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鋏中篇作品 正文 洪荒孑遺
    很巧,這一天是中秋節。寢室裡胡亂堆積著啤酒瓶,火鍋裡殘羹剩湯已不見絲毫熱氣,濃稠的鼾聲此起彼伏。雖已是中秋,天氣依然很悶熱,室內的空氣很渾濁,呼啦啦轉動的電扇也無法攪動這凝滯的空氣。

    苗憶兩眼圓睜著望著天花板,他黑亮的眸子反射著斜照的月光。他每晚都睡不著,夜愈深,神經便愈警覺,連樓下晚歸的同學躡手躡腳翻牆而入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有一個人直直坐起來,沒有驚起一點聲響,甚至蚊帳都未被帶動。他是高陽。苗憶很熟悉這個情景,所以他依然漫不經心的睜著他的眼睛。高陽高大的影子從上鋪滑下,地面上一片濯濯銀光,狼藉的啤酒瓶、拖鞋赫然在目。他背朝著窗戶,月光很大,這使得他的影子顯得更黑。對面上鋪的苗憶無法看清高陽的臉,也無從揣摩他的表情。

    高陽沒有絲毫磕碰的走到門前,讓人疑心他龐大的身子只是一張單薄的影子,只有影子才能在地面上悄無聲息的滑過,如水般從容。苗憶知道,高陽又夢游了。一個起身上廁所的人動作定不會如此流暢平靜,而且這樣的事以前已經發生過多次,每次苗憶都叫醒了他,然後,高陽會迷迷糊糊的答應一聲,便回到自己床鋪蒙頭大睡。第二天醒後又對所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但是這一次,苗憶突然產生一種沖動,這個偶然的沖動無法解釋,或者僅僅是因為他正感到小腹脹疼,想要上廁所,所以一個念頭襲擊了清醒的他:不如不叫醒他,看看他到底會干什麼,跟在他後面,順便上個廁所。這個念頭令他全身一陣哆嗦,就像拉完一泡長尿後的冷戰,他才知道,這個念頭已像小腹的脹疼一般,壓抑許久了。

    門開了,高陽已從站立的位置消失,不知情的人定會以為,剛才是一陣風路過虛掩的門。苗憶從上鋪翻下,他尋找拖鞋的腳把啤酒瓶碰得七倒八歪,鏗鏗撞擊聲在靜謐的深夜異常刺耳。苗憶不安的聽到室友含糊的抱怨聲。他沒有顧及小腹液壓的釋放,小心的滑門而出。

    60棟樓下的圍牆形同虛設,經歷年晚歸同仁的攀越,牆頭已變得異常光滑,牆面上有符合人體工程學設計的凹坑。月光下,苗憶遠遠瞥見牆頭露出一只慘白的手臂,卻未聽見矮牆那邊墜地的一聲沉悶。苗憶自己逾越這道牆時,動作相當笨拙,他企圖像高陽那樣悄無聲息的墜地,卻無奈的聽到管理員大爺如夢初醒的咆哮:“誰啊誰啊?”

    每一所大學都有一片黑漆漆的小樹林,以及相似的曖昧稱號。當然,它一般位於學校的最隱秘最偏僻的角落,男男女女們卻不辭辛勞的頻頻光顧它。苗憶略為詫異的望著高陽那筆直的路線。莫非是約會?他忐忑不安的揣度著。他想起了蔻蘭,今晚她也喝了不少,她紅撲撲的臉上浮滿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醉意,難以言表卻又回味無窮。

    月光無法透射稠密的樹葉,林子裡黑漆漆的,苗憶的步子有些踉蹌,簡直有點跟不上前面那個健步如飛的黑影。林子深處有一塊不大的草地,石凳、石桌上、草地上堆滿了果皮、瓜殼、紙巾、礦泉水瓶,狂歡的人們早已離去,他們留下的戰場此刻卻更顯靜謐。

    高陽來到大理石桌前,像一個沉吟的詩人那樣佇立著。本是波瀾不驚的靜止畫面,卻讓不遠處躲藏的苗憶大氣不出。他的心猛烈的搏擊著胸腔,周圍的陰影、破隙而入的月光、不知名小蟲的嘁嘁鳴叫……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暗示:有什麼要發生了。他的短褲被露水與汗水浸濕了,粘糊糊的緊貼皮膚。

    “嗚哇——”高陽猛的仰天怪叫一聲,他修長的脖子像弓那樣繃緊。苗憶不寒而栗的追隨高陽仰視的目光,天空裡銀盤似的月亮帶給他某種保證,又像是另一種不安。

    “喀!”這是水泥膠結物斷裂的聲音,高陽纖細的手臂抱著比磨盤還大的石桌,那沉重的大家伙竟然脫離了它的支柱。

    苗憶驚詫於這一超乎力學規律的動作,更無法解釋這一行為的動機。

    “噢嗚——”高陽放下石桌,又一次仰天嘯叫,遠處不高的南望山回響著這個聲音,像是同伴的呼應。

    高陽躬下他龐大的身子,再次抱起那大理石桌面,他瘦長的雙腿顫顫危危。苗憶有些擔心的望著他,兩腋汗如雨下。石桌平穩的脫離地面,再次回復到支柱上的位置。高陽飽滿的目光就像月光一般鋪灑在可鑒人影的光滑桌面,柔柔的,溫馨的。

    “嗚哇——”高陽一個陡然的怪叫破壞了這短暫的平和氣氛。難以置信,高陽再一次把那塊無辜的桌面卸下,放置在地面上,然後又吃力的抱起它,安放在原來的位置。如此多次,整齊的草地被石桌碾得殘破不堪,但那殘破的區域始終是一塊桌面的大小,高陽每次放置石桌都極其精確。苗憶目瞪口呆的見證這一無聊過程。他的雙腿因麻木而本能的蹬直,這個動作把他從半人高的灌木叢裡暴露出來,樹木發出一陣窸窣。

    高陽猛的回頭,慘白的月光下,苗憶看清了他的白磣磣的牙齒,還有眼睛裡陡然射出的凜冽光芒。

    “哇嗚——”司職校隊籃球前鋒的高陽縱身一躍,他的身子橫空飛出,身子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姿態在一棵碗口粗的樟樹上停住。樟樹承受住他的迅猛沖擊,喀喀喀的彎了下去,月光下,苗憶看得很清楚,高陽是赤腳。他蒼白的腳掌在彎到彈性極限的樹桿上一蹬,便向苗憶的方向撲來。苗憶根本沒作出反應,因為,這完全不符合一個人類的行進路線。苗憶被撲倒在地,他感到脖子下熱哄哄的喘息和來自高陽下巴的粗糙摩擦。這激發了苗憶血液深處對野獸的原始恐懼,他反抗的力量在周身暴漲,即便如此,同樣身為籃球隊員的他卻無法動彈。他才對剛才高陽所演示的超人力量若有所悟,可惜,這遲來的領悟讓他絕望。

    一朵厚重的積雨雲像一塊抹布從月亮下漫不經心的拭過,四野頓時暗了。這完全是一個偶然,就像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天空中沒有留下它的絲毫蹤跡,它路過的天空卻又變得如此不同。

    “苗憶。“高陽的目光變得茫然,像是毛玻璃後透過的光。

    苗憶感到脖子下壓力的釋放,他平靜的推開高陽僵硬的身子,極力壓抑嗓音的顫抖說:“你又夢游了,高陽。回去吧。”

    高陽心事重重的跟在苗憶的身後,通通通的腳步聲像是來自心髒的搏動。

    “剛才我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苗憶的目光朝天空掃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然後是各懷心事的沉默,這僵持的沉悶直到宿捨樓下的牆外。高陽大跨一步擋在苗憶的面前,淒然一笑:“說吧,苗憶,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還是兄弟嗎?”

    苗憶晃過他直射的犀利目光,輕描淡寫道:“我很抱歉,沒有及時叫醒你,所以這一次,你跑得比較遠……”

    高陽沒等他說完便憤怒的揮揮手,轉過身擲下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我會查清楚的!”

    體育館裡人聲鼎沸,鑼鼓喧天,校長杯籃球決賽正在扣人心弦的進行著。奪冠熱門數理學院的比分從一開始便反常的處於落後。教練看出其中的蹊蹺,立刻換下了小前鋒與組織後衛。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進攻完全脫鉤,各干各的。你搶到籃板就自顧自己強打內線!你也是,平時很流暢的突分一個也沒完成!”

