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擴大了,周邊公社的重病人漸漸不奔縣城,而直接來我院就診,我院成了名副其實的地區中心醫院。有了住院條件,群眾都主動把病人往醫院送,出診也減少了。我平日都是上門診,病人一個個圍在身旁,熱烘烘的帶著汗臭氣陣陣襲來,視、觸、叩、聽一點不能馬虎。好心人會拿著大芭蕉扇站到醫生身旁,使勁為我們扇扇風。這真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下面就診的是個五歲男孩,孩子很安靜,不哭不鬧,媽媽抱著他已經等待了一會兒,當這母子坐在我面前時,我發現孩子精神萎靡,呈嗜睡狀態,忙問:「孩子哪裡不好?」「拉肚子。」「拉的什麼樣大便?」「先水瀉,後來拉的有點像血,粘糊糊的,臭的很!」「什麼時候開始?」「昨天下午」「吃過什麼藥?」「沒有。」我邊問邊檢查,初步診斷是出血性腸炎,已經並發酸鹼失衡、循環衰竭、呼吸衰竭。我說:「小孩病情很危險了,趕快送病房搶救,住院治療。」她呆呆地坐著,嘴裡還嘰咕說:「就是拉肚子!還搶什麼救?我又沒有帶多少錢。」「跟我來。」我抱起孩子急忙奔向病房,病房醫生立即組織搶救,我又掏出十元錢給他補辦了住院手續。吳秀娟說:「你真是個活雷鋒!張三李四配藥錢不夠你總是幫忙填上。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本來工資就比你低,還要養家餬口呢!」我說:「你上次不是也給人填過錢的?」她說:「我是借給人家的!」我又說:「俗話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性質一樣,都是助人為樂!我相信他們,有錢肯定會來還的,這就是厚道的中國農民。」話音剛落,有人叫我;「張醫生!跟我到公社去出個診吧!縣裡派來個技術員,還沒有爬幾天山,就病倒了,先發冷,又是發熱的,正躺在床上哼呢!」
我背上出診箱緊跟來人到了公社,在一個小房間裡見到了病人。是個男性青年,戴著眼鏡,臉顯清瘦,呈熱病容,測試體溫有三十九度八。經我詳細詢問病史和檢查,我初步診斷是瘧疾。立即對症處理,給他打了針、服了藥、又做了冷敷。我醫囑:「你要多喝開水,多吃西瓜,如果明天、後天都沒有發冷發熱的感覺,第三天到醫院找我,我要給你進行瘧疾根治療法。」說完我就轉身回醫院,在走廊上遇見吳部長,也許他就是有意識地在辦公室前等我的,見面就熱情地說:「張醫生!來!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再走。」「那好吧!」他關心地問:「怎麼樣?部隊現在是什麼態度?」我搖搖頭,說:「好像還沒有表態。」他說:「不著急,再等等,好事多磨。」我點點頭,他又說:「要真正不行的話,我看就叫小李轉業算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當不上將軍遲早要回到地方。」我微笑著說:「他非常熱愛部隊生活。」他接著說:「那就再看看吧!我多嘴了。」我說:「知道吳部長是在關心我!內心很感激你!真的。」他沉默了,流露出深切同情和關心的表情,我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向他告別:「謝謝你!吳部長,我回醫院去了。」他點點頭。
大伏天十分悶熱,時而雷電交加,雨卻下到遠處去了。今天中午,雷霆萬鈞、暴風驟雨。我的心忐忑不安,因為我寫給部隊的信已經發出去半月有餘,總該有個答覆吧!當然不會給我回信,也許領導明天就會對李旭斌說:「你那位愛你的姑娘還真勇敢,向我們表決心來了,看來政治上還挺要求進步的,重在個人表現吧!不過,你以後還要多多幫助她,共同進步。經研究決定,批准你的結婚申請書,同意你休探親假,回去結婚。」天真單純的我,胸膛裡跳動著真誠、滾燙的心,血管裡流動著沸騰的熱血,仍然帶著詩情畫意,對未來一切充滿美好的憧憬和渴望。
就在我眼看著窗外癡呆呆地想、甜蜜蜜地笑時,吳秀娟悄悄地走進門診室,「這麼入神在想什麼呢?」我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她說:「別想了,看信吧!也許會有好消息。」她伸出藏在背後的右手,果然是李旭斌的信,又說:「沒有騙你吧!快看吧,趁病人還沒有來。」說完轉身就走。感覺如此又輕又薄的信從未有過,我是多麼盼望能收到他又厚又重的一疊信啊!然而,即使簡單的幾句話對我也是莫大的安慰。拆開一看,字跡非常潦草,簡短得一張紙都未寫滿,這是個不詳之兆,我一口氣便看結束了。
