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碎筆 正文 第八節
    二十九

    二十多年前,殘疾人史鐵生改變了幾次主意之後,選中了寫作。當時我真不知這會把他帶到哪兒去,就是說,連我都不知道那終於會是一個陷阱還是一條出路。我們一起坐在地壇的老柏樹下,看天看地,聽上帝的一聲不響。上帝他在等待。前途莫辯,我只好由著史鐵生的性子走。福禍未卜很像是賭徒的路,這一點由他當時的迷茫可得確證。他把一切希望都壓在了那上面,但一直疑慮重重。比如說,按照傳統的文學理論,像他這樣寸步難行的人怎麼可能去深入生活?像他這麼年輕的人,有多少故事值得一寫?像他這麼幾點兒年紀便與火熱的生活斷了交情的人,就算寫出個一章半節,也很快就要枯竭的吧,那時可怎麼辦?我記得他真嚇得夠嗆,哆嗦,理論們讓他一身一身地冒汗——見過就要輸光的賭徒嗎?就那樣兒。他一把一把地賭著,盡力向那些理論靠攏,盡力去外面拾撿生活,但已明顯入不敷出,眼看難以為繼。

    他所以能夠走過來,以及能在寫作這條路上走下去,不謙虛地說,幸虧有我。

    我不像他那麼拘泥。

    就在賭徒史鐵生一身一身地出汗之際,我開始從一旁看他,從四周看他,從遠處甚至從天上看他,我發現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疑問,從裡到外根本一個謎團。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寫作有他這樣一個原型差不多也就夠用了,他身上聚集著人的所有麻煩。況且今生今世我注定是離不開他了,就算我想,我也無法擺脫他到我嚮往的地方去,譬如鄉下,工廠,以及所有轟轟烈烈的地方。我甚至不得不通過他來看這個世界,不得不想他之所想,思他之所思,欲他之所欲。我優勢於他的僅僅是:他若在人前假笑,我可以在他後面(裡面)真哭——關鍵的是,我們可以在事後坦率地談談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誰的錯兒?

    三十

    這麼著,有一天他聽從了我的勸告,欣羨的目光從外面收回來,調頭向裡了。對一個被四壁圍困的人來說,這是個好兆頭。裡面比較清靜(沒有什麼理論來干擾),比較坦率(說什麼都行),但這清靜與坦率之中並不失喧囂與迷惑(往日並未消失,並且「我從哪兒來?」),裡面竟然比外面遼闊(心緒漫無邊際),比外面自由(不妨礙別人),但這遼闊與自由終於還是通向不知,通向神秘(智力限制,以及「我到哪兒去,終於到哪兒去?」)。

    設若你永遠沒有「我是誰」等等累人的問題,永遠只是「我在故我玩兒」,你一生大約都會活得安逸,山是山,水是水,就像美麗的鹿群,把未來安排在今天之後,把往日交給飢餓的獅子。可一旦誰要是玩膩了,不小心這麼一想——「我是誰」好了,世界於是乎轟然膨脹,以至無邊無際。我懷疑,人,原就是一群玩膩了的鹿。我懷疑宇宙的膨脹就是因為不小心這麼一想。這麼一想之後,山不僅是山,水不僅是水,我也不僅僅是我了——我勢必就要連接起過去,連接起未來,連接起無窮無盡的別人,乃至天地萬物。

    史鐵生呢?更甭提,我本來就不全是他。可這一回我大半是把他害了,否則他可以原原本本是一匹鹿的。

    可現在已是「這麼一想」之後,鹿不鹿的都不再有什麼實際意義。史鐵生曾經使我成為一種限制,現在呢,「我是誰」的追問把我吹散開,飄落得到處都在,以致很難給我畫定一個邊緣,一條界線。但這不是我的消散,而恰是我的存在。誰都一樣。任何角色莫不如此。比如說,要想克隆張三,那就不光要複製全部他的生理,還要複製全部他的心緒、經歷、愚頑……最後終於會走到這一步:還要複製全部與他相關的人,以及與與他相關的人相關的人,這辦得到嗎?所以文學(小說)也辦不到,雖然它叫嚷著要真實。所以小說抱緊著虛構。所以小說家把李四、王五、劉二……拆開了,該扔的扔,該留的留,放大、縮小、變形……以組(建構或塑造)成張三。捨此似別無他法,故此法無可爭議。