    高陽從蔻蘭的懷裡取過外套,頭也不回的朝大門走去。教練沖他的背影憤怒的咆哮。蔻蘭往前緊跟幾步,又轉身望望手按膝蓋喘息未定的苗憶。

    “苗憶,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蔻蘭憂心忡忡的問道。她悲觀的以為,那個一直令她不安的矛盾終於被激發了。她就像一個秋千,在兩個平衡點之間擺動,她的身子下墜、上升,完全出於不自覺的慣性。

    苗憶恢復了往常的鎮靜,用純淨的笑安撫了她的焦慮,說:“沒什麼,與你無關。”

    可是,苗憶的口氣越是輕描淡寫,蔻蘭就越是失望與不安。她知道,要從沉默寡語的苗憶的嘴裡探知更多信息已是徒勞,自從高陽與她走得更近後,苗憶便有意的遠離她。雖然他望她的眼神依舊,蒼白的眸子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幽藍霧藹。即便是相距很遠,她也能感覺到那個若即若離的眼神的籠罩。

    她懷念大一的天藍時光,他們三人的相識緣於一個美麗的誤會。身為校報記者的她接到一個任務,去采訪新生杯的MVP高陽,對籃球還很陌生的她卻把賽場上控球漂亮的苗憶誤作高陽。場下進行十分鍾的即時采訪後,苗憶才意識到她提的問題是針對隊友的。於是他禮貌的指出了蔻蘭的錯誤,臨時給她補了一堂籃球知識課,並教她怎樣向高陽提幾個切中要害的問題。

    采訪是成功的,蔻蘭從此愛上了籃球。高陽是個優秀的表演者,卻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苗憶充當了她的技術指導的角色。但是,在練球時,他幾乎沒有說過籃球要領之外的話。

    “你們兩個到底誰厲害呢?”有一天,好奇的蔻蘭生出一個強烈念頭,要將他們之間的球技較之高下。

    “我。”高陽毫不遲疑的回答。

    “是嗎?”蔻蘭擺出不相信的神情,興致勃勃的轉向苗憶。

    “是他。”苗憶聽到她煸風點火的問題後,平靜的回答。

    “你就這麼輕易的承認?”蔻蘭不心甘的問道,故意誇大了失望的表情。

    苗憶淡然一笑。他的背後,高陽的左手不緊不慢的拍著籃球,通、通、通的悶響充滿了挑釁意味。

    “你們就斗牛一場嘛。”蔻蘭撅起她的嘴巴。

    “那沒意義。“苗憶從籃球架上取下外套,若無其事的走遠。蔻蘭涼徹全身,回頭望高陽,他指尖上旋轉著歡樂的籃球,臉上凝固著一朵意味深長的微笑。

    大學生心理咨詢中心的辦公室平時都是比較冷清的。郭老師遲到二十分鍾才趕到辦公室,她發現門旁已經駐立一個頎長的身影在閱讀宣傳欄。她認識這個男生,在校級比賽中見到過。她並不奇怪一個外形健康陽光的大男生會求諸心理幫助,她只是有點意外:這已經是兩天內第二個。

    相對來說,今天這位訪客較上位靦腆,他不善於表達自己,總是沉迷於自己的思考。他的眼睛很清澈,可從中讀出的含義卻很模糊。他對她的針對性問題總是答非所問,時而一臉茫然,時而如夢初醒。相反,他自己的問題倒是蠻多的。

    “老師,夢是什麼?”

    “夢?夢是睡眠中大腦皮層特定區域的一種活動,可以幫助大腦休息。”事實上,對夢的學術上定義可以有無數種,在不了解他的心理情結之前是不可能給出一個合適的回答,郭老師很懷疑這樣籠統的回答是否對他有幫助。

    “如果作夢意味著休息,那麼不作夢呢?”

    “不作夢?當然,有些人認為自己晚上沒有作夢,其實這只是因為他們第二天無法回憶起夢那雜亂的情景罷了。作夢是哺乳動物裡普遍存在的一種生理行為,連老鼠都會有。”

    “那麼,有沒有存在不作夢的可能性?甚至一輩子都不作夢。”男生的聲音不覺間加速,就像一條涓涓細流突然沖入斗折直下的峽谷。

    郭老師暗暗揣摩來客層層深入的問題,不動聲色的回答:“有的,曾經有過一個典型病例。有人因腦部病變不得不切除大腦中某個部位,之後,他便一輩子也沒做過夢……”

    “大腦結構的病變?”男生輕聲重復這句話,便陷入他的冥想。

    “從你的臉色看,最近似乎睡眠不足啊。”郭老師突發其問。

    男生在椅子上不安的扭動一下,說:“有些失眠。”

    “如果一個人長期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他的大腦得不到休息問題是很嚴重的。”郭老師嚴肅的說。

    他慘淡一笑:“那麼經常性不作夢甚至無睡眠呢?”

    郭老師略一錯愕,便柔聲說:“這位同學,我一時還無法了解你需要咨詢的問題所在,不如我給你作一次催眠測試,也許會有點幫助。”

    “好吧。”他思索良久同意了。

    “這裡沒有打擾你的東西……除了我說話的聲音和滴水聲,你什麼也聽不見……隨著我數數你會加重瞌睡……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頭腦模糊不清了……三……周圍安靜極了……不能抵制的睡意已經完全籠罩你了……你什麼也聽不見了……”

    郭老師的鼻尖滲出了細汗,她焦慮的望了一眼那雙一眨不眨的蒼白眸子,心裡惴惴不安起來。太奇怪了,身為國家一級催眠師的她竟然無法對他進行催眠,催眠音樂、圖片、視頻、電磁波等一切手段用上也不行。

    “同學,請把你的姓名、班級、聯系方式在這張表格上填一下,以後我聯系你。”

    “就完了?”他狐疑的望她一眼,忍不住問道:“老師,得到什麼了嗎?”

    “唔,沒有。如果晚上睡不著,可適當借助於藥物,我這兒給你開了點藥物。”郭老師悲觀的覺得,這些言語近乎敷衍。

    男生無視她推到面前的表格,禮貌的說聲謝謝,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等。”職業本能告訴她,這樣放走他是個錯誤。

    “你是校隊12號嗎?”

    他怔怔的點頭。

    “17號也來過,你認識他嗎?”

    “17號?”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來向您咨詢什麼?”

    “這是秘密。“郭老師故作輕松的一笑。

    “是關於夢游的嗎?”他不甘心的問道。

    郭老師聳聳肩。

    “那麼,能告訴我他的問題嚴重嗎?至少,作為朋友,我有責任了解此點。”

    “他很好,沒什麼大問題。”郭老師不禁有些感動,以一個心理咨詢師的直覺,她認為眼前這一位的問題更嚴重些,他反倒關心起別人。

    郭老師有些擔心的望著這個從容離去的背影,決心去他周圍的同學那去了解一些情況。調查不出她所料,這名叫苗憶的學生家庭環境的確很反常,他只有一個親人:相依為命的奶奶。而他本人又是自尊強烈的人,很忌諱與同學談他的過去他的家庭。他總是拼命干兼職工作,生活的軌跡與同學格格不入,這似乎造就了他的孤僻與沉默。郭老師准備了這些材料,計劃就他不能被催眠、徹夜無眠等這些反常向專家咨詢一下,並在適當的時間再次找他談談。可是,這位工作細致負責的老師沒有想到,在短短兩個月內,事態發生了急劇惡化。

    在大學裡,除了星期,其他時間概念都是模糊的。對於某些喜歡通宵自習、網游、K歌的人來說,連黑夜白天都是混沌不清的,更無人去關注灰蒙蒙的城市夜空那陰晴圓缺的規律變化。

    這一天晚上,苗憶照舊兩眼圓瞪著,刻意的在腦袋裡回放著一些錯亂的記憶。可是這些記憶根本無法掩蓋他內心隱藏的那個期待。就像海面上飄蕩著零亂的浮冰,一座尖利的冰山在淼茫的海面上嶄露頭角,海面下的冰山軀體卻是難以想象的龐大巨深。

    仿佛是冥冥的響應,對面床上一個黑影無聲的直立,從上鋪滑下來。大片的月光從窗外灌進,一只慘白色的赤腳踏入一池水銀色的光華,不曾驚起一絲漣漪。

    苗憶張張嘴,那個呼喊的聲音卻被一雙無形的手扼殺在喉管裡。

    這一次,高陽幽靈般的影子沒有朝樓下滑移,而是一折身直竄樓頂。八樓。鐵門在颼颼夜風裡微微顫抖,冰涼侵骨。苗憶在繞過這道鐵門時不小心碰出鏗然一聲。

    “哇嗚——”高陽突然轉身匍匐在地,修長的手臂垂在膝前,手指尖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劃過。

