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在推開教室門的瞬間,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歡樂氣氛。此間的情景與外面荒涼蕭索的景象構成強烈反差,C城剛剛遭受過一場猛烈颶風的襲擊。
教室裡歡欣雀躍的孩子們迅速安靜下來,有的還相互作噓的動作,然後齊刷刷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校長略為詫異,似乎不太習慣這無須他維持紀律的現象。在翻開講義時,他的手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原來是一朵枯萎的玫瑰。
“節日快樂。”女孩子們整齊地說。
“謝謝你們。”校長突然想起今天是情人節。在這樣嚴峻的歲月,還惦記著節日的也只有無憂無慮的孩子們了。他心裡湧起一陣酸楚。他無意破壞情竇初開的孩子們的興致,只是他頑固地以為,不管處於何種境地,他有責任有義務要向他的學生傳遞一種緊迫感、憂患意識,以及信念。因為,他是這所學校最後一名教師。
“同學們,”他腹中艱難地醞釀著,發現要用一種恰當的證據表述一個事實是多麼困難啊。用官方的語言失之敷衍,用街頭泛濫的言論又過於悲觀。大家從他嚴峻的目光裡讀出些什麼,都安靜地挺胸肅立,連平時最調皮搗蛋的學生都端正地支著他的大腦袋。
“我們的城市正在遭受不幸,也許大家已經從小道消息了解到什麼,前線的防線確實已經崩潰了,我們這座海濱小城成了孤島。敵人之所以沒有接管這座城市,僅僅是因為——當然這是某種猜測——他們想用我們的城市作為誘餌,以期消滅我國軍隊更多的有生力量。事實上,他們的期望肯定會落空,因為國家已經拋棄,甚至遺忘了我們。政府已陷入混亂,官員們四處逃奔,尋找避難所,軍官們在囤積財富中飽私囊,亂了,全亂套了……”
“校長,我不同意你的觀點。”轅站起來高聲說,“我爸爸指揮的三三二師仍然駐守在我們這座城市,敵人若敢來犯,我,我第一個參加我爸的部隊,干掉他們!”轅的爸爸是三三二師的師長,是這座城市留守下來的實際最高長官。
校長嘴角擠出一絲苦笑:“三三二師主力早已被調遣一空,現在只剩得一個空番號。”話一出口,他頓生悔意,畢竟,這是這座城市最後一星希望之火,許多人藉以取暖,雖然它早已是一團死灰。
果然,教室裡嘩然一片,像是一塊凝固的油落在滾燙的鍋上。校長注意到一個反常的學生,他很瘦小,卻永遠坐後排。要麼無精打采耷拉著大腦袋,要麼沖窗外發呆。他叫艾森,本來是低年級學生,因為在自然科學方面的天賦被破格提到高年級班。終究是不懂事的年紀啊,一堵無形的牆把他的世界與周圍的喧鬧隔離開來。
“艾森,你在想什麼?”許多次在課堂上,校長都能寬容地忍受這個聰明的腦袋開小差,但此刻,艾森漠不關心的表情已然讓他大動肝火了。
“他在想入非非呢。”一個孩子插嘴道。
班上頓時爆發出一陣會意的哄笑。因為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就叫菲菲。顯然,艾森對她的暗戀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畢竟他年齡最小,還不懂得掩飾內心的波瀾。
“艾森,你知道嗎?一個奴隸是沒有資格奢望愛情的,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連自己的語言都要被剝奪。”校長正要借題發揮下去,突然想到,這個孩子的父母親已經在前線的戰斗犧牲了,便惻惻地收回他犀利的直視目光,轉而面向全班,“同學們,不久前,一場自然的颶風襲擊了我們這座孤城,摧毀了碼頭、建築、自來水廠等基礎設施,但是我們很快從廢墟中重建了家園。我們相信,只要我們自己不放棄希望與信念,人間的烈火也同樣摧毀不了我們!自助者天助!”
