他告辭。他寬厚的嘴唇微微顫動,卻沒有吭出一個詞。我從衣架上取下大衣,戴上帽子,把我的公文包裝進口袋,走到門口,他在背後說話了:‘華生醫生。’我轉過身來,看到一副完全迥異的表情,與剛才的威嚴相反,此時他的臉上堆滿了沮喪和悲傷。仍舊用他熠熠生輝的小眼睛凝視著我,我說過那眼神裡有一處攫取、吸引的神秘力量,他說:‘我需要你的進一步幫助。’

    我說:‘下個星期你若有時間,到我的診所裡來吧。進一步治療需要相應的醫療器械。’

    “我這兒就有。”他似乎看透我需要什麼。我本想反問他‘你有什麼’,但我沒有,因為他簡潔的言語的確有一種令人信任的東西。我脫下便帽,掛在衣架上,跟隨他向三樓走去。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房子的第三樓,甚至他的僕人我也從沒見過有通過客廳的旋轉樓梯進入三樓的。走道的燈光昏暗飄動,仿佛不是電源燈光而是風中搖曳的燭光,也或許是從高高的透氣窗縫裡透過的光線由於扇葉的晃動而制造的幻覺。我注意到走廊的一頭被一扇陳舊的門鎖死,而另一頭似乎深不可測,走道左折右拐,兩邊的房間緊閉,門上貼有奇怪的標簽,就像路過一間間實驗室。我在心中默念房間的個數,在數到十一時,他停下來,打開一個房間。撳亮了燈光後,我看到了我所需要的儀器,一台核磁共振儀,一台腦電波分析儀,顯然這是一個裝備良好的私人醫療室。

    ‘你為什麼不去正規醫院呢?’我問。

    杜車別赫粗紅了脖子,說:‘對於一個身份顯貴的人來說,癲癇難道不是一種難以啟齒的缺陷嗎?我一直隱瞞著這些,我甚至不願意結婚。我想,我大腦的病變結構和癲癇所引起的思維模式的變化對您的精神分析會有所幫助。這裡是我全身強直性陣攣發作時的核磁共振圖和腦波圖,另外,你還可以現場給我進行兩次測試……’。”

    “精彩。”福爾摩斯的雙掌胸前一擊,“你的這次收獲太重要了,拿給我看看。”

    我把四張圖傳給了他,然後與往常一樣,福爾摩斯以他的專注告訴我,我在這個房子的存在已不具有意義了。我略帶失落的收拾我的衣帽准備離去。

    “華生。”我的朋友如夢初醒的叫喚,“這幾天你什麼也不要做,他會再次找你的。但是下一次出診你一定要帶上你阿富汗戰場上的那把槍。”他用熾熱的目光籠罩著我,似笑非笑。“你還記得它的使用方法吧?”

    我明白他的隱晦意味著什麼,但我說:“你的幽默感真是越來越差勁了。”說完,便甩門而去。

    兩天後,杜車別赫先生的第三封邀請函和福爾摩斯的郵件幾乎同時到達。杜車別赫的信措辭華麗,客套冗繁,從他最近心理健康的改善到他對當前政治形勢的一番前瞻性憂患,只是在文中恰當的地方,他允諾了一筆更大的酬金,以期我的“進一步”幫助。福爾摩斯的加密便函則言簡意賅:親愛的華生,請務必在動身前往百裡溪山莊前到我這來一趟。你忠摯的歇洛克?福爾摩斯。

    我趕到貝克街時,房子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我詢問女僕:“誰來了?”

    “蘇格蘭場的葛萊森警官和另外幾個官員。”她快速的回答後便閃到樓梯下的廚房去了。

    我登上樓梯後,在起居室的門邊微微憑息,我的朋友的聲響卻霎時平息了,倒是一個高亢的聲音在咆哮不止。

    “偵探先生,請你牢記你的職能范疇,尊貴的杜車別赫先生是弗朗西斯伯爵的朋友……”

    “弗朗西斯侯爵。”另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補充說。

    “對,弗朗西斯侯爵先生,與麥蒂議員、阿克魯斯議員均有篤密的交往,是我們倫敦商界值得信賴的伙伴。你那動機不明的告發信是一個可恥的中傷!更何況你的證據是如此的荒謬。

    倒是仁慈寬厚的杜車別赫先生了解到你對他的敵意後,主動放棄對你的起訴權力,要知道從你的那幾封不可告人的信看,訴諸於法律你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然後裡面響起鈍重混雜的皮鞋聲,門開了,三個姿態各異的人搖搖擺擺走了出來。一個淡黃色皮膚身材頎長的警官認出了我,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一番,扭頭前在嘴角擠出一絲含糊的微笑,他就是與我們打過多次交道的葛萊森警官。

    然後我看到我的朋友神情嚴峻的坐在電腦前,他看到我後卻調皮的沖那幾個制服背影作了個鬼臉。

    “出了什麼麻煩了嗎?”我關上門。

    “一切在我的預料之中,我一開始就沒指望蘇格蘭場的蠢材為我提供幫助。但我的確犯了個錯誤,現在已經打草驚蛇了。”

    “什麼錯誤?”

