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 正文 第五章
    炕上的孩子翻了一下身子蹬開了蓋著的被子,啞巴伸手給孩子蓋好。就聽得大從外面蹦蹦跳跳地進來了。大說:「我有名子了,韓沖叔起的,叫小書。他還說要我唸書,人要是不唸書,就沒有出息,就一輩子被人打,和娘一樣。」啞巴抬起頭望了望窗外,幽黑的天光吊掛下來,她看到大手裡拿著一包蠟燭,她知道是韓沖給的。

    用麻桿點燃了蠟燭找來一個空酒瓶子把蠟燭套進去,有些松。她想找一塊紙,大給她拿過來一張紙,她準備卷蠟燭往裡塞時,她發現了那張紙是王胖孩給她打的條子,上面有她的簽字。她抬起手打了大一下,大扯開嗓子哭,把炕上的孩子也嚇醒了,也開始哭。啞巴不管,把卷在蠟燭上的紙小心纏下來,又找了一張紙捲好蠟燭塞進酒瓶裡,放到炕頭上。拿起那張條子看了半天撫展了,走到破舊的木板箱前,打開找出一個幾年前的紅色塑料筆記本,很慎重地壓進去。啞巴就指望這條子要韓沖養活她娘母仨哩,啞巴什麼也不要!啞巴反過來摸了大的頭一下,抱起了炕上的孩子。這時候就聽得院子裡走進來一個人,不可能是其他人,是韓沖。韓沖用籃子提著秋天的玉米棒子放到屋子裡的地上,韓沖說:「地裡的嫩玉米煮熟了好吃,給孩子們解個心焦。」

    韓沖說完從懷裡又掏出半張紙的蠶種放到啞巴的炕上,韓沖說:「這是蠶種,等出了蠶,你就到埋臘宏的地壟上把桑葉摘下來,用剪刀剪成細絲兒喂。」蠶種是韓沖給琴花定下的。琴花說:「韓沖,給我定半張秋蠶,聽說蠶繭貴了,我心裡癢,發興不在家,你給我定了吧。」韓沖因為和琴花有那碼子事情,韓沖就不敢說不定。琴花就是想討韓沖的便宜,人說討小便宜吃大虧,琴花不管,討一個算一個,哪一天韓沖討了媳婦了,一個子兒也討不上了,韓衝你還能想到我琴花?!現在秋蠶下來了,韓沖想,給你琴花定的秋蠶,你琴花是怎麼樣對我的,還不如啞巴,我炸了臘宏,啞巴都不要賠償,你琴花心眼小到想要我豬啦,粉面啦,我見了豬,豬都知道哼兩哼,你琴花見了我咋就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韓沖說:「一半天蠶就出來了,你沒有見過,半張蠶能養一屋子,到時候還得搭架子,蠶見不得一點兒髒東西,啞巴,你愛乾淨,蠶更愛乾淨,好生伺候著這小東西。」韓沖說完走了。

    啞巴想,我哪裡還知道什麼叫乾淨呀,我這日子叫愛乾淨嗎?

    夜暗下來了,把兩個孩子打發睡下,啞巴開始洗涮自己。木盆裡的水氣冒上來,啞巴脫乾淨了坐進去,坐進木盆裡的啞巴像個仙女。標標緻致的啞巴弓身往自己的身上撩水,蠟燭的光暈在啞巴身體上放出柔輝。啞巴透過窗玻璃看屋外的星星,風踩著星星的肩膀吹下來,天空中白色的月亮照射在玻璃上,和蠟燭融在一起,啞巴就想起了童年的歌謠:

    天上落雨又打雷,

    一日望郎多少回,

    山山嶺嶺望成路,

    路邊石頭望成灰。

    蠟燭的燈捻嗶剝爆響,啞巴洗淨穿好衣服,找出來一把剪刀剪掉了蠟燭捻上的叉頭,燈捻不響了。搖曳的燈光黃黃的滿鋪了屋子。倒出去木盆裡的髒水,看到戶外夜色深濃,月亮像一彎眉毛掛在中天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加上闃寂的氛圍,讓啞巴有點嗒然傷心起來,潛沉於被時間流走的世界裡,啞巴就打了個顫抖,覺得臘宏是死了,又覺得臘宏還活著,驚驚的四下裡看了一遍,她的思維在清明和混沌中半醒半夢著。走回來脫了衣裳,從新看自己的皮膚,發現烏青的黑淡了,有的地方白起來,在燈光下還泛著亮,就覺得過去的日子是真的過去了。啞巴心頭亮了一下,有一種新鮮的震驚,像一枚石頭蛋子落入了一潭久漚的水池子,泛了一點水紋兒,水紋兒不大,卻也總算擊破了一點平靜。