教室裡靜悄悄的,窗外傳來賣豆腐腦小販的吆喝和灑水車一路播灑的陳舊音樂。戰爭陰霾下的平靜也許是這個遲來的春天最動人的情景。
洪水退去後,淤泥裹挾著垃圾在攔海大壩內側堆積著,散發出陣陣惡臭。野狗在垃圾堆裡四處拱動,時不時抬起一條後腿圈定它們各自的領地。海濱公園曾經是市民最愛的去處,此時已是一片荒頹。艾森拉長衣領捂住鼻子,心事重重地沿環海大道向碼頭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他卻敏捷地把自己閃到歪倒的路牌後。但是,仍然不幸被發現了。
“咦,這不是艾森嗎?怎麼,你也過節嗎?”大兵故作驚詫的嚷嚷。
“人家還在過兒童節呢。哈哈。”同學們擠眉弄眼的交換一下眼神,哄笑著離去。
艾森發燙的臉貼在冰涼的路牌桿上,他插在褲兜裡的手不安地蜷曲一下,指甲深扣進手心裡,手心裡面空空如也,除了黏濕的汗液。今天,他已經聽說,轅要送菲菲一個禮物,雖然轅高調宣稱這個神秘禮物要在這一天的傍晚到碼頭上才公布。但消息還是不可遏止的洩漏出來,轅送給菲菲的是一架兼作軍用的地效翼船,這無疑讓許多男生精心准備的禮物黯然失色。
菲菲無疑是今天最快樂的人,班上幾乎所有男生都送給她禮物,仿佛今天是她的生日。當然,她內心最期盼的還是轅所許諾的。當初她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卻被轅銘記於心,沒想到他粗獷的外形下有那麼細膩的心思。那是在一年前的室外自然課上,校長帶領大家在碼頭上眺望大海。
“陸地上的道路已經被敵人封鎖了。現在,我們惟一可以依靠的,是大海。”校長憂心忡忡地說。
有人朝淼茫的海面扔了一塊卵石,引得許多男生加入到他的行列,掄圓了胳膊炫耀他們肱二頭肌裡悄悄萌櫱的力量。當然,高大的轅是最終的勝出者。他投出的石頭像箭一樣射出大家的視野,在女孩子們的心裡激起贊歎的浪花。
“當我們使用的力量更大,石頭會扔得更遠。如果有人比轅的力氣更大,會怎樣?”校長突發其問。
“扔得更遠唄。”
“再大呢?”
“那就是炮彈,可以打到海的對岸。”轅說。
“如果比炮彈的力度更猛呢?”
大家面面相覷。
“會繞地球飛起來。”人群外一個童音怯怯的說。
人群快樂地笑了,校長也笑了。只不過,他是欣慰的笑。在被敵人封鎖的漫長歲月,學校的教師紛紛逃離到敵人控制的“新區”,校長越來越力不從心地感覺到孩子們對科學知識的掌握已經遠遠落後於和平時代。只有一個孩子例外,他孤獨、離群,羞於表達自己的思想。校長無意去糾正大家的嘲笑,因為他意識到,他對艾森有意無意表露的關注,已經加劇了周圍同學對他的孤立。這種孤獨感會扼殺他的天分。不知怎麼,他本能的覺得,適當壓制他的超前領悟,也許比引導更好。
“真的會飛起來嗎?”人群散開後,菲菲望著茫茫大海癡癡遐想,顯然,她依然沉浸在剛才的疑問中。
“也許會,只要速度足夠快。”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屹立在她身後,“我在我爸爸的部隊裡見過一種新型戰艦,可緊貼水面地面飛行,速度奇快!”他說的顯然與艾森說的不是一回事。
“什麼戰艦哇?”她晶瑩的眸子裡漾出閃閃的光。
“實際上是一種飛行器,介於水上飛機與水翼船之間,挺簡單的,利用的是地面效應和動力增升原理,我還自己組裝過一個模型。”轅得意地說。
“要是親眼見一眼就好了。”
“嘿,沒什麼,我可以送你一架,我爸部隊裡多得是。”
“真的?”
菲菲正與兩個同伴向碼頭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姐妹們興奮地嘰嘰喳喳,菲菲卻沉浸在她甜蜜的往事裡。突然,路旁綠化帶裡一個慌張的面孔擦她的眼角而過。她回頭望時,那面孔卻消失了。她於找了個借口把姐妹先打發走了,然後假裝目不斜視的往回走。
“嗨。”他如預料之中一般跳出來打招呼。
每次都是這樣,假裝不經意的遇見。菲菲暗覺好笑,但她還是配合的說:“是啊,真巧,你去哪?去碼頭嗎?轅要展示他的新型飛行器哦。”
“不是。”他囁嚅著,舌頭似乎在與上下顎作艱難的抗爭。
她鼓舞地望他,她知道他肚子裡那句似乎醞釀千年的話生命力相當脆弱,甚至她的一個不算疑難問題的眼神就會扼殺掉它。所以,她以極大的耐心佇立著。
“我有一個小小的,哦不,它很大……要……”他的舌頭像一條擱淺的魚,動彈幾下便硬梆梆了。
她善解人意地接過話茬,配合著手勢,一字一板說:“你有一個東西要送給我?”
他鄭重地點頭,那神情讓菲菲覺得他是作為一個即將上戰場的敢死隊員在交代身後的事,她小心掩飾住內心並無惡意的笑,禮貌地說:“謝謝。”她很自然的流露出期待的表情,可是他傻愣在那裡,不見動靜。他的雙手藏在背後,她本以為他會像許多男生那樣,毫無創意的突然從背後亮出他們的禮物說:喜歡嗎?