    他遞給我一張前天的《泰晤士商報》,指著一段內容給我看:

    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倫敦格侖威治地外文明研究所迎來了她重煥青春的嶄新時刻,俄羅斯著名私人科研集團北極光公司於今日收購古老的地外文明研究所,這標志著大不列顛第一家私人科學研究商業性機構的誕生。據北極光公司的總裁商界名流杜車別赫先生介紹,第一期工程將投資5000萬英鎊,這對於一家原是非贏利的天文觀測科研機構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屆時,全機構硬件資源與人才資源將全部更新。根據最新規劃藍圖,公司將在三年內在委內瑞拉建成一座比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更大的射電望遠鏡。與之同時,與原公司所轄的量子研究所及安全核能研究所資源重組後,將建成從量子世界到宏觀宇宙一體化的學術研究體制。

    “這說明了什麼?”我如墜雲霧。

    “他已經開始行動了,用你們心理學的話說,在積極響應那神秘呼喚了。”

    “從表面上這似乎對社會秩序毫無威脅可言,一次普通的商業運行而已。”我說。

    “我起初也是這樣認為,甚至懷疑是自己長期與罪犯打交道的慣性思維造成了我對這位正人君子的偏見。可是當我意識到一個恐怖的陰謀後,我決心不顧一切的代價阻止他的行動,因而我給下議院的幾位認識的議員寫了幾封言辭懇切的信,可惜我掌握的證據尚不明確。信反而落到了杜車別赫手裡,因而今天早上,來了三位屍位素餐的大老爺警告我。”他雙臂往後頸一枕,倒在靠椅上,閉上眼睛,似在與天花板上一團陰雲作激烈思想斗爭。

    “可是你越說我越糊塗。關於你邀我前來……”

    “是關於核磁共振圖及腦波圖的幾個疑難。”他操縱電腦,調出我傳給他的那幾張圖,“你知道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是從筆跡鑒定學的視角來研究這些波形圖。從原理上其實是一樣的,均是建立在作為信息載體的規律上。我所好奇的是,一個癲癇病人發病時的腦波圖與正常人的有何區別。”

    “我倒是在赫普大學攻讀精神分析時學過一些。”我揚起眉毛,心情愉快的問他:“你聽說Tononi的假設嗎?

    “願聞其詳。”

    “他在1998的《科學》提出,對意識有貢獻的神經元集群的某個子集必須既有高度的整體性,又在高度的復雜性。子集隨時間變化,稱之為動態核心。他們對整體性和復雜性提出了兩個定量指標:功能簇指數和神經復雜度……”

    “說真的,你所言這些古怪的詞匯讓我頭疼。”他的額頭卡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間,皮膚被擠得深深褶皺起來。

    我笑了:“簡而言之,他們提出用腦電波的平均互信息的復雜度來衡量大腦不同工作狀態時的思維程度。但是進一步的研究發現他們的這個平均互信息度是不足以正確反應意識的。後來有人改進了他們的學說,用……”

    “且慢,何以證明平均互信息度是不足以反應意識狀態的?”

    “比如對癲癇、睡眠、小憩、假寐、清醒的腦波圖研究表明,平均互信息度表征的意識程度與人們的主觀感受是有悖的,像睡眠的的平均互信息度在某些時候反而高過清醒狀態,而癲癇這種意識喪失的極熵狀態的縱坐標也可能大於清醒時。”我操作鼠標在屏幕上給他演示。

    他突然哈哈大笑的站起來,我寧願用一種“意識喪失”來形容他的舉止。

    “這就對了。”他停止莫明其妙的笑聲,說:“我了解到感覺信息的加工本身並不足以形成意識。”

    “不錯,聽覺系統在睡眠狀態仍然能對聽覺信息加工,但並不形成意識。”我已經習慣我的朋友的跳躍式思維。

    “從神經結構傳來的信息需經過一種頻率為40赫茲的奇妙腦波的喚醒才能達成同步,否則並行工作的各大腦運算器就會亂套?”

    “是的,這些信息在激活後經彌散性整合才能失去特異性,由大腦並行工作區處理達成同步。”我還是無法理解他試圖接觸的實質。

    “那麼,癲癇腦波的高平均互信息度是否意味著一種高度的同步振蕩呢?”

