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就活像一部悲慘的小說。
要說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一點怨恨是不可能的,不過因為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寧可苟延殘喘地活在世上。
他希望自己能像個普通人,能做個普通的大學生,但事實上沒有人有選擇人生的機會。
他看著眼前如同百鬼夜行的景象,血肉模糊的鐵�袑{味撲鼻而來,真實得像正在發生一樣。
朝自己飛撲而來的惡鬼們,用力撕咬著他身上每一處,那種撕裂的疼痛幾乎就像真的一樣。
「好吧,這是表示妳不想談判還是談判破裂?」
他伸手扯下正在啃咬他頸子的一個小鬼,像是嬰兒般肥嫩嫩的大腿握在手上的感覺卻像塊腐壞的肉塊。
他把那個小鬼甩在地上,可以感覺到小鬼緊咬住的他頸上的肉似乎也同時被扯下。
舉起手上的球棒,他朝她衝了過去一棒揮落。
在球棒接觸到她還完好的那半邊臉的同時,包裹著球棒的繃帶浮起火紅色的經文,像是真的火似的燙在她臉上,滋滋作響地冒起煙來。
她尖叫了起來,原本搖搖欲墜的頭被他一棒打飛到角落,滾落在地上。
瞬間那片百鬼夜行的景象消失,他動了動頸子,朝她的頭走去,一腳踩住她還在滾動的頭顱。
「現在,可以談了吧?」
她忿怒地尖叫著,身 體失去了頭的指揮,在原地胡亂轉。
「妳兒子在我手上,妳是要他,還是要留在這裡繼續無意義的報復?」他冷靜地開口。
她突然靜了下來,不管是身 體還是頭,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喃喃自語般的開口:『輝……小輝……我的小輝……』
他移開踩著她的腳,退了兩步觀察她的反應和動作。
她不遠處的身 體在地上扭動著朝她的頭爬了過來,他再退了幾步讓她抱起自己的頭,放回頸上。
『小……輝……』她念著孩子的名字,回頭往窗外看,原本的落地窗已經碎裂,只剩下窗框空蕩蕩地吹進些許夜風,殘存的窗簾晃動著,帶起一片焦味。
他看著她茫然尋找的神情,和樓下那個摔得粉身碎骨的孩子如出一轍,有些心軟地走近她。
「走吧,我帶妳去找妳兒……」
話還來不及說完,她突然回頭望向他的眼神怨毒而狠厲,他心底一驚正打算重新舉起球棒,整個人已經凌空飛了起來,在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重重地摔到牆上再落下地。
從幾次的工作經驗裡,他已經可以分出真正的疼痛跟幻覺製造出的疼痛有什麼不同,他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受到了傷害。
這一下摔得夠重,而他還沒有任何動作,一股拉力又將他扯了起來,再摔向另一側的牆。
他覺得四周嗡嗡地迴響著像是大群蒼蠅飛過似的聲音,胸口到喉頭都是涼的,順著後頸滑下來的大概是血,球棒早就不在手上,他想再來個兩下大概就沒命了。
他抬起手臂撐在地上坐了起來,他知道她為什麼停下來,他感覺得到「他」散發出來警告的氣息。
甩甩有點暈的頭,他居然笑了起來,「沒跟妳介紹過……那傢伙是來報仇的所以跟著我,他喜歡看人整我,不過不喜歡看人整死我,而且我很麻煩,除非妳整死我,不然我不會走,所以要嘛妳乖乖地離開這裡,不然等他吃了妳,我把妳兒子也送給他。」
她忿怒地尖叫了起來,卻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
他扶著牆站了起來,覺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咳出幾口血吐掉,他直起身來望著她忿怒的眼睛,嘲諷地笑著。「有什麼好生氣的,明明就是妳把妳兒子推下樓的不是?現在才來捨不得他有什麼用?孩子都摔死了。」
『我是要救他!』她大聲地反駁著,『起火了……好大的火……一直燒一直燒,我沒有辦法……』
他冷哼了聲,「不就是妳自己起的火?妳不記得嗎?」
她像是呆了會兒,猛烈地搖頭,『不是、不是……不是,我沒有……我沒有!』
她尖叫著衝過來伸手掐在他頸上,彷彿親手掐死他才能洩恨。『我沒有我沒有!』
他一直牢牢地記住那種來自頸間的壓迫感,沒有辦法呼吸,沒有辦法叫喊,再怎麼掙扎也掙不脫的恐懼感。
就是因為他記得,所以他已經不再懼怕,他在雙眼發黑之前,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有點皺的hexie紙張,用力貼到她身上去。
『啊--』
她看著那張hexie的符紙在自己胸口燒了起來,尖叫著後退了好幾步。他扶著頸子喘了口氣,迅速拎起他的球棒,衝過去朝她用力揮了下去,球棒上的經文在她身上留下一條火紅的痕跡,焚燒吞蝕著她。
她滾了幾圈痛苦地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忿恨的瞪著他,圓睜的雙眼流下黑色的血水,眼珠幾乎要滾出眼眶。
他抹掉後頸濕淋淋的血,握著球棒毫不畏懼地盯著她,「我肯定我會活著出去,妳不想魂飛魄散的話就離開這裡。」
她只有一種感覺,就是恨,非常地恨。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遇到這些事,她一直很努力、很認真,但做得到的總是有限,一天工作下來她精疲力盡,她沒有時間去照顧孩子,她想過把孩子交給南部的媽媽,但是孩子不肯,只想待在她身邊,她也覺得自己做得到的,她不需要男人,她可以兼顧工作和家庭,她不會讓那些嘲笑她、看不起她的人得逞,也不會讓另結新歡的男人得到孩子。
她唯一的消遣也不過就是喝上幾杯,在回到家終於得到幾個小時休息的時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忘記關火,她甚至連開了瓦斯也不記得,在煙霧瀰漫中,她只記得抓起孩子往外推,她只想救她的孩子。
她也不想這一切發生,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怪她?