“我沒帶來。”
她差點暈了過去。
“它很大,拴在我家院子裡。它可以飛的……”他興致盎然的敘述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她似乎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海上的夕陽。
“你先去碼頭吧,我在這兒等你,然後一起去我家拿……”他臉紅通通的說。
“嗯,那好。”菲菲如釋重負的快步離去。
那一天傍晚,艾森在冷清清的海濱公園躑躅良久,他聽到碼頭方向傳來的喧囂:引擎的震鳴,撕破空氣的呼嘯,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歡呼尖叫哨聲。兩道雪白的浪刃割破血紅的海面,一架黑黢黢的怪異機器低矮地掠過浪尖,像一只覓食的管鼻鹱融入漸漸濃聚的黑夜。當岸邊駐足的人們剛把贊歎的目光傾注於其身,它又以一個漂亮的旋子,遽爾消失於人們的視野。轅駕著他的地效翼船送菲菲回家了,這是第二天校園裡最讓人議論不休的話題。
校長來到艾森的家裡,一肚子怒火沒來由地消失了。他意識到這並不是一次完整意義的家訪。“家”、“家庭”都是不完整的。這座鐵罐子皮臨時搭建的棚子裡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房子”的每一個零件伴隨著敲打作諧奏。艾森頭也不抬地揮動一把與他的胳膊不相稱的大榔頭,把一件大型機械拆得七零八落。他唯一的親人奶奶裹著毛毯躺在陽光裡,半瞇著眼睛打量這難得一見的訪客。上一次已是半年前,市政府派了一個干事,帶了一個記者,象征性地送來了一袋救濟的糧食。
“是老師嗎?”奶奶顫顫危危地立了起來,緊緊握住校長的手,干枯的手臂因為帕金森症與激動的雙重效應劇烈的抖動著。
“森是不是在學校犯事啦?”奶奶渾濁的目光裡淌出了悲哀。為孩子作最壞的設想,這似乎是家長的通病。
“不是不是,森是個優秀的學生。”校長乜斜了一眼屋子裡滿頭大汗的艾森。當!當!當!他旁若無人地進行著他的工作。
“孩子不懂事,沒爹媽管,學壞了。”老人的數落聲像一聲歎息那樣衰減,她踮起腳尖湊到校長的耳朵下,“還偷錢哪。政府給的撫恤金全被他拿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怎麼花的。不管我怎麼罵,他就是不吭聲。唉,他爹媽要還活著,不……你說,孩子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我這老不死的也不甘心那……”
校長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安慰了長吁短歎的老人,便躬身鑽進低矮的鐵門,細致地觀察艾森的工作。屋裡面一片狼藉,堆滿了電鑽、鐵鋸、線圈、裸露的銅絲、黑膠帶、螺絲刀,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焊錫糊味。
當!當!匡!最後一記重擊下,一人高的機械分崩離析,當零散的部件停止逃竄,屋子裡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
“這似乎是一架飛行器。”校長端詳機器的殘骸,若有所思地說。
艾森喉嚨裡蹦出一個淡近於無的“嗯”算是作為回答。
“是飛艇吧。”校長從堆積如山的雜物堆裡發現幾塊高強度纖維拼湊的囊體布面,一台油乎乎的渦輪發動機蹲在屋子黑暗的一角,葉輪似乎剛剛被打蠟拋光,閃閃發亮。校長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為剛才的困惑找到了答案。
艾森偷望一眼校長,雖然他才是這間簡陋工作室的主人,他卻像一個生客一般焦躁不安,兩只手似乎放在任何位置都很別扭,只好緊貼大腿直直垂著。
“你在進行一項什麼樣的試驗呢?”校長饒有興致地望著他,眼睛裡漫出的神色,正如屋外的春光一般溫煦。
艾森抬眼直直望著對面牆上,欲言又止的樣子。校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牆上相框上一個頭戴飛行盔的軍人目光如炬,直視前方,那是只有飛行員才能表現出的專注。他是艾森的父親,在一年前的戰斗中犧牲了。他的母親犧牲得更早,她是一名導彈控制師,在戰爭初便被敵人的精確打擊炸死了。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這也許是每個男孩的夢想。校長心中噓唏不已,似乎明白了什麼。
