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松柏道館,是晚上十點鐘左右,若白和百草走在安靜的庭院裡,一路上遇見三四個小弟子。
「若白師兄好!」
「百草師姐好!」
看到他們,小弟子立刻閃到路邊,用恭敬的眼神望著他們,聲音洪亮的彎腰行禮。
這三年時間,松柏道館的弟子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些弟子考上外地的大學,有些弟子不在練跆拳道,新來的小弟子們漸漸成為松柏道館的主力,尤其是去年松柏道館獲得道館挑戰賽的冠軍,前來報名的弟子人數遠遠超過以前。
「你居然回來的比我還晚!」
曉螢正在洗漱準備上床,看到百草進來立刻賊笑起來,「嘿嘿,你是不是又跟若白師兄約會去了?」
「…………我,我從來沒有跟若白師兄約會過。」百草急的有點結結巴巴。
記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曉螢好像認定了她在跟若白談戀愛,只要她和若白回來的晚一些,曉螢就會打趣半天。
「又騙我!」
曉螢白她一眼,約會有什麼了不起的,那麼緊張,再說了,又不是沒見過她和若白師兄約會,兩個人都在街上拉手了,還有並肩坐在月光下的畫面,要說沒談戀愛,鬼才信呢!
「不過,可惜你回來晚了。」見他焦急的解釋模樣,曉螢換了個話題,「剛才初原師兄從美國打電話回來了呢。」
「初原師兄?」
心口猛然一撞,手中正要放下的書包被百草緊緊握住。「是啊,說起來,好久沒有接到初原師兄的電話了。」曉螢躺在床上,拿出一本漫畫書來翻,「一轉眼,初原師兄去美國當交換生都快三年了,這麼久不見,不知道他是不是變得更帥更迷人了呢?」
三年了………
想一想,百草腦海中初原前輩的模樣竟有些模糊了。只記得那乾淨的消毒水一樣的氣息,溫暖地揉著她頭髮的手掌,還有那溫和的聲音。
他去美國做交換生的事情決定的非常突然,她剛剛從敗給婷宜的打擊中恢復出來,她就已經飛去美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是啊,他還問你在不在,想要你接電話呢。可惜你還沒回來,我就跟初原師兄說,你跟若白師兄約會去了。」
「我沒有跟若白師兄約會!!」
「哈哈哈,好啦好啦,騙你的啦,哈哈哈,看把你急的」曉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半天才說,「好啦,我跟初原師兄說你打工去了,還沒回來。」
「哦」百草鬆了口氣。
「然後,初原師兄問,」故意咳嗽一聲,曉螢模仿起初原的聲音,「白早最近還好嗎?」
百草屏住呼吸。
「我回答說,很好啊,百草身體很好,功課也好,比賽也打得很好,上個月還參加和臨市的友誼賽,得到了冠軍呢!」曉螢挑起眉毛,得意的說,「怎麼樣,這回答夠意思吧?你每次那個來,痛的要死要活,我都沒告訴初原師兄呢!」
「曉螢」
百草窘紅了臉。
而且,我還把你考上黑帶的事情也告訴可初原師兄了,嘿嘿,初原師兄讓我轉達他對你的祝賀。吶,我轉達完畢了!」
辟里啪啦一堆話說完,曉螢繼續津津有味的翻看租來的漫畫書。坐在椅子上百草有些發怔,如果她早回來一會,說不定就能聽到初原前輩的聲音了」
搖搖頭,不再想這些,她將明天的課本收拾進書包,走到衛生間準備刷牙洗臉,水龍頭一開,涼水嘩啦嘩啦流出來。
「暖水壺在下面,請用熱水.」
身後傳來曉螢的聲音,百草錯愕的回頭看他。
「嗯?」
「是若白師兄大人吩咐的,讓我叮囑你這幾天無論是洗臉還是洗衣服什麼的,全部不許用涼水。這壺熱水是我剛才特意為你燒得呢,怎麼樣,感動吧?啊,還有,桌子上有一包紅糖,等會你沖一杯糖水喝了,不過這包紅糖是若白師兄拿過來的,不用感激我。」
