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我寫下了這樣一封絕交信。
李旭斌同志:
我知道你是不會再回我的信了,放心吧!我不會去糾纏你了,更不會去連累你的。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但願你能青雲直上、飛黃騰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是癡心女子等著個薄情郎,我總算認識你了。罷罷罷!休休休!我自己釀的苦酒自己乾杯吧!決心已經下定,是再也不會改變的。你儘管放心大膽地在城市中找一個花枝招展的嬌小姐,時刻伴隨著你,你們可以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更可以去憧憬那紙醉金迷之境!
祝您陞官發財!
一個不會入地的人——張晶星
一個玩弄自己心靈的人,實際上內心在發出斷腸裂肝的疼痛,幾乎傳遍全身每一根痛覺神經。在門診室我希望病人一個接著一個,不間斷地來就診,我的思緒完全集中在對病人的診斷和處理上,無暇思考其它,也就感覺不到痛苦。更希望這種忙碌能日以繼夜,又夜以繼日。快下班時,我總是叫同班醫生先走,自己堅守在門診,幫助值班醫生處理一些病人,再把衛生打掃好。今天正準備關窗時,那個林志遠拖著疲憊的雙腿又來就診了,他呈熱病容,主訴:發熱、咳嗽、胸疼三天。測體溫39.7度,經檢查:初步印象是右下大葉性肺炎。必須住院治療,我將他護送到病房,交給值班醫生後才下班。
在我吃完晚餐,洗了澡,又洗好衣服後,煩擾憂苦、鋼刀刺穿心胸的劇痛,又向我襲來。走出醫院大門,看看遠方,街頭已空寂無人。倚門仰望,殘月已偏西,繁星閃耀卻被烏雲遮擋,時隱時現。我想不通的是一個人為什麼要自己捉弄自己、自己折磨自己。有誰會理解我用心良苦?抬頭問月亮,月兒暗發愁,低頭問小草,草木在搖頭。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體諒我的人了,李旭斌看到這封信後,如果真的要對自己產生很大的誤解,引發強烈的激怒之情。而我的委屈、我的相思之苦再也無人傾訴了。這個文明古國歷來視忠貞的愛情為美德。可是,時代卻賦予我特殊使命:要求我犧牲自己的愛情,勳祖國的大業。看來,犧牲確實比忠誠更艱難,而自己又不得不選擇艱難困苦之路。
月色朦朧,遠處有人匆匆走近,腳步聲有力而且急促。我問:「是誰?」「看病的。」「直接去病房辦公室吧。」我知道現在當班的是護士小張,工作時間不長,經驗不足,就跟到病房去幫忙,來人背著個孩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孫子氣急得很!」我把小孩抱到診察床上,一邊檢查,一邊簡要地詢問病史。患兒臉色蒼白,鼻翼搧動,唇帶紫紺,三凹症狀明顯,初步印象為哮喘性氣管、支氣管炎並伴有嚴重缺氧,病情危重,必須立即進行搶救。先把氧氣輸入,再靜脈緩慢推注氨茶鹼,平喘後接著輸液,大劑量抗菌素控制感染。可是,小張太緊張,靜脈注射就是打不進,她低低說:「張醫生!還是你來吧!」時間就是生命。我鎮定自若,一針見血。不一會,真是藥到病除,患兒安靜入睡了,小張感激地說:「謝謝你,張醫生!今天不是你在,我真不知所措,你快去休息吧!」「我們齊心協力搶救了一個病人,是不是心情很舒暢?」她點點頭。我仍然守在床前密切觀察病情變化,直至拂曉。張長髮老人對我說:「對不起!我老思想,今晚我領教你的真本事了。謝謝你救了我的孫子,真是不好意思!」「大伯你千萬別說對不起,是黨和國家培養我們當了醫生,治病救人是醫生的責任。開始不願給我看病的不止你一個,現在常有人點名要我看病,這也很正常。」我從一個個轉危為安的病員身上,能得到取之不盡的寬慰和快活。它是治療我內心創傷的良藥,我喜愛日日夜夜、忙忙碌碌,如此生活才充實,才有價值。
十多天後收到了李旭斌的來信,我尋思道:他會怎樣回復呢?如果也用類似的諷剌來挖苦我幾句,豈不太委屈了?我實在受不了,估計他是不會這樣做的。
親愛的星:
閱信後反覆捉摸你的用意,看到你的思潮如同大海的波濤,滾滾而來,洶湧澎湃。你不會懷疑我另有所愛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就根本不值得你愛。人們常說:「少女的心,就像秋天的雲,變化多端。」我堅信,你不是這樣的人。我說過,即使我們成不了夫妻,也不要決裂,我會把你當親妹妹看待,和你通信是我的享受。我知道你是在故弄玄虛、製造矛盾。可是,不管你怎麼說,還是怎麼做,也不管我倆的結局如何,愛你之心不會變,這點你應該心知肚明。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會遇到一些不盡如人意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對社會產生任何不滿情緒,要相信黨。雷鋒日記寫得真好: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母親只生我的身,黨的光輝照我心。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了,所以,我沒有理由不服從黨的安排,希望你能諒解我……
