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 第38章 「慧駰」國遊記 (10)
    船長無妻無子,只有三個僕人,吃飯時我們不用他們侍候。他言行舉止都彬彬有禮,也相當善解人意,我開始真心願意與他相伴了。我對他產生了莫大的好感,也敢從後窗往外張望了。一段時間後,我搬到了另一間屋子,我探頭望向街上,但嚇得趕緊縮回去。過了一個星期,他誘使我往門口走。我發現恐懼在慢慢減輕,但對人類的憎惡卻不斷增大。最後在他的陪同下,我也敢上街溜躂,但我總是用芸香或煙草塞住鼻子。

    因為我曾提過一些我家裡的情況給彼得羅先生,十天後他就勸告我,為顧及顏面,我應回國去跟老婆孩子在家度日。他說港裡有艘即將啟航的英國船,他將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此處就不再嘮叨他的觀點和我的反對情形。他說我根本無法找到一個可以獨住的孤島,但我回家後就可以儘管自由地過我夢想的隱居生活。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就只好依了他。

    十一月二十四日,我乘那艘英國商船離開了里斯本,船長是誰我沒去打聽。彼得羅先生送我上船,又借了二十英鎊給我。他親切地與我告別,臨行還擁抱了我,我只好盡量忍著。在這次最後的航程中,我沒同船長、船員打任何交道,一上船就裝病躲進自己的艙房。一七一五年十二月五日,摸約早上九點我們在唐茲拋錨,下午三點我平安抵達瑞贅夫的家裡。

    我的妻兒家人來迎接我,又驚又喜,因為他們都以為我早就死了。但我必須承認,見到他們我只有滿腔憎惡和鄙夷,而思及我同他們的密切關係,那感覺就更甚。因為雖然我不幸被「慧駰」國放逐,被迫同「野胡」們見面,同彼得羅·德·孟戴斯先生交談,但是我的腦海卻永遠被那些高貴「慧駰」的美德和思想所佔據著。一想到我曾同一隻「野胡」交配,還成了好幾隻「野胡」的父親,我就感到無地自容、惶惑之極。

    我妻子打我一進家門起就摟住我,吻我,好幾年來我都不再習慣碰這種令人生厭的動物,因此立馬暈了過去,過了一個多鐘頭才醒來。寫這書時,我已經回到英國五年了。剛回家那年,我不准妻兒近我身來,他們身上的氣味讓我受不了,更讓我不堪忍受的是跟他們在同一房間裡吃飯。他們至今還不敢碰我的麵包,也不敢用我的杯子喝水,我也從來不牽他們任何一個的手。我第一筆錢花在兩匹小馬上,把他們養在一個極佳的馬廄裡,除了馬,我最喜歡的人是馬伕,一聞到他從馬廄裡帶來的氣味,我就精神煥發。我每天至少和馬交談四小時,它們也挺能理解我。我從不給它們帶轡頭和馬鞍,和它們處得極其融洽,極其友愛。

    第十二章

    作者的誠實——他打算出版這本書——他對那些違背事實的旅行家們的控訴——作者聲明寫此書毫無惡意——對於非難的答覆——開闢殖民地的方式——讚美自己的祖國——國王佔領作者描述的那些國家的權利是正當的——征服這些國家的難度——作者向讀者做最後的告別——談及他將來的生活方式——提出忠告,結束全文。

    尊貴的讀者們,至此我已經把我十六年零七個多月來的旅行經歷如實地告訴了你們。我寫旅遊傳記,追求的是真實,而非那些純屬綴飾的辭藻。我原本也可效仿別人,用一些荒謬離奇的故事來吸引眼球,但我還是選擇了用最質樸的方式和文體敘述一些平凡的事實,因為我的最終目的並非給你們取樂,而是告訴你們真相。

    英國人或者其他歐洲國家的人鮮少能遊歷一些遙遠的國家,而我這種去過的,只想描寫一番山海間的奇珍異獸是手到擒來。但是,對旅行家而言,首要目標應該是完善人們的智慧和美德,他應列舉那些異國他鄉的正反兩方面的事例來改進人們的思想。

    我由衷希望能制定這樣一條法律:在每一位旅行家得到他遊記的出版許可之前,必須先在大法官面前宣誓,擔保他要發表的東西都絕對真實可靠。因為這樣,世人才不會再像往常那樣每每受騙了,而有那麼一些作家,為讓自己的著作更加熱門,就撒些彌天大謊來蒙蔽缺乏警惕的讀者。年輕時,我曾勁頭十足地研讀過幾本遊記,但在遊歷了全球大部分地區之後,我發現那些書中有很多嚴重失實的描述,與我的親身體驗大相逕庭,這令我極厭惡這些書,同時很憤怒人們如此輕易地就相信了這些東西。因此,既然我拚命辛辛苦苦寫了這本書,熟識我的人都認為它還有可能為國人所接受,我就要求自己永遠恪守這條準則:嚴格遵循事實。事實上,我也絕不會因一些誘惑偏離事實,因為我高貴主人和其他「慧駰」的言行舉止,都被我牢牢銘記於心,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做它們謙恭的聽眾,我倍感榮幸。