曉螢從漫畫書裡抬出頭,說:「就說你們在約會 吧,偏偏還不承認。昨天你那個第一次來,訓練的時候出冷汗,若白師兄來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才剛剛告訴他他,你每次那個來的第一天都會肚子痛,上次比 賽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在決賽中差點輸掉。結果,今天若白師兄就把紅糖拿過來了,還讓我一定要幫你調養過來。這麼緊張你,你還騙我,真的不把我當朋友啊,哼 哼~~」
「沒有,你真的誤會了」
洗臉盆裡混合了熱水,熱騰騰的用濕毛巾稍微在臉上蒙了幾秒鐘,感覺一天的疲勞都漸漸散去。把毛巾掛好,百草重新走回桌子前,看到了那包紅糖。「若白師兄是想讓我把身體調養好,」杯中的紅糖水升騰氣裊裊的熱氣。猶豫了一下,說「參加明年的世界跆拳道錦標賽。」
筆隨心動,淡淡的字跡如行雲流水般靛放,雖然是寫在一張舊報紙上,卻絲毫無損字體的風骨。靜待墨跡稍乾,若白端詳半響,將它移至一旁,又拿出一張報紙來寫。
「宣紙沒了,墨也換成最差的,有股臭味,」鼻子嗅了嗅,亦楓在床上打個哈欠,「百草知道你替她交了黑帶考級費之後,窮成這個樣子了嗎?:」
若白默不作聲。
沾滿墨汁的毛筆輕輕在硯台上靠了靠,他凝視著舊報紙,思襯了下,才開始下筆。
「是為了明年的世界跆拳道錦標賽對吧?」亦楓懶洋洋地說,「我也看了大賽的章程和規則,參賽選手必須擁有黑帶以上的段級才能報名。不過,你花費這麼多經歷放在她身上值得嗎》最近這一年,你當她陪練的時間,比你自己訓練的時間都長」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秀麗遁勁的《赤壁賦》書寫在今報紙上,若白淡淡地說,「而且,我做這些也不是為了她。」
亦楓撩起困乏的眼皮看他:「你不覺得可惜嗎?」
知道《亦壁賦》寫完,若白也沒有回答他,歎了口氣,亦楓抓把蒲扇扇起來,剛進入夏天居然就開始熱起來了。
扇了一會,亦楓又說:「若白,別說我潑你冷水。我覺得,即使她有了報名的資格,也沒有什麼參賽的希望。」 「明年的世界跆拳道錦標賽啊……」
呆呆地望著百草,曉螢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想了半天的措辭,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終於,他靈光一閃,高興地喊道:「有了,百草,你增加點體重,升一個級別吧!這樣就可以不用跟婷宜……….」嘶!
好燙!
忘記了紅糖是用滾燙的開水沖出來的,一口剛喝下去,就躺的百草摀住了嘴巴。
「怎麼了,是不是燙到了?」曉螢立刻從床上跑下來,拉開她的手,「張嘴我看看,哎呀,都燙出泡來了!走,去我媽房間,讓她給你上點藥!」
「不用了,」百草急忙拉住她,「范嬸都睡了,別吵醒她,只是燙了一點點,已經不疼了。
「我媽每天看中央八套的婆媽韓劇,不看到夜裡一點是不會睡覺的,「曉螢才不理會他,對著隔壁的房間大聲喊,「媽,你睡了沒?」
「沒睡,我在看電視!」
范嬸的聲音喊出來,跟曉螢的一樣響亮。
「爸不在家吧?」
「不在!」
「那我跟百草過去一下啊!」
「來吧」
「正好,快過來看廣告!」
見到曉螢硬拉著百草進來,范嬸坐在床邊向她們招手,笑呵呵讓他們趕快過來看電視。電視了正在播出的是一支洗髮水廣告,很著名的洗髮水牌子。一個身穿白色的跆拳道服的少女凌空飛踢,在空中一翻身,長長的秀髮烏亮順滑,閃出迷人的光彩。
廣告最後定格是那個少女的笑容。
如同百合花般清雅溫婉。
那是婷宜…….