    我無言。

    “所以,我認為,癲癇狀態非但不是一種意識喪失狀態,反而是一種思維活動高度緊張的超智能狀態,以至於它所處理的語言我們普通人類無法理解。”

    我若有所悟:“說到癲癇,歷史上倒有許多傑出天才與之有關,像陀斯陀夫斯基……”

    “根本無須這些牽強的例子來佐證,對於一個偵探而言,”我的朋友眼裡閃爍著熠熠的智慧之光,說,“我需要更為嚴謹的證據。”

    “可是,照你的觀點,睡眠時人的腦電波比清醒時攜有更多的信息,也就是說更具有意識特征,這很明顯與兩者大腦有氧活動時所消耗的能量關系矛盾。”

    “消耗的能量不足以說明問題,關鍵是看工作的效率,如果我們的大腦在睡眠時是處在一種超常的秩序下工作呢?”

    “怎麼可能?從對夢的解析看,人在睡眠狀態時,海面以下的冰山主體潛意識流如洪水般的湧出,全然不具有邏輯性與連貫性,怎能說這是一種思維活動呢?而且從腦科學的角度,也明顯的證明,這是大腦門控功能失控導致的病態,精神分裂症便是一種感覺意識過載的災難性混亂。”

    福爾摩斯點燃他的陶瓷煙斗,陶醉的吸了一口,緩緩的吐出,仿佛中國道人的吐納導引。他透過彌漫飄動的青煙望著我:“你忘了我們所討論過的那些符號?這些動態語言之於我們不正似浩如煙海的潛意識麼?當所有的可能狀態覆蓋在一個概率區間,就成了一團混亂的黑斑。當所有的潛意識擁簇到海馬體,我們的大腦就會死機。但之於更高一級的智慧呢?”青煙散去,他的微笑清晰生動起來,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擦亮我內心的漆黑,我在他溫暖的目光裡心悅誠服。

    然後這潮濕的房間似乎突然拉下了一張沉默的網,我們各自陷入這思緒亂飛的網去了。我無意識的摸出一支“輪船”牌香煙,含在嘴裡卻忘了點燃。女僕在廚房裡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灰塵在從光欞透射的光柱裡跳躍,一種彼此相通的感應在房間的空氣裡蔓延。突然,我們抬起頭望著對方,欲言又止。

    “你先說吧。”我笑了。

    “你已經攜帶了那支槍是吧?”

    “是的。”我剛想問他的正是攜槍的意義。這些天福爾摩斯所暗示的危險讓我如芒在背,我的朋友已經通過他的整體分析意識到什麼,而親身經歷整個事件的我對一切卻茫然無知,這種被隔離局外的感覺令我很是不快。而今天下午五點我就要從潘丁頓車站前往百裡溪山莊了,福爾摩斯並沒有與我同去的意思,這與以往歲月的那個與我形影不離的朋友相比是多麼陌生啊。

    福爾摩斯似乎讀出了我的心思,說:“華生,我們是在與一只狡猾的狐狸打打交道,我不能給你提供更多的信息。因為了解更多只會讓你置身於更為危險的處境,因為你也知道,當你更近的接觸真相後,你會在與杜車別赫的交往裡不由自主的也是必然的透露出一些表情趨向,或在言語裡夾帶一些感情色彩。這些肯定逃不過他犀利的眼睛。同時,你也不能被他慈眉善目的偽裝所欺騙,一種致命的呼喚會驅使他走上瘋狂的。”

    在前往百裡溪的火車上,我把自己所掌握的及福爾摩斯所提示的所有線索從頭到尾串聯了一遍,仍不得要領。腰間那個硬梆梆的家伙似在以它的冰涼嘲笑我的愚鈍,我甚至不明白該在何種處境何時使用它。我的朋友依然用他溫暖的目光慫恿我去行動,所謂行動就是在整個過程中扮作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的傻瓜。而我的“敵人”杜車別赫先生依舊用他的紳士風度邀請我去給他“進一步”幫助,我突然感覺自己像是雙方手裡的一枚棋子,這種被利用的感覺使我憤憤不平。然後一種熱血賁張的想法襲擊了我:我為什麼不依靠自己的主動性去發現真相?上一次我揭穿杜車別赫癲癇患者的本面目就干得相當出色。正是這種沖動後來差點使我喪了命,等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貝德萊得醫院裡。

    ★★

    福爾摩斯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含著煙斗,憔悴的臉上凝結著堅毅。腮部有汗水沖刷的痕跡,這是由於上面抹上了一層黑色污垢而把汗液沖洗的河床襯托得很分明。顯然我的朋友剛剛從與烈火的搏斗中掙脫開來。他的頭發緊貼著腦門,濕而發亮,仍然保持著被帽沿箍壓的形狀,而他心愛的寬沿便帽此時已不知去向。風衣高豎的衣領沒能掩蓋頸部劃破的傷痕,他的皮靴上沾了厚厚一層泥土。這種略帶鐵�蛈滫漯d土按照他的理論分析,應當來自倫敦的西部郊區。我不禁微微一笑,我的朋友注意到我的觀察,忙說:“華生,你醒了。”