我慟哭不止,再也看不下去了,字裡行間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點責備之意,一眼就看穿我玩的鬼把戲。如此心有靈犀,像這樣的知音不能成眷屬,真是天理不容。我不要做他的妹妹,我還是要做他的妻子,我馬上給他寫信,敞開我的心扉,作最後的努力。
親愛的旭斌:
看了你的回信,我感激涕零,在這世上沒有誰比你更加懂得我。既然你愛我之心未變,那麼我做你妻子的願望也不改。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古時有個姑娘和相好的青年私定終身了,父母堅決反對,為此而見官。官老爺說:「婚姻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違抗?世上還有誰比父母更親呢?」姑娘回答:「俗話說穿衣見父母,脫衣見丈夫,顯然是丈夫最親切。」你是我認定要脫衣相見的丈夫,怎能和兄妹之情相提並論?再說,我倆的接觸就是從男女之情相互有好感開始的,我找的是終身相寄托的丈夫,而不是兄長。如果我做你的妹妹,保持通訊聯繫,那麼,我們之間必然出現有話不能說、無言訴衷情、藕斷絲連的尷尬局面,我不能接受這種狀況。旭斌!你是我心中的金字塔,我無法告別。我會做一個聰明才智、溫柔賢惠的好妻子,我再次強調「妻賢夫禍少」這五個字,我會做你的賢內助,幫助你成就事業。你說我是個外柔內剛的姑娘,我骨子裡確實有一股寧斷不彎的倔勁,較起真來,什麼困難也不怕,你能和我風雨同舟,搏擊驚濤駭浪嗎?我等待你的回復。
祝你健康快樂!
你的星 於九月十日深夜
今天我和小張值夜班,自接班開始,門診病人前來就診、住院病人不斷出現新情況,看病、打針,忙到十點鐘才消停下來。小張回宿舍睡覺去了,深夜一點再來接我的班,我坐在辦公室看病歷。「你們當醫生的不分白天黑夜,真辛苦!」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肺炎病人林志遠,我問:「怎麼還不休息?有事嗎?」他吞吞吐吐地說:「睡不著,咳嗽還沒有好,想請你給我聽聽。」我耐心的解釋說:「像你患的這種大葉性肺炎,不同於傷風、感冒,吃點藥,很快就好了。這病是要有一個過程的,你現在體溫降下來了,鐵�蛈滫熒薴w經沒有了,說明炎症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咳嗽時,胸痛是不是也減輕許多?」他回答說:「是的。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我說:「我剛剛看過你的病歷。」他說:「喲!說明你對我很關心,我真是受寵若驚!」我認真地說:「關心你?我是一視同仁。今天我值班,必須對每一個住院病人的情況有所瞭解,僅此而已。坐下!我給他聽聽肺部。」我聽出他右下呼吸音較低,偶聞濕囉音,叩診已由入院時的實音變濁音。便說:「好多了,繼續治療,給你喝點止咳藥水,睡覺去吧!」接著,便給他服完藥,他慢吞吞地離開了辦公室。自從有了李旭斌,我和任何一個青年男子的接觸都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所以,我對林志遠是熱情服務,使他無可挑剔,也無法糾纏,趕快把他支走。
我日夜盼望李旭斌的來信,中秋的圓月被浮雲遮擋,時隱時現。我的心焦慮不安。他為什麼不回信?莫非是他又出差去了?不對。出差前他應該給我回封信,即使是三言兩語,告訴我出差,我也就放心了。再說,他又可以來份電報,約我去和他會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將不顧一切、不計後果,把我的愛全部奉獻給他,也享受他給我的幸福。我們可以採取避孕措施,即使是懷了他的孩子,這也是我們愛的結晶。我懂得珍惜,一定要把他撫養長大,等待著我們能夠團圓的那一天。如果要追究、要受處分的話,我會隱瞞真相:此事與他無關。然而,又覺得自己這樣想法,未免太天真了。簡直幼稚可笑到了極點,好像世界就我一個人說了算似的。我想:他總不會是被關禁閉了吧?不會。絕對不會,他不可能做出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也許,是他無法回答我信中的提問,他既不能違抗組織的決定,又不忍心拒絕我,就這麼拖著,是不是在等待我自己的醒悟?還是想感動上帝?我不得而知。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倆已經走到了懸崖峭壁。我決不能傷害他。那麼,只有懸崖勒馬,才能給他出路?我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的話:生活的海洋茫茫無涯,年輕的姑娘無限惆悵,看不清路標又無導航,人生這帆船駛向何方?