百草怔怔地看著電視屏幕上婷宜的笑容,這支廣告以前沒有見到過,應該是婷宜新代言的產品。她知道剛才曉螢那句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如果她增加一些體重,升一個級別就可以避開婷宜,不更婷宜競爭。
因為只要有婷宜在,她就毫無機會。
「還以為什麼了不起的廣告呢,有什麼好看的。」曉螢不耐煩地說,自從那年的道館挑戰賽,看到婷宜對白草出腿那麼狠,那就再也無法像小時候那樣喜歡和崇拜婷宜了。
「你這孩子,這是婷宜的廣告啊!」范嬸情不自禁地說,「我數了數,一晚上這電視裡播了播了婷宜的三支廣告,有餅乾的,化妝品的,還有這個洗髮水的。曉螢啊,你看看人家婷宜,越長越漂亮了,還那麼有本事」
「婷宜,婷宜!煩不煩啊,」曉螢翻了個白眼,「真那麼喜歡她,你認她當女兒啊,反正我又不漂亮,又沒本事。」
「我倒是想哦,可惜沒那個福氣。「范嬸閒閒的說。」
「拜託!」曉螢氣個半死,「你看看她,練跆拳道還留這麼長的頭髮,比賽的時候累不累贅?一點也不專業。還有啊,你看她跟娛樂圈的明星一樣,整天拍廣告啊,參加活動啊,一年有半年都不訓練,有什麼好?」
「就算那樣,人家只要參加比賽,就能拿到冠軍,」范嬸繼續看電視,韓劇又開始播了,「沒話說了吧?」
「百草也是啊!」曉螢怒了,「從去年開始,百草也是只要參加比賽,就能拿到冠軍!」
范嬸愣了一下,看向百草,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掌,說「嗯,百草也是好孩子,也很出色。」
范嬸手很溫暖,百草的心卻很黯然。
從去年開始凡是她參加的國內比賽,都取得了冠軍。可是,那些都是沒有婷宜參加的比賽,那些國家級的重大比賽,訓練基地一向都只有一個參賽名額,沈檸教練重來都是直接派婷宜出戰,而婷宜也每次都不負眾望取得冠軍。
而那年道館挑戰賽之後,賢武道館宣佈,為了給更多的道館角逐冠軍的機會,已經率領賢武道館取得三連冠的延浩和婷宜以後將不再參加道館挑戰賽。所以去年的冠軍,是從缺席了延浩,婷宜的賢武中拿到的。三年來,她每天刻苦地訓練,希望有一天能夠一雪前恥,戰勝婷宜。
然而三年來,她再也沒有來過和婷宜在比賽中教授的機會。
曉螢從抽屜裡找出藥來,小心翼翼地幫百草噴到傷口那裡,兩人就留下范嬸自己看電視,又回到房間。
躺回床上,翻了幾頁漫畫書,曉螢沒心情再看下去,歎口氣說:「其實真的覺得很喪氣,你看婷宜,她整天不訓練,還能在比賽裡打出那麼好的成績。難道是因為她是跆拳道世家出身,先天基因就特別好,是天才,其他人就都是凡夫俗子?」
「如果不是天才,那只能更加努力」
坐在書桌前,百草將草莓發圈從腦後取下來,用梳子緩緩梳著頭髮。當年慘敗給婷宜,她也有過這樣的動搖,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努力百倍,也不是婷宜的對手。
「可是天才是天生的,不是靠努力就能變成天才的!」
雖然很佩服百草頑強的意志,但是曉螢認為還是應該讓她認清現實比較好。她不想在看到百草因為婷宜而受到打擊,想要去參加世界錦標賽是沒有可能的,沈檸教練只會派婷宜去,根本就不會考慮百草。
用手指撫摸發圈上的草莓,百草的記憶回到了三年前的小木屋。
…….