    “我記得我從一個高處跳下,那揪心的墜落,老天,我怎麼沒摔死?哦,我想起我是掉在一個大游泳池裡,然後我爬了上來,滾進一個灌木叢,樹叢的荊棘把我劃得遍體鱗傷,我幾乎連呼喊的力氣也沒有了。不知跑了多久,後來,好像是一個堅硬的東西絆住了我的腳夫,我向前一栽……然後,我就到了這裡來了。”

    “沒錯,華生。你的敘述完全正確。我和彼得?瓊斯警官發現你時,你仰面朝天,躺在一條公路旁的臭水溝裡……你能將前面的驚險故事完整的回憶一遍嗎?”

    我不自在的扭動一下身子,發現筋骨活動自如。想到我沒有遵照我的朋友的安排,以致出了岔子,我不禁耳根發熱,如臥針氈。福爾摩斯從我的褲袋裡掏出我密封良好的銅皮香煙盒,裡面的輪船牌香煙居然是干燥的。他為我點上一根,輕聲說:“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結局了,你做得很好。”

    我猛抽了幾口,身子漸漸暖和起來,記憶也愈加清晰,思緒拉回到昨天那個晚上,是的,晚上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

    “我抵達那裡後,杜車別赫像往常一樣接待了我,想到他這樣一個舉止優雅的人轉眼間就搖身變為一個惡魔,我此刻仍毛骨悚然。”

    福爾摩斯微微一笑:“看,這就是你的弱點,總是忍不住在言語裡添入強烈的感情色彩,你現在應當以一個客觀觀察者的角色描述這個故事,這樣有利於驗證我的推理。”

    “好的,我像前幾次一樣給他進行催眠治療、安慰暗示及精神按摩程序,他的熟練配合使我提前完成了工作。然後他與我輕松的討論下議院性別歧視問題,全球性海嘯災難預警機制合作問題,阿拉伯聯盟與以色列共同申辦世界杯的問題。後來他話鋒一轉,切入心理學話題,牽涉到超距感應的物理基礎、通靈作用的本質。令我大跌眼鏡的是他對編碼、激活、門控、感覺記憶這樣一些術語名詞了若指掌。從他的言辭看他思維縝密,視野開闊,反應敏捷。很顯然他是精通這門科學的。

    他認為既然大腦輸入的感覺信息是經過編碼加工處理了的,那麼人類就應當能夠制造出非真實感覺信息輸入大腦,也就是說,人類應當可以在自己的夢境中隨心所欲的添加內容,像主宰現實一樣主宰夢境。我被他的狂想震呆了,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的狂想是建立在一定的邏輯基礎上的。

    末了,他表達了他的願望,他希望在我的幫助下把他所能意味而不能言傳的一串符號輸入他的夢境。他的建議是當他進入催眠狀態後,需要我的准確提示,以引導他開啟記憶之門,釋放那些已存儲在腦海的神秘信息。我當即否定說這是不可能的,沒有任何一個精神分析師能做到這一點。

    他與我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中間他不時吐出幾粗魯的俄語詞匯,我想那是“狗屎”之類的骯髒玩意吧。最後,他臃腫的身體像一個洩氣的皮球一樣躺在沙發上,眼球暴凸著粗喘著氣。五分鍾後他把酬金加到三倍,也就是2400英鎊,丟下一句:“你考慮一下吧。”便進入他的臥室,把門關上了。

    僕人們在廚房裡安靜的忙碌著,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大客廳裡,心思反而起了微妙的變化。”我略為難堪的瞥了福爾摩斯一眼,“我突然覺得,我為什麼不答應他,即使雖不成功對我又沒有什麼損失。我發誓我壓根沒想過那2400英鎊。”

    福爾摩斯表情突然像風雲突變的天空一樣揉皺了,嘴裡咕嚕了一句什麼。見我疑惑,他說:“沒什麼,你繼續。”

    “當我這樣決定後,心情就輕松多了。但從臥室裡沒有傳來絲毫動靜,僕人們准備的晚餐似乎遙遙無期,一只古老的佛羅倫薩大座鍾拖著沉重的步履走動。燈光在室內琳琅的精致器皿後投下斑斕與陰影,空氣裡似乎有一奇妙的音樂在游走,一種突發的想法驅使我站了起來,移向三樓的樓梯,現在想來這是個可怕的錯誤。”

