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鎮子離我們這兒大約有二十二英里,騎馬到那兒需要半個小時。當我看見主人和他的朋友嘰裡咕嚕地說了好一陣子,有時還指著我,我就猜到他們可能是在打什麼壞主意了。我很害怕,似乎覺得我已經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第二天一早,我的小保姆格蘭姆妲克麗琪就把從她母親那裡巧妙探聽來的消息悉數告訴了我。可憐的姑娘很羞愧我的遭遇,也傷心不已,她抱著我痛哭流涕。她怕那些野夫市儈會傷害我,他們把我拿在手上就會置我於死地,或者弄折我的四肢。她還說我是那麼的誠懇隨和,又那麼的重視名譽,現在要被拿去給一幫最下流的人當把戲耍賺錢,我該感到多麼大的恥辱啊。她說爸爸媽媽都曾經答應過她,格立錐格是她的,可是現在她發現他們又和去年一樣要哄騙她了,那時候他們騙她說給她一隻小羊,然而羊一養肥,他們就把它賣給了屠戶。老實說,我自己倒沒有像我的保姆那樣擔心。我一直抱著強烈的願望,希望有一天我會恢復自由。至於被人當做怪物帶著到處跑這種不體面的事兒,我就把自己當作是這個國家裡的一個地道的異鄉人,有朝一日我回到英國,人們也決不會因為我有過這樣的不幸遭遇而非難我,因為即便就是大不列顛國王自己,處在我這樣的位置,也同樣難逃此種厄運。
我主人採納了他朋友的點子,到了下一個集日,便把我裝在一個箱子裡,帶到了鄰近的鎮上。有他的小女兒,我的保姆也一同隨行,她在馬上坐在他的後面。箱子四周封得很嚴實,只留一個小門讓我進出,還留了幾個小孔流通空氣。細心的小姑娘特意把一條她嬰兒床上的被褥放在了裡面,好讓我躺上去。但是,走了不到半小時的路程,我就被顛得暈頭轉向了,因為馬邁一步就約摸有四十英尺,跳的也高,箱子在馬上比在波濤翻滾的大海上航行的小船顛得還要厲害。我們的旅程比從倫敦到聖奧爾班1還要遠些。我的主人在一家旅店裡住了下來,這是他常常光顧的地方,他先和店主人商量了一陣,又作了一些必要的準備,接著就雇了一名「格魯特魯德」,就是喊事員,通知全鎮讓大家到綠鷹旅店來觀賞一頭怪獸,它的大小還不及一頭「斯卜萊努克」(該國一種身長約六英尺樣子很美的動物),從頭到尾都人模人樣,會說幾句話,還能耍一百種有趣的把戲。他們把我放到旅店最大的房間裡的一張桌子上,房間面積差不多有三百平方英尺。
我的小保姆緊挨著桌子站在一張矮凳上,一邊照顧我,一邊指揮我表演。主人為了避免人群擁擠,每一次觀看只允許三十個人。我聽從小姑娘的指揮在桌子上走來走去,她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內用自己的語言問我幾個問題,我盡可能大聲回答。我向四周的觀眾多次致敬,歡迎他們的光臨,也用上了我學會的其他一些當地話。我拿起一個盛滿酒的針箍為大家的健康乾杯,這個針箍是格蘭姆克麗琪送給我當杯子用的。我抽出腰刀舞弄了一會兒,完全是英國擊劍家的派頭。保姆又給了我一節麥稈兒,我拿它當槍耍了一陣,這玩意兒我年輕時曾學過。那天我一共表演了十二場,常常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舞刀弄槍的把戲,直到累得我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看過我表演的人出去大肆宣揚,因此人們都想衝進門來看我。主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除了我的保姆以外,他不准任何人碰我。另外為了防止危險,桌子四周圍了一些長凳子,隔開一段距離使人們伸手夠不到我。但是一個倒霉的男學生拿起一個榛子對準我的頭部扔了過來,差一點就擊中了,那榛子來勢兇猛,差不多有一隻番瓜那麼大,倘若擊中了我肯定會腦漿迸裂。不過我很開心看到這小流氓被痛打了一頓,並給轟出了房間。