校長在艾森簡陋的住處呆了一個下午,與他詳盡地交流了飛艇的內部構造與工作原理,並提出一些改進的方法。校長發現,也許艾森早就成功制造了一架飛艇,可是後來他又拆掉了它。就像一個行為藝術家,精心創作一件作品,又近乎殘忍地毀掉它。而這一過程,是相當費力又費錢的。校長無法解釋這一切。臨走時,趁艾森不注意的當頭,他塞給老人一沓錢。
三天後,艾森終於來上學了。菲菲用眼角的余光遠遠觀察那個靠窗的瘦小身影,發現他平靜如初,一顆懸著的心頓時著了地。她一直為那天的失約忐忑不安,艾森連續三天的逃學似乎驗證了她的某種擔心。
“嗨。”她笑容滿面,這一次,是她假裝不經意地路過。
艾森迷茫的目光一觸她火熱的眼睛便嗖地彎了,像是堅硬的冰稜被烈火吞噬了鋒芒。她的笑容霎時凝固,從來沒有男生對她這樣,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小蟲蟄了一下。
轅決定在體育課給艾森一個小小的教訓。他想起上次野外美術寫生課的作業,他臨摹了塞尚的《蘇格蘭高地》,受到了校長的褒賞,卻被艾森這小子揭穿為抄襲。轅百般辯解也無濟於事,因為艾森的證據是無懈可擊的:任何自然風景都具有自相似分形結構,比如山峰,不同的地貌表現為不同的分形維數。只需計算一下畫上山峰的分形維數,就可得出轅的畫是否是對本地風景的寫生。計算機分析的結果表明,轅是在作弊。這一事件讓轅在班上丟盡了顏面。
引體向上是每個學生必須完成的鍛煉任務。校長的要求是嚴厲的,特別是在國難當頭的特殊時刻。
但是輪到艾森時程序停滯了了。艾森站在高高的單槓下,拒絕作任何動作。
“上啊!艾森。”同學們慫恿著,“上”字被著重讀出,在大家心裡引起一陣會意的興奮。
艾森漠然環顧四周,仿佛一名在陌生小站下車的旅客。
“艾森!”遠遠監督的校長用不怒自威的聲音喝道。
“校長,他不做。”轅多此一舉的報告讓他如願以償地等到了校長的點頭。
“噢!”人群爆發一個哄聲,大家知道,下面是懲罰時間,執行者是體育委員轅。
當轅高舉的戒尺劈啪啪落在森的背上時,校長的心也在顫抖。女孩子們開始本以新奇的目光期待著這個場面,但是當這殘酷的場面真實發生時,她們也不禁花容失色。森揚著他的臉,任何人的高度也無法觸及他高揚的視線。眾人的牙齒隨每一聲清脆的抽打一噤一噤,他白多黑少的眸子卻一眨不眨。
“停。”校長覺察到什麼,揮手制止。他來到單槓下,發現活動單槓什麼時候被升高了,以森的高度顯然是夠不著的。他用略帶愧疚的目光摩挲森的臉龐,森卻滿不在乎地撇著嘴唇,他掃視一眼圍觀的同學,在一個婷婷的身影上稍作流連,便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獨自離開了。
他的內心是多麼深不可測啊。校長望著那個單薄的背影搖搖頭,心裡泛出啤酒泡沫般的悲涼情愫。
那以後,轅再也沒有找過艾森的麻煩。當一個人只剩得沉默這最後一件保護衣時,他就變得像一只牙床緊緊咬合的野獸那樣讓人避之不及。也再沒有人去開艾森的玩笑。曾經,艾森給班級帶來的樂子還是挺多的。比如,誰都知道,他擁有一種奇特的審美感,而他本人又是木訥寡言的,所以,總有人要千方百計地引導他說出內心推崇的那個標准,他就會憋紅雙腮,冒出一句惹得哄堂大笑的口頭禪:像菲菲那樣的。
“艾森,我穿成怎樣才好看呢?”
“唔,像菲菲那樣的。”
“艾森,難道我不是標准身材嗎?”
“唔……菲菲才是。”
有時,被戲弄多了,艾森拒絕回答這種誘導性問題。但是,全班同學會異口同聲的為他接上那句流傳已廣的話:“像菲菲那樣的。”
在滿堂哄笑中,調侃的另一個焦點人物菲菲卻保持著令人失望的冷靜。她沒有一次加入到歡笑的行列,當大家把火熱的目光從艾森發窘的臉轉移到她的身上時,她的表情平靜如初,仿佛周圍的喧囂根本與她無關。
她從來都是像什麼事也沒有一般去迎接艾森飄乎的目光,在她心中,艾森是個小弟弟。她珍重他這份青澀的感情,正因為這種珍重,她才小心地回避什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寬容的面對他傻乎乎地制造的“偶然”。但是艾森與轅的對抗卻讓她無法置身事外泰然處之。她無法理解牆角一棵生長遲緩的小草要為自己尋找一個強大得多的假想敵,甚至外面整個世界在他灰色的眸子裡都充滿了敵意,僅僅是因為他生長的土地是陰涼而貧瘠的?