見我宿舍還亮著燈,值班的王醫生來求援:「張醫生!請你加個班,出趟診好嗎?」「好!」我到辦公室背上出診箱就走,被來人領到了一個非常偏僻的小山坳。患者是個中年男性,持續高熱已有四天,咳嗽、胸痛,又是一例大葉性肺炎。必須立即肌肉注射青黴素。為了密切觀察病情變化,以便及時採取有效措施,我通宵達旦守在病床前,用冷敷來物理降溫。直至天亮,患者高燒才漸漸下降,我又給他打了針,留下藥後,準備回醫院。患者的妻子和老母親百般感謝,拖住我,一定要吃下碗裡的雞蛋才放我走。這就是中國農民,和我奶奶一樣,勤儉、樸實,為他們服務再苦再累我心甘情願。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萬道光芒穿雲破霧射向大地。眼前已是一派秋色,山坡上的小松樹和茅草黃綠相間,一簇又一簇野菊花金黃耀眼,楓樹葉紅了,烏桕樹、黃楝樹的葉片已成棕色,溪流潺湲。我仰面朝天,盡情地呼吸這新鮮又清香的空氣,低頭時才發現,布鞋已被露水濕透。眼前這溪澗較寬,一根松樹橫擱在兩邊,人在上面走三、四步就可以落腳在對面。由於鞋子濕了,鞋底又粘上泥土。因而,我小心翼翼,還是未能倖免,跌落到溪水中,屁股被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石塊擱的疼痛難忍。一股殷紅的水從眼前流走,是血,原來手掌已被石片劃破,傷口像小嘴一樣張開著。我強忍著疼痛雙手撐在碎石上,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力不從心。我奮力爬起,在路旁打開出診箱,為自己簡單包紮好傷口,像只落湯雞,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移動。清晨的秋風帶著寒氣陣陣襲來,令人直打寒噤。我想振作精神,快步行走,加速血液循環。可是,總覺得邁不開步子。
回到醫院,大家見我這副狼狽樣,都關切地圍上來,於醫生說:「小張醫生!你可千萬不能鑽牛角尖呀!」還真有人以為我是自殺未成又回來呢!我苦笑著說:「於醫生放心,我是不小心滑到小河溝裡了,不會有事的。」善良的於醫生連聲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去燒碗薑湯。」吳秀娟說:「我準備好了熱水,趕快洗洗,上床睡覺吧!」我很感激她總是像大姐般的照顧我,特別是我遭遇挫折以後,更加關懷備至。我噙住淚水說:「太感謝了!等會兒還要請高醫生給我手上縫兩針呢!」
一向說話不多的高醫生見到我手掌上的傷口,一個勁的嘮叨:「這個老王,怎麼不叫我去呢?半夜三更的叫一個女同志出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說:「叫你?再來個急診手術怎麼辦?你可是我們醫院的第一把刀,誰也替代不了!」我看他在清創縫合的過程中是那樣細心認真、動作快捷,深怕給我一點點痛苦。我在想:無論從醫德還是醫術上來評價他,都是一流的好醫生,就因為家庭出身是地主,聽說他父親還是個開明紳士,奔三十的人了,仍孑然一身。可見政治在人們心中佔據至高無上的地位。
中午吳秀娟從食堂買來飯菜,我迷迷糊糊聽到她說:「睡吧!幾個月來,何時像現在這樣睡覺深沉、酣然入夢?等睡醒再吃吧!」然後她把飯盒放好,輕輕關上房門便走了。下午二點,化驗室老蘇來看我時,發覺我兩頰潮紅,摸摸我前額,皮膚燙手,急忙去找高醫生:「高醫生!小張好像發燒了,給她看看去吧!」高強毅走近床邊一看,便說:「熱病容,可能溫度要接近四十度。先給她測量一下體溫,我到門診去打個招呼,馬上就來。」