    “完全不是,你不要在敘述加入任何補充性心得。”福爾摩斯像一尊石膏像一樣靜坐著。

    “好吧,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覺得三樓蘊藏著一個巨大秘密在吸引我。我曾經說過,那是一排排的房間,房門上貼有塑料標簽,標有阿拉伯數字和希臘字母,我從標簽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房門上嵌有一塊窄小的毛玻璃,幸運的是粗面朝向走廊。我用口水塗在毛玻璃上,貼上眼睛去看裡面。光線很昏暗,只有排氣扇縫裡透過些許光亮。我看到房子裡擺滿了一套套大型機器和精密儀器,從光滑的金屬和玻璃器皿表面折射的冷光反映了這一點。但我要分辨出是何種機器何種用途卻是徒勞,因為輪廓實在是太晦暗不明了。我換了個房間觀察仍然是如此。

    說真的這個時候我沒有絲毫恐懼感,一間間的儀器設備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我被發現,也不過冒犯了一點點私人空間而已。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仿佛是一把粗暴的長柄手術夾鉗住了某人脆弱的喉嚨。然後一陣慌亂的登樓梯聲包圍了我。‘抓住他!這個狗娘養的干了什麼?’這是杜車別赫的嚎叫。

    我一摸槍,完了,居然忘在客廳衣架上的大衣口袋裡。你可以想象我那時的恐慌,我足足釘在地上兩秒鍾沒有反應,然後瘋狂的往走廊深處逃竄,這是個不幸。”

    我簌簌抖了起來,被子滑落到一邊,煙灰灑滿一床。

    “是一頭野獸,那絕對是一對恐獸的眼睛!血紅血紅,在拐角的黑暗裡發光。一陣緊貼地面的低吼朝我匍匐而來,我‘哇’的一聲轉身就跑,拐角處撞上一個龐大黑影,我就像是撞在一個沙包上的皮球反彈回來,那個沙包喉嚨裡哎喲一聲便崩塌在地上,這家伙正是杜車別赫。他後面的幾個爪牙被他壯碩的身子壓得東倒西歪,我趁機沖了過去。但是樓梯口隱約看見竄動的人頭,我只好奔向走廊的另一頭,就是我以前說過的被一扇陳舊的門鎖死的一頭。求生的力量是巨大的,我居然把門撞開了,但是背後傳來一聲巨響,我的耳朵好像被蠍子咬了一下,滾燙起來。”

    “上帝!”我摸到了右耳的層層繃帶,“我的耳朵還在嗎?”

    “只不過穿了個誇張的耳洞而已。”福爾摩斯微笑著說,“這樣更時尚了。”

    “偵探,我笑不起來,你設身處地為我想過沒有?要不是這一頭有個門,我真一命嗚呼了。”

    “我很遺憾。”福爾摩斯垂下他疲憊的頭顱。我沒有責怪他什麼,因為我的朋友在我歷險的同時肯定也在為更重要的事情忙碌著。而且,我沒有聽從他的安排……我繼續說:“門裡面是一個八角形的大房間,這裡光線較好,我看到……”

    “你看到一架巨大的天文望遠鏡。”福爾摩斯以堅定的眼神看著我。

    我從被子裡坐了起來,驚訝的望著他:“難道你一直埋伏在附近?”

    “不是,當時,我和瓊斯警官正在前往百裡溪山莊的泥濘路上。我想你的故事正接近尾聲了,繼續吧。”

    “是的。正對門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想也沒想就朝它沖去。從玻璃上我甚至看了他們驚恐的嘴臉和槍口的火光。玻璃窗匡啷一聲粉碎了。我的身子在空中倒置,夜風在我兩腋呼哮而過。我想我一定完了。”我在煙圈裡搖搖頭,半仰著頭望著白色天花板,仍然沉浸在死裡逃生的後怕和慶幸之中。

    “我居然摔進了那個圓形游泳池,然後我奮力爬上岸,逃進了灌木叢。後來的事就是你所知道的了。”

    “你似乎還忽略了一個細節,那個游泳池可不是那麼好爬的吧?”

    “對,它的池壁相當光滑,而且……”

    “而且它是碗狀池底的。”

    當我意識到什麼,我盯著福爾摩斯的眼睛,企圖擠入他的內心:“你已經調查過了?”

    “沒有。事實上在你第一次向我描述它時我就已經猜到它的內部形狀了。”福爾摩斯踱到房間的另一頭,“你見過圓形的游泳池嗎?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建在山頂的莊園裡。”

    “很少,的確不尋常。我就不明白傾盡山頂三分之二面積開鑿出這樣一個大池子的意義何在。”

    “它很顯然是後建的,以至霸占了網球場和花園的大部分。你能從它的形狀聯想到其它事物麼?”

    我搖搖頭。

    “如果把池裡的水放掉,它就是一台與波多黎各阿雷西博一樣的射電望遠鏡。”

    我恍然大悟。問:“那麼,塔樓的筒式望遠鏡你是如何推斷出來的?”