親愛的星:
來信收到多日,由於工作太忙,未能及時回信,請諒解。感謝你為愛我,所作的一切努力。真的,內心萬分感激!記得毛主席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普通的人容易為過去和當前的情況所迷惑,以為今後也不過如此。他們缺乏事先看出航船將要遇到暗礁的能力,不能用清醒的頭腦把握船舵繞過暗礁。」我們畢竟只屬於這些普通人,我更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成熟,政治上也很幼稚。其實,我算得了什麼?你為什麼要為我在那裡浪費自己的妙齡青春?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哺育我成長的黨。我曾經面對黨旗宣誓: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可是,在真實觸及到我切身利益時,在黨的利益和個人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動搖性和不堅定性都表現出來了,我羞愧難言……我相信你也一定會成為一名光榮的黨員!
沒有祝賀詞也沒有具名,顯而易見他的情緒糟透了,字雖不多,仍然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真實而複雜的情感。我忍住了萬箭穿心的疼痛,沒有淚水,平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那排並不粗壯的白楊樹,在狂風暴雨之後,雖然損枝敗葉,卻毅然挺立在風雨中,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力。我思維的車輪在轉動:看來事與願違,我給部隊首長寫的信,不但沒有起作用,而且給李旭斌製造了麻煩,他肯定是挨批評了,無疑是批評他不該幕後策劃,沒有他的指點,我怎麼懂得把信寫給部隊黨組呢?這是最大的破綻,當時為什麼不細心想想呢?無形中又給他增加了壓力。本來就是雞蛋碰石頭。再僵持下去,也許會對他作出組織處分,那將成為他歷史上永遠抹不掉的污點。這時又連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一失足成千古恨!恐懼使我閉上了雙眼,囁嚅著:「不能!不能!」幸虧這時有個就診病人走進門診室,把我從這種緊張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夜間我翻來覆去毫無睡意,做夢也未想到找對象公然會捲進政治風雲。涉及另一個人的前途和命運,我不得不為他考慮。如果自己離開他,不就萬事大吉了嗎?可是,我不甘願。他信上寫,相信我也一定能成為光榮的黨員,是指當我入黨後就更能理解黨內組織紀律的嚴肅性?還是說等我成為黨員後再申請結婚呢?目前看,他比我更清楚:凡是家庭有這樣那樣問題的人,入黨時更要考驗再考驗,真是難上加難,決不是三、五年內能解決的問題。因此,只會是第一層意思,懇請我諒解他。
我是應該諒解他、為他著想。記得保爾.柯察金說過這樣的話:「我活著,要使人們因為我活著而幸福。」我活著,為什麼要給他帶來痛苦?還要作出犧牲。我不能這樣,這種人活著又有什麼價值呢?目前我們面對著的並不是封建家庭,如果是家庭的阻撓,我會像車輪碾死蠕動著的蛆那樣,橫掃一切障礙。而我們所要面對的是:強大的、打敗日寇侵略、消滅蔣匪軍的人民軍隊的某個黨組織,並且是懷有善意的願望、出於對李旭斌的愛護和培養,更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儘管我想不通我和他結婚會對革命造成多大的損失。因為我自己明白:我不是特務,我不會去盜竊軍事情報,也不會利用探親的機會去部隊搞破壞活動。可是,既然組織這樣決定了,下級服從上級、個人服從集體,這是組織原則。作為黨員的他和作為團員的我,都理應無條件服從。