    苗憶背靠著鐵門,已經預感到一切,他鎮定的凝視他的兄弟,企圖從他血紅色的瞳孔裡讀出些什麼。

    高陽的左翼是高大的水池,右側,是幾根東倒西歪的水泥柱,柱頭上�袑騑陷釭瑪�筋赫然裸露著。

    依舊是折線的進攻路線,只不過增加了一道轉折,這使得他的路線更顯詭異。高陽橫身一躍,腳掌在水池壁上一蹬,他從左側閃電般撲向右側,兀立的水泥柱難以承受他的沖擊,竟然從腰部折斷,但這並不妨礙他的借勢發力。苗憶識破了他的詭計,向旁邊一閃,躲過他的撲擊。鐵門匡當一聲,直接從樞部崩脫,巨響在樓道裡裊裊回響,震裂這鐵的靜謐。高陽剛從扭成麻花的鐵門裡爬起,苗憶的膝蓋狠狠頂進他的小腹,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塊抹布一樣無力的搭在苗憶的膝上。苗憶揪住他的胸襟,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面部肌肉的痙攣,一股熱流從胸膛噴湧而出,直摜腦門:“呵!”高陽從他的肩頭飛了出去,撞擊在欄桿上,發出一聲頹響,便直直栽落。苗憶的腦子嗡的蒙了:這是八樓。他大汗淋漓的向欄桿走去,當他探出半個身子向樓下張望時,他驚呆了。就在他一錯愕的瞬間,高陽倒懸的身子突然彈回,一肘擊在苗憶毫無戒憊的臉上。苗憶直挺挺向後傾倒,水泥樓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的臉緊貼冰涼的地面,大口大口的污血裹挾著斷齒從嘴角擠出。高陽提起他,把他按在半人高的欄桿上,苗憶大半個身子懸在空中,掙扎的手臂撕裂冷冽的空氣,腫大的嘴唇顫抖著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高陽獰笑著扣住他的喉管,向下按壓。苗憶的腳尖脫離地面,他的手死死扣住欄桿,頭發在風中飄舞,銀色的世界在他灰色的眸子裡突然顛倒了。

    “哇嗚——”這也許只是苗憶聲帶被無意識氣流摩擦產生的微弱噪音,高陽手指尖傳來的不斷加劇的力道卻為之一怔。

    苗憶意識到什麼,拼盡全力吐出一聲:“哇嗚——”

    高陽的手臂應聲松馳,仰天長嘯:“噢嗚——”

    圓月俯瞰著這兩個卑微的人影,溫柔的投下濯濯銀光,給這鋼筋叢林披上一層乳白色的霧紗。

    “哇嗚——”

    苗憶猛的從喘息與後怕中驚醒,高陽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直射他,他的身後,上半截歪倒的水泥柱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復到原來的位置。苗憶心頭一驚,便走過去把水泥柱搬脫,放在地面上。

    “嗚噢——”他試探的朝天空呼喊一聲。

    高陽收回他冰稜般鋒利的目光,“哇嗚”一聲,又把地面上的水泥柱抬起,安置到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住滿數理學院男生的60棟傳播一個怪談:夜晚有鬼嚎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說是發情的貓叫罷了,有人說更像狼嚎,還有人說像是嬰兒的啼笑。但是,大多數人都只是摻和幾句就興趣索然的轉言其他了。終究都是學自然科學的,沒有人會把自然現象與鬼怪聯系起來。然而,還沒有人令人信服的解釋這個聲音。

    蔻蘭憂慮的發現,高陽急劇的消瘦下去,他寬大的運動衫披在瘦長的骨骼就像掛在衣架上,衣服裡面空空的,裝滿了風。更可怕的是,他平時黑幽的瞳孔變得黯淡無光,看什麼都是無精打采的。即便是光彩照人的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也不再激起從前那蘧然驚喜的焰火般光芒。她關切的把手掌貼上他額頭,問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艱澀的笑笑。細心的她趁他不注意,撩開他的外衣,愕然發現,他的腹部浮滿了淤紫與傷痕。

    她凝睇直視他逃避的眼神:“你跟誰打架了?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每當被她詰問,高陽都會把她擁進懷裡,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別瞎想了,沒有的事。蔻蘭,你今天修的睫毛很漂亮……”

    但是她今天不吃他那一套,狠狠的掙脫他討好的雙臂,咬牙恨聲說:“你說不說?”

    高陽故作輕松的笑笑,把目光抬向空中。

    她氣得發抖,扭頭就跑,卻被背後那修長的雙臂箍緊了,他的呼吸在她鬢下的茸毛真實的拂動,溫暖如初。

    “蔻蘭,有一天,我是說假設,有一天我和苗憶兩人消失了一個,答應我,你要坦然面對剩下的那一個。因為,無論是我還是苗憶,都無比愛你。對你的愛不會因為任何一個的消失而減半……”

    “你說什麼啊?”

    她轉過身詰問他時,他微笑著松開手,走入下課後擁護的人流裡。燦爛的陽光、歡笑的人聲裡,她孤獨無助的站立著。一種不祥的陰影蔓遍她周身。高陽怎麼了?這絕不是一次斗毆那麼簡單。她想到要問苗憶,可是,另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事實從她紛亂的思緒跳出:已經好久沒見過苗憶了。如果說,從前因為她與高陽的靠近讓他刻意保持了距離,那麼這一次,他更是讓自己從她的視野裡徹底消失了。

    “你斗不過我。”先到一步的高陽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的說。南望山的北麓是學生很少涉足的區域,這裡是一塊長滿茅草的墳地。再往上一點是軍事禁區,山頂建有一個小雷達站。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如果你是指蔻蘭,我承認失敗。”苗憶的表情平靜如初。

    高陽冷冷笑著,似乎對苗憶內心的波瀾洞悉幽微,良久,他一字一頓說:“你應該明白,我是指你我互相追殺的這個游戲!”

    “我為什麼要殺你?”苗憶的心顫抖一下,一個由來已久的疑問再次橫亙在他眼前:我為什麼不叫醒他?有時候,人並不能解釋他潛意識層面的行為。

    “好吧,先不論你是否想殺我。至少,我是想殺你的。你不必好意為我隱瞞我夢中的一切。”高陽的嘴角揚起一絲得意與輕蔑。

    苗憶沉默著,山頂的拋物面雷達無聊的轉動著,電流的嗡鳴聲隱約可聞,空氣裡似乎充斥著危險的輻射。

    “無須你,我已經調查清楚一切。”高陽打破沉悶,“為了認清我自己,我首先調查了你。後來發現,這是個天才的設想。”

    一如繼往的自信口吻,勝利者居高臨下的宣言。苗憶平靜的駐立著,他在思考這場戰爭的淵源,這場無法解釋的暴力對抗的動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為交換,你把我的秘密坦承給我。”高陽說。

    “我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沒有見證過你的秘密。”

    “正視現實吧,兄弟。”高陽提高了聲調,“如果你不想重溫不堪回首的過去的話,我可以幫助你回憶。”

    “你說什麼?”一向擁有極大自制力的苗憶也不禁慍然。

    “你的籍貫、出生。你還不清楚嗎?我調查了你的檔案,發現純屬捏造。你那個子虛烏有的奶奶,不過是你的房東,你並非本市的居民,完全是黑戶。甚至,你連一個可供查證的親屬也沒有!”

    “不錯,我是孤兒。”苗憶壓制住嗓音的顫抖。

    “恐怕不是孤兒這麼簡單吧,如果我調查你的過去的話……”高陽意味深長的望他一眼。

    “這是威脅嗎?”

