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群人中,有一個人的身世似乎更為與眾不同,他旁邊站著一位大約十八歲的年輕人。他告訴我,多年來,他一直是一艘戰艦上的艦長,他運氣很好,在愛克烏姆海戰1中擊退了敵軍的強大陣線,將三艘主力艦擊沉,又俘獲了一艘,致使安東尼2兵敗竄逃,他們大獲全勝。站在他身邊的那個青年是他的獨生子,在這次戰役中犧牲了。他接著說,帶著成功的自信,戰爭結束後他返回羅馬,請求奧古斯都3朝廷任命他為一艘原艦長已殉職的大戰艦艦長,但朝廷無視他的請求,將該戰艦交給一位從未見過大海的年輕人掌管,他是皇帝一位情婦的侍從李柏丁那的兒子。他回到了自己的戰艦,卻被加上了玩忽職守的罪名,戰艦移交給海軍副將潑不利可拉的一位親隨,他只好引退到離羅馬很遠的一個貧窮的農場裡,在那裡了結了他的一生。我很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真相,就請求把在那場戰爭中任海軍大將的阿古利巴召來,他出現了,並證明艦長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實,甚至又補充講述了一通艦長的美德,後者因為過分謙虛而隱去了自己的大部分功勞。
在這個帝國裡,奢侈浪費之風一經傳入,立馬就腐化墮落到極致,這令我大為震驚,以至於後來眼見別國四處橫行的罪惡,我也見怪不怪了。在那些國家裡,一個獨裁者佔有了所有的讚美之辭和掠來之財富,雖然事實上他也許是最沒有資格擁有的這些人。
1發生於公元前三十一年,奧古斯都的軍隊在此海戰中擊敗了安東尼。
2羅馬後期三雄之一。
3原名屋大維,羅馬帝國的第一位皇帝,也是羅馬後期三雄之一。
被召見的每個人都以他在世時的模樣出現,發現我們人類在這一百年中退化了那麼多,我痛心又羞愧。各種名稱各異、症狀不同的花柳梅毒,已然改變了英國人面貌上的每一根線條:使他們變得身材矮小,精神渙散,肌肉無力,面色蒼白,膘肉惡臭。
我居然卑賤到想要召喚幾個古代英國農民來見見面,他們曾以樸實勤儉、慷慨大方、真誠交易、具有真正的自由精神和愛國品質等等美德而聞名。當我對比活人和死人,不得不為之動容,感慨祖先們所有與生俱來的純潔美德,都被他們的子孫後代為了錢財出賣了。他們出賣選票從而操縱選舉,他們學到的一切腐化墮落都源自也只能源自政治。
第九章
作者返回麥爾多納多——坐船抵達拉格奈格王國——作者被軟禁——他被押至朝廷——他覲見的方式——國王對臣民的極大仁慈。
離別之日,我辭別了哥拉達覺的總督陛下,和兩個同伴一道回到麥爾多納多。兩周後我等到了一艘開往拉格奈格的船。兩位紳士和大家都十分慷慨,為我準備了食物,送我上了船。這次航行歷時一個月,途中一次強風暴迫使我們向西航行,乘上了信風後一直又往前駛進了六十多里格。一七○八年四月二十一日,我們駛入了克蘭梅格尼格河,這是一座位於拉格奈格的東南角的港口城市。在離城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我們拋了錨,發出信號要求派一個領航員來,不到半個小時就有兩個領航員上了船,他們領著我們駛過許多淺灘和礁石的危險航程,最後終於進入了一個廣闊的河灣,這水域距城牆不足一條錨鎖長,可以安全停泊一個艦隊。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我們的幾名水手告訴領航員我是個外地人,是個偉大的旅行家,而他們又把這一消息告訴了一位海關官員,因而一上岸我就受到了他非常嚴格的檢查。由於與巴爾尼巴比有著頻繁的貿易往來,因此當地人,尤其是水手和海關官員都會說巴爾尼巴比話,這位官員就用巴爾尼巴比話與我交談。我簡單地向他講述了一些經歷,盡可能地把我的故事講得真實可信,不過我覺得有必要隱瞞我的國籍,就自稱是荷蘭人,因為我打算到日本去,而我知道歐洲人中只有荷蘭人才被准許進入這個王國。於是我就對那位官員說,我的船在巴爾尼巴比海岸觸礁沉沒了,我被拋在了一塊礁石上,後來被接到勒皮他飛島(他也常常聽說這個島)上去,現在我打算去日本,也許我能在那兒找到便利機會回到祖國。那位官員表示,在未接到朝廷命令之前,他必須將我拘留起來,他馬上就寫信請示,希望在半個月內能得到指令。我被帶到一個很舒適的住所,門口有哨兵把守,不過我可以在一個大花園裡自由走動,而且他們以很人道的方式對待我,這期間的一切費用由國家承擔。有幾個人探訪過我,主要是出於好奇,因為他們聽說我來自一個他們從未聽過說的非常遙遠的國度。