也罷!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的經歷,在某一地點走自己的路,在一定的範圍內出演自己的角色。因為人類歷史就是一部大型史劇,社會是個舞台,人來到這個世界,就置身於這個無邊無際的大舞台上。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表演,周圍的人都是觀眾,也是評論家,他們會對你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斷。在這個自由自在的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完全可以自己選擇。我決不去扮演反面角色,就想選擇扮演一個正正派派的小人物,既不想流芳百世,更不願遺臭萬年。雷鋒說的好:「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為人民服務是無限的。」我也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之中,這樣,當我走到人生終點站時,就能像奧斯特洛夫斯基所總結的那樣:「人的一生是應當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過去的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他在臨死時就能夠說:我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奮鬥。」
我非常愛唱《婦女自由歌》,多麼感人的歌詞:「舊社會好比是,黑格洞洞的苦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看不見那太陽,看不見那天,誰來搭救咱……」舊社會的婦女被作為商品,當成男人的附屬品,做牛做馬還要受氣挨打,她們只有希望許配一個好丈夫,一輩子就有了依靠。愛情成了她們唯一的生命線、幸福線。新中國的婦女翻身得解放了,在社會上有自己的地位,能與男子試比高。正如劉堅同志所說:愛情生活僅僅是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那麼,我就放棄這一部分,讓另外一部分生活更有價值吧!就像一個肺葉切除的患者,健康的肺葉功能會代償性地增加,以供給身體需要的氧氣,維持正常生命。
我忍痛割愛,給李旭斌回了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旭斌:
來信雖然簡短,卻意味深長。看來我們的事,再也沒有什麼兩全其美之計可施了。我好像經常看到你的領導坐在你對面質問你:「貧下中農、幹部、工人子女有千千萬萬,你為什麼偏偏愛上一個家庭出身不好的姑娘?我看你立場、觀點有問題。你是一個貧農的兒子,在部隊很有培養前途,為什麼要墮入情網呢?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當然,你們之間是有感情的,時間是最好的調和劑,感情這個東西,隨著歲月的流逝會慢慢變淡的。你要好好勸慰她,最終達到離開她的目的。你一定要處理好革命和個人這兩者之間的利益關係,這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旭斌同志!我希望你能經受住這次考驗,同樣,對我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我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家庭,我會正確對待這個問題,我已經選擇並將堅持走「聽毛主席的話,跟黨走」的革命道路。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名黨員,因為這是我畢生的追求。你就放心吧!你不必顧及我的感受,應該聽領導的話,你能按照領導的意圖去選擇愛人,也就是選擇了光明前途。因為我發現很多人並不把婚姻看成是愛情的果實,是愛情發展的必然產物。而看成是一種政治行為,是對革命、對社會的立場、觀點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所以,我不能連累你斷送美好前程。況且,不僅僅是你個人,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那樣推倒一大片。會累及到你父親、兄嫂、侄男、侄女……你是他們的支柱。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其他人的痛苦上,不想受人埋怨,不想一輩子都在受良心的譴責。