    “不是,只是一個交換條件。你會答應的不是嗎?”高陽叼了根青草,略帶嘲弄的扁扁嘴。

    苗憶面無表情的仰著臉,瞳孔裡一片蒼茫。他的呼吸依舊從容不迫,卻難以掩蓋胸膛的起伏。

    “好吧。”他垂下高昂的頭顱,疲憊的說。

    秋冬交替的季節,傍晚來得更早。涼意四侵,蟲兒的鳴叫像是被霜結了,四野異常靜謐。

    “其實,我並不奇怪這一切,你應該早一點告訴我。”高陽聽完苗憶的敘述,語氣不再那麼剛強,“我小時候便有夢游的習慣,每到月圓之夜,我血液深處的靈魂便被喚醒,只不過,每一次都會被媽媽叫醒。可是沒人知道,我若未被叫醒,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謝謝你,讓我證實我從小的幻想:我確是與常人不同的人。也許,我就是傳說中的……狼人!”他的眼角蔓延出白冷的凶光。

    “你錯了,高陽。你並不能真正認識自己,正如我一樣。”

    “不管怎樣,蔻蘭不能跟一個流淌著野獸血液的人在一起。所以,你要肩負起這個責任,誰都能看出你對她的感情……”高陽拍拍苗憶的肩膀,用溫煦的目光望著他,就像每場球賽開始前一樣。

    “你誤解了,我……”苗憶窘迫的說。

    高陽打斷他的話:“你才是誤解。我追蔻蘭只不過是想證明我比你強。我是永遠的狼王,球場的主宰!而你只配給我喂球不是嗎?我已經證明此點,那就夠了,至於感情,那是次要的。自信一點,她屬於你,我喜歡自信的對手。”

    苗憶打落肩膀上的手,直視他說:“你這樣,為蔻蘭想過嗎?你以為她是你的私人財產,可以隨意慷慨贈出?她是愛你的,請不要辜負她的感情!”

    “可是。”高陽恢復他先知的口吻,“你知道嗎?我們兩個只能活一個,這是寫進我們的原始基因的!是本能,是宿命。你等著吧!”

    苗憶錯愕間,高陽已經從面前逝去,他消瘦的身影搖搖晃晃融入漸漸濃厚的夜幕。苗憶頹然無力的佇立著,他無法回避內心的捶問:是什麼驅使他跟蹤高陽?然後用極大的意志保持秘密的所有權?高陽想殺我,是因為我見證了他的秘密。難道我也要出於同樣的理由殺死他嗎?我能解釋高陽的秘密,誰又能解釋我?我是誰?我是一個少年殺人犯,三年前逃亡到本市,被楊奶奶收留,然後考上大學至今?他孱弱的自我暗示讓他苦澀的大笑,山頂雷達站傳來狼狗的咆哮。

    校隊集訓開始了,從體育院校新聘來的教練對17號的訓練狀態很是不滿。在他嚴厲訓斥17號的訓練態度時,居然聽到這樣一個好笑的交涉條件:他願意從校隊退出,只是要求由同是來自數理學院的12號頂替自己的位置。亂彈琴,12號不僅位置與他不符,就能力而言也達不到主力水平。結果第二天,17號果然缺席訓練課。這天晚上9點半訓練課結束後,苗憶打開他的衣櫃,發現高陽的17號球衣掛在裡面,他怔怔的伸出手指,在一個護腕裡發現一張紙條:23日晚1點31分,防空洞。

    高陽習慣於由他發布消息,哪怕這是最後一次。

    全國大多數高校都建有防空洞,這些冷戰時代的產物在和平年代已不為人知,或被堆填,或辟作他用。知道D校的防空洞的人不多,踢足球的同學在踢出臭球後,有時不得不爬進足球場側翼高坎下一個黑咕隆冬的小洞去撿球。但他們多半沒有意識到,這個小洞是通往一個可容納萬人的防空洞的。

    苗憶大汗淋漓的趕到防空洞,他突然想到今天是農歷十四,偌大的仿真草皮上白茫茫一片,空無一人,闃然無聲。他耐心的等到31分才進入防空洞,他明白這31分所傳遞的含義,渺小的尾數暗示著精確。

    橐橐腳步聲在深不可測的隧道裡折射回響,洞裡的風像看門犬的粗糙舌頭,撲上他僵硬的臉頰,他下意識一噤,裹緊身子。腳底下什麼東西軟軟的,讓他一個踉蹌。手電筒的光團顫抖著逼近目標,一塊慘白映入眼簾:那是一只側臥的腳掌,特征性的籃球運動員的左腳,修長的腳趾,弧線優美的腳弓,堅實的肌肉。光柱沿腳掌而上,一個血肉模糊的參差斷口撞進光柱,手電筒“匡”的墜地,光柱滅了,四周湛然靜寂,他呆若木雞的立著,一股腥甜的發霉的空氣從洞底深處滾滾湧來。

    校隊集訓開始了,從體育院校新聘來的教練對17號的訓練狀態很是不滿。在他嚴厲訓斥17號的訓練態度時,居然聽到這樣一個好笑的交涉條件:他願意從校隊退出,只是要求由同是來自數理學院的12號頂替自己的位置。亂彈琴,12號不僅位置與他不符,就能力而言也達不到主力水平。結果第二天,17號果然缺席訓練課。這天晚上9點半訓練課結束後,苗憶打開他的衣櫃,發現高陽的17號球衣掛在裡面,他怔怔的伸出手指,在一個護腕裡發現一張紙條:23日晚1點31分,防空洞。

    高陽習慣於由他發布消息,哪怕這是最後一次。

    全國大多數高校都建有防空洞,這些冷戰時代的產物在和平年代已不為人知,或被堆填,或辟作他用。知道D校的防空洞的人不多,踢足球的同學在踢出臭球後,有時不得不爬進足球場側翼高坎下一個黑咕隆冬的小洞去撿球。但他們多半沒有意識到,這個小洞是通往一個可容納萬人的防空洞的。

    苗憶大汗淋漓的趕到防空洞,他突然想到今天是農歷十四,偌大的仿真草皮上白茫茫一片,空無一人,闃然無聲。他耐心的等到31分才進入防空洞,他明白這31分所傳遞的含義,渺小的尾數暗示著精確。

    橐橐腳步聲在深不可測的隧道裡折射回響,洞裡的風像看門犬的粗糙舌頭,撲上他僵硬的臉頰,他下意識一噤,裹緊身子。腳底下什麼東西軟軟的,讓他一個踉蹌。手電筒的光團顫抖著逼近目標,一塊慘白映入眼簾:那是一只側臥的腳掌,特征性的籃球運動員的左腳,修長的腳趾,弧線優美的腳弓,堅實的肌肉。光柱沿腳掌而上,一個血肉模糊的參差斷口撞進光柱,手電筒“匡”的墜地,光柱滅了,四周湛然靜寂,他呆若木雞的立著,一股腥甜的發霉的空氣從洞底深處滾滾湧來。

    苗憶:

    明天又是月圓之夜,這是一個殘酷的時刻。第一次第二次你因為僥幸逃脫了我的毀滅,很難想象,還有第三次。知道秘密的人必死,這便是寫入原始血液的本能。同樣,我發現了你的秘密,你也在潛意識中試圖毀滅我,只是你不曾覺察到而已。

    現實中,你沒有一次打敗我,無論是籃球場上還是感情生活中。但是在夢中,我的恐懼告訴我:你是一個強大的精神的人。正因為如此,我才選擇毀掉自己,讓你來完成這一秘密余下的挖掘。我留下我的左腳掌,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彈簧器,還是一個可怕的變異。連我自己也無法解釋它的怪異。你是個合格的繼任者,我對此深信不疑。

    認識你自己,這是個亙古未解的難題。你同樣也尚未逾越這道屏障。我所要忠告的是:無論何種境地下,你都要堅持活下去,因為我死後,你是秘密的唯一持有者、保護人。甚至,你就是秘密本身!雖然哥德爾這個家伙否認了一個封閉邏輯系統證明自身的可能性,但我們依然可以等待奇跡。

    最後,雙倍的去愛蔻蘭,算是兄弟我最後一個要求。

    高陽。

    信紙在眨眼間焚為紙灰,簌簌撲落,火焰映照出苗憶蒼白的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這種孤寂甚至比死亡的威脅更可怖。因為後者僅僅來自一個可提防的對象,前者卻彌漫整個浩渺空間。

    高陽失蹤了,D校是一所管理松散自由寬容的大學,曠課一兩星期是屢見不鮮的常事。班長直到高陽缺課半個月才向學工組反映情況。校方懷疑是被傳銷組織控制了。警方介入調查逾月也毫無進展。

    室友突然覺得寢室裡一下少了兩個人。高陽失蹤後,連苗憶也變得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他去干什麼了。但是他的變化是引人注目的。他再也沒摸過籃球,而是更刻苦的投入到學習。他由於從前的籃球訓練耽擱了學習,所以在許多問題上需要向同學請教。同學驚異的發現,這些問題大多集中於數學建模理論上。他終日呆在電腦前,觀察屏幕上復雜的圖形變化,他似乎是在研究一個閾值,使得這種圖形的變化符合他的預期。這個領域的問題同學是聞所未聞。

    社會學教授章文泰在“人類原始智慧萌初”的講座結束後,略為驚詫的發現,教室裡最後一個學生恭敬的駐立著,似乎在等他整理完講義。

    “有什麼事嗎?”章教授對這名學生印象深刻,在這所理工科大學,社會學講座並不受歡迎,偌大的階梯教室裡只稀拉拉坐了幾十個人,這嚴重挫傷了他的演講熱情。但是眼前這一名學生從頭到尾都在緊張的做著筆記,令他感動。

    這名學生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從書包裡掏出一疊資料和一個優盤。章教授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資料,發現裡面並無多少社會學內容。錯亂的段落、句法、復雜的公式讓他如墜雲霧。

    “章老師,我想了解一下原始人類的行為模式。”

    “這……”原始人類的行為模式是一個大而空的論題,章老師看了下手表,學生真誠的表情打動了他,他以極大的耐心佇立著,“能具體一點嗎?”