“艾森。”許多次,她踱到艾森的座位旁,正向窗外觀望的艾森都會裝作睡意來襲,立即倒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或者,當她用溫暖如初的目光沖他招呼時,他卻寧願故作親熱地迎向她身後的其他人。如此許多次,她也不禁懊惱了。
班上的學生越來越少,關注這些空座位的議論也越來越紛雜。校長的內心憂心忡忡,臉上卻保持一貫的沉著冷靜。他不能向學生解釋他們消失的原因,那會引起更大的騷亂。但是,學生們還是通過其它的渠道打聽到什麼——盡管C城官方封鎖了這一消息——敵人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半個月後,再不投降就將“改造”這座城市。所以,許多嗅覺靈敏的家長帶孩子逃到新區去了。
但是,比敵人的恐嚇更具摧毀力的是內部的恐慌。因為,恐慌不僅有傳染性,而且是有變異性的。謠言傳遞若干次後已經面目全非,滾動雪球般膨脹。市政府對消息的封鎖不僅沒有維持民心的安穩,反而加劇了自信心的崩潰。有路子的紛紛奔那個希望的豁口逃命,大街上放眼望去,雍塞著湧向新區方向的人流。沒有路子的便紛紛囤積日常用品、糧食、水,在自家挖掘安慰性的工事、掩體、地下室。三三二師的士兵在逃亡的人群裡象征性地朝天放了幾槍,便加入到逃亡的人群中去。一天前,市長還在廣場中心的大屏幕上聲嘶力竭地辟謠與呼吁。很快便有知情人士在唯一一份報紙上揭露:大屏幕上播放的是一個月前的錄象,市長本人早已置身新區臨時政府,充當一名幕後工作者。大屏幕被憤怒的人們用磚頭擊得粉碎。一天後,連最後一份報紙也壽終正寢了。天空中飄滿了敵人的傳單,大街兩側一夜之間被塗滿了標語漫畫,充斥著憤世主義者的悲觀色調與末日內容。安全感破碎後,緊接著破碎的是商店的玻璃櫥窗,自來水管,銀行的金庫,最後是監獄的鐵門。連婦女、小孩都加入到掠奪的行列,當然,他們的財產也同樣未能幸免。
校長又一次回望空蕩蕩的教室,眼角的魚尾紋鳥爪一般深扣進皮膚。他顫抖著關上門,聽到�袑騑陷釭甄磞屆岔禲赤漱@聲,同時,一個腳步聲在背後停住。
“艾森。”校長心裡一暖,最後一名來上課的學生是艾森。他搖搖晃晃走過去,雙手緊緊抓住艾森瘦小的肩膀,他不忍去觸動艾森那黑幽幽的眸子,視線抬過艾森的頭頂,干涸的眼眶陡然濕潤了。
最後一堂課是在校長的辦公室裡進行的,因為艾森要用到校長的電腦。雖然已是硝煙蔽日的歲月,基於全球背景的無線網絡卻工作良好。因為幾十年前,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通過一項協議,以保障全球網在一個和平、安全、公平、共享的環境下建立。這項協議的意義在於,沒有國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攻擊全球網,因為這不僅折損該國的道義,也必然會對已方造成巨大的損失。
“颶風?”校長精神一振,猛然捏緊的指節發出咯咯的摩擦音。
“是的,校長。”艾森目光裡盛滿了自信。
3月14日將有一場時速高達318千米的特大颶風來襲。這是艾森通過計算機分析得出的結論。但這似乎已經不重要了,這座天災人禍頻頻光顧的城市早已陷入絕望的泥淖,像一個已經卸下呼吸裝置的病人,已不在乎再多挨一刀了。可是,校長突然意識到什麼,仿佛不認識地盯著艾森。艾森在他火熱的目光裡孩子氣地半仰著臉,似乎在期待著校長的褒獎。
校長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起身來到艾森的電腦前,審視他的工作。
用計算機模擬颶風的結構以及運動當然是可行的。全球網幾乎可以提供一切需要的資料:國際氣象組織的衛星雲圖、觀測船、浮標、機載傳感器收集的數據……可是建立一個堪模擬颶風的數學模型之於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否過於難了?更何況,颶風與所有的天氣現象一樣屬於混沌系統,對初始條件極其敏感,表面上看來無關緊要的隨機輸入可能對混沌系統產生極大的影響,從而導致迥異甚至截然相反的結果。校長懷疑地凝視著艾森的眼睛,他喜歡聰明的學生,但是他更歡迎誠實。
艾森讀懂了他的困惑,咧嘴笑笑:“網上有免費的天氣分析軟件下載,但是它模擬的精確度我很不滿意,所以,我修改了一些細節,從而使它更合理。”
校長鼓勵的微微頷首,屏息聆聽。
“上次艾瑪颶風來襲,我建立了一個模型,並考察了這個模型與艾瑪真實的情形相似度。我想,可以在任一給定的時刻改變艾瑪的一個或多個參數,然後考察這類干擾會對它造成什麼影響。結果發現,絕大多數干擾無影響,只有具備某些特殊性質的干擾,比如自我增強型的反饋結構,就會發展到影響艾瑪產生與行進的程度。”