1位於倫敦西北部的一個城市,距倫敦約英里。
我的主人鄭重宣佈,下個集日他還要帶我來展覽,與此同時他給我弄了一輛車子,躺在裡面確實舒服多了。當然,這也是為他自己考慮。因為第一次旅行下來我已疲憊不堪,加上連續八個小時給人表演,我的兩條腿幾乎站不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至少過了三天,我才恢復了體力。可是我在家裡也得不到休息,因為方圓一百英里內的紳士們聽說我的名聲後,都趕到我主人的家裡來看我。一共有不下三十人來看我表演,他們都帶著妻子和孩子們(因為該國人口眾多),每當我的主人讓我在家裡表演時,哪怕只演給一家人看,也要按一滿屋的人數收錢。雖然有些日子沒到鎮上去了,但是,除了星期三(星期三是安息日),一個星期裡我天天都不得閒。
主人覺得我有利可圖,決意帶我到全國各大城市去。他準備好長期旅行中必需的一切東西,安排好家裡的事情,就辭別了他的妻子,於一七○三年八月十七日當天,也就是我到這裡大約兩個月的時候,動身前往靠近該帝國中部、離家約三千英里的首都。主人讓他女兒格蘭姆妲克麗琪騎在馬上坐在他身後。她把裝著我的箱子繫在腰上抱在懷裡。箱子裡四周小姑娘都用她能找得到的最柔軟的布墊好,布下面墊得厚厚的,箱子裡放一張她的嬰兒小床,還有我的內衣和其他的必需品,她竭力將一切都準備得無可挑剔。與我們同行的還有一名男傭,不聲不響地馱著行李跟在後面。
在沿途所有的鎮子上,主人都計劃演出,只要有生意還要到離大路五十或者一百英里的村莊裡,或者大戶人家去演。我們就這樣一路停停走走,一天走不到一百五六十英里。格蘭姆姐克麗琪為了照顧我,便抱怨馬將她顛累了。她常常順從我的要求把我從箱子裡拿出來,讓我呼吸新鮮空氣,看看四野的風光,不過她總是用一根帶子將我緊緊地牽著。我們過了五六條河,都比尼羅河和恆河要寬得多,也深得多,像倫敦橋畔的泰晤士河那樣的小溪幾乎一條也沒有。在路上我們走了十個星期,除了在許多村莊和人家表演以外,我還在十八個大鎮子裡被展出過。
十月二十六日,我們抵達首都,用他們的話叫做「羅布魯格魯德」,意思是宇宙的驕傲。主人在離皇宮不遠的一條主街上找了一個住處,他照例貼出廣告,把我的相貌以及我的本事詳細描述了一番。他租下一間三四百英尺寬的大房間,又預備了直徑六十英尺的一張圓桌,我將要在這上面表演。他還在桌面上離邊緣三英尺的地方圍了一圈同樣高度的護欄,以防我掉下桌去。我每天演出十場,所有的觀眾都覺得十分稀奇有趣,非常滿意。那時,他們的話我已經能說得相當不錯了,他們和我說話,每個字我都能聽懂。另外,我還學會了他們的字母,有時也能湊合解釋個別句子。因為在家時格蘭姆妲克麗琪就一直當我的老師,旅途中空閒時她也教我。她口袋裡裝了一本比《三松地圖冊》2大不了多少的小書,那是供年輕姑娘們看的一本簡要敘述他們宗教的普通讀物,就用這本書她教我字母,講解詞義。
2法國地理學家三松(N.Sanson)繪製的地圖冊集,長寬分別約為英吋和英吋。
第三章(1)
作者被召進宮——皇后從他的主人農夫手裡買下了他,作為禮物送給國王——他同陛下的大學者辯論——在官中給作者準備了一個房間——皇后十分喜愛他——他為祖國的榮譽辯護——他和皇后的侏儒爭吵。