化驗員蘇蘭鳳見我雙臂抱胸,半側半曲的睡姿,便為我輕輕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個鈕扣,將溫度計送到腋下,誰知這根冷冰冰的玻璃棒,碰到我發燙的皮膚後,一下就把我驚醒了。我睡眼惺忪地問:「幹什麼?」她低聲說:「你可能發燒了,給你測測體溫。你哪裡難受?」我嘶啞的聲音,說:「我口乾!」她忙說:「我來倒開水,給你喝水。有哪裡疼嗎?」我喝下幾口水,說:「我迷迷糊糊的,只想睡覺。」老蘇看看手錶,時間已到,便取出溫度計,看了看,一聲沒響就急匆匆地走了,正好遇見了高醫生。急忙說:「高醫生,你看。」高醫生驚歎道:「真有四十度!」老蘇補充說:「測的是腋下,還要加半度!」他倆一邊說著,往我房間走來。
高醫生對我進行視、觸、叩、聽檢查後,除了咽喉有點充血,沒有發現什麼陽性體征,他自言自語:「為什麼突然體溫會這麼高?」我回答:「落水受涼,感冒了唄!」「做個青黴素過敏試驗,化驗一下血常規,用點退燒藥,先按上呼吸道感染處理吧!張醫生,你看呢?」我回答:「我是病人,服從醫囑。」老蘇說:「溫度這麼高,不掛點水怎麼行?」我說:「多喝點水就行了。」她又說:「你不要硬著頭皮逞強吧!掛點水不是好得快嗎?高醫生你開處方,我去叫護士長來給她掛。」好心的大姐,一副她說了算的姿態,大家都不敢作聲了。
葡萄糖鹽水緩慢流進我的血管,同時也肌肉注射青黴素、口服了退燒藥。可是,不一會,我有點冷絲絲的感覺,就像小時候患瘧疾起始那樣。睜開眼睛看看輸液速度,沒有超過每分鐘六十滴,並不快,我將被子裹裹緊,睡睡好,然而,緊接著就全身發抖,我意識到真是輸液反應,必須立即終止。可是,全身顫抖使我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我用力呼喊:「來……來,人……人……」並用盡全力把輸液拔掉,就不省人事了。他們是怎樣搶救我的,我全然不知。後來,老蘇告訴我:「幸好高醫生來看你,及時發現問題、及時搶救。可把我嚇死了,要出了人命,怎麼了得?我就成為罪人了,真是罪孽深重。你父母不去告發我,我也要去自首。」我說:「怎麼能怨你呢?你是好心!」她又說:「我好心辦壞事。是我堅持要給你掛水的,看來,沒有處方權的人,是不能多嘴。這個教訓太深刻了!」我說:「沒事了,我現在好好的,你千萬別自責。否則,我心裡很難受的。」她說:「好吧,總算是有驚無險,不提了。你高燒不退,可把我們急死了,是錢萬富用三菱針,針刺十宣出血,才把溫度降下來了。高燒時,你神思恍惚、囈語不斷。」我急忙問:「我都說了些什麼?沒講丟人的話吧?」她說:「能有什麼丟人的話?你就講,你不能走!我會怨死的!我死不瞑目!還不是這幾個月壓抑在心中的苦水,像洪水氾濫、瀑布傾瀉。沒有人笑話你!」我流淚了,感激所有關心過我的人,同志們對我真像春天般的溫暖。
俗話說:好漢就怕病來磨。這場病使得一貫體質很好的我,容顏憔悴、顴骨突出、眼眶凹陷、下巴削尖、嘴唇蒼白。一個哈欠,使乾燥的嘴唇掙開幾條裂紋,鮮血滲出。我也知道需要多吃新鮮蔬菜和水果,農村貫徹執行《農業發展綱要二十三條》後,農副產品豐富多了,當地的桃子、梨子、棗子只賣三、五分錢一斤,可是,我哪裡捨得買給自己吃?