    “章老師,我對本能在遠古人類文明創造中所起的作用很感興趣。我覺得現在人類學家行為學家忽略了本能的創造性,而只強調意識在文明創造中的作用。”

    “哦?”章教授疲憊的花白頭顱精神一振,鼓舞的示意他繼續。

    “當人類有意識的改造大自然時,低等動物也在無意識的驅動下創造出令人贊歎的藝術成就,比如澳大利亞紅火蟻群建造的蟻丘是建築的奇跡。”

    章教授頷首稱許:“單只螞蟻只是低能的小蟲,但是通過簡單的信息素交流,當種群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產生驚人的智慧。人類從動物的群集行為中學習到不少管理、組織經驗。比如信息技術人員把螞蟻覓食法運用於電信網絡,用軟件智能在網絡上漫游,留下類似於螞蟻信息素的信息碼,根據這些數碼信息來掌握流量情況,可合理的安排通信路徑,解決線路擁堵問題。”

    “請問老師,這種群集智能與人類個體智慧有何區別?”

    “群集智能具三個特點:一是靈活性,即群體可以適時變化,以適應環境。二是穩健性,即使人體失敗,整個群體仍然能完成任務。三是一個非常美妙也是最重要的特性:自組織1(1自組織現象是指自然界中自發形成的宏觀有序現象。)。即群體很少需要監督或自上而下的控制。群集智能發人深思的啟迪是:個體只是遵循一些簡單的規則便能構成復雜的群體行為……”

    “簡單的規則?”學生若有所悟,“那麼,人類中尤其是史前人類是存在群集智能的現象呢?”

    “當然是有的。但不同於低等動物的群集智能,而表現在狩獵、采集等集體活動中的合作與協助。”

    “不,我是指真正的群集智能,個體在群體中完全是無意識的本能的活動,而創造出輝煌的文明成就。”

    章教授搖搖頭:“人類的自組織現象更多的表現在社會結構的優化,從氏族到部落,從部落到聯盟,從聯盟到國家……”

    “除了社會組織結構的優化呢?有沒有可能表現在建築上?像蟻丘一樣?”

    章教授第一次聽說這前所未有的見解,不無幽默的說:“恐怕不能,人類在建築上的水平相對於白蟻來說是小學生的水平。但是這沒什麼可自慚形穢的,因為人類的建築是意識活動的結晶,而動物是出自本能……”

    “不,我認為,人類同樣可以通過無意識的活動修築偉大的建築。”學生的大聲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激蕩回響,章教授繞有興致的望著他,學生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激動,不好意思的問道:“老師,可以借用一下您的筆記本電腦嗎?”

    學生打開他的演示文件,屏幕上首先是一個簡單卡通人物,它不斷重復一個單調的動作,把左側的彩色方塊搬到他右側腰際的高度,然後,把左側肩部高度的方塊搬到右側腳旁。

    “這是我用flash模擬的一個史前人類的行為,他完成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本能。”

    章教授的手指陷入額前皺紋。

    “然後,我把人類個體的數量增加到一百個。他們站在不同的位置重復這個動作。”屏幕切換了畫面,100個卡通人物分散在100個網格裡,重復這組動作。屏幕上的彩色方塊依舊凌亂,看不出任何規律。但是章教授漆黑的大腦裡突然亮出一盞燈光,燈光飄乎不定,卻是照亮一大片灰蒙蒙的天空。

    “現在,我把個體數量增加到一萬個。屏幕太小,卡通人物用黑點表示,彩色方塊仍然表示建築材料。”屏幕切換了畫面,10000個網格裡方塊不斷變化,整體看起來像一塊波斯地毯,乍一看似乎有規律,仔細一看仍然雜亂無章。

    章教授從他的冥思裡抬起頭來,點頭說:“我明白你想演示的,企圖通過原始人類的本能行為來創造宏偉建築,可是你的模型還過於簡單。你的規則雖簡潔卻死板,這很難產生自組織現象。事實上在高效的蟻群社會中,個體行為是變化的。不像你模型中的卡通人,僅僅站在網格單元中作機械活動。你知道螞蟻是怎樣通過規則來實現尋找最短路徑的嗎?”

    學生茫然搖頭。

    “螞蟻遵循的基本規則是:釋放信息素,跟蹤其它螞蟻留下的痕跡。比如兩只螞蟻同時離巢走不同路線到達食物源,它們都用信息素留下蹤跡。那只較短路線的螞蟻先回到蟻巢,這樣在同樣的時間內,它在巢與食物源之間走過的來回要多於沿較長路線的那只。從而,在它的路線上,信息素的濃度更高,因而吸引更多的螞蟻到這條路徑。當這條路徑上的螞蟻數量越大,信息濃度也集聚得越高,繼而更具吸引力。盡管這些互動很原始,但集合在一起,它們就能有效的解決復雜問題:從無數條可能路線中找出通往食物源的最短路徑。可是,從你的模型中,我只看到規則,卻沒有看到建立在規則上個體間的互動。”

    學生使勁點頭,蘧然驚喜的說:“老師,我也發現了您所指出的問題,所以後來,我引入兩種信息素或者說控制參數:哇嗚和嗚噢。”

    “什麼哇嗚?”章教授一頭霧水。

    “就是古人類間的原始語言,分別代表‘放下石塊,左移一個單元格’,‘搬起石塊,前移一個單元格’,現在您看……”

    伴隨一聲清脆的鍵響,屏幕畫面再次切換,密密麻麻的網格上的彩色方塊不斷變化,就像是運動會開幕式的大型集體舞。圖形風雲變幻詭譎莫測,但整體透出一種和諧與規律。教授正看得入神,突然畫面定格了。零亂的方塊居然組成一個正方形,正方形內部還分布有規則的通道。教授顫抖著擦擦眼鏡。這是什麼建築呢?他的思緒紛飛,不服老的他第一次感覺到思維的鈍化。

    學生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微笑說:“老師,您看到的只是建築的底部平面,現在更換垂直方向上的坐標,則圖形變成這樣。”

    他在鍵盤上輸入一組數據後回車,屏幕上還是一個正方形,內部有規則的通道分布,通道的形狀稍有變化,而且正方形面積明顯小了。

    學生再次敲打鍵盤:“我再增加垂直坐標。”屏幕上仍是一個內部有規則通道的正方形,面積小了,通道的形態也在變化……

    這是?沉思的章教授猛然驚醒,從底部到頂部建築面積線性遞減,還能是什麼?金字塔啊!這的確是個驚人的發現,不敢斷言埃及金字塔是古人類本能群集智能的結晶,但至少,通過群集智能的自組織現象創造類似的金字形建築是可能的。人類文明史上的確存在無數金字形建築,不管是埃及、瑪雅,還是傳說中的大西洲。

    “老師,在我們中國,有金字形建築嗎?”學生用熱切的目光望著他。

    “有,山東的太昊陵便是,陽城周公測景台甚至和瑪雅金字塔一模一樣。不過,古代中國人不把它們稱金字形建築,而稱作台形或京形建築。縱觀漢字裡京、高、亳、郭等象形字,它們以簡潔的筆法形象的暗示我們,中華遠古時期曾存在大量京形建築。翻開神秘的《山海經》,我們不難找到:帝堯台、帝嚳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侖東北。此外,還有共工之台,軒轅之台,浩如繁星。只不過,這些遠古恢弘的建築已經被歷史的塵埃所湮沒,只能在殘篇斷簡裡展露一絲隱約蹤跡。”