「人們常常喜歡把比賽勝利者叫做天才,認為他們很有天賦………」
初原低著頭,幫她用藥酒搓開胳膊上的瘀傷。
她的情緒很低落。
他的聲音很溫和。
「………如果有一天,你能夠戰勝所有的對手,成為最強的人,到時人們或許認為,你的天賦才是最出色的接下來的每天,在日常訓練之後,若白都會為百草進行牛 皮筋特訓一個小時。只要她在出腿之前還有多餘的動作,他就會用力的將她的腳拉回來,幾天下來,她的腳裸被勒的又紅又痛。然而也是因為有了疼痛的下意識反 應,她的出腿變得越來越乾淨利落。「呀——啊——」
空中旋身飛踢,彷彿身邊的氣流被攪動成漩渦,在強大的漩渦中,她的身體越的極高,如同慢動作般,啪啪踢出兩腳,那力道之強,拽的若白手中的牛皮筋也飛了出去。
若白一驚。
那樣的的力量,還有她飛踢出去的高度…
如果她在踢出那兩腳之後…
從半空落下,百草喘息著收住腳步,她調整幾下呼吸,撥開黏在臉上的髮絲,這一次她又是直接出腿的,今天還一次也沒有被他用牛皮筋拉回來過,她心中喜悅,忍不住開心地說:
「若白師兄,我好像找到感覺了!只要出腿的時候不用過多地考慮動作,只在出腿的那一剎那,心中一動,腿就出去了,就可以……」
「用高興的太早,這只是訓練,沒有任何壓力,比賽的時候才是關鍵」若白淡淡地說。
百草臉一紅。
是的,她以前也在訓練中克服了先跳步的毛病,但是比賽時壓力一大,就會再犯。
「那——若白師兄,我們繼續吧!」
沒顧得上擦額頭上的汗,她握緊數雙拳,又擺好預備姿勢。她就不信,她改不了這個毛病。
「上次沈教練已經說過你了,為什麼你的頭髮還沒剪?」打量了她一下,若白皺眉說,扔給他一條毛巾,沒有繼續讓他訓練。
「啊?」
她怔了怔,摸摸頭髮,雖然用草莓發圈綁住了頭髮,但是眼前的頭髮太碎了,總是飛出來擋住她的眼睛。
「盡快剪了它,很影響訓練。」
「……」
不知怎麼的,她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說——
「是」
第二天是週六,想到要剪頭髮這件事情,下午的時候百草特意提早了兩個小時出門。急匆匆感到幾年來她經常去的那家小理髮店,發現店門竟然緊閉著,玻璃上貼了張紙,寫著「此店轉讓」四個字。旁邊店舖的人告訴她,理髮店老闆娘的兒媳婦生孩子,老闆娘回老家帶孩子去了。
百草傻了眼。
這家理髮店是周圍最便宜的,剪一次頭髮只用兩塊錢,其他的理髮店至少都要五塊錢。這個月老師還要他們買教輔書,本來就入不敷(fu)出了,還要攢錢還若白師兄,這可怎麼辦?
邊走在街上,百草邊鬱悶地左右張望,希望能在發現一家便宜的理髮店。
街道兩旁有很多賣小首飾的小攤子,琳琅滿目地掛起來,在陽光下五顏六色,閃閃發光,有耳環,項鏈,發圈,還有很多她根本看不懂是做什麼用的小飾品。
走著走著。
忽然彷彿被一道光芒閃住了眼睛,她停下腳步。
其中一隻草莓髮夾被陽光照耀的異常耀眼。小小的草莓,紅晶晶的,甜美可愛,鑲在不�袗�的長腿髮夾上。
跟她頭髮上的草莓發圈好像是一套的。
心臟怦怦怦地跳起來。
明知道不應該走過去,她應該去找便宜的理髮店,她沒有錢買這些東西,可是腳步如同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她鬼使神差地站到了那個攤子錢。伸出手指,她碰了碰那只草莓髮夾,光滑的手感,細看之下,果真和她的草莓發卡是一系列的!