第四天上午,小張護士剛剛給我打好針,一陣劇烈的咳嗽震的我胸脅疼痛,呼吸困難,我向痰盂吐了一口痰,小張驚叫:「呀!血!吐血了!」我仔細看看,說:「不是血!是一口鐵�蛈滫熒臐A我可能患的是大葉性肺炎。」她出去把情況講給高醫生聽後,於院長也來了,高醫生檢查後,很是歉意的說:「右下是有病理性改變,我這兩天沒有聽,忽視了,難怪群眾諷刺我們,醫生看不好自己的病。」我說:「主要是我病症很不典型.今天才出現咳嗽、胸痛的症狀。」於院長說:「我們的透視機器是到了。可是,培訓的醫生還沒有回來,你還是到縣醫院去做一次胸透吧!住院治療也行,出院後,回家多休息一階段,把身體養好了再回來上班。」我說:「不!我不去縣醫院,更不回家。請院長放心!我的病沒事,診斷明確了,繼續用藥就行了。當真一個醫生能看好別人的病,還愁看不好自己的病嗎?」他哪裡知道我是個只願同家人分享幸福和快樂,而不願讓親人為自己分擔絲毫憂愁的人,無論是艱難困苦、或者病痛的折磨,讓父母乾著急也於事無補,還是自己忍住吧!
盼望等待,我時刻盼望李旭斌的回信,日夜等待他的答覆。常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不眠。直到燕子南飛,仍然杳無音信,真正是度日如年呀!他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得而知,看來,我倆確實已經走到了盡頭。若有一線希望,他都不會如此冷落於我的。看來,他也絕望了,長痛不如短痛,正在痛下決心。收不到他的信件,就連郵遞員都認為我已經被一個軍人拋棄了,探明原因是家庭出身不好。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整個集鎮都知道了我這點破事。有人見到我後,會立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議,當然有關心同情,更有貶低和鄙視。特別是我們那次約會,用世俗的眼光看我們:這對青年男女,乾柴烈火,一點就著,還有什麼可說的?我的自尊心遭受殘酷的摧毀,好像自己從驕傲的公主,突然變成了醜小鴨,我的精神殿堂徹底崩潰了。
我的病情好轉後,就堅持上班。今天下午,林志遠又來看病了,說是胃部不適,有點隱隱作痛。我考慮是胃炎,作了對症處理,開些中成藥給他。配藥後,他還沒有走,又回到門診室,在沒有病人時就坐在對面位置上和我搭訕:「張醫生!聽說你也生了一場大病?也是肺炎?」我心不在焉地說:「是的。」他又說:「唉!我們兩個人真是同病相憐呀!」我根本不理睬,朝他翻了個白眼,他並不介意,說:「你別這樣看我,我說的可是大實話!住院期間,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只是你不瞭解我的情況。」我冷淡地說:「我不想瞭解你,請回吧!」他自我介紹說:「真的,我談的對象也在部隊。」女方在部隊?觸到了我那根最敏感的神經,真想聽他說說。我未作任何反應,他接著說:「我們是初中同學,當年,她考取了通訊方面的中專學校,畢業後就分到了部隊,我上大學時,一直和她保持通信聯繫。去年春天不知怎麼的,她得了肝炎,至今還住在醫院裡。」提到病人,我本能地產生憐愛之情,「這病有傳染性,你去看過她嗎?」他說:「她不讓我去,她說就連她寫給我的信,都要經過嚴格消毒才發往信箱呢!」我思索著說:「病程這麼長,莫非已經是慢性遷延性肝炎了。」他阿諛奉承地說:「你的醫術真高明,就是慢性肝炎,她很悲觀失望,說自己的病是不能好了,她這輩子都不能結婚了。」我說:「你應該關心她,安慰她,鼓勵她和疾病作鬥爭。」他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說:「我哪一封信不是這樣寫的呀?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一直在關心他、安慰她、鼓勵她,我說,我等她病好了以後再結婚。可她說,要我結婚,簡直就是逼上梁山!」「你們男人就知道結婚!結婚!」我不知怎麼會狠狠地說出這句話,大概是對心中煩惱的發洩吧!林志遠並未生氣,他又說:「我在想,與其毫無希望的等待,不如我們兩個結合吧!」我感到突然、意外,並且很生氣。嚴肅地說:「你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是你的獵物。」他卻說:「怎麼會是獵物呢?