校長滿臉皴皺舒展開來,露出會心的微笑。他為學生的領悟力感到驕傲。但是校長心中仍然充滿疑問。艾森已經通過對模型修改參數以干擾颶風的運動,從計算機的模擬看,他對上一次艾瑪的干擾是可行的。通過加熱艾瑪中心低壓區的溫度,成功的改變了艾瑪的登陸地點。但是,這只是計算機模擬而已,大自然豈能像模型參數那樣任意修改?直覺告訴他,中心氣壓低達800毫巴風速高達280千米每時的颶風是不可駕馭的。
“校長,我需要你的幫助。”艾森沒有注意到校長懷疑的神色。他眼睛裡蔓延出迷離的神往色彩,稀疏的眉梢上跳動著喜悅,扁平的胸脯因為按捺不住這個大大的野心而一起一伏。
校長無意打擊艾森的熱情。雖然艾森並未坦承他的全部計劃,就像一個洋洋得意的孩子總要在最後一刻亮出他的王牌。他似乎已經洞察到他的學生的心思,但常識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校長略為傷感的清清嗓子,坐下來平視艾森的眼睛,像是有什麼東西感動了他。於是他終於按捺下准備潑給艾森的那瓢冷水,鄭重地說:“什麼樣的幫助?我盡力為之。”
天才的構想!校長懷著火一般熾熱的心情走進空空蕩蕩的市政大廳,他的腳步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一般輕盈迅捷。他瘋狂地搜尋腦海中的人際關系網絡:他多年前的學生,他的老同學,他曾經的學術敵人,他的久未聯絡的故友。作為一名德高望重的校長,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要利用他政界裡的關系,而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才發現這張網絡的脆弱。所有的面孔都變得陌生。
“市長?”大廳裡唯一一名接待員回頭望望,似乎在尋找可提供信息幫助的人,然後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前天的市長是吳飛,昨天是徐向濤,今天是誰?天知道。”他聳聳雙肩。
校長終於聯系到一個當議員的學生,議員答應把他反映的事情轉達市政府,讓他耐心等待。
“可是明天就是3月14日!”校長吼道。通訊器那頭再沒了聲音,像是被震壞了。
校長突然想到一個人,轅的父親,這座城市實際上的最高長官。這讓他幾近絕望的心重燃希望之火。但他是一個軍人。要向一介武夫闡明一個科學原理,難度可想而知。
“改變空間太陽能電站的微波頻率?”師長有點拗口的重復校長的話,調高了尾音。
“是的。這絕對是個天才的想法!”校長雙掌相疊,十指因為激動緊緊絞在一起。
“天才?”師長朝他的圓鼻頭吐了個嘲弄的煙圈,“一個十三歲娃娃的異想天開?”
“師長,長官,先生……”語無倫次的校長突然發現,要向一個成年人闡明一個幼稚的道理是何其難啊。
“我是這座城市的最高指揮,我要對這座城市的民眾負責。微波電站的頻率怎麼能說改就改呢?你對他負責,誰對你負責?我嗎?不!我只對幾十萬人民負責……”
校長搖搖晃晃地走出師長的官邸,午後燦爛的陽光擁抱了他,他卻不寒而栗地裹緊身子。他揉揉強光下眩暈的雙目,指揮所前的廣場上軍用運輸車正在緊張地調度著,幾個懶懶散散的士兵背靠著大柱子享受陽光的摩挲。遠方高大梧桐樹一動不動,除了幾片無聊的枯葉悄無聲息地墜落。誰能想到這萬裡無雲的晴朗天空正在孕育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呢?各懷心思自顧逃命的人們誰還關心每天早八點的新聞、球賽與天氣?校長朝一碧如鏡的天空兀自笑笑,他想起艾森那期待的目光,心裡頓時像刀紋般疼痛。
“我們並沒有被拋棄,我們並非是被遺忘的孤島。南方軍區的部隊正在與敵人進行一場拉鋸戰,一旦我們贏得這場戰略意義非凡的戰役,國家肯定會關注我們這邊的形勢……”菲菲站在一個現代雕塑下,向周圍奔湧的人流高聲演說。她擔任了一個戰時救國宣傳隊的隊長,每天不知疲倦的向逃往新區的人們勸說,懇求他們停止逃亡的腳步留下來戰斗。可是駐足傾聽的人越來越少,連她所在宣傳隊的人員都在急劇減少。她的聲音甚至蓋不過地痞流氓發現新目標後的大呼小吆。
一輛漆黑的怪物車在人群裡艱難行進,呯!呯!車上的士兵暴怒著開槍恐嚇,這才勉強在前方清理出一條窄小的通道。但這條通道僅僅能讓它委曲求全在地面滑行,它原來是能掠行的。菲菲認出了它:地效翼船。轅送給她後不久,她就把它捐給了衛戍部隊,事實上,它一刻也沒有在戰場上出現過。
“菲菲,快上來!”駕駛艙閃出轅焦躁的神色。
菲菲茫然立著,船上跳下兩個士兵,把她拉上翼船。
“怎麼了?”