幾個星期以來,我每天勞累不止,健康狀況急轉直下。我的主人呢,他靠我賺到的錢越多,就變得越發貪婪。我胃口大減,變得瘦骨嶙峋。那農夫瞧我這副德性,斷定我時日無多,決定趕緊從我身上再多撈幾把。他正在這樣自個兒盤算、琢磨的時候,朝廷派來了一位「斯拉德拉爾」(引見官)。他命令我的主人立刻帶我進宮演戲給皇后和貴夫人們解悶。原來此前有幾位貴夫人看過我的表演,早就把我的美貌、舉止和見識種種離奇的情狀向皇后報告了。
我的行為舉止讓皇后殿下和她的貼身侍從們無比欣賞。我跪下雙膝請求皇后恩准我吻她的腳,仁慈的皇后卻伸出她的小拇指來給我吻。當時我已被放到一張桌子上,我張開雙臂擁抱住她的指頭,畢恭畢敬地用唇吻了她的指尖。她問了我幾個關於我的祖國和我的旅行情況的一般性問題,我都盡量清楚簡要地做了回答。她問我是否願意住到宮裡來。我一個躬一直鞠到桌面,恭敬地回答說,我是我主人的奴隸,但要是我自己能做主的話,能終身為皇后殿下效勞,真是我莫大的驕傲。接著她就問我的主人將我高價出售幹不幹,他本來以為我活不到一個月了,巴不得把我賣掉,就要價一千塊金幣,皇后吩咐當場把錢付給他,每塊金幣大約有八百個穆阿多爾1那麼大。但是,如果按照這個國家和歐洲的所有東西的比例,再按照金子在他們那兒的高價來計算一下,這一千塊金幣的數目還不抵英國的一千個畿尼2。接著我就對皇后說,既然我現在是皇后殿下最卑賤的奴僕了,就請求陛下開恩,收下格蘭姆妲克麗琪為陛下效勞,同時也繼續做我的保姆和老師。她素來相當細緻、善良地照顧我,她很懂得如何照料人。
1葡萄牙與巴西的一種舊金幣。
2英國的一種舊金幣,約為英鎊。
皇后殿下答應了我的請求,農夫也很容易地同意了,女兒能被選入宮他自然相當高興,可憐的姑娘自己也禁不住面露喜色。我昔日的主人一邊向我告別,一邊說是他替我找了這麼好的一個地方,然後退了出去。對此我不置一詞,只是朝他冷冷地鞠了個躬。
農夫走出宮門後,皇后問我為什麼對他如此冷淡?我毫無顧忌地告訴皇后殿下,我唯一需要感謝他的是,當他在田野裡發現我後,並沒有當場把我這個可憐的、與人無害的小東西砸個腦漿迸裂,然而即便是這份情,我如今也已充分報答了他,他拿著我在王國內一半的地方演出,賺足了錢,如今又把我賣了個好價錢。我跟了他以後過的那種生活實在太苦,就是一個體力比我強十倍的動物也免不了要被折磨至死。因為我每天都要一刻不停地勞碌,給下流人解悶,我的健康受到了很大的損害;要不是我的主人認為我有生命危險,皇后殿下決不會買到這麼一件便宜貨。但是現在我可不怕有什麼人再來虐待我了,因為我現在受到了偉大仁慈的皇后的庇護,她給大自然添光增彩,她是世界的寵兒,萬民的福氣,造物主的鳳凰,我昔日的主人擔心我會死,我希望那擔心再沒有什麼根據,因為我已經感覺到,受皇后殿下威儀的影響,我的精神已經開始恢復。
這是我的大致談話內容,當時講得結結巴巴,用詞也很不恰當。後半部分仿照了本地人特有的說話模式,有些詞語還是格蘭姆姐克麗琪帶我進宮時,現教給我的。
對於我說話方面的欠缺,皇后十分寬容,但她非常驚奇,這麼小小的一個動物竟會這麼聰明而富有見識。她親手拿起我,帶到國王那兒。國王這時已經進了內宮。皇帝陛下是一位神情莊嚴肅穆的君王,他第一眼沒有看清楚我的樣子,就漫不經心地問皇后道:從幾時起她又喜歡起這個「斯卜萊努克」來了,因為那時我趴在皇后殿下的右手上,所以他把我當作是一隻「斯卜萊努克」了。但是聰明而幽默的皇后卻輕輕地放我站在寫字檯上,命令我向皇帝陛下敘述自己的身世,我就簡單地說了幾句。在內宮門口侍候的格蘭姆妲克麗琪是一刻不見我也不行,這時就被叫了進來,證實了我到她父親家裡以來的全部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