我願意做夜幕的星星,在沒有月光的夜晚給人一點亮度;我願做路邊的野薔薇花,在人們不經意的時候散發出宜人的芳香。我會默默無聞地為人民的健康貢獻出全部精力。有朝一日,當你成為英雄人物時, 我從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 或是從廣播裡聽到你的事跡介紹時,作為一個曾經被你愛過的姑娘,同樣會由衷的為你感到幸福和自豪,在暗地裡分享你的榮耀。到那時,你會覺得今天的分離是必要的。
我也忘記了祝願和具名就把信發出去了,說明我們的心情都糟透了。我這顆蒙受摧殘的少女之心,只想證明自己是個忠於人民、忠於黨的好青年,只想全身心投入到保護人民身體健康的崇高事業中去。
第二天,一個三十多歲的胃出血病人,由於失血過多已經休克,醫院還不具備做上腹部手術的條件,需要輸血以後轉縣醫院手術,正巧是A型血,和我血型相符,我毫不猶豫開出交叉試驗的化驗單。化驗員老蘇關切地問:「張醫生!你準備輸多少?」我說:「根據病情最少得三百毫升。」她又說:「你最近身體也不太好,吃得住嗎?」我信心百倍地說:「沒有問題。」最後,病人得救了。他痊癒後帶了些農副產品趕到醫院來謝我,我說:「這是一個人民醫生應該做的事,治病救人是醫生的天職。」我內心獲得了極大的寬慰,一個個病人和家屬的感謝是我莫大的幸福。
白天我總是神采奕奕、精神貫注給每一個病人診治,醫生這個職業人命關天,不能有半點粗心大意。然而,我畢竟不是一頭只會吃草、睡覺,聽人指揮著拉犁、拖車的老黃牛,而是個熱情奔放、熱愛生活的少女。晚上,萬千思緒通通襲來,難以入眠,想起旭斌這個容易失眠的人將如何度過酷暑之夜?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麼?想著想著更加睡不著覺了,為了明天有充沛的精力工作,只得從一數到一百。反覆數,數著數著,終於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我身穿潔白的短袖襯衫,天藍色的三角裙,短筒襪子,黑色皮鞋,一身城市姑娘的打扮。坐在飛奔的列車上,在一個新型的火車站下車了,跟隨著人群走到出口處,一眼就看到李旭斌風度翩翩迎面走來,我婀娜輕盈地奔過去,幾乎撲到他懷裡,他卻沒有擁抱我,只是微笑著搖搖頭,眉目傳情。我才意識到這是個人來人往的公共場合,他必須保持軍人的言行舉止,於是乎,我羞澀地低下了頭。「終於把你盼來了!」他一面接過沉重的旅行袋,一面說話,我興奮的地說不出話,臉上泛出朵朵紅暈,甜蜜蜜地微笑著,他又說:「看你,扎兩條短辮子要多神氣有多神氣。」「你是勝利者。」「那當然囉!」看他自豪的神色,我嫣然一笑:「別得意太早,你真要是抓我小辮子,我就卡嚓一下剪光。」「剪光當尼姑去?晚了,從今天起你就屬於我啦!小白鴿,你飛不走啦!」我毫不示弱,想繼續與他挑逗,他認真地說:「加快速度,前面就是站台。」果然,剛剛趕到,車就來了。車廂裡很擁擠,我倆只能站在中間,抓緊坐騎的靠背,任其搖搖晃晃。
公共汽車穿越一條又一條寬闊而整潔的街道,駛向城郊,下車後,走上一條林蔭大道。李旭斌指著遠方房屋說:「那邊就是部隊營區,你可不能害羞呵!」我瞄了他一眼。乖巧地說:「知道啦!」通過了站崗的門衛以後,我面前是一排排整齊的青黑色磚瓦房,一條條林蔭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軍裝的解放軍,口令聲、歌聲,此伏彼起。很多同志都熱情地向李旭斌打招呼,他也常停下向首長敬禮,我低著頭窘迫地跟在後面,有人還指著我們竊竊私議。好不容易走到了他的宿舍,一間小屋裡主要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他的零星生活用品,擺放得恰到好處。他把行李包往桌上一放,輕鬆地說:「到家了!星兒,這就是我們的臨時小家。你先坐下,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今天我為你服務。」「還分什麼主賓?先打點水來洗洗臉,抓緊時間佈置吧!把我帶來的新床單鋪上,新被面縫上,還要剪幾個雙喜字,得有個新房的氛圍。」「好好好!就讓你反客為主吧!都聽你的。」說完到外面打了一盆水回來,我擰乾了毛巾先遞給他,我倆閃光的眸子裡傳遞著一浪一浪的情波,他一手接過毛巾,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神裡好像在說:我們這兩艘經過驚濤駭浪顛簸的小船,終於到達了會合地點,勝利會師了,永遠不會分離了。