「喜歡就試試。」
頭髮染成金黃色雞窩狀的青年頭也不抬地招呼她,津津有味地看著一台九寸彩色電視機正在播放的MV。
「我……我沒有錢買,可以試試嗎?」
百草侷促地說。
「沒關係,先試試看喜歡不喜歡、」青年攤主不在乎地跟著電視哼唱,「而且這髮夾很便宜,你買得起!」
「哦」
「哦」
抵抗不住誘惑,她小心翼翼地將髮夾從藍絨布上取下來。攤主青年遞給她一面有手柄的鏡子,她拿著鏡子,試著把草莓髮夾在頭髮上比了比。
「就別在你的劉海上。」
青年攤主看她笨手笨腳地亂比氣,索性親自出手,幫她梳理一下額前的頭髮,略斜在右側,別住她碎長的劉海。
「瞧,多好看。」
青年攤主嘖嘖欣賞了一番。
鏡子裡,百草第一次發現她的頭髮也可以如此柔順服帖。以前要麼是短的頭髮,要麼是短髮變長後碎亂的劉海。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頭髮順順地貼住她的輪廓。
紅晶晶的草莓髮夾映著她黑髮。
她發現原來自己的臉型是瘦瘦的鵝蛋臉,而不是她一直以為的圓臉。還有,她一直以為自己長的像個男孩子,而此刻,鏡子裡的她,是一個真正的女孩子。
側一側手中的鏡子,還可以看到她腦後馬尾上的那只草莓發圈。它們兩個交換在一起,閃啊閃啊,就像是一對……
天人交戰半響,百草咬了咬嘴唇,悄悄握住兜裡原本為剪頭髮準備的那兩塊錢。也許。也許她能找到更便宜的理髮店,也許她可以節省一塊錢來買這只髮夾。
「這只髮夾多少錢?」
話一出口,百草立刻就後悔了。 她什麼時候虛榮愛打扮起來,即使能夠省下一塊錢,也應該攢起來還給若白才對吧。
「看你一個小姑娘也沒什麼錢……」青年攤主上下打量她,想了想,「……你給我十塊錢就行了!」
「十塊錢?」
百草腦袋一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十塊錢,便宜吧,以前都沒賣過這個價錢,至少要十五我才肯賣。不過看你是一個小姑娘,帶上去又好看,才這麼便宜賣給你。」青年攤主邊看電視邊說。
原來,一隻發卡要這麼貴啊。
百草心中闇然。
不捨地輕輕摸了下別在劉海上那只紅靜靜的草莓髮夾,她又照了下鏡子,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往下取,唯恐弄壞了要賠。
「哈哈,你居然也會買這種東西啊!」
猛地,如背後靈一樣,曉螢的聲音從她背後竄出來,嚇得她手一抖,草莓髮夾險些掉下來。
「先別摘,讓我看看。」
不顧百草的拒絕,曉螢重新將髮夾在她頭髮上戴好,左看右看,驚喜地睜大眼睛,喊:
「哇,挺好看的呢,跟你平時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看起來又可愛又淑女,不錯不錯!若白師兄,你覺得呢,是不是很好看啊?」
她這一喊,百草才注意到竟然若白也在!
他穿著淡藍色襯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肩上背著書包。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頭上那只草莓髮夾上面。
她的臉頓時紅了。
不曉得剛才她拿著鏡子照來照去的模樣有沒有被他看到,他最不喜歡她在訓練之外的事情上花心思。
「好看,買吧買吧!剛才你問了是多少錢?」曉螢興奮地說,難得看到百草喜歡這些小飾品。
「我不打算買了。」
百草趕忙說,不敢再看若白。
「為什麼不買?很漂亮啊!再說了,你昨晚不是說,碎頭髮太多了,訓練的時候礙事,要去剪頭髮嗎?要是買了這個髮夾,把劉海別起來就行了,那就不用剪頭髮了啊!咦——」
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曉螢轉到她的身後去,驚奇地說:
「這個髮夾跟你的發圈是配套的哎,都有草莓呢!有緣分啊,買啦買啦,老闆多少錢?」
「十塊錢。」
青年攤主說。
「十塊錢?能便宜點不?」曉螢開始殺價。
「我真的沒打算買,我就是……就是試試看……」
百草拉住她的胳膊,著急地說。
「拜託,我還不能瞭解你嗎?除非是很喜歡,否則你根本不可能來試的。」不理會她,曉螢繼續諂媚地對青年攤主說,「老闆,再便宜一點啦!」
「我先走了。」
那一邊,若白皺了皺眉,打斷曉螢跟青年攤主的討價還價,對她們兩人說。
「是!」
百草趕忙對他彎腰行禮。她知道若白兼任大眾班的助教,需要提前到達訓練中心。
「若白師兄再見,我們不會遲到的!」
曉螢對他用力揮手。
目送著若白離去的背影,百草有些發證,她能聽出來他聲音中的不耐煩。
他是對她失望了嗎?覺得她也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愛打扮,沒有專心地在訓練上面嗎?