    教授鄭重的意識到,這名學生的發現可以解釋史學界對史前文明的眾多疑難。按照古人類的智力水平和文明程度,完全不可能修築出規模宏大的建築。但是,一些史籍卻對這些建築的存在作確鑿的記載。金字塔的建築方式至今眾說紛紜爭論不休。但是,這名學生卻用數學模型證明,通過原始人的本能行為來建築卻是可能的。無須圖紙、規劃、工程測量,甚至,連語言的交流都不必。《聖經》記載,古巴比倫人建築通天塔震怒了上帝。上帝懲罰性的讓正在建築的人類使用不同的語言,這樣他們無法進行交流,也就無法進行宏大的工程。但是,群集智能卻嘲笑了上帝的懲罰——不管人類學家是怎麼強調原始人的會厭軟骨較低,只能像嬰兒與猿猴那樣發音,根本無法交流,但是這名學生卻創造性的發現:只需兩個簡陋發音即可:哇嗚和嗚噢,不可思議,天才的構想。螞蟻的信息素同樣是簡單的,規則雖簡潔,建立在規則上所產生的群體行為互動變化卻是神奇的。

    “古人類為什麼這麼熱衷於修建金字形建築呢?”學生的提問拉回他的翩翩聯想。

    “這……”身為著名社會學家的他卻發現自己在這個問題前的孱弱無力。如果說嬰兒尋找乳頭的本能是漫長歲月中自然進化的結果,那史前人類修建建築的行為實在是匪夷所思,這幾乎不能影響他們的日常生活。不可否認,較新年代的台型建築大多是起著神聖的宗教意義與現實的天文功能。那麼,在洪荒之初,愚昧尚未開化的古人類有必要開展這樣費力不討好的工程嗎?這項工作也許會耗盡終生甚至綿延數代……

    教授的表情突然鄭重起來,說:“同學,我能否拷貝你這個演示文件,下個星期,我將參加一個社會學研討會,我想,屆時在研討會上展示你的發現將是一件意義非凡的事……”

    學生卻神經質的把優盤拔下,窘迫的說:“不了,謝謝您,章教授,我呆會還有課。”便起身急匆匆的跑出教室。

    章教授愕然望著晃蕩的教室門,苦澀的搖搖頭,心想,他莫非是擔心我竊去他的研究成果。他收拾講義、筆記本時,卻發現,這名學生匆忙中把一疊資料遺忘在課桌上,他如獲至寶的把這疊文稿塞進公文包。

    一個月後,章教授按照資料上的署名與聯系方式來尋找這名學生時,卻發現一個驚人事實:前途無量的他居然作為殺人嫌疑犯被抓捕了。一個自稱是他朋友的女生接待了他。當她了解到他有一疊資料遺落在教授手裡後,冰封的臉龐便驀的融化開來。

    苗憶的陰謀被發現僅僅緣於一個惡作劇。高陽失蹤後,苗憶表現出很多反常現象,其中一個是,他從來都是堂然洞開的衣櫃開始上鎖了。他打開衣櫃取衣物的神神秘秘讓人懷疑他衣櫃藏著什麼好吃的。一個晚上苗憶又徹夜不歸,寢室裡某一個空癟的肚子開始發出咕嚕聲的抗議,這個抗議立即得到其他三位的響應。他們饑餓的目光很快鎖定苗憶那嚴嚴實實的衣櫃。利落的撬下銅鎖後,他們如願以償的發現一個黑塑料袋緊緊包著的食品,捏起來從彈性到質感都和火腿無異。他們歡呼著揮舞敲打著鈑盒與鋼叉圍攏上來,按捺口水剝扯塑料袋,然後,他們像是一個炸彈周圍的屍體那樣紛飛四散,嘴裡發出驚恐的慘叫。

    殺人毀屍藏證一年後才被發現,在大學校園裡堪稱罕見奇案。雖然嫌疑人對他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這個案件的疑點還有很多。主管此案件的劉警官心裡疑雲重重:首先,受害人屍體還沒找到。其次,從作案程序看,毀屍滅跡手段干淨利落,可是他為什麼要留下一只受害人腳掌藏在自己的衣櫃裡。這相當愚蠢,難道僅僅解釋為變態心理的沖動?再者,犯罪動機呢?劉警官調查了解到,嫌疑人與受害人是籃球隊友,鐵哥們。幾個月前兩人的關系確存在異常,但並沒明顯的升級的矛盾沖突。甚至受害人之前還向教練推薦了對方。唯一的可能性來自於一個女生:蔻蘭。他們似乎都深愛著她,但這個可能性被蔻蘭斬釘截鐵的否決,她眼淚汪汪的說:“苗憶絕不可能是凶手。”甚至,她還篤信:高陽還沒有死。更荒謬的是,當犯罪嫌疑人被問到是否殺害了高陽時,他干脆的回答是。測謊儀竟然顯示他在說謊。

    劉警官很快掌握了新的線索。苗憶的檔案均為造假,以至於在嫌疑人親屬一欄沒有可填寫的內容。這意味著苗憶可能是兼負著另一樁罪行的在逃人員。聯想苗憶供認犯罪事實的干脆,他可能在為隱瞞另一樁更嚴重的罪行而坦誠此案。劉警官推斷至此便精神抖擻起來。

    就在劉警官為深入挖掘焦頭爛額之時,法醫神經兮兮的找到他,說:“奇怪啊,我意外發現一個怪現象。”

    “什麼?那腳掌不是已經通過DNA鑒定了嗎?”劉警官一頭霧水。

    “腳掌的身份確定是失蹤者不錯,可是這只腳掌很怪,不像正常人的腳掌。”

    “不正常?會不會是肌肉風干萎縮後導致的?”

    法醫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干這行幾十手了,怎麼會被外觀迷惑。從腳掌外部形態上看與常人無異,可是,解剖後卻發現,內部結構很怪異,它更接近於猿的腳掌……”

    “什麼?”

    “它的趾骨很長,而且關節極其靈活,具抓握性。”

    劉警官沉吟片刻,道:“受害人生前是校隊籃球隊員,長期運動會不會導致後天性變異?比如腳弓的弧度變大、趾骨變長什麼。”

    “絕對不是因為後天影響。解剖證據很明顯,骨骼形態完全異於正常人類。”

    劉警官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決定立即審訊犯罪嫌疑人。

    嫌疑犯無精打采的踱到他的椅子邊,劉警官職業性的掃他一眼,心裡得到一個大概印象:外形清秀,表情沉郁,文質彬彬,具高智商犯罪潛質。當他開口說話,聲音也是慢條斯理緩急適中。

    “我已經認罪了。”他說。

    “還有一問題你還沒交代。”劉警官犀利的目光傳遞一個信息:認罪並不意味著解脫。

    助手把一透明膠袋放在桌面上,裡面暗紫深紅相間的顏色觸目驚心,現場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你為什麼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腳掌在你衣櫃裡?”

    嫌疑犯兩眼無神的望著天花板,沉默不語。

    “陳法醫,你說說。”劉警官注意到嫌疑犯發散的目光突然聚攏,似乎什麼尖硬的東西擊潰了他不合作的緘默堡壘。

    “好的。”陳法醫略為激動的宣布他的發現,“解剖表明,這只腳掌的結構不同於正常人的腳掌,它的足趾長,活動性大,大趾與其余四趾稍稍分立,也就是說,它具抓握性。”

    “我想,這就是你苦心保留受害人一只腳掌的緣由吧。”劉警官不動聲色的問道,一面密切觀察他的表情。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陳法醫。”他說。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劉警官同意了,畢竟,這是一個可喜的進步。

    “這種反常結構在人類中出現的機率大概為多少?”他言辭清晰的問道。

    陳法醫聳聳肩:“就我的經驗,尚未發現過。”

    “那麼出現這種變異的原因可能是?是基因突變嗎?”

    劉警官咀嚼對方層層深入的問題,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罪犯,他的思路相當清晰,可是判斷力敏銳的他也難以觸及對方所關注的實質。

    “有這種可能性,但是我個人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返祖現象。”

    “返祖?”

    “不錯,是緣於現代人類本身攜有的原始基因的激活,比如多毛症。人類的始祖可能擁有這麼一種具抓握性的腳掌,這有助於他們在從林中吊躍式前進。”

    “您是指人類體內本就擁有大量未被喚醒的原始基因?”

    “當然,其實人體內大量基因處於未被激活狀態,從而不能表現出性況,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消失了。”

    他若有所悟的點點頭:“請問,您認為有沒有可能同樣存在另外一種原始基因,它的功能是激發人類的本能行為呢?”