當晚,部隊為我們舉行了簡樸又喜慶的婚禮。在一個燈光輝煌的會堂裡,被戰友們佈置的掛燈結綵、喜氣洋洋,桌面上放著一堆一堆的糖果、紅棗、花生。滿屋的人喜笑顏開,一位中年軍官自稱是主婚人,熱情接待大家入席,並宣佈:「李旭斌同志和張晶星同志的婚禮現在開始!請新郎新娘入席!」李旭斌身穿潔白的新襯衫,仍然穿著綠軍褲,保持著軍人的風範,英姿煥發。我換了一條粉紅色連衣裙子,美觀大方、姿態文雅、姍姍而來。
熱烈的掌聲過後,他繼續說:「下面我們嘴裡吃著喜糖,耳朵聽著這對新人介紹他們的戀愛過程,我先透露一點,這是一個非常生動又感人的故事,大家想不想聽?」在坐的人異口同聲:「想聽!」我臉紅耳赤,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招,有些事只能心領神會,哪能公開言談?李旭斌情意纏綿地看著我。不知是誰突發其想,高喊:「五四三二一!」齊聲:「我們等得急!」「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正在熱火朝天時,有個小個子戰士進來報告:「首長請李旭斌同志立即到辦公室去一趟。」「遵命!」李旭斌完全忽視我的存在,起身就要走,我好似預感有什麼不測,一把抓牢他:「我也去!」「你去幹什麼?在這裡陪著客人,聽話!」我不顧一切緊緊抓住他離開了現場。出門以後,我們竟然騰雲駕霧,飛上天空。突然幾個凶神惡魔衝了過來,把李旭斌抓走了,還說:「把她扔下去!」於是用繩索將我捆綁起來,我想叫解放軍來救助,可是,喉嚨被卡住了,喊不出聲,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終於一腳蹬出,我驚醒了,原來是做夢。多少次夢裡依稀相思淚,從未有今天這樣真切,我大汗淋漓,真像經歷過一場生死搏鬥,只覺得頭昏眼花、精疲力竭。這噩夢猶如烏鴉的哀鳴是個不祥之兆,我流淚了。再一想:人們都說夢是反的,夢死得生!我幾乎又要破涕為笑。
平日從不迷信鬼神的我,竟把一個夢看成是希望,是因為我們實在不願分離。我倆性情融洽、個性契合。離開他,天南地北何處重覓知音?沒有了,絕對沒有。國家頒布的《婚姻法》,為什麼不能保護我的婚姻自由?一個立志為革命奮鬥終身的人,為什麼就不能追求美滿的愛情生活?再者,我為什麼要接受別人強加而來的意願?為什麼要心不甘、情不願的扼殺自己的情感?好像自己有多麼偉大似的,這是虛偽!偽裝應該剝去。我不願這樣做了,我要珍惜自己的感情和青春,我要尊重自己的權利和人格。
希望沒有泯滅,追求就不會停步。我起床洗面擦身,坐在床上又給李旭斌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斌:
為什麼不給我回信?你也看出我信中的虛偽,是嗎?我現在就剝開偽裝,坦率直言。我不能離開你,離開你就意味著我將離開光明和幸福,好似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只能在茫無涯際的汪洋大海上獨自漂流,搏擊到精疲力盡時,任憑狂風惡浪吞沒。我不想死得這麼慘!我熱愛生活,嚮往美好的未來。小鳥都有擇木而棲的權利,我為什麼沒有選擇愛人的權利?旭斌!別人不相信我們,不尊重我們,難道我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嗎?是金子總會發出光亮。只要我們有一顆忠於黨和人民的心,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成就一番事業。你打報告要求轉業吧!離開部隊到地方來,照樣有很多工作在等待著你,或者申請去參加邊疆建設,我寧願離開這魚米之鄉,跟你到人煙稀少的戈壁沙灘、青藏高原,做一名草原上的白衣天使,去開闢新的樂園。祖國處處是春天,遠飛的雄鷹!帶上你的小白鴿吧!她不會掉隊,不會給你丟臉的!