「還在看啊?」曉螢打趣地說,對她眨眨眼睛,「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若白師兄會和曉螢一起出現呢?哈哈,放心吧,我可沒有跟若白師兄約會哦,我是和他在前一個街口剛剛碰到的!」
「我、我沒有在想這個!」
百草急得有點結巴了。
「好啦,」曉螢敷衍她一句,繼續說,「你知道若白師兄做什麼去了嗎?前面街口那裡有家翻譯公司,他接了一批稿子來做,聽亦楓說,最近若白多打了好幾份工,每天都很晚才睡。」
心中一緊。
百草緊握住兜裡的那兩塊錢,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她怔了片刻,醒過來時,聽到曉螢還在和攤主唇槍舌劍—— 「那裡有人一口價,說十塊就十塊的,便宜一點啦!」 「已經很便宜了。這只髮夾我只要十塊錢,你到專賣店裡看看,同樣的東西,要幾百快錢呢!」 「拜託,你跟人家專賣店裡的根本就不是一樣的好不好!你看,她頭髮上這個就是專賣店裡的名牌貨,」曉螢一手把百草頭髮上的草莓發圈揪下來,很內行地說,「 這個發圈上的草莓,上面鑲嵌的是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這麼閃這麼亮。你這個髮夾上的呢,你自己看看,用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水鑽,雖然看起來也還不錯啦,不過你 怎麼好意思跟人家專櫃裡的比價格!」 「……」青年啞口無言。 草莓發圈被曉螢的手指繞來繞去,擔心它會不會不小心摔到地上,百草急忙將它拿回來。低下頭,她想要重新束住頭髮,忽然發現放在攤子上那台小電視裡正播放著 一個訪談節目。 「咦,那不是婷宜嗎?」 曉螢也發現了,湊過來一起看。 百草想起以前在小木屋那幾次遇見婷宜的情形,婷宜應該是那時候就很喜歡初原前輩了吧。 自從初原前輩到了美國,婷宜每年都是至少飛去兩三次,一呆至少一個多星期。 她再也沒機會見過初原前輩。 三年來,她每天都會將小木屋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可是,也許,也許初原前輩早已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訓練基地。 置物間。 因為是週末不用去學校,林鳳,光雅,申波都來得比較早,她們邊把東西都放進自己的儲物櫃,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林鳳聽說婷宜馬上就要回國了,申波說大約 就是這一兩天,光雅說剛在電視裡看到婷宜的訪談,以為婷宜已經回來了,申波說那應該是以前的錄播節目。 正說著,一陣腳步聲,曉螢哀怨的聲音傳來 「拜託,在你頭髮長出來之前,別說你認識我,真是好丟人啊。」 光雅扭頭一看,見曉螢一臉鬱悶地用包包遮住臉,做賊一樣溜進來,再往後看,走進來的是百草。 如電擊般。 光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什麼? 「天哪,百草,你的頭髮怎麼了?」 第一個喊出來的卻是林鳳,她震驚地走過去,難以置信地打量百草的腦袋。 「呃,我去理了頭髮。」 看到大家的反應,百草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麼說,應該是真的很醜吧。理頭髮的時候曉螢就在慘叫,剪完了曉螢繼續一路喊叫,甚至都不肯和她走在一起, 說是嫌丟人。 「誰給你理的!」 又仔細看了一圈她的頭髮,林鳳痛心疾首。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百草的頭髮好像被狗啃了一樣!