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艦有兩個戰士不住在士兵住艙:文書留易斌和衛生員李清文。文書房間在緊鄰會議室,室內除了放檔案文件的櫃子和一張單人床外,空餘的地方只能勉強放一張椅子。醫務室是艦員平時看病的場所,比較寬敞一些。衛生員和軍醫住在醫務室,軍醫睡下鋪,衛生員睡上鋪。軍醫暫時缺編,醫務室只有衛生員一個人。
醫務室裡,衛生員李清文正在整理櫃子裡的藥品。
李清文和機電部門艙段班長周秀樹、槍炮部門25炮班長朱立安都是1970年從冀中平原來到南海之濱的戰士。李清文身材適中,四肢修長,鵝蛋型的臉,一對柳葉眉飄飄欲飛,秀眉下面是一雙丹鳳眼,高挑的鼻子下面是紅潤的嘴唇,白皙細嫩的皮膚透出健康的紅潤,宛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這副長相無論誰看了都會喜歡。李清文不但外表清秀,而且性情溫和,說話輕聲細語,還未開口就先笑,全艦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的。周秀樹對李清文的評價是:李清文不用化妝,把頭髮簡單整整,再穿上一件連衣裙往大街上一站,準能迷倒滿街子的男人。
此刻,周秀樹正好從醫務室門口走過,瞥見李清文在裡面,便躡手躡腳地走近李清文,突然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了他。李清文側過頭看是周秀樹,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秀樹,別鬧,看把藥弄灑了。」
周秀樹不但不鬆手,反而湊過去,從後面使勁地吻了一下李清文的脖子:「親愛的,我是多麼多麼地想你啊!」
李清文用力掙脫出周秀樹的手箍,正色道:「艙段班長同志,你親愛的不是我,是你家裡的那位,別搞錯了!」
「沒錯!」周秀樹嬉笑說,「這個世界上你就是我親愛的。」
李清文用手背擦了擦脖子:「你嘴巴髒兮兮的,不要把病菌傳染給我。」
「我有傳染病?那你給我檢查檢查吧。」周秀樹說著,就要解開衣服上的紐扣。
李清文說:「艙段班長同志,你現在就把衣服全脫光,我讓全艦的人都來參觀。」
「這有什麼,大家都是一樣的男子身,誰看誰!」周秀樹滿不在乎。
「你就不怕凍著?」李清文警告。
「病了更好,正好有你照顧。」周秀樹更來勁了。
倆人正說鬧著,陳偉國走了進來,問:「衛生員,你們說什麼?」
李清文指著周秀樹說:「艙段班長要搞人體展覽。」
「全艦七十多人,清一色的帶把,看他的?還不跟自己一樣,誰稀罕!」陳偉國聳聳鼻子。
周秀樹沒有答腔。
李清文問:「信號班長,你是不是來看病?」
「我好像是感冒了。」陳偉國拍了拍額頭,「衛生員,給點藥吃吧。」
李清文說:「這種潮濕陰冷的天氣,最有利細菌病毒繁殖生長了,最近基地衛生處有個通知,說是廣州地區爆發流感,我們艦上也有不少人得了感冒。」
陳偉國說:「看來還是軍馬崗那地方好,依山傍水,空氣清新,是個療養的好地方。」
「從醫學的觀點看,起碼對健康有好處。」李清文接著話頭說,「海邊臭氧多,可以淨化空氣。」
李清文讓陳偉國伸出舌頭看了看,又試了體溫說:「體溫有點高,38度5,信號班長,你要吃藥片還是吃沖劑?」
陳偉國說:「哪種藥好得快,就吃那種。」
李清文說:「要想好得快,就要打針。打一針青黴素吧,怎麼樣?不過注射青黴素有點疼。」
「打針就打針,當兵還怕疼?」陳偉國表情輕鬆。
「先做一下皮試吧。」李清文轉身準備注射器。
陳偉國做了皮試,坐在椅子上和周秀樹閒聊。
陳偉國問:「艙段班長,聽說你上次探家找了個對象,還是『高家莊』。」
文化大革命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其鋒芒所向,所有的文藝作品都在橫掃之列,符合革命標準的電影就只有屈指可數的幾部,戰士們看的次數多了,不但對電影的情節瞭如指掌,有的戰士甚至對電影中一些精彩台詞也能倒背如流。
「高家莊」是電影《地道戰》中的一個地名,水兵取其字面意義,用來比喻高級、很好等意思。
李清文提議:「艙段班長,你就把對象的照片拿出來給信號班長看看吧。」
「可以,請信號班長參謀參謀。」 周秀樹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打開取出一張兩寸照片,遞給陳偉國。