    三十一

    但這一拆一組,最是不可輕看。這一拆一組由何而來?毫無疑問是由於作者,由於某一個我的所思所欲。但不是「我思故我在」,是我在故我思,我在故我拆、故我組、故我取捨變化,我以我在而使張三誕生。我在先於張三之在,我在大於張三之在,張三作為我的創想、我的思緒和夢境,而成為我的一部分。接下來用得上「我思故我在」了——因這一拆一組,我在已然有所更新,我有了新在,就是說,後張三之在的我在大於先張三之在的我在。那麼也就是說,在不斷發生著的這類拆、組、取捨、變化之中我不斷地誕生著,不斷地生長。

    所以在《務虛筆記》中我說:我是我印象的一部分,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那就是說:史鐵生與張三類同,由於我對他的審視、不滿、希望以及他對我的限制等等,他成為我的一部分。我呢?我是包括張三、李四、某一鐵生……在內的諸多部分的交織、交融、更新、再造。我經由光陰,經由山水,經由鄉村和城市,同樣我也經由別人,經由一切他者以及由之引生的思緒和夢想而走成了我。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與我擦肩而過從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駐進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錘煉我,融入我而成為我。我原是不住的遊魂,原是一路匯聚著的水流,浩瀚宇宙中一縷消息的傳遞,一個守法的公民並一個無羈無絆的夢。

    三十二

    所以我這樣想:寫作者,未必能夠塑造出真實的他人(所謂血肉豐滿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寫作者只可能塑造真實的自己。——前人也這樣說過。

    你靠什麼來塑造他人?你只可能像我一樣,以史鐵生之心度他人之腹,以自己心中的陰暗去追查張三的陰暗,以自己心中的光明去拓展張三的光明,你只能以自己的血肉和心智去塑造。那麼,與其說這是塑造,倒不如說是受造,與其說是寫作者塑造了張三,莫如說是寫作者經由張三而有了新在,這受造之途豈非更其真實?這真實不是依靠外在形象的完整,而是根據內在心魂的殘缺,不是依靠故事的點水不漏,也不是根據文學的大計方針,而是由於心魂的險徑迷途。

    文學,如果是暗含著種種操作或教導意圖的學問(無論思想還是技巧,語言還是形式,以及為誰寫和不為誰寫式的立場培養),我看寫作可不是,我希望寫作可不要再是。寫作,在我的希望中只是懷疑者的懷疑,尋覓者的尋覓,雖然也要借助種種技巧、語言和形式。那個愚鈍的人讚成了我的意見,有一回史鐵生說:寫作不過是為心魂尋一條活路,要在汪洋中找到一條船。那一回月朗風清,算得上是酒逢知己,我們「對影成三人」簡直有些互相欣賞了。尋覓者身後若留下一行蹤跡,出版社看著好,拿去印成書也算多有一用。當然稿酬還是要領,合同不可不簽,不然哪兒來的「花間一壺酒」?

    我想,何妨就把「文學」與「寫作」分開,文學留給作家,寫作單讓給一些不守規矩的尋覓者吧。文學或有其更為高深廣大的使命,值得仰望,寫作則可平易些個。無辜而落生斯世者,尤其生來長去還是不大通透的一類,都可以不管不顧地走一走這條路。沒別的意思,只是說寫作可以跟文學不一樣,不必拿種種成習去勉強它;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上廁所也得弄清楚進哪邊的門吧。

    三十三

    歷來的小說,多是把成品(完整的人物、情節、故事等等)端出來給人看,而把它的生成過程隱藏起來,把作者隱藏起來,把徘徊於塑造與受造之間的那一縷遊魂隱藏起來,枝枝杈杈都修剪齊整,殘花敗葉、躊躕和猶豫都打掃乾淨,以居高者的冷靜從容把成品包紮好,推向前台。這固然不失為一種方法,此法之下好作品確也很多。但面對成品,我總覺意猶未盡。這感覺,從讀者常會要求作者簽名並好奇地總想看看作者的相貌這件事中,似乎找出了一點答案——那目光中恐怕不單是敬慕,更多的沒準兒是懷疑,尤其對著所謂「靈魂工程師」,懷疑就更其深重。這讓我想起一個笑話:某貴婦壽誕,有人奉上讚美詩,第一句「這個婆娘不是人」,眾目驚瞠;第二句「九天神女下凡塵」,群顏轉悅。我總看那讀者的目光也是說著這兩句話,不過每句後面都要改用問號。

    我便想,那些隱藏和修剪掉的東西就此不見天日是否可惜?豈止可惜,也許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那塑造與受造之中的猶豫、徘徊,是不是更有價值?拆、組取捨之間,準定沒有更玄妙動人的心流?但這些,在成品張三身上(以及成品故事之中)卻已丟失。為了要個成品,一個個仿真人物、情節和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值得把這些最為真切、甚至是性命攸關的心流都扔掉?為一個居高從容的九天神女,就忍心讓誰家的老祖宗不是人?