我聘請與我同乘一艘船的年輕人被作翻譯,他出生於拉格奈格,又在麥爾多納多住了幾年,這兩個地方的語言他無一不精。在他的幫助下,我得以同前來看我的那些人進行交談,不過內容僅限於他問我回答。
和我們預計的時間差不多,朝廷的文件到了。那是一張傳票,指令由十名騎兵組成的騎兵隊將我和隨從帶至特拉覺格達布或者叫特裡角格黨布(根據我的記憶,這個字有兩種讀法)。我的「隨從」只有那位充當翻譯的可憐小伙子,還是在我的說服下他才答應為我效勞,經過我再三懇求,他們給了我倆一人一頭騾子。一位使者早我們半天出發,去報告國王我就要到了,並且請求陛下開恩,讓我在某日某時可以有幸「舔御前腳凳前的塵土」。這是朝廷禮儀,但我卻發現這不僅僅是個形式,因為在我到達後兩天被引見之時,他們真讓我身體貼著地爬,邊爬還得邊舔地板。不過,考慮到我是個外國人,他們事先特意把地板收拾得很乾淨,所以塵土味不是很討厭。這可是一種殊榮,只賞給那些進宮拜見的最高官員。
如果來覲見的人碰巧在宮內有勁敵,那麼就會有人故意在地板上撒上塵土,我曾見過一位大貴族滿嘴是泥,以至於當他爬到距寶座適當的位置時,根本無法講話。而且這還毫無補救措施,因為在陛下召見時抹嘴或吐痰都是要殺頭的。其實這兒還有一種我不能完全贊同的風俗:如果國王要用一種寬大的辦法處死一位貴族,他就命人在地板上撒上一種褐色的有毒粉末,舔到嘴裡,不出二十四小時就會毒發身亡。但公正地說,這位君王非常仁慈,很看重臣子的性命(在這一點上,我很希望歐洲的君主能向他學習)。為了他的榮譽,我必須說明一下:每次執行完這種死刑,他都嚴令將地板上有毒粉的地方洗刷乾淨,侍從們要是疏忽了,就有招惹陛下生氣的危險。我曾親耳聽到他下令鞭笞一位侍從,這位侍從本來在死刑執行完畢後去通知清洗地板,他卻心懷不軌,故意沒去通知,由於他的疏忽,一位前程似錦的年輕貴族在接受國王召見時不幸中毒身亡,而當時國王壓根沒打算要他的性命。不過這位好君王真夠仁慈的,他還是饒了那可憐的侍從一頓鞭子,只讓他保證今後沒有特別旨令,再不許這麼做。
言歸正傳。爬到離寶座四碼的地方時,我就緩緩起身,跪下雙膝,在地上磕了七個頭,把頭天晚上他們教我的話說了一遍:「Ickplinggloffthrobbsauut-serummblhiopmlashnaltzwintnodbalkuffhslhiophadgurdlubhash.」這是句歌功頌德的話,本島的法律規定每個被國王接見的人都得這麼說。翻譯為英語是這樣的:「願國王陛下福壽長天!」國王聽後回答了一句什麼,雖然我聽不懂,可還是得繼續依葫蘆畫瓢:「Fluftdrinyalerickdwuldumprastradmirplush.」意思就是:「我的舌頭在我朋友的嘴裡。」我說這話的意思就是懇請國王准許將我的翻譯叫來,於是,前面提過的那位年輕人就被叫了進來。一個多小時內,通過他的翻譯,我回答了陛下的提問。我說巴爾尼巴比語,我的翻譯就把我的意思譯成拉格奈格語。
國王跟我談得很開心,就囑咐他的Bliffmarklub(意思是內務長)給我和翻譯在宮裡準備一處住房,每日供應膳食,還另賞了一大袋金子供我零花。我遵從陛下的旨意,
在這個國家住了三個月,陛下十分寵信我,想賞個大官讓我當。但我覺得與之相比,有生之年能與妻子兒女一起度過要幸福穩妥得多。
第十章
讚美拉格奈格人——詳細描述了Struldbrugs,以及作者同一些知名人士就這個問題的多次談話。
拉格奈格是個崇尚禮儀、熱情好客的民族,雖然略微自傲,但這是所有東方國度共有的特徵。他們對外邦人彬彬有禮,特別是朝廷嘉許的外邦人。我結識了好些傑出人士,有我的翻譯作陪,和他們的交談頗為愉快。