陳偉國接過照片仔細端詳。照片上是一位健壯的姑娘,穿著一件花格衣裳,細密粗大的辮子從肩上垂落在胸前,圓圓的臉龐上,細細的眉毛向上挑起,一對清澈的眼睛彎成兩個小月亮,一陣青春的氣息迎面撲來。陳偉國把照片翻過去,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秀樹留存 娟」,娟秀的字跡飽含這姑娘的羞澀和喜悅。
陳偉國由衷地說:「高,實在是高,『高家莊』。」
聽到有人誇獎自己的女朋友,周秀樹心裡甜滋滋:「是我二姨給介紹的。」
李清文問:「信號班長,你應該也有對象了吧。」
「我是老兵嘛,當然有了。兩家父母都同意了,明年,不,今年我探家就把喜事辦了。」陳偉國心裡甜滋滋的。
李清文走出衛生室,探頭看了一下值班室的船鐘,計算皮試的時間已經夠了,回到艙內,拿起注射器,半開玩笑地說:「信號班長,來,把屁股亮出來。」
陳偉國半趴在床鋪上,嘴裡哼著歌:「馬鈴兒響來百鳥兒唱,我和阿黑哥回家鄉……」
陳偉國剛提上褲子,朱立安彎著腰捂著肚子進來。
周秀樹迎面就說:「朱立安,你不是要上廣州去看花花綠綠的女人嗎?」
陳偉國揉著打過針的部位,說:「廣州的女人還真開放,夏天就穿個無袖衫,下面穿短褲,夠刺激的。」
朱立安有氣無力地說:「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自己的。」
李清文笑嘻嘻地問:「朱大班長,生病了?」
「廢話,好好的幹嗎找你!」朱立安搶白道。
李清文沉下臉:「咳,你吃槍藥了。」
「老子肚子疼得不得了,快給看看。」朱立安語氣軟了下來。
「衛生員,別給他看,疼死活該,誰讓他嘴饞。冷饅頭冷油條吃,放了幾天的剩菜也吃,肚子能受得了嗎?除非胃是用鋼板做的,還打了防�袟ㄐC」坐在一旁的周秀樹數落道。
李清文笑了:「看還是要看的,要實行革命人道主義嘛。」
周秀樹把手伸進朱立安的衣服裡,煞有介事的摸了摸。
「你亂摸什麼?」朱立安把他的手一撥,「你又不是醫生。」
「看你這一肚子的肥油,軟綿綿的,動一下就會晃個不停。」周秀樹揶揄道,「昨天我打了你肚子一拳,現在這裡面還在晃動呢。」
大家被周秀樹逗笑了。
朱立安對周秀樹這個老鄉有點怕。他知道自己無論哪個方面都比不上周秀樹。周秀樹呢,對這個嘴饞還有點懶的老鄉也有氣,平時有機會就勸他,有時甚至半真半假罵他,可是朱立安見什麼吃什麼的壞習氣總改不了。昨天朱立安在伙房用兩個手指夾炸好的小黃魚往嘴裡送,又被他看見了,他沒好氣地在朱立安的肚子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拳。
李清文問朱立安:「拉肚子不?」
朱立安苦著臉:「中午到現在已經拉了兩次了。」
李清文一邊往藥袋裡裝藥片,一邊說:「完了,典型的胃腸炎。你可不能亂吃東西了,你這是胃腸負擔過重,再這樣吃下去,你的胃就是用防彈鋼板做的,也會穿孔的,到時候後悔就晚了。」
「別嚇唬人。」朱立安半信半疑,「有那麼嚴重?」
周秀樹又數落他:「衛生員說的話你都不信?我看你真是沒有救了。」
「他就信副槍炮長的,衛生員,你就報告副槍炮長,讓副槍炮長跟他說。」陳偉國給他來真的。
「別,別。我信,我信還不行嗎。你們饒了我吧。」朱立安連忙搖頭,嘟囔說,「槍炮長是假狠,副槍炮長那是真狠。」
「我最佩服副槍炮長了。」陳偉國由衷地說,「做什麼事都是雷厲風行,乾淨利索。只要出海,大夏天別人穿襯衣和涼鞋,他總是穿著大皮鞋,服裝整齊,很有精神。」
「機電長也很好,技術精,心地善良,在艦上威信也蠻高的。」周秀樹截住話頭。
陳偉國說:「機電長好是好,不過有點軟。部隊幹部就是要硬的,才能帶出硬隊伍。」
「機電長是柔中有剛。」周秀樹反駁說,「主機一班長夠牛的吧,機電長兩句話就把他訓哭了。」
主機一班長鄭道光是個漁家子弟,濃眉毛,黑臉膛,壯的像頭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無論是老兵新兵都不敢招惹他。
這樣的人也會被部門長訓哭?陳偉國想不明白。
陳偉國不再說話。他知道不能在背後議論幹部,而且在戰士面前議論所在部門的部門長就更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