    陳法醫略為驚詫於他提問的專業性,說:“這,這的確在生物學上有過爭議,著名的克裡克細胞便是一例,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佛朗西斯"克裡克稱他和他的研究小組通過大量實驗已經發現了人類的‘靈魂細胞’,人的靈魂或本能是由人體大腦中的一小組神經元細胞產生和控制。”

    他開心的笑了,屋子裡嚴陣以待的警察們詫異的望著他,不明白一個死刑犯還有什麼可笑的。

    他的確很開心,他已經為問題找到了答案。高陽的怪異並不是因為他是什麼“狼人”,而是因為“返祖”。腳掌是返祖,他夢游建築的本能也是返祖。其實,在歷史上高陽並不孤獨。《山海經"海內經卷》裡記載了高陽氏人的特征:梟陽,人面,長唇,反踵,見人笑亦笑。“反踵”是什麼意思,他一直很困惑,直到此時陳法醫的專業性解答讓他恍然大悟:反踵,即是腳掌具抓握性,腳掌向腳後跟即腳踵方向彎去,古人稱之“反踵”,可是後人卻好笑的理解為腳掌是反長的。他聯想起那個月圓之夜樓頂上的恐怖一幕:當他探出頭去望樓下,高陽倒貼著牆沖他獰笑,這完全出乎一個正常人所能完成的姿勢。正是由於這一怔,他被高陽反擊得手。原來,高陽是用他的腳掌抓住了欄桿。那麼“見人笑亦笑”又是什麼意思?聯想那天與高陽的“哇嗚嗚噢”的一唱一和,他圓滿的解釋了一切:見人笑亦笑即是通過“笑”這種原始語言與同伴交流,這在他們進行集體建築活動中具有重要意義。“兄弟,你可以安息了。”他在心裡輕聲說。

    “你的問題似乎已得到解答,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劉警官打斷他的聯想。

    “什麼問題?”他明知故問。

    “你為什麼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腳掌在你衣櫃裡?”

    “對不起,我一無所知。”他攤攤手,一身釋然的倒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現在只剩下我自己的秘密,也許我永遠也無法解答,是宿命?還哥德爾不完備性定理的結論呢?如果它終將不容於陽光之下,那就讓這最後一個秘密把我埋藏吧。

    “苗憶,男,21歲,無籍貫人員……”當法庭宣告苗依被判處死刑,緩期三年執行時,被告席上的苗依像一截木樁那樣表情安詳的立著。仿佛法庭正進行一場與他無關的儀式。蔻蘭遠遠望著他,心就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那般潮濕,綿軟。轉眼間,她便失去兩個最親密的朋友,他們之間定然發生了許許多多,而她卻無辜的失去了知情權。她堅強的飽含著淚水,不讓珠圓玉潤的淚珠滾落。她發誓,一定要揭露真相。法庭按疑案從輕的原則判處了緩刑,這意味著在三年期間還有機會挽回一切。苗憶無神的目光突然撞見角落裡的她,便驀的停滯。宣判結束後,獄警推著他向庭外走去,他卻執拗的扭轉頭,一眨不眨的回望蔻蘭。她知道他要說什麼,睫毛下那顆強行挽留的淚珠終於失控,在冰冷的地面上繽出一朵晶瑩剔透的水晶花。

    即便是在漫無天日的監牢裡,苗憶也一刻沒有停止過思索。他愈是想控制腦袋裡四處蔓延企圖接觸真相的思維,思維便越活躍。他才明白,思維活動本身,是不受思維控制的。這種無謂的對抗讓他急劇的消瘦下去,運動員的體格只剩下骨骼的重量。當有一天我瘦到不能減輕的程度,我死了,也許,仍然會有輕微的重量變化吧,0.285克,那是我靈魂的重量。他淒慘的笑笑。

    他常常想起高陽的話:你一定要堅持活下去,因為你是一個強大的精神的人。他早已不再奢望求證生命的意義,也就無所謂生活的欲望。但是高陽的斷言令他如芒在背。高陽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他,他卻不能像相信高陽一般相信自己。這是個悖謬。

    “匡啷。”鐵門開了,獄警難得的展示他的憨笑,“你自由了,甚至,還可以獲得大筆賠償。”

    苗憶的無動於衷讓獄警大吃一驚,這樣的廢人關在裡面與呆在外面有什麼區別呢?獄警心想。但他還是好心告訴苗憶,他的案子是一個年輕的法官推翻的,這名法官細致入微的取證三年,收集的資料論千克計,終於發現一條線索。高陽在網絡日記上留下他的遺言,其中有一條是:若有一天他突然死亡,死亡與苗憶無關。遺言的身份碼被確證為高陽所留無遺。後來根據他的遺言,在防空洞找到了他的屍體,警方分析現場得出,高陽是死於自殺。

    “趕快向你的恩人致謝吧。”從獄房出來的一段路程,不斷有人安慰的親熱的拍拍他的肩膀,多數提到那位力挽狂瀾的大法官時,眼裡流露出敬佩的目光。顯然,這位法官因為推翻這一冤案名聲在外了。

    獄警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笑容可掬的等待著他:劉警官、陳法醫、章教授……他滿腹心事的走過去,“是你?”他的心劇烈的抖動一下。

    她盈盈的笑著,隔著一層厚厚的鋼化玻璃,笑容卻溫暖如初。“為什麼要在這裡見他?他已經是自由人了。”蔻蘭對劉警官的安排頗為不滿,隔著一層鋼化玻璃這算怎麼回事啊。

    劉警官解釋說:“呆會有一個正式的宣布無罪的釋放儀式,在此之前,他還得委屈片刻。”其實,劉警官是出於其他方面的考慮。在了解了蔻蘭大法官的工作成果之後,他的職業嗅覺已經隱隱覺察到這一真相背後所隱藏的更大不安。

    “苗憶,你受委屈了……”蔻蘭顫顫的說,鼻子酸酸的,曾經那個高大俊朗的籃球後衛現在已是形銷骨立,動作遲鈍。他的雙眼深陷了下去,眼眶大得能塞下個拳頭。他的眼睛本來就大,這樣更顯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測的黑井。那黑井裡透出的寒意呵,令人不敢正視。

    “蔻蘭,”他的聲音澀澀的,“其實,你不應該卷入這個案子。”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他們本是作著一個喜慶的心理准備,卻突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我理解。”蔻蘭善解人意的點點頭,她伸出手指去觸摸他胡子拉碴的臉的輪廓,卻碰上了冰涼的玻璃,“我調查了這整個事件,在章教授的幫助下,我重新認識了高陽,還有你。”

    “我?”他茫然的抬起目光。

    “是的,宇宙中最不可知並非浩渺的星空,而自己。你甚至不知道你從何而來,身處何境,到何方去。你無法解釋自己的本能行為,為維護一個秘密所做的一切。”蔻蘭凝睇直視他,看他黑幽的眸子裡的色彩逐漸黯淡。他以極大的意志力維持著表面的鎮靜,像一座靜默千年的冰山那般巋然不動,可是誰又知道冰山的內部,正有不和諧的震顫在孕育一場毀滅性雪崩呢?

    “你為自己偽造了一個孤兒的身份,一廂情願的把房東太太想象成自己唯一的親人奶奶,你對自己‘失憶性‘的身世異常恐懼,拼命在日記裡虛構一個早逝的母親和一個絕情遺孤的父親。不管你建立在虛空之上的層層自我暗示是多麼詳盡、面面俱到,這終究會崩塌。事實上,你來自一個幸福的充滿愛的家庭。”

    房間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對他離奇的身世吸引住了。

    “起初,我們懷疑你的反常是出於心因性迷游症,突然失憶迷游到一個嶄新的地方重新建立一種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格,可是,我們錯了。你曾經的心理健康檔案表明:你是一個無法被催眠的人。甚至,你從來就不曾作過夢!”