    “白色的草頂房頂,顯然不是出於懷舊,或是審美需要,而是便於他的工作。他可以隨時把草頂掀開,把碩大的鏡筒對准浩渺的星空。”

    我頷首稱善。又問:“可是杜車別赫先生作為一位業余天文愛好者從事科學觀察為什麼要如此遮遮掩掩呢?”

    “不誇張的說,他冠冕堂皇的工作足以威脅到整個人類的存!。你還記得我那台患‘感冒’的寶貝電腦嗎?”

    老天,從人類存在扯到電腦的“感冒”,長期跟隨福爾摩斯進行這樣的跳躍思維一定會瘋掉。我只好保持緘默。

    “我成功的找到了愛機在待機狀態下的非正常運作的緣由,正是由於我的愛因斯坦屏保。”

    我的困惑簡直比全身酸疼還要令人坐臥不安。

    福爾摩斯從我的褲袋裡掏出我的電子公文包,說:“借用一下。要是我,我寧願選擇攜帶《大不列顛百科全書》。這現代東西可不好使,它壞了,你根本無法對它進行解剖。呵,它居然還工作正常!防水的?”他操作半天調出一條2004年的記錄:搜索地外文明計劃。內容如下:

    在浩瀚的宇宙中,除了我們生活的這個藍色的星球,是否真有“ET”這樣的外星文明呢?事實上搜索外星文明的行動一直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目前此類項目中最大的科學實驗即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與世界各地的計算機用戶正在聯合進行的“搜尋地外文明計劃”。

    計劃包括兩個部分:數據采集和數據分析。研究小組的科學家通過位於伯多黎各的世界上最大的射電望遠鏡阿雷西博收集數據。這些數據被記錄在高密度數字磁帶上,傳回設在加州大學的研究基地,隨後這些數據將被分解成大小為0.25Mb的“工作單元”,再由SETI@home的主服務器分別發送到不同的個人電腦上。

    該項目中,世界各地的網友們要做的僅僅是到該項目的站點上下載並安一個愛因斯坦屏幕保護軟件。這樣,當人們結束工作時,這台看似休眠的電腦實際上已經加入到尋找外星人的行列中:接收、分析來自SETI@home的“工作單元”的數據,分析工作結束後系統會自動聯機將分析結果傳回基地。

    “這個我倒是明白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問題是這和杜車別赫先生有何相干?”

    “還記得草莓冰淇淋與老爺車之間冤家路窄的……”

    “第四遍。”我沒好氣的打斷他,“你告訴我這是因小見大,萬物皆有蹊蹺。”

    “沒錯。”福爾摩斯把他的煙斗裝滿,說:“可惜煙絲有點潮濕了。”他從我的煙盒裡拿出幾支輪船,拆開取出煙絲,就像往槍管裡裝填硝藥的戰士一樣自豪。

    “當我解決了電腦感冒事件後,一個電光火石的靈感襲擊了我,這種體驗用杜車別赫的語言‘一陣幸福痙攣傳遍全身’來形容倒是貼切無比。”他點燃煙斗,美美的吸上一口,說:“你想過把我們人類的大腦比作計算機嗎?比如當我們休息時,我們閒置的大腦多麼像全世界分布的計算機。”

    我愕然:“你是說我們閒置的大腦與計算機一樣是寶貴的資源?”

    “沒錯。事實上人類的大腦是比計算機先進得多的運算器。而且具有許多計算機所不具備的功能,如分布式計算,模糊處理,動態生成,技能學習等。如果存在一種神秘的智能,我們姑且視作更高一級的SETI@home分布計算程序的話,當它把全世界的大腦聯結起來,這將是一台非常恐怖的強大計算機。”

    我屏住了呼吸,房子裡吊瓶點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這的確是一個美妙,不,瘋狂的構想啊。

    “這台高級服務器,我設想為一種比我們強大得多的智能,它在我們白天工作時潛伏不動,這樣我們對它根本無法察覺。而當我們休息時,小憩,或者進入夢鄉,它便像被激活的屏保一樣忙碌起來,打開我們的門控‘電路’,瘋狂的釋放白天我們采集編碼過的潛信息,在它的特定程序驅動下高速運作。這種在它看來是有條不紊的運算,在我們看來卻是荒謬的夢境。”

    “我明白了,正如這種高級智能的動態語言讓我們無法理解一樣,我們的大腦也是在以超出我們理解的工作方式運行。但是腦電波的平均互信息度卻證明這種工作是高效而低熵的。”

    “確是如此。”

    “可是,千百萬年來我們人類就有做夢的生理過程,也沒見作夢會威脅到人類的健康和生命,科學家對動物的研究表明,作夢是高等生物的普遍習性……”

    “目前沒有危害不表明將來也沒有。正如我們目前尚未找到地外文明不意味著將來也不會。而且,這種危害一旦到來將是致命的。從杜車別赫的行為來看,他,不,全人類都已經處在懸崖的邊緣。”

    “這與杜車別赫有關系嗎?”