愛你的星 於深夜。
書信如此簡短,卻表達了我堅貞不屈的愛情。第二天寄出以後覺得心裡的疙瘩解開了,輕鬆愉快多了。遺憾的是這種情緒只維持了一天,因為我收到李旭斌的前一封信的回信。
星兒:
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理解你的心意,自愧不如。過去我曾經對你說:「愛情是自私的,我要霸佔你。」現在我才認識到這種觀點是極端錯誤的,說明我對你的愛表現出男子漢狹隘的個人主義思想。而你對我的愛,始終閃耀著寬闊胸懷的金光。你把悲苦埋藏在心底,一切為我著想,相比之下我是多麼渺小,我應該向你學習。說句不該說的話,我也想不出你的家庭究竟給了你那些壞影響,我實在尋找不到,可是我又不能為你申訴,更沒有為你手拍胸脯、來幾句豪言壯語的資格,有很多問號,像魔術表演那樣,在我腦海亮相,百思不得其解。反正我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沒有愛錯人,更沒有浪費自己的感情。說我固執己見也好,說我頂撞也好,無論把我怎樣,這個觀點是改變不了的。如果真不能成全我們,我必定會遺憾終身。我們就像親兄妹一樣相處吧!你願意認我這個哥哥嗎?
星兒!以前我盼望的是能和你結為夫妻,白頭偕老。因此,彼此之間毫無忌諱,在書信中,寫了很多超越同志友誼的話、開過不少近乎低級趣味的玩笑。現在覺得很對不住你,萬一我們成不了婚,就是對你人格上的不尊重,你能理解我、寬恕我嗎?此時此刻,我的心,好似被疆場上萬馬奔騰的亂蹄,踏的粉碎。再也寫不下去了……
我淚如斷珠流淌不止,他的誠實、憨厚,令人感動,與社會上個別玩弄女性的人相比,顯得何等高尚。怎能說成是對我人格的不尊重?為什麼要乞求我的寬恕?那就是對我情感的真實流露,是瀰漫在我心房熱烈的愛,正是我所尋求的愛情,何況我們之間還是停留在精神愛情狀態,沒有任何越軌行為,更沒有偷吃禁果,一個熱烈的初吻,使我終身難忘,僅此而已。我真後悔:在南京會面,人們都說我們試婚去了,我們不該那麼理智,強關緊感情的閘門,我太看重「貞潔」二字。如今,想重溫舊夢都失去機會了,因為世上的每一個人,都無法回到一分鐘之前的過去,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現實使我的心被一種無法抗拒的痛苦所吞唑,李旭斌今天筆下的萬一我們成不了婚,實質上已經成了定局,我們不可能成婚了。要求轉業也是我異想天開,我對人生的所有美妙設想全成了泡影,化為烏有。我悔恨自己曾經浪費過多少享受愛情的好機會,甚至後悔不該同意今年結婚的,否則,他春天回來探親時,我可以大大方方領著他到家裡作客;領著他到醫院來玩;陪同我去出診,回來時,我們在樹林中追逐取悅,小溪濱玩水逗樂。上達天時地利,下至雞毛蒜皮,無話不談,無憂無慮,就這樣糊里糊塗地享受愛情的幸福,不比現在更好嗎?我寧願陶醉在夢幻中追求希望,儘管它總究要被毀滅,不過人生在世,誰不想歡歡樂樂、高高興興、少一些煩惱和憂傷?誰不盼望幸運多多、福氣多多、平平安安、幸福美好生活在世上?何況我還是一個沒有認識人生真諦的少女。