    四周一片嘩然,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便不難解釋為什麼是你發現了高陽的秘密。雖然你和高陽是如此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你和高陽卻擁有同樣的不尋常來歷。你們可怕的變異,復現了人類祖先在洪荒之初的活動影子。對此,章教授賦予你們一種嶄新的定義:洪荒孑遺。”

    一直沉吟不語的章教授微微頷首。

    “為了解釋你和高陽的本能行為所暗示的一切,我們設想,在遠古的蠻荒大地,眾神之車光臨地球,他們需要在地形復雜覆滿植被的地表建立巨形導航標志及起降平台,那麼,作為高級文明的他們定然會為地球生物的低能而沮喪萬分。即便是作業最高等動物的人類,他們尚未開化的智慧尚不足以掌握先進的建築藝術。但是萬能的‘神’不足以被這個不利事實擊跨,他們天才的在人類祖先的腦袋裡寫入建築的本能,這樣像螞蟻社會一樣,每個人類個體只需完成簡單的堆砌動作,整體卻可以建造出恢弘的建築。正是你的研究成果證明了這一切。高陽的夢游行為昭示了他的身份:建築工,比照於螞蟻社會的‘工蟻’倒是十分貼切。可是光有勤勉工作任勞任怨的工蟻尚不足以完成巴比倫工程,人類還需要更明晰的分工才能實現工程的運轉。於是,你的本能行為向我們暗示了螞蟻社會的另一種角色:兵蟻。維持秩序,清除勞動中自我意識的覺醒,當‘工蟻’們開始大逆不道的思考自己為什麼會進行這樣一項工程時,‘兵蟻’便要毫不猶疑的殺死它。為了避免‘兵蟻’在執行維持秩序的本能行為中發生類似於‘工蟻’的自我覺醒,無所不能的神干脆讓‘兵蟻’直接生活在他們的夢境中,在夢境中,所有的行為均緣於潛意識,這樣,把夢境當作真實的可憐人一輩子也不會認識他自己。他們生活在可悲的本能之下,夢的內部視覺2(華盛頓神經科學研究院和馬裡蘭州博才斯達國家衛生研究所的合作小組通過一台高性能神經斷層攝像儀為十來個接受實驗的人進行測試,發現他們在有夢睡眠階段大腦皮層的這個特定區域的血液循環異常加快,研究人員們由此發現,大腦中負責看夢中景象和看外部視覺景象的視覺神經系統原來是各自獨立存在的。)可以解釋人類為什麼會生活在夢境中渾然不覺,且接受那些不合理的古怪情節和紊亂的時空觀念。

    這兩種接受過神的‘洗禮’的人類雖然生活在蠻荒之初,人類歷史的塵埃上卻依然保留了他們生活的腳印。《列子》記載過一個古莽之國,那裡的人把夢境中的事看作真實,把現實當作虛妄。3(3《列子"周穆王篇》載: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

    )如果說高陽是梟陽人的孑遺,你便是古莽國之子民。這兩種人已經湮沒於漫長歲月,直到可怕的‘返祖‘在你們身上復現了他們生活的影子,讓我們有幸解讀洪荒的巨大秘密。”

    聽完蔻蘭的敘述,大家噓唏不已。苗憶一直安靜的豎耳傾聽,他茫然四顧的目光也變得專注凝重。

    就在人聲喧嘩的當頭,一直沉思不語的劉警官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說高陽是肩負勞動使命的“工蟻”,苗憶是司掌維秩大權的“兵蟻”,照理說苗憶要比高陽強大的多才對。可是,從調查資料看,高陽幾乎在每一個方面都要勝出。一向自命非凡的高陽為何寧肯相信自己的手下敗將能揭露秘密,甚至願以自己的生命換得苗憶的獨存?

    他用警覺的鷹眼盯著那個低垂的疲憊頭顱,苗憶從他的沉思中抬起頭,像久潛於水底終於擁抱了新鮮的空氣,泥塑般的面孔也浮動一層明亮波光。

    “蔻蘭,”他的目光裡流淌出無限溫柔,他的臉貼近玻璃,深情說,“謝謝你,讓我知道真相。我愛你。”

    蔻蘭鼻子一酸,雙眸驟然晶亮。第一次聽到他嘴裡說出這三個字,如鯁在喉,遙遠又陌生,卻又這般溫暖,像一捧溫泉,注入她覆滿皚皚白雪的內心世界,融化了一切。

    “苗憶。”她緊貼在玻璃上的手撫摸他的堅硬的輪廓,火熱發燙的臉挨近那張近在咫尺卻遙且冰冷的臉。

    周圍隸立的人們悚然動容,紛紛善解人意的悄悄退出。房間裡洋溢著溫馨的空氣。

    “知道秘密者,必死!”這個來自閉合牙床的聲音,每個字都像雹粒一般擲地有聲,眾人呆若木雞的立著,面面相覷,似乎在尋找這個冰涼聲音的源頭。

    “嗚噢——”苗依佝僂在寬大椅子裡的虛弱身子突然暴長三尺。一股凌厲的勁風從他的腰間射出,他青筋暴起的瘦長胳膊直直朝鋼化玻璃幕牆捅去,“匡啷!”大家的牙齒一噤,房子裡玻璃碎碴四射,在光潔的牆壁上撞擊出坑坑窪窪。眾人咳嗽著驅趕灰白色的粉塵,卻發現蔻蘭纖細的脖子已卡在籃球運動員骨骼清晰的手指間,指間的咯吱聲讓大家驚惶失色。

    “放下槍放下槍!”劉警官瘋狂的把身邊一只掏出手槍的手臂抬向半空。其余的警員困惑的望著他們的長官的反常行為,全都呆若泥塑的立著。

    蔻蘭皎潔的臉上此時浮上一層安祥的紅暈,她平靜的閉上雙眼,像期待一場久違的瓢潑大雨一般仰著臉。

    苗憶的手臂劇烈的抖動,胸膛裡鼓出破風箱般破敗的響聲。他皮膚下的紅潮像火苗一般沿脖子嗖嗖上竄,突兀的鎖骨仿佛要把皮膚撐破。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的嗚咽在喉管裡不自覺的震顫著,“啊————啊——啊”這個咆哮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急促,沒有一個人敢冒然做出一個細微的動作,因為蔻蘭纖細的脖子在苗依銳利堅固的指間實在太脆弱了,就像一聲氣若游絲的太息。警員終於明白為什麼劉警官不讓開槍,那斷然會葬送這微妙的平衡。他整個身子就像一張弩機般繃緊,骨骼間喀喀喀的摩擦讓人懷疑這張虛弱的弩機會突然崩摧,在強勁的慣性下,蔻蘭她嬌弱的生命勢必香消玉殞。眾警員手足無措的朝他們的長官望去,劉警官表情依然鎮靜,可他的白襯衣已然溫漉漉的貼緊後背。

    當苗憶喉間連續不斷的號叫終於衰亡,他繃緊的身子已經僵硬了。屋子裡靜悄悄的,除了粗重的喘息聲。有警員小心的去觸那個身體他便直挺挺的仰面倒下,大家聽到他的身體發出像石膏像破碎的聲音。他的鼻孔、眼睛、嘴都以最大限度張開著,小蟲似的血跡從孔裡鑽出,沿孔沿皮膚的褶皺蔓延。

    “他死了。”法醫說。眾人的心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更沉重了。

    “他身體內的器官大都破裂了,連小腿肌腱、頸闊肌、虎口肌都斷了,一個零件都未能幸免。”法醫抬起他蜷曲的手掌,輕輕一敲,那貌似剛強的手指便碎成一節一節,像玩具蛇一般。

    劉警官隸然起敬的端詳這具嚴重扭曲的屍體,心中那個困惑終於得到解答:他的確是一個合格的“兵蟻”,真正的強者在於戰勝自己。是什麼力量讓他戰勝原始血液流淌幾萬年的本能?是愛。惟其是愛,才如此殘酷美麗。

    在生命之息被扼住的全過程,一直平靜如初的蔻蘭此刻卻哭了。她顫抖的手指久久撫摸喉間的灼熱,卻無法說服自己那真實的危險的手指已經永遠的安息了。

    “答應我,雙倍的去愛蔻蘭。”一個裊裊回音在洪荒宇宙裡漸行漸遠。

    “我可以戰勝自己,因為我擁有雙倍的力量!”這是這個夢中客生前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認識了自己,作為一個終生無法解答“我是誰”的人,也許,這是冥冥中的最佳回報。

    “艾森。男,17歲,身高178cm左右。較瘦,皮膚白,近視。眉角有長約兩厘米傷疤,後頸部有一黑痣。於2006年5月6日離家不歸……艾森,你若看到這則啟事,請速回家。你離家後爸爸媽媽傷心欲絕,家裡幾個月內已經發生重大變故……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我們依然愛你。”

    注釋:

    1自組織現象是指自然界中自發形成的宏觀有序現象。

    2華盛頓神經科學研究院和馬裡蘭州博才斯達國家衛生研究所的合作小組通過一台高性能神經斷層攝像儀為十來個接受實驗的人進行測試,發現他們在有夢睡眠階段大腦皮層的這個特定區域的血液循環異常加快,研究人員們由此發現,大腦中負責看夢中景象和看外部視覺景象的視覺神經系統原來是各自獨立存在的。

    3《列子"周穆王篇》載: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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