一天,我同大家在一起,一位貴族問我有沒有見過他們的Struldbrugs,意思是長生不老的人。我說我從未見過,請他告訴我為何在凡人頭上安這麼一個名稱。他告訴我,雖然很罕見,但是有時候,一個人家生下了一個孩子,倘若前額左眉正上方有一個紅色圓點,就表明這個孩子會永生不死死。據他描述,這個圓點有一枚三便士的銀幣那麼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變大變色,到十二歲時變成綠色直到二十五歲,然後就會變成深藍色,到四十五歲時,變成一枚英國先令那麼大炭黑色,但至此之後就不會再有任何改變。他說,這樣的孩子極為鮮見,他認為整個王國的總數不會超過一千一百人(男女都包括在內),據他的估算,生活在首都的有五十人,其中一名女孩出生於三年前。他還說,生出這樣的孩子並非需要特殊的家庭,全憑天意,即便Struldbrugs自己的孩子,也跟別人一樣生死由天。
聽他如此說,我得承認我莫名高興。正好對方又懂我所精通的巴爾尼巴比語,我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幾句,或許比較誇張。我喊道:「幸福的民族啊,至少你們的每個孩子都有永生不老的機會!幸福的人們啊,那麼多鮮活的人給你們展示古代的美德,可以隨時教導你們過去任何時期的智慧成果!但與此同時,最最幸福的還是那些偉大的Struldbrugs,生來就不受人類那共同的災難,不用時刻擔心死神降臨,所以無憂無慮,心無負擔,精神暢快!」但是我非常驚訝,為何在朝廷裡沒見到一個這樣的傑出人物?我不至於輕易忽略,前額上有顆黑痣這麼非常明顯的特徵。像陛下這樣賢明的君王,怎會不把這樣精明能幹的樞密官多多地籠絡在身邊呢?雖然也許這些令人敬重的聖賢,他們身上的美德與朝廷的腐化墮落之風格格不入。經驗告訴我,年輕人性格固執而輕浮,不肯接受老年人持重的勸導。但既然國王很高興我謁見他本人,我決定一有機會,就在翻譯的協助下盡可能完整地向他坦言我對這件事的看法,無論他是否樂意接受我的建議,我都決定以萬分感謝的心情接受陛下對我無微不至的關照,他曾多次提議授予我官職,這樣,如果他願意接受我的話,我就在這裡生活下去,跟這些傑出人物打交道。
和我交談的那位會說巴爾尼巴比語的先生(這我已經說過)帶著一種微笑(那微笑一般源自對無知的憐惜)對我說,他當然很高興我留下來和他們呆在一起,他又要我允許他把我剛才說的話翻譯給大伙聽。他這樣做了之後,他們用本地語言談論了老半天,我聽不懂隻言片語,單從他們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對我的話他們究竟作何感想。短暫的沉默之後,那位先生告訴我,他的朋友們和我的朋友(指他自己,他覺得這樣說比較恰當)都非常高興,聽了我那番關於長生不老的巨大的幸福和好處的高論,倘若我命中注定生下來就是個Struldbrugs,他們很想知道我對自己生活的具體安排。
我答道,這麼一個內涵豐富而充滿幸福的命題極易發揮,尤其對我來說,要知道我常常自得其樂的設想,倘若自己是一位國王、將軍抑或大老爺,我應該做些什麼。就現在這件事來說,我也曾全盤考慮過,如果我真能長生不老,我該做點啥,如何打發時光。
我說道,倘若我有幸生而是一個Struldbrugs,一旦我瞭解了生死有別,從而明確了自己所擁有的幸福,首先我將不惜一切讓自己變得富有。為此,我將勤儉節約、費心經營,希望通過這樣的兩百年,順理成章的變為王國裡最富有的人。其次,我會從小努力研習藝術和科學,這樣到時我就擁有無人匹敵的淵博學問。最後,我要仔細地記錄下國家的每一項重大活動和事件,依據自己的觀察,公正地描繪出歷代君王和大臣的性格。我還要如實記載風土人情、語言服飾、飲食娛樂的各種演變。當我具備了這些,我將成為一座鮮活的知識庫,成為王國中的先知。
第一章�C勒皮他、巴爾尼巴比、拉格奈格、哥拉達覺和日本遊記(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