比男孩子的頭髮還短也就算了,居然還東一撮,西一撮,有的地方還算正常,有的地方竟然緊貼著頭 皮,看起來就像是—— 癩痢頭! 「范曉瑩,是不是你捉弄她了!」 光雅怒瞪曉瑩。 「我?」曉瑩鬱悶地把包包扔進儲物櫃,「我沒那個天分,能理得這麼難看,這麼有創意,不是身為普通人的我能夠做到的好不好!」 「怎麼會理成這個樣子啊。」林鳳心疼極了。她用手摸著百草腦袋上那幾塊貼著頭皮剃過去的地方,如果剃刀再深一點,說不定就會把她的頭皮剃出血來。「是哪家 理髮店?今天訓練結束我陪你去找他們!怎麼可以這樣,這樣子怎麼去學校上課呢?」 「很醜嗎?」 百草忐忑地問。理完頭髮,她只匆匆看了一眼鏡子裡的正面,知道並不好看,可是到底難看到了什麼地步,她心裡也沒數。 「醜死了!丑斃了!」 光雅翻了個白眼。 申波把鞋放進去,拿出來道服,走過百草身邊時,他推了推黑框眼鏡,說:「那家店至少應該把理發的錢還給你。」 「他們是免費的,」百草不好意思地說,然後笑了笑,「沒關係,頭髮過一段時間就長出來了。」 「免費的?」光雅不解。 「是啊,免費的,」曉瑩無力地脫下鞋子往儲物櫃放,「就是那種老年人活動中心組織的活動,學雷鋒,免費為路人理髮。」 在路上,看到老年活動中心打出的學雷鋒免費理發的標語,百草眼睛一亮就飛跑過去。 她明明告訴百草了,說那些老年人很多都是退休後學理發當業餘愛好,根本沒什麼理發經驗,肯定會剪得很難看。可是百草根本不聽,完全被免費兩個字迷住了心 竅。她只好安慰自己說,好吧,也許只是不太好看,反正百草從來不在乎漂不漂亮這回事。 可是那位給百草理頭髮的老爺爺,一聽百草對頭髮的要求是「越短越好」,就拿著剃刀使勁地往裡推。她敢發誓,那老爺爺絕對是第一次幫人理髮,拿著剃刀的手一 直抖啊抖,一抖就剃出一塊雪白的頭髮,再抖又剃出一塊。 她氣得都快要吐血了。 老爺爺給百草理完頭髮也一臉心虛,百草那個笨蛋卻好像根本沒有發現這回事,竟然還興奮地詢問老爺爺,下次想要理頭髮應該怎麼找他們。 「果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 評論完畢,光雅懶得再看百草,逕自進了訓練廳。林鳳還在絞盡腦汁地研究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彌補,陸續到來的寇震,梅玲,石綜,亦楓也紛紛被百草的髮型驚 到。 「你是在賭氣?」 百草跪在地上擦墊子的時候,若白的身影被陽光拉得映在她身上。 「嗯?」她抬起頭,沒聽懂。 「如果不想剪頭髮,可以直接說,用不著故意把頭髮剪得這麼醜。」若白皺眉審視她的腦袋。 究竟是有多醜。 百草忍不住都想對著鏡子好好照一照了。擦完墊子,做完熱身,集合站在隊伍裡等待沈教練進來的時候,她悄悄看一眼身側,若白依舊板著臉。 用手摸一摸自己的後腦勺。 呃,好像是有的地方有頭髮,有的地方禿禿的,她心中沮喪,暗歎口氣。 然而轉念一想,頭髮剪得這麼短,能堅持的時間一定會很長,不由得又有點開心。 只是,沈教練一向注重儀表,也喜歡隊員們打扮得乾淨漂亮,如果看到她這個樣子,會笑話她的吧。 訓練廳的大門被推開。 是沈教練要進來了,百草一慌,立刻將頭低得低低的。 大門一開。 卻是浩浩蕩蕩的人群湧進來! 刺眼的光芒,閃光燈白花花地閃成一片,湧進來的十幾個人都是記者,他們擁擠著,高舉著攝像機和照相機邊倒退著走,邊高聲喊: 「看這裡!」 「對,很好,笑一個!」 「沈教練,麻煩你也笑一下!」 「OK!再來一張!」 這樣的陣儀。 隊員們詫異地面面相覷,然後很快就都心裡有數了,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如此的場面,應該是婷宜回來了。