    福爾摩斯沒有理會我的問題,以他固執的思維方式反問我:“你想過這種智能與人類的關系嗎?人類與計算機呢?”

    我一拍腦門,碰到了血肉模糊的耳朵,我顧不得疼痛,咧嘴說:“天啦,這種智能是人類智能的創造者!”

    “這種推理非常充分。”福爾摩斯贊賞的點點頭,“如果是這樣,關系就復雜了。正如人類對機械文明的愛與恐懼並存一樣,這種智能對人類也是非常依賴卻又充滿敵意的。”

    我期待著望著他,我的朋友引導我在智慧的海洋上依靠推理的舢板征服一個又一個白閃閃的浪尖,然而在肆虐的波濤下我仍舊無法把握思維的風帆,只好依賴福爾摩斯這位強勁有力的水手。

    “你說如果是我們人類,把全世界的計算機聯結起來,最想讓這台龐大的機器為我們工作的是什麼一項什麼工程?”他吐出一串完美的煙圈,大圈套小圈,圈圈擴散。

    我在消散的煙霧裡茫茫然搖頭。

    “顯然是一種比‘尋找地外文明’或‘尋找宇宙引力波’更為重要更為緊迫的工作。”他放慢了語速,“人類最想知道的,當然是看他們一手發明的機械智能最終能否取代人類智能!所以,他們會進行一種測試……”他意味深長的斜了我一眼。

    “是……是圖靈測試!”我脫口而出。

    “Good,這種高級智能在我們人類夢境中進行的正是他們的圖靈測試。在這一點上,他們顯然要比人類高明得多。我們的科學家目前進行的不過是對各自獨立的計算機進行測試,這樣的努力無異於緣木求魚。無論是動態生成型、規劃型,還是腳本型,所有的對話機設計都是與人類大腦並行工作模式相悖的,如果真的有人造智慧出現的話,它一定是出現在網絡當中,而不是某一台獨立的計算機中。

    所以這種高級智能的圖靈測試是基於全世界所有大腦的夢境基礎之上的。而這項工作可能從蠻荒之初便已經存在了,人類作夢的需要恐怕不是你們心理學家的‘情感釋放’可以解釋的吧。直到今天,這種高級智能的語言不幸被一個神奇的腦袋破譯了……”

    “這個神奇的腦袋是杜車別赫?”

    “不錯。杜車別赫實際上是一個科學家,這並不妨礙他有錢。身材矮胖,行為怪異,思維瘋狂,獨身,遠離塵世,科幻小說中典型的科學狂人形象。當然,”他兀自咳咳,笑笑,“我對他身份的鑒定的靈感不是來源於科幻小說。從他對建築的特殊嗜好來看,我猜想他可能對天文感興趣,一個龐大的射電望遠鏡,突兀的草頂塔樓觀測台,一長溜實驗室證明了這一點。

    可能是由於癲癇導致大腦結構的微妙變化,出於偶然,他神奇的破譯了圖靈測試中的高級語言。然後,他的所有瘋狂舉措都是為了響應大腦中的那個詭異的呼喚。全世界像他這樣恰好捕捉到上面的信息的人可能還有一些,但是真正像他這樣能將響應付諸實踐的卻只有一個。他本身對腦科學、天文學領域頗有研究,在我看來,他向上面輸出破譯信號的兩種途徑都是極可能實現的,即‘思維通道’與‘電磁通道’。一方面他寄希望於精神分析師把他對測試語言的處理結果導入夢境,輸出到上面。另一方面,他尋找接收地外文明的信號,確定高級智能位置後,把自己的處理結果以電磁波形式發射出去。一旦成功,後果是災難性的。”

    “為什麼?怎麼會?就算……哦。”當我突然明白其中利害後,便自嘲的笑笑,唏噓不已。

    “當人類一旦證明機器智能能夠通過圖靈測試,那麼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殘忍的自私天性,他們一定會毀掉機器世界。與之相似,當高級智能了解到自己的智慧之於人類並無優越性後,他們也定會痛下殺手的!”福爾摩斯緊緊握住他油黑發亮的煙斗,手臂劇烈顫抖,陽光澎滿他的眼眶。

    “那麼後來呢?你們阻止了杜車別赫沒有?議員們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沒?你應該向BBC公布這一事件……”我心急如焚的神態讓福爾摩呵呵笑了起來,真的,這不應該符合一位“紳士”的行為舉止,我在他的笑聲裡惱羞而困惑。

    “你剛剛逃離百裡溪莊園,那裡就升起遮天蔽日的黑煙,我把你委托給瓊斯警官後趕到那裡時,那幢龐大的木結構建築已經轟然倒塌。我沖進廢墟,企圖搶救點什麼價值非常的東西,很遺憾,不到兩個小時,全都已經化為灰燼了。我想,你會懷念那把1861年制造的手槍的。