夜空似無邊的碧玉,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中,大地被彎月裝點得明淨澄澈,今天是七月初七,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人們仰望天際,覺得皎潔的月亮正在吟誦著天地的讚歌,柔和的光輝在跳躍著歡樂的舞蹈,自己好像置身於明晃晃的光暈之中,又好像沉醉在靜謐的銀河水裡。多麼美麗的景色,多麼美好的佳節!在這美好的幸福時刻,我這個剛剛邁開生活腳步的少女,曾經為自己的愛情默默祈禱、暗暗祝福過,然而,今天卻體會不到生活的情趣和愛的享受。耳邊不斷傳來歡樂的笑聲和乘涼人的言談,飽經風霜的人們唱起了動聽的歌曲,歌聲在我耳邊縈迴,我在河畔獨自散步,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呱呱蛙鳴是大地的交響曲,河水是月亮的鏡子,我不知不覺走上了東進水庫的堤岸。明淨的水面上漾漾柔波是這樣恬靜、委婉,使人大有海闊天空之想。我坐在節洪閘門旁的水泥墩上,遙望前方。高低起伏的大茅山沉睡了,習習清風吹拂我前額的短髮,感到全身一絲清涼,好像頭腦也清醒多了。
在這樣寧靜的夜幕下,我反覆思考近來的一些情況。李旭斌對自己的處境作過分析,領導決不會同意他轉業的要求。看來我們所作的努力就像拍下去的皮球,一次又一次地被彈了回來。我明明知道他熱愛部隊生活,部隊也需要他,為什麼提轉業之事呢?豈不是毀棄他的前程?我為自己的自私而內疚。一個人為自己所愛之人尋求不到幸福,而是在製造煩惱和痛苦,怎麼能稱為愛人?豈不是名符其實名的害人?我們的國家從醫學角度好比是人的機體,工、農、商、學、兵各行各業就像人體的呼吸、循環、消化等各個系統,黨中央是中樞神經系統,而各個地區就像人的頭和胸、腹、四肢等部位,我們每一個人,則是組成這個機體的一個細胞,肌體是個有機的、統一的整體,缺一不可。組成肌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無聲無息地工作著,末梢神經的感應很快傳導到中樞神經,指揮中心就會發出相應的命令,又去支配著行動。沒有一個個細胞,固然無法組成肌體,反之,細胞離開機體也是無法獨立生存的。因此,個人對於國家只有從屬的意義。失去愛情是痛苦的,但這必竟只是兩個人的事,無關大局。個人必須好好工作下去,這是職責所在。
記得保爾·柯察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只為家庭活著,這是禽獸的私心;只為一個人活著,這是卑鄙;只為自己活著,這是恥辱。」我是一個平凡的人,一舉一動談不上高尚二字,本能的自尊,使我拒絕與卑鄙、恥辱這些字眼佔上邊。也不能淪為別人的拋棄者,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主動地、自覺地離開他,免得他進退兩難,這種情緒時間拖長了,肯定會影響他的工作和前途。該斷不斷,反遭其亂。是到下最後決心的時候了,唯一的辦法是把我對他的愛匯成潛流,深深埋藏在心底。並且,製造裂痕,築起一道感情的鴻溝,使他認為我不過如此,沒有必要為我作太大的犧牲,還是另謀出路為好。對!只有這樣做了,我該立即寫信給他。想著想著我慢慢地站立起來了,那影子就像水面浮著一朵盛開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一個人在思想鬥爭最激烈的時刻反而變得異常冷靜,當一種情感戰勝了另一種情感時,就會產生一種新的信念。這種信念能驅逐悲痛,使人變得無比堅強。做雷鋒式的青年,這也是我此生的選擇。像雷鋒那樣,做一顆永不生�蛌疑騊楣v;像雷鋒那樣,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中去。我跨著堅定的步子向醫院走去,未曾想到,吳秀娟和高強毅二人正在四處尋找我,見我安然無恙回來,才放心回宿舍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