    現在的季節是秋天,剛入秋,天到晚上有點夜涼,白天還是悶熱的。摸索著從窗台上找到一塊手掌大的鏡子來,舉起來看,看不清楚,鏡子上全部是灰。下地找了塊濕布子抹了兩下,越發看不清楚了。一著急就用自己的衣裳抹,抹到舉起來看能看到眉眼了,走過去舉到燈影下仰了看。慢慢的舉了鏡子往上提,看到了自己的臉,好久了不知道自己長了給啥樣,好久了自己長了個啥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挨了上頓打,想著下頓打,眼睛盯著個地方就不敢到處看,哪還敢看鏡子嘛,那個是要找死吆。

    突然聽得對面的甲寨上有人篩了銅鑼喊山,邊敲邊喊:「嗚叱叱叱——嗚叱叱叱——」

    山脊上的人家因為山中有獸,秋天的時候要下山來糟蹋糧食兼或糟蹋牲畜,古時傳下來一個喊山。喊山,一來嚇唬山中野獸,二來給靜夜裡游門的人壯給膽氣。當然了,現在的山上獸已經很少了,他們喊山是在嚇唬獾,防備獾乘了夜色的掩護偷吃玉茭。

    啞巴聽著就也想喊了。拿了一雙筷子敲著鍋沿兒,迎著對面的鑼聲敲,像唱戲的依著架子敲鼓板,有板有眼的,卻敲得心情慢慢就真的騷動起來了,有些不大過癮。起身穿好衣服,覺得自己真該狂喊了,衝著那重重疊疊的大山喊!找了半天找不到能敲響的家什,找出一個新洋瓷臉盆。這個臉盆兒是從四川挑過來的,一直不捨得用。臉盆的底兒上畫著紅鯉魚嬉水,兩條魚兒在臉盆底兒上快活地等待著水。啞巴就給它們倒進了水,燈暈下水裡的紅鯉魚扭著腰身開始晃,啞巴彎下腰伸進去手攪啊攪,攪夠了掬起一捧來抹了一把臉,把水潑到了門外。啞巴找來一根棍,想了想覺得棍兒敲出來的聲音悶,提了火台邊上的鐵疙瘩火柱出了門。

    山間的小路上走著想喊山的啞巴,滾在路面上的石頭蛋子偶爾磕她的腳一下;偶爾,會有一個地老鼠從草叢中穿過去;偶爾,犧惶中的疲憊與掙扎,讓啞巴想愜意一下,啞巴仰著臉笑了。天上的星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天上的一勾彎月穿過了一片兒雲彩,天上的風落下來撩了她的頭髮一下,這麼著啞巴就站在了山圪樑上了。對面的銅鑼還在敲,啞巴舉起了臉盆,舉起了火柱,張開了嘴,她敲響了:

    「鐺!」

    新臉盆兒上的碎瓷裂了,啞巴的嘴張著卻沒有喊出來,「鐺!」裂了的碎瓷被火柱敲得濺起來,濺到了啞巴的臉上,啞巴嘴裡發出了一個字「啊!」接著是一連串的「鐺鐺鐺——」「啊啊啊——」從山圪樑上送出去。啞巴在喊叫中竭力記憶著她的失語,沒有一個人清楚她的傷感是抵達心臟的。她的喊叫撕裂了濃黑的夜空,月亮失措地走著、顛著,跌落到雲團裡,她的喊叫爬上太行大峽谷的山骨把山上的植被毛骨悚然起來。只到臉盆被敲出了一個洞,敲出洞的臉盆兒瘖啞下來,一切才瘖啞下來。

    啞巴往回走,一段一段地走,回到屋子裡把門關上,啞巴才安靜了下來,啞巴知道了什麼叫輕鬆,輕鬆是幸福,幸福來自內心的快樂的芽頭兒正頂著啞巴的心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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