    一位從烈火裡死裡逃生的僕人告訴我,主人突然癲癇發作,口吐白沫,四肢狂舞,碰倒了過道裡一個雍容華貴的東方式燈籠,點燃了紅木雕花欄桿,火勢蔓延不可收拾……

    我在那團撲滾的濃煙裡一無所獲,倒是圓形的大池的水被救火的人們掏干了,露出滑稽的半球面底部,沖我傻笑。”

    “一種神秘的宿命。”我感觸的說。

    ★★

    半個月後,我從醫院出院了。電子公文包裡收到福爾摩斯的郵件,邀我前往貝克街看一個東西。恰好,杜車別赫事件之後,另一團陰雲聚積在我的心頭久不能消散,我正要向他尋求解釋。

    “復活節禮物。”我剛跨入房間,便被他拖到電腦前,他略帶得意的指著屏幕說:“看。”

    上面的愛因斯坦屏保上出現了幾行字:

    尊敬的用戶:您的計算機於2016年2月17日凌晨1點12分35秒成功的分析出一個名為“SHGb02+141”的神秘信號,其頻率為1420兆赫茲,這正是最有可能被外星文明使用的三個頻率之一。為了感謝您對人類宏大計劃的支持,加州大學伯克分校將為您頒發榮譽證書,哥本哈根量子基金會將為您提供一份紀念意義非凡的禮物。

    地外文明尋找計劃SETI研究小組

    “這個地外文明信號有可能來自那個可怕的高級智能嗎?”我急切的問。

    “實際上,這已經不重要了。這些天來,我進一步冥思苦想後發現,原來我們想當然的末日危險可能有點危言聳聽了。”

    “正是,我在病房上也想到一個問題:人類在夢境通過高級智能的圖靈測試似乎是一件必然的事情。杜車別赫因為偶然失敗了,而地球上其他人總有一天會通過測試的。難道人類的末日真的不可阻止嗎?”

    “你聽說過‘漢語屋子質疑’嗎?”

    “大學的思維科學教程上似乎提到過。”

    “哲學家希爾提出的漢語房間質疑正是針對圖靈測試的。假設有一間密閉的屋子,除了一條通訊電纜與外界相通沒有任何其他通訊方法。一個不懂漢語的人置身其中,他根據一個龐大的規則即算法把由通訊電纜輸入的漢字符號轉換成另一種漢字排列,以對圖靈測試問題進行回答。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完全談不上對漢語的理解,僅僅是執行算法。

    希爾正是從這一事例的荒謬證明通過圖靈測試的機器無所謂堪與人類相比的智能,它僅僅是機械的執行已編好的程序,而不能感覺到它究竟在干什麼。也就是說,機械是在以最笨的方式表達它的聰明,聰明人杜車別赫的努力何嘗不是這種情形呢?

    我恍然大悟:“杜車別赫對所感覺到的那幾個符號執行了運算處理,但對過程完全談不上理解,怪不得他會說‘只能意會不能言全’了。”

    “不錯,他,你,我,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能理解那些動態文字,他與我們不同的是他能夠按某種程序處理這些信息,並輸出正確的結果,這一過程更帶給他快樂的體驗。但是這並不足以證明他擁有了堪與高級智能媲美的智慧,所以高級智能也肯定會意識到這一點,人類的安全將會延續,直到……直到有一天……”

    “難道還會有一天麼?我是指災難性的末日!”我剛剛走出迷宮,我的朋友卻又打啞迷似的給我指出另一堵牆的陰影。

    “還是會有的,如果全世界的大腦都在一種統一機制的諧調下並行動作,那麼就完全可能產生可與制造我們的高級智能決一雌雄的超級智慧。正如一個神經細胞的生化反應談不上思維,二個三個都不是,數以億計的神經細胞的同步振蕩呢?

    當然,那僅僅是理論上的可能性。人類的大腦能統一的合作嗎?像螞蟻集團的齊心協力?看看自文明誕生以來不絕於耳的戰爭的轟隆、亡靈的哀號就知道了。”

    福爾摩斯停止了踱步,定格在陽光燦爛的窗戶前,他一定是陷入某種沉思了。我也是,那台老式計算機也是,連煙斗也是,發霉的空氣,腐香的書架,冰冷的壁爐,整個房子都陷了進去,只有煙灰在無聲飄落。

    “主人,有你的一個包裹。”

    福爾摩斯快步迎上去,說:“復活節禮物,來自於……。”他撕去層層包裝,露出一個敦煌飛天花紋裝飾的鑲銅紅木盒子,它安靜的躺在書桌上緘默不語。

    “是什麼呢?中國套盒嗎?打開看看。”我們默契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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