    三十四

    在創作意圖背後,生命的路途要複雜得多。在由完整、好看、風格獨具所指引的種種構思之間,還有著另外的存在。一些深隱的、細弱的、易於破碎但又是綿綿不絕的心的彷徨,在構思的縫隙中被遺漏了,被刪除了。所以這樣,通常的原因是它們不大適合於製造成品,它們不夠引人,不夠流暢,不完整,不夠驚世駭俗,難以經受市場的挑剔。

    聽說已經有了(或終將會有)一種電腦軟件,只要輸入一些性格各異的人物,輸入一個時代背景或生活環境,比如是戰爭,是疑案,是戀情,是尋宗問祖,行俠仗義……再輸入一種風格,或慘烈悲壯,或情意綿綿,或野狐禪,或大團圓……好了,電腦自會據此編寫一個情節曲折的完整故事。要是你對這故事不甚滿意,你就悠然地伸出一個手指,輕輕點一下某鍵,只聽得電腦中「嘁哩卡嚓,嘁哩卡嚓」地一陣運行,便又有一個迴異於前的故事撲面而來。如是者,可無窮盡。

    這可真是了得!作家還有什麼用?

    但很可能這是件好事,在手和腦的運作敗於種種軟件之後,寫作和文學便都要皈依心魂了。恰在腦(人腦或電腦)之聰穎所不及的領域,人之根本更其鮮明起來。惟綿綿心流天賦獨具,仍可創作,仍可交流,仍可傾訴和傾聽,可以進入一種嶄新但其實古老的世界了。那是不避迷茫,不拒彷徨,不惜破碎,由那心流的追索而開拓出的疆域。就像繪畫在攝影問世之後所迸發的神奇。

    三十五

    因此我嚮往著這樣的寫作——史鐵生曾稱之為「寫作之夜」。當白晝的一切明智與迷障都消散了以後,黑夜要你用另一種眼睛看這世界。很可能是第五隻眼睛,第三他不是外來者,第四他也沒有特異功能,他是對生命意義不肯放鬆的累人的眼睛。如果還有什麼別的眼睛,盡可能都排在他前面,總之這是最後的眼睛,是對白晝表示懷疑而對黑夜秉有期盼的眼睛。這樣的寫作或這樣的眼睛,不看重成品,看重的是受造之中的那縷遊魂,看重那遊魂之種種可能的去向,看中那徘徊所攜帶的消息。因為,在這樣的消息裡,比如說,才能看見「我是誰」,才能看清一個人,一個猶豫、困惑的人,執拗的尋覓者而非瀟灑的製作者;比如說我才有可能看看史鐵生到底是什麼,並由此對他的未來保持住興趣和信心。

    幸虧寫作可以這樣,否則他輪椅下的路早也就走完了。有很多人問過我:史鐵生從20歲上就困在屋子裡,他哪兒來那麼多可寫的?借此機會我也算作出回答:白晝的清晰是有限的,黑夜卻漫長,尤其那心流所遭遇的黑暗更是遼闊無邊。

    三十六

    這條不大可能走完的路,大體是這樣開始的——

    有一回,我在平時最令此一鐵生鄙視的人身上讓他看見了自己,在他自以為純潔之處讓他看見了另外的東西。開頭他自然是不願承認。好吧,我說:「你會不會嫉妒?」他很自信,說不會。我說是嗎?「那張三家比你家多了一隻老鼠你為什麼嫉妒?」他說:「廢話,我嫉妒他多一隻老鼠幹嗎?」話音未落他笑了,說「這是圈套」。但這不是圈套。你知道什麼可以嫉妒,什麼不必嫉妒,這說明你很會嫉妒。凡你身有體會的東西你才能真正理解,凡你理解了的品質你才能恰切地貶斥它或讚美它,才能準確地描畫它。笑話!他說:「那麼,寫偷兒就一定得行竊,寫殺人犯就一定要行兇嗎?」但佛家有言:心既生恨,已動殺機。你不可能不體會那至於偷竊的貪慾,和那竟致殺戮的仇恨。這便是人性的複雜,這裡面埋藏或蟄伏著命運的諸多可能。相反的情況也是一樣,愛者之愛,戀者之戀,思者之思,綿綿心流並不都在白晝的確定性裡,還在黑夜的可能性中,在那兒,網織成或開拓出你的存在,甚或你的現實。