婷宜跟他們不同,他們只是跆拳道選手,而婷宜是明 星,是媒體追逐的目標。 果然,在擁擠的攝像機和照相機之後,百草看到了婷宜。與小飾品攤子上電視機裡的模樣不太一樣,她烏黑的長髮紮成長長的馬尾,穿著一身簇新的雪白道服,領口 和肩縫處有別緻的黑色條紋繡花,襯得她更加烏眸皓齒,溫婉俏麗。 沈教練同婷宜一同走進來。 閃光燈如暴雨閃電般,「卡嚓、卡嚓」對著兩人狂拍,婷宜溫柔美麗,沈教練優雅出眾,兩人站在一起如同姐妹花似的。應記者們的要求,沈教練摟住婷宜的肩膀, 拍了幾張師徒情深的照片。 攝像機鏡頭逼近兩人。 記者手持話筒對著婷宜,問:「回到訓練場地,又要開始緊張的訓練,你的心情如何?」 「就好像回到家裡的感覺,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訓練,渾身都不舒服,」婷宜望向沈檸,微笑說,「希望教練對我嚴加要求,幫助我把這個月落下的訓練全部補上。」 沈檸含笑點頭,拍拍她的肩膀。 記者又將話筒對準沈檸,問:「沈教練,婷宜這次歸隊,是要開始為世界跆拳道錦標賽做準備了嗎?」 「對,接下來這段時間,訓練會圍繞著世界跆拳道錦標賽進行。」 「您估計婷宜在這次錦標賽中成績上會有什麼樣的突破,有可能進入前四名嗎?」 「那要看她的狀態,以及對手的狀態。」 「您覺得有可能嗎?」記者追問。 「很有可能。」 記者們滿意了,又拍了幾張婷宜走入隊伍,同其他隊員一起練習的照片。就在他們擺出一副要將全部訓練過程拍攝下來的模樣是,婷宜走過去,低聲說了一些什麼。 記者們終於離開了。 訓練廳裡恢復了寧靜,隊員們紛紛鬆了口氣,被那些攝像機和照相機圍繞著總是覺得很不自在。婷宜眼中滿是歉意,對沈檸說: 「對不起,我影響了大家的訓練。」沈檸笑了笑,說: 「你是目前國內最優秀的女子跆拳道選手,長得又漂亮,媒體喜歡追著你,並不是你的錯。只是,如果下次再有記者跟著你來,記得提前通知我,我們也好打扮得隆 重一些,上鏡會更好看。」 婷宜連忙再次道歉,然後嫣然一笑說: 「剛才好幾個記者都說您又美麗,又是國家十佳功勳教練,問我能不能請您做個專訪。」 「你呀,一個月沒有訓練,腿法不知道退步了沒有,嘴巴倒是更厲害了。」沈檸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好了,歸隊吧。」沉吟片刻,她的目光掠過面前的隊員,最 後落在若白身上,「你跟若白一組練習,百草和光雅一組。」 「是。」 見婷宜走過來,曉瑩只得慢吞吞地走出隊伍,到角落裡呆著,心裡嘀咕開。 每次都是這樣,如果是婷宜和延皓一起歸隊訓練還好,他們兩人正好一組。可是如果婷宜一個人回來,就會不得不將其他隊員的組合拆開重組。最初沈檸教練經常讓 申波與婷宜搭檔,拆出來林鳳與光雅搭檔,她恢復到打工小妹身份。但是最近幾次,沈檸教練總是讓婷宜與若白搭檔,拆出來百草去配光雅。太不公平了吧。 為什麼婷宜就能一直得到最好的? 看到若白已經全然超過申波,成為全隊除延皓之外實力最強的隊員,沈教練就開始把若白配給婷宜,犧牲掉百草去跟光雅配對。 以前也就算了,可是如今是要為世界跆拳道錦標賽備戰了啊!把若白給了婷宜,讓百草跟實力那麼弱的光雅一起練習,百草會很吃虧的啊!雖然很不願意相信外面那 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但是曉瑩不得不有點懷疑,沈檸教練和婷宜所在的賢武道館之間真的有某種交易。 百草沒有像曉瑩一樣想那麼多,聽到教練的話只是怔了怔,沒有多說什麼,抬步向光雅走過去。 這時,若白的聲音卻自她身邊響起—— 「沈教練,我想繼續和百草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