『那不是我的錯!不是--』她尖叫著朝他衝去,就算是要魂飛魄散她也要他作陪。
他微瞇著雙眼並沒有舉起球棒,只是咬著牙穩著腳步等著她衝過來,他知道她想要自己陪葬。
他常常想著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也許「他」會厭煩再一次救他,也許「他」會終於認清待在他身後的目的是什麼。
他停止了呼吸,感覺到一陣很大的壓力朝他掃了過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沒有忿恨的尖叫聲,沒有怨氣也沒有那種壓抑到極點的痛苦。
就只是安靜,他怔了怔反而警戒了起來。
他甚至有點慌張,因為「他」不在。
角落裡蠢蠢欲動的小鬼們也不見了,這裡完全沒有鬼的氣息,除了他濃重的喘氣聲以外什麼也沒有。
他按住胸口,抑制自己的呼吸,但是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雜音嘶嘶地響著,他知道剛剛的撞擊應該傷到了肺。
「真是亂來。」
他朝著聲音的出處側頭望向空洞的大門,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
「照這種方式工作,你不到三十就沒命了。」
他壓抑自己因為「他」不在身邊的驚慌,從「他」跟在身後起,就幾乎沒有離開他的時候。
他用力按著胸口,不希望自己出口的聲音是虛弱的,他遇過不少來「搶」工作的,而大多時候人比鬼還難應付許多。
「你是誰?」他滿是警戒地瞪著那個年輕人,能這麼輕易就把怨氣這麼重的鬼給掃出去,連「他」都消失到他感覺不到氣息,肯定是躲到很遠的地方,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簡單的角色。
「噢,我嗎?說只是路過你也不相信吧?」年輕人笑得一臉輕鬆,像是在跟他閒聊般的語氣,「就當我是來幫你的吧。」
他皺起眉朝旁邊移了兩步,側頭往下看,那個女人被掃到了樓下,正抱著她的孩子轉來轉去。
那種感覺實在令人討厭,他撇了撇嘴角把嘴裡過於腥甜的味道給吐出來,「誰要你多事,我已經快做好了。你是關的人?」
「不是。」年輕人看起來很開心,「不過我現在欠他一份人情了。」
他瞪著那個年輕人,他討厭這種有說跟沒說一樣的答案,沉默著把口袋裡的防水袋掏出來把他的球棒塞回去。
年輕人看出他的不悅,原本有些不在乎的狡詐笑容瞬間轉為溫和的神情,「我是認真的,我想幫助你,我叫高亦傑,做個朋友無所謂吧?」
他瞪著高亦傑,只覺得自己遇到神經病,一個莫名其妙、很強的神經病。
「我不需要幫忙,也不需要朋友。」
「個性這麼差會交不到朋友。」高亦傑無所謂地聳聳肩跟在他身後。
「你聽不懂中文嗎?」他冷冷地回答,拿著球棒逕自朝外走,「我不需要。」
「不做朋友也沒關係,至少讓我幫你。」
「你有病的話最好快點回去吃藥。」
「我好得很,倒是你最好得看個醫生,我看你就算沒骨折也內出血。」
「不用你多事。」
他想要用快一點的速度下樓梯,但是整個人都痛到不行,胸口一直發脹,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吐出來。
「你這種工作方式實在有夠亂來,雖然這招是滿嶄新的,我還沒見過有人把來領旗報仇的傢伙當寵物用。」
「『他』不是寵物。」
他不想理會在身後碎碎念的人,盡可能快步走出大樓。才走出大樓,就看見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男人點著菸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他們。
「唷,梁彥。」男人笑嘻嘻地揮手跟他打招呼。
「關,這是怎麼回事?」他瞪著男人,下巴挪了挪指向身後那個煩人的神經病。
「啊哈哈,你就當他是路過的,不會妨礙你工作。那對母子我送走了,做得好。」男人笑著,伸手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不是我處理的,給他吧。」梁彥皺眉瞪著關半晌才開口,說完繞過關就走。
「喂,別耍脾氣,你不拿的話這個月要靠什麼吃飯?」關笑嘻嘻地拉著他的手臂,把信封塞進他手裡,「誰做的都一樣,總之事情解決了,他也不需要這個錢,你也不用幫我省這份工錢,收下吧。」
梁彥猶豫了會兒,望了高亦傑一眼,那一臉不在乎的笑容實在令他不爽到了極點,他伸手拿了信封,沒再開口地轉身離開。
一路沒停地走出巷子,到了大馬路上,他馬上感覺到「他」又回到他身後,不知道為什麼他鬆了口氣,緊繃的身 體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卻開始感覺到渾身無力又疼又累。
「干……」他咒罵著,想著那信封裡的錢最好夠多,看來他得去醫院報到了。
而關和高亦傑遠遠地跟著梁彥走出巷子,站在巷口看著他離開。「是他沒錯吧?」
「嗯,就是他。」高亦傑笑著,「謝啦,我找了好久。」
「不用客氣,你記下這份人情就好。」關滿意地拍拍高亦傑的肩,遞了支菸給他,「不過他身後那傢伙可不是簡單的,你想怎麼辦?」
高亦傑懶懶地笑著,「怎麼辦呀……吃掉好了,雖然以前看起來比較好吃。」
「唉,那可是領旗的,不能吃。」
「要惹到我,管他是什麼。」高亦傑笑著,把吞進肺裡的煙全數吐了出來。
關只是聳聳肩,「你少爺開心就好,我是生意人,不妨礙我做生意,我什麼都可以當作沒看到。」
高亦傑笑了笑,隨意揮揮手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