我很感激你,上次生瘧疾病,是你給我治好了,並進行根治療法,使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受打擺子的苦了,你是個有崇高品質、忠於職守的好醫生。當時我就想:能找個醫生做老婆該有多好呀!這次肺炎,也是你收我住院才看好的,我真的很崇拜你!」我苦笑著說:「我真倒八輩子大霉了!上次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求愛信,原來是我實習時給他輸過血,救了他的命。他不從醫生的職業道德方面來感謝我,反而這樣認為:世上這麼多人,為什麼你和我是同一血型?說明你我之間有緣份了。亂七八糟寫了幾張紙,向我表白。現在給你看好病,又惹事生非了,我說你們這些人,不要這麼庸俗好不好?治病救人是我的工作,我對每個病人都一樣認真負責,不必放在心上。」他還在說:「可我一直放在心上,我出身貧農,我不嫌棄你家庭出身不好,只要……」「你住口!」我憤怒打斷他的講話,因為他的言語中不僅嚴重傷害了我的自尊,他用嫌棄二字,也污蔑了李旭斌的人格。我接著說:「請你立刻離開,馬上有病人來看病了,別怪我不客氣。」「我走!你別生氣!好嗎?真是的!」他說著,央央不快地走了。
下班後,我拿著碗正準備去食堂吃飯,錢萬富匆匆忙忙走來,手提一隻竹籃,裡面有個鋁鍋,他滿臉堆笑,說:「張醫生!快把這雞湯趁熱喝掉吧!」「錢醫生!謝謝你!我身體基本痊癒了,你拿回去孝敬你媽吧。」「嘿嘿!」他笑嘻嘻地說:「就是我媽叫我送來的,一隻老母雞都燉一下午了,已經爛了,快吃吧!」我覺察到他近來矯揉造作、常來獻慇勤,必須保持距離。「錢醫生!謝謝你,也謝謝她老人家,我真的不需要,快拿回家吧!」可是,他仍然把鍋子往外端,我急忙按住鍋子,堅決地說:「謝謝你!我真的不需要你這麼關心!」他有些不高興,側過臉打量我,我清瘦的臉頰上泛起陣陣紅暈,只覺得熱辣辣的,他嘻皮笑臉地說:「張醫生!你也是自尋煩惱,這麼癡情幹什麼?既然他,陳世美不認前妻,還去想他為哪樁?」我不允許任何人污蔑李旭斌,考慮到同事關係,低頭不見抬頭見,只好耐住性子說:「他決不是陳世美式的人物,你們太不瞭解他了!」「還不瞭解他?自己想陞官,一心向上爬,就把你甩掉,不是陳世美是什麼?我要是愛上誰,只要她真心對我,我海枯石爛不變心。」我好像被一盆污水潑濺到頭上,氣得兩腿發軟,直打哆嗦,幾乎支撐不住自己虛弱的身子。可是,錢萬富仍在喋喋不休地說:「真的,小∼小張!你,你就跟我吧!想當軍官太太的夢該醒了,我能給你幸福,不,不滿你說,我父親在世開藥店時,就存了好,好幾千元錢,嘿嘿!有錢能買鬼推磨,我……」「住口!」我實在忍受不了他對李旭斌的誹謗和對自己的蔑視,我憤怒地指著他說:「你快出去!」他又擺出一副委曲求全的姿態,說:「我,我是真心對你好,你不要不識好人心,狗咬呂洞賓。」「你走!今天告訴你,我終身不嫁,以後少和我囉嗦。」我怒目而視,步步逼他後退,這時,他突然臉上露出狡詐的獰笑,「哈哈!你看你,還半斤放在八兩上蹺呢!只不過和你開個玩笑而已!你還當真了,我是那種拾破爛的人嗎?」面對這樣一個卑劣的傢伙,我被氣糊塗了,茫然而立,聽任淚水如泉而湧。錢萬富則若無其事回到桌前拎起竹籃就走,還嘰咕道:「我又不是沒有嘴,回家自己吃!」便揚長而去。我仍然呆立原地,直到高醫生和我打招呼說:「還不去吃晚飯?賴哈嘛想吃天鵝肉,別理他!」我才好像從一場噩夢中醒來,急忙「嗯!嗯!」應付。剛才所受的欺凌無人可以訴說,只好埋藏在心底。我抹去淚水,拿了雙鞋子向河邊走去。
我在碼頭上洗鞋,時而落淚,時而呆若木雞。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失戀不僅精神上要承受難以忍受的痛苦,還惹出一大堆煩心事,造成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隨之而來的竟然是政治上的壓力、群眾輿論的壓力、生活上無可容忍的干擾,甚至於人格的貶低。旭斌!他們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們,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只有你知道我們是清清白白的,我多想一頭撲到你懷裡,訴說我的委屈。可是,你也將我拒以千里之外,連信都不回。河邊那棵梧桐樹上令人傷感的殘葉正在蕭蕭飄落,順流下沉。我看到自己也結束了一個少女充滿夢幻的豆蔻年華,從黃金時代的頂峰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