“我們快跑吧。再不逃……再不撤退就來不及了。”轅有點顧慮的四處望望。
“不!”菲菲望著窗外一張張惶恐的面孔,堅定地說。
“是真的!連我爸爸都要撤走了。我們不走陸地,走海上。你看外面這群蠢貨,傻乎乎的往新區跑,他們以為到那邊有好果子吃,都會被拉去當苦力,活活累死,活該!”轅朝窗外吐了口唾沫。
翼船邊幾個膽大的人開始往船上攀爬,黑鴉鴉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狗娘養的!”一個士兵一槍托砸在一個老人額上,淋漓鮮血噴灑在他漆黑發亮的皮靴上。菲菲厭惡地掙脫轅的雙臂,跳下翼船,消失在洶湧的人海之中。
人們驚詫地目送這個反方向疾進的女孩,她纖細的身子在肩膀叢林中跌跌撞撞,她的淚水漫滿皎潔的臉龐,卻拒絕用手拂拭。她雙唇緊抿,面向大海的方向,任憑乍暖還寒的春風汲干她縱橫的淚河,砭刺她灼熱的雙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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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後,十九歲的菲菲提前從大學畢業,擔任了一所學校的教師。巧的是,學校正是原來她就讀的那所,只不過更改了校名,教學體制也恢復正常,沒有像戰時那樣按年齡大小分成高低年級集中教學。學校的建築、樹木、假山呆在熟悉的位置,就像一幅舊照片那般親切,勾人回憶。只是許多人已經消失了:轅,艾森,校長……轅是從海上逃離時意外身亡的,敵人的潛艇擊毀了他們的地效翼船。校長與艾森是在另一次事件中失蹤的,那次事件是戰爭的轉折點。戰爭結束三年了,仍然沒人能完整的令人信服的描述與解釋那個戲劇性的轉折。戰爭像她當時所堅信的那樣以勝利告終,南方戰場與敵人的拉鋸戰也確如她所預言,成為扭轉戰略平衡的關鍵點。後來便是摧枯拉朽的反攻。這一切的改變緣於一個偶然,這個偶然竟然是場突發其來的颶風!這真是個奇跡,難以置信,人們卻深信不疑。這並不矛盾,正如人們毫不猶豫地崇拜自然的力量,正如他們毫無根據地堅持“正義必勝”的觀念。
當教室裡的學生陸續離座,菲菲驚異的發現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側臉沉思著什麼。
菲菲心跳加速,輕輕地走過去,用生怕驚動他的柔音叫道:“校長。”
校長還活著,他只是老了,就像一張浸水過的相片那樣迅速地老去。
“三年了,”校長感慨的望向殘破的天花板,“天下所有的秘密終將被解開。我要轉交你一個禮物。”
“禮物?”
“是的。到戰爭紀念館去吧。那裡有些剛解密的檔案正在展出。”
菲菲忐忑不安地跟隨在腳步蹣跚的老校長身後。
戰爭紀念館裡冷冷清清,除了幾隊被老師家長領著的中小學生。和平年代的人們是很健忘的,畢竟,生活中值得追求的東西太多了。
“他,你認識的。”校長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一個全息投影。茫然略帶羞赧的表情,深不可測的黑幽眸子,蒼白的臉,倔強的神情卻是一如從前。
“艾森。”菲菲胸中似有只兔子要跳出,她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以至全擁堵在喉嚨裡,反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一個解說員領著一群東張西望的學生走過來:“看到了嗎?他跟你們一般大,但他在這個年紀卻創造了奇跡。他拯救了我們這座城市,甚至扭轉了戰爭……”解說員突然停住不說,學生們期待地望著她時,大廳內的燈光滅了,正前方的空中自動播放起一段三維紀錄片。
畫面中遮天蔽日的風暴雲墨汁般地吞沒了一排排軍事設施,咆哮的颶風把狼奔豕突的坦克群拋向空中,高聳的炮塔像面條那樣斷作兩截,轉眼間被卷得無影無蹤。排山倒海的洪流伸長它饑餓的舌頭,把錯綜復雜的地面工事舔為平地……這儼然世界末日的逼真畫面讓圍觀的學生驚恐失色。
在低沉壓抑的音樂下,解說詞緩緩響起:“這就是三年前的那場颶風,中心氣壓700毫巴,風速100千米每時,浪高達10米,挾帶380毫米降水,摧毀了敵軍對我市的封鎖線,5萬名敵軍幾乎沒有生還的紀錄。這場颶風是如此之大,以致超出國際慣例對颶風命名的要求。
“然而這場颶風並非一次意外,是年3月13日,國際氣象組織早已發出這一颶風警報,只是,他們預測的登陸點與實際登陸點偏離了50千米。原來是向C市襲來的颶風竟然像臨時接到神的旨意般改變了方向,撲向敵軍對C市的封鎖線。戰爭也就戲劇性地改變了。
“時至今日,人們才發現,是一名叫艾森的13歲男孩駕馭了這場颶風。然而,他犧牲了他天才的生命。本來,C市有機會以更小的損失避免這場災難,艾森通過他的計算機模擬發現,只須通過改變颶風中心低壓區的溫度,颶風的行動路線將發現迥然的改變。他於是想到利用環繞地球軌道上運行的太陽能電站來實現這一計劃。改變颶風產生區域上空對應的空間太陽能電站的下行微波頻率,可以讓颶風中心水蒸氣對微波的吸收增強。只須調整這個頻率便可以隨心所欲加熱颶風中心任意層次的大氣,從而精確改變颶風的行進路線。可惜,這樣天才的構思並不被當時近乎癱瘓的臨時政府所理解。”
人群中發出沉重歎息,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孩子也煞有介事的豎起耳朵聆聽,大廳裡安安靜靜,人們聽得見各自的呼吸與心跳。
“為什麼改變颶風中心的溫度就能影響它的路徑啊?颶風的力量那麼大,那麼小的能量能扭轉它嗎?”一個陷入沉思的學生問她的老師。這也是許多人心中的困惑,就像一頭橫沖直撞的奔牛,僅僅一個孩子的胳膊,真的可以扭轉它的強腦袋嗎?