    三十七

    還有一回,是在一齣話劇散場之後,細雨濛濛,街上行人寥落,兩旁店舖中的顧客也已稀疏,我的心緒尚不能從那劇中的悲情裡走出來,便覺雨中的街燈、樹影,以及因下雨而緩行的車輛都有些淒哀。這時,近旁一陣喧嘩,原來是那劇中的幾個演員,已經卸裝,正說笑著與我擦身而過,紅紅綠綠的傘頂跳動著走遠。我知道這是極其正當和正常的,每晚一場戲,你要他們總是沉在劇情裡可怎麼成?但這情景引動我的聯想——前面,他們各自的家中,正都有一場怎樣的「戲劇」在等候他們?所有散了戲的觀眾也是一樣,正有千萬種「戲劇」散佈在這雨夜中,在等候他們,等候著連接起剛剛結束的這一種戲劇,黑夜均勻地鋪展開去,所有的「戲劇」其實都在暗中互相關聯,那將是怎樣的關聯呵!這關聯本身令我癡迷,這關聯本身豈非更是玄奧、遼闊、廣大的存在?條條心流暗中匯合,以白晝所不能顯明的方式和路徑,匯合成另一種存在,匯合成夜的戲劇。那夜我很難入睡,我聽見四周巨大無比的夜的寂靜裡,全是那深隱、細弱、易與破碎的萬千心流在喧囂,在聚會,在呼喊,在訴說,在走出白晝之必要的規則而進入黑夜之由衷的存在。

    三十八

    再有一回是在地壇——我多次寫過的那座荒蕪的古園(當然,現在它已經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夠得上一個成品了)。我迎著落日,走在園牆下。那園牆歷經數百年風雨早已是殘損不堪,每一塊青磚、每一條磚縫都可謂飽經滄桑,落日的光輝照耀著它們,落日和它們都很鎮靜,彷彿相約在其悠久旅程中的這一瞬間要看看我,看看這一個生性愚頑的孩子,等候此一鐵生在此一時刻走過它們,或者竟是走進它們。我於是佇步。如夢如幻,我真似想起了這園牆被建造的年代,那樣的年代裡一定也有這樣的時刻,太陽也是懸掛在那個地方,一樣的紅,一樣的大,正徐徐沉落。一個砌牆的人,把這一鏟灰攤平,把這一塊磚敲實,一抬頭,看見的也是這一幕風景。那個砌磚的人他是誰?有怎樣的身世?他是否也恰好這樣想過——幾百年後,會不會有一個愚頑的人駐足於此,遙想某一個砌牆的人是誰?想自己是誰?想那時的戲劇與如今的戲劇是怎樣越數百年之紛紜戲劇而相互關聯?但很多動人的心流或命運早已遺漏殆盡,已經散失得不可收拾,被記錄的歷史不過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骸。

    三十九

    歷史可能顧不得那麼多,但寫作應該不這樣。歷史可由後人在未來的白晝中去考證,寫作卻是鮮活的生命在眼前的黑夜中問路。你可以不問,跟著感覺走,但你要問就必不能去問屍骸,而要去問心流。這大約就是克爾凱戈爾所說的「主觀性真理」。他的意思是:「在這些真理中,是不存在供人們建立其合法性以及使其合法的任何客觀準則的,這些真理必須通過個體吸收、消化並反映在個體的決定和行動上。主觀性真理不是幾條知識,而是用來整理並催化知識的方法。這些真理不僅僅是關於外部世界的某些事實,而且也是發揚生命的難以捉摸、微妙莫測和不肯定性的依據。」

    四十

    難以捉摸、微妙莫測和不肯定性。這便是黑夜。但不是外部世界的黑夜,而是內在心流的黑夜。寫作一向都在這樣的黑夜中。從我們的知識(「客觀性真理」)永遠不可能窮盡外部世界的奧秘來看,我們其實永遠都在主觀世界中徘徊。而一切知識都只是在不斷地證明著自身的殘缺,它們越是廣博高妙越是證明這殘缺的永恆與深重,它們一再地超越便是一再地證明著自身的無效。一切謎團都在等待未來去解開,一切未來又都是在謎團面前等待(是呵,等待戈多)。所以我們的問路,既不可去問屍骸,又無法去問「戈多」。