    「殘酷的命運使西農蒙受不幸,卻不會使西農誑語騙人。」1

    1引自維吉爾《愛涅阿斯紀》第卷第——行。

    我明白,寫這一類作品只求記性好、描述准,無需天才也不要學問,事實上也不用其他任何天賦,至於寫出來後,也無法享有什麼大名。我也明白,像編訂字典的人一樣,遊記作家注定默默無聞,而時代進步,後人無論在數量還是篇幅上都會超越他們。同時也不無可能,日後的遊記作家來到我所描寫的國家去,會發現我的錯誤(假使我有錯誤的話),還會增添許多自己的新發現,這樣他就把我推下文壇、取而代之,使世人忘卻我這樣一位作家從前存在過。倘使我著書只求名譽,我確該感到屈辱之至,然而我著書一心只為公利,所以我便不會失望。因為既然人們都自詡是統治本國的理性動物,讀過我所提的那些高貴「慧駰」的種種美德後,誰能不汗顏?我不再敘述那些「野胡」統治的偏遠國家了,他們中最公正的是布羅布丁奈格族,在道德和政府管理上,他們恪守的信條相當明智,我願樂而從之。但我不願再贅言了,該如何評價,請賢明的讀者自己去思索吧。

    我很高興的預料到,這部書很難遭到什麼非議。一個作家,他敘述的平凡事實都只發生在一些如此遙遠國度,我們既無同這些國家做生意的興趣,也無同它們建立外交關係的打算,那對這個作家,還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我一直在極其謹慎地避免犯下普通遊記作家的各種毛病,他們因此而常受指責也是咎由自取。此外,我不插手任何政黨的事物,不懷恨任何人,也不抱任何偏見或惡意。我著書的目的極為高尚,我向人類報道自己的見聞,並指引他們。我自詡比一般人要高明一些,這並非自吹自擂,因為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裡,我通過和最有德行的「慧駰」們交談受益匪淺。我寫作不為名利。我從來不肯用一個含有指責意味的詞,即使對那些時刻準備接受批判的人也是如此。因此,我希望能合理地證明,作為一個作家我絕對無可指責。任何辯論家、思想家、觀察家、挑毛病專家、評論家都對我永遠無計可施。

    老實說我也每每暗自思躊,每個由英國臣民初次發現的任何土地都將屬於大英帝國,而作為一個英國臣民,我也有義務一回國就向國務大臣呈交一份報告。但是,我懷疑倘若我們去征服那些文中的國家,是否會如斐迪南多·柯太茲2征服赤裸的美洲土著那麼容易。我認為,征服利立浦特國獲取的利益還抵不上派遣海陸軍隊的開支,而覬覦布羅布丁奈格是否是明智穩妥之舉,在飛島之下作戰英軍是否會感到無所適從,當然,「慧駰」們對於戰爭似乎毫無準備,對這門科學(尤其是抵擋槍炮的科學),它們完全外行。但是,要是我是國務大臣,絕不會主張去侵犯它們。它們智慧團結、英勇愛國的種種美德足以補償在軍事方面的一切不足。試想,一支歐洲軍隊被兩萬「慧駰」迎面衝入,隊亂車傾,士兵的臉也被踢得稀巴爛,因為它們完全能媲美奧古斯都的性格:recalcitratundiqetutus。3如此,我不贊同去征服那樣一個高尚的民族,反倒希望它們能派遣足量的居民來開化歐洲,教導我們榮譽與正義、真理與節約、公正和勇敢、貞潔和友誼、仁慈和忠誠的基本原則。在大多數我們的語言中,這一切道德名詞仍然保留著,作家們從古自今也一提再提,我應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去維護這些道義。

    西班牙探險家、殖民者。

    拉丁文,意為「他只踢後面,卻四面都安全」。引自賀拉斯《諷刺詩》第二卷第一首。

    此外,我反對國王陛下向我發現的國度擴張,還有另一個的理由。老實說,我一直很是懷疑,派遣君王去統治那些新領地的合法性。打個比方,風暴把一群強盜刮得失了方向,這時一名水手在主桅上發現了新陸地,他們上岸後發現一個於人無害的民族,受到了優待,便大肆掠奪。他們為這個國家起了一個新名,代表他們的國王正式佔領此地,豎了一塊爛木板或者石頭作為紀念碑,又殺了二三十個土著,掠了兩三個活的作為樣品回國,請求國王的赦免。就這樣一塊天賜的領土被開闢了,國王隨即派船前往當地,殺光土著們,為搾乾他們的黃金,酷刑折磨他們的首領,鼓勵所有凶殘放蕩的行為,於是整片土地流淌著當地土著的鮮血。而這一幫奉命冒險遠征的可恥屠夫,就是被派去改造感化那些未開化民族的現代殖民團!