“你的問題很好。”老師拍拍她的腦袋,“颶風雖然威力巨大,但它在數學上卻屬於混沌系統,混沌系統的特點是對初始值的敏感性,一個渺小的初始值的變動可能讓結果產生巨大的變化。打個比方,你今天的一個噴嚏可能引起明天的瓢潑大雨。”
蝴蝶效應。眾人若有所悟。
紀錄片的解說繼續進行:“在雷霆萬鈞的緊危關頭,艾森決定孤注一擲,他駕乘自己制造的小飛艇闖入颶風的中心。他沒有炸藥,也沒有任何先進的能量輸出裝置,但他的智慧是令人歎服的。他僅僅是精確計算了飛艇攜帶氫氣的TNT當量,然後引爆了它,以簡潔卻是炫麗的方式完成使命。颶風馴服的按照他的計算,奔向敵人的封鎖線……”
“這不太可能吧。”一個男生搖搖腦袋,“颶風會把他的飛艇撕得粉碎的。”
“不會,實際上威風八面的颶風內部是一個風平浪靜的低壓區,叫作風暴眼。在颶風形成之初進入這個區域是可以安然無恙的。”老師一邊解釋一邊為艾森的智慧感歎。
“值得一提的是,艾森的父母均是在戰爭中犧牲的。他的父親是個飛行員,母親是個導彈控制師,而他,駕乘的竟是人類歷史上亙古未有的飛行器,沿一條精確計算的軌道實現了一段短暫而壯麗的飛行。從這層意義上,他也繼承了父母的遺志。今天,這場颶風以他的名字命名,然而艾森自己卻把它稱作情人節禮物。3月14日,白色情人節。據說在這一天,向暗戀的人表白成功的機率大。可惜,他無法與心愛的女孩分享這次美妙的飛行。事實上,他像許多男孩一樣擁有飛翔的夢想,曾經無數次遐想與心愛的女孩共乘飛艇,凌駕於風暴眼,馭風遨游四方,這些浪漫無比的遐想都被記錄在他的博客上。雖然木訥的他一次也沒有向女孩表白過,也從來沒有送出他的這份意義重大的“禮物”,雖然他孤獨地埋藏了他羞澀的愛情,但他將永遠被歷史所銘記。
“我們愛他。”
空曠大廳裡傳來女孩子們的低聲啜泣,站在一旁的家長老師也都悚然動容。老校長兩眼緊閉,干涸已久的眼角竟然濕潤了。淚水從菲菲的指縫裡不可遏止的湧出,迷離了她的雙眸。恍惚間,艾森在她閃閃的淚花裡,冷不丁地跳了出來。
他說:嗨。
注釋:
1,地效翼船是一種在水面低空飛行的新型交通運輸工具。它貼水飛行,使升阻比高於飛機,產生除了普通意義上的升力之外的“地(水)面效應力”;發動機前置,將噴氣流導入翼下,產生墊升力,提高起飛抗浪適航性。
2,地面效應:當有翼飛行器在做近地的水平飛行時,由於地面的存在,改變了氣流的下洗場和流速,在離地表很近的帶有端板的機翼下方,形成氣流的“堵塞”,減小了流速,使上下翼面間的壓力差加大,從而提高了機翼升力、降低了誘導阻力增大了飛機的升阻比。
3,動力增升:發動機噴流或螺旋槳後的滑流流過機翼,利用偏轉後緣襟翼的方法使高速氣流向下偏折,從而增大機翼升力。
4,分形維數:為了定量地描述客觀事物的“非規則”程度,1919年,數學家從測度的角度引入了維數概念,將維數從整數擴大到分數,從而突破了一般拓撲集維數為整數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