    但這並不證明人生的無望,那內在的徘徊終於會被逼迫出一種智慧——正如俄羅斯思想家弗蘭克在其《生命的意義》中所說:生命的意義不是被給予的,而是被提出的。

    我無法全面轉述弗氏偉大精妙的思想,我只有向讀者推薦他,並感謝劉小楓先生和徐鳳林先生讓這個只懂中文的鐵生讀到了他。我的簡陋理解是:生命的意義本不在向外的尋取,而在向內的建立。那意義本非與生俱來,生理的人無緣與之相遇。那意義由精神所提出,也由精神去實現,那便是神性對人性的要求。這要求之下,曾消散於宇宙之無邊的生命意義重又聚攏起來,迷失於命運之無常的生命意義重又聰慧起來,受困於人之殘缺的生命意義終於看見了路。

    四十一

    說到人心,還要嘮叨一句:人性解放,必定善哉?怕是未必。三寸金蓮解放成大腳片子當然是好,但大腳就保證不受欺壓嗎?納妾是過了景,但公款嫖娼卻逢其時。「鐵嘴兒」「半仙兒」人人喊打,可造人為神的現代迷信並不絕跡。殘疾人走進了奧運會,興奮劑是否也要走近殘疾人了呢?人性中,原是包含著神性與魔性兩種可能,浮士德先生總是在。

    比如一切以商品、利潤為號召的主義,誰也甭說誰,五十步恨百步而已。大家都看見了地球的衰危可誰肯後退一步?先下手的並不鬆手,後下手的更是一肚子冤屈,叫罵著「為富不仁」卻加緊行其不仁之事。千年之「禧」全球火爆,偏與神約無關,下一個千年又能怎樣?談判之風像似不壞,可誰跟地球談判?誰跟大氣層談判?神約既已放棄,人性更容易解放成魔性,或者是,魔性一旦有了人性作招牌,糜菲斯特宏圖大展正是一路勢如破竹了。

    平均主義是誰也沒法再誇它了,況且,也不太能想像這人間失去競爭會是怎麼一種寂寞荒涼。但愚頑的人老是想:競爭幹嘛就不能朝著另一種方向?比如說競爭樸素,競爭自家的裝修更趨自然節儉,大家的地球更加茁壯豐沛。各種主義冷爭熱戰各執一詞,加起來還是畫地為牢,不能在現有的主義之外尋找新途嗎?

    四十二

    愚頑的人多是這樣說著說著就跑題,讓人笑話你這是在做的什麼夢?不過我總是忍不住相信,人原是為了夢想而來,原就是這麼乘夢而來的。史鐵生是什麼?是我的一個具體的夢境。我呢,我是他無邊的夢想。我們一向就是這麼相依為命,至死方休呵。

    我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問他:怎麼樣你覺著,活得還好嗎?於是由生至死的這一路風光便依次展現,如同錄像,你捏住遙控器,可以倒帶看看開頭,也可以快進先看看結尾,可以無論停在哪一段落再仔細瞧瞧。他握住我的右手,說:「你的手真涼呵。」我握住他的左手:「你的也是,你冷嗎?」但這終歸是他的問題,是截癱和尿毒症的問題,肉身問題,是苦海、懲罰、原罪。

    我的問題是,既入懲罰之地,此一鐵生你怎麼辦?我給他的建議是:最好把懲罰之地看成錘煉之地。但既是錘煉之地,便又有了一個順理成章的猜想——我曾經不在這裡,我也並不止於這裡,我是途經這裡。途經這裡,那麼我究竟要到哪兒去,終於會到哪兒去呢?我不信能有一種沒有過程的存在,因此我很有信心地說:我在路上。這就難免還有一問:如此辛辛苦苦,就是為了在路上嗎?真是何苦,你幹嘛一定要來呀?於是又要想想我是怎麼來的了。我說過,就像現在不能離開過去和未來而是現在一樣,我也不能離開別人而是我,我不能離開天離開地離開萬物萬靈——離開一切他者而是我。那麼我是怎麼來的?我是從一切中來呵,我是由一切所孕育,所催生的一縷浪動的消息,微薄但是獨具。這樣的消息並不都是由我決定,但這樣的消息不死不滅總是以「我」為名——不信去問所有的人好了,他們無不是以「我」的角度在行走,在迷茫,在領悟。可我又說過,這一顆心盼望著走向寧靜。是呀,寧靜,但不是空無。怎麼可能有絕對的無呢?那不是空無那是我的原在!原在——前人用過這個詞嗎?恕我無知,倘前人不曾用過,我來解釋一下它的意思——那即是神在,我賴以塑造和受造的最初之在。

    四十三

    我不斷地眺望那最初之在:一方藍天,一條小街,陽光中縹緲可聞的一縷鐘聲,於恐懼與好奇之中鋪築成無限。因而我看著他的背影,看他的心流一再進入黑夜,死也不是結束。只有一句話是他的保佑:「看不見而信的人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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