    但我得說,以上描述跟大英帝國毫無干係,在開闢殖民地方面,吾國所表現出的嚴明公正乃是全世界的表率。他們在信仰和知識的傳播上功績卓越,他們選派敬業能幹的傳教士傳播基督教義,挑選本國言行端莊的人移居各地,他們還派出能力最強的清廉官員們去擔任各個殖民地的行政官員,秉公執法。最令人欣慰的是,他們派出幹勁十足而德高望重的總督,而後者的唯一宗旨,就是為了當地人民的幸福與他們國王的榮耀服務。

    然而,如前所述的幾個國家,看起來都不大樂意被殖民者統治、奴役或者趕盡殺絕,況且,他們當地也無黃金白銀盛產,或因食糖煙草著名,因此依我之愚見,我們想盡情表現、勇猛發揮或者撈點便宜,他們並不是合適的對象。倘若有號稱對此事更加諳熟的人和我的意見向左,那麼我在依法受召見時一定要啟稟國王:到過這幾個國家的歐洲人,我獨一無二。因為,除了關於據傳古早時在「慧駰」國某山上出現過的兩隻「野胡」的話題,當地居民的其他話我們都能相信,這樣一來,此事便無可爭議。

    我從未產生過以陛下之名正式佔領那些地方的想法,即便有,就我當時的情況來看,為慎重起見也為了保全自身,我也只能暫時擱置,伺機再說。

    對於一個遊記作者可能受到的所有責難,現在我都已經作出了回答。我謹向敬愛的讀者們說聲再會。我就要回到瑞贅夫自己的小花園裡去了,去享受冥想的快樂,去實踐我從「慧駰」那兒學來的道德教學,以此教導我自己家裡的那幾隻「野胡」,直到把它們都變為溫良動物;我慢慢養成對鏡自覽的習慣,這樣看到人類就不至於不堪忍受。我很遺憾我國的「慧駰」還存有種種野性,可是看在我那高貴的主人和它的親朋好友以及全體「慧駰」族群的面上,我一直待它們還是敬愛有加,我們的「慧駰」的模樣有幸同「慧駰」國的「慧駰」如出一轍,然而它們的智力卻已然退化了。

    上個禮拜起,我開始允許妻子同我一起用餐,但要坐在長餐桌的另一頭。此外,對她的一些問題我會極言簡意賅地作答。然而,「野胡」的氣味依然熏人,我總是弄些芸香、熏衣草或煙草葉塞進鼻孔裡。儘管人一老,有些老習慣就再難改變,但我並非毫不變通,總有一天我將能同我的「野胡」鄰居相聚,不再懼怕他們會張牙舞爪來傷害我。

    倘若在「野胡」種族的身上,僅有那些與生俱來的罪惡和無知,我同他們和睦相處也並非難事。律師、小偷、上校、傻瓜、貴族、賭徒、政客、老鴇、醫生、證人、教唆犯、訟棍、賣國賊,我見了諸如此類人都絲毫不會動氣,認為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當我看到一個既醜陋又愚蠢、身心皆有毛病的傢伙,但他卻自大得不得了,我所有的耐心便會瞬間瓦解。為何這樣一種卑劣的動物卻偏偏和自大這種罪惡聯繫起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慧駰」們智慧而道德,它們富有理性動物所能有的一切優點,但它們的語言中卻沒有表達「自大」概念的名詞,除了那些用來描述「野胡」惡性的名詞外,也沒有任何可以表達某種罪惡的術語,它們對人性的瞭解並不透徹,也未能「野胡」身上察覺出自大這種普遍存在的秉性。而較之它們,我經驗豐富得多,輕易便能從野生「野胡」身上看到自大的雛形。

    然而,受制於理性的「慧駰」卻從未因自身的諸多優點而自大,這就好比,我們不會因自己沒缺胳膊少腿而感到自大;雖然有人會因四肢殘缺而妄自菲薄,但是心智健全之人也決不至於因為自己四肢健全就不知天高地厚。我已經多次提及這個話題,只為竭盡全力使英國的「野胡」們不至於叫人不堪忍受。所以,我在此請求,那些已經患上自大這種頑症的人,千萬別來隨便招惹我。�E�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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