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書院三兩事 正文 第十一話 漏網之游魚
    我轉身的動作有些慢,可能是有點難以抑制的倦怠之意吧。

    只是眼前的少年卻著實讓我眼前一亮。隔壁戊字捨的門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少年修長的身子斜倚在門邊,千篇一律的院服穿在他身上就彷彿量身定做一般,他腰帶的系法很別緻,引出的瑩潤佩玉在走道上並不算太亮的光線下散發著別樣幽然的光澤。視線停留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如果不是他高我一頭的身高以及那眉宇間攝人的魄力,我可能會以為只有女子才會有這般秀美的容貌吧。他看上去比方纔的馮尚兮稍顯年少,狹長的眼角微微上揚,竟給那張精緻的臉平添了一分媚氣,絕美的容顏本就雌雄難辨,讓我有意無意地想起秀賢來。

    「呃……」我定了定神,「不知這位兄台何出此言?」

    他微笑著站直了身子,慵懶地招了招手示意我進去,我確定這該是我的房間沒錯,難道與我同宿一捨的便是眼前這個少年?可是按說同宿的應是謀略部甲組的才對啊,可是今兒個上午我好像沒有在教學齋看到這個人吧?……我漸漸地開始確定沒有看到這個人,因為他的外形實在是太突出了。

    他伸手關上了我身後的門,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懶洋洋地朝一邊紅木的案幾走去,我瞧他端起紫砂壺,原來是要給我沏茶啊。既然如此,那他是戊字捨的另一位同仁無疑了。

    我呵呵地笑著:「兄台你作何這麼客氣……」我嘴上推辭著,雙手卻不自覺地朝他倒好的那杯茶伸過去。出人意料地,他竟然悠然地端起茶,自顧自地呷了一口,徒留我一雙「纖纖玉手」傻瓜一樣懸在半空中,只好又尷尬地縮了回來。

    他好像沒有發現我方纔的窘態,安然地坐在我一旁的籐椅上,抿一口茶,繼續說道:「你既是剛來,那我也不瞞你。那馮尚兮是西洋部丙組的領導人,清河書院的人都知道,這西洋部丙組皆是不學無術之士。準確地說,山主為了不讓其他弟子受那些人的影響,而特地將紈褲之徒皆編至西洋部丙組,亦是便於統一管理。雖說如此,馮尚兮的父親乃是當朝太后娘娘的親兄長,也就是肅國公。他們馮家的勢力遍及整個朝野,據說太后的幼弟也在朝廷上當官,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已經升至戶部書令史了。」

    「啊……原來他是太后的侄子……難怪方纔他提及『姑媽』……」我恍然大悟,卻發現眼前的少年正一手執杯,一手慵懶地搭在籐椅的扶手上,略帶笑意地看著我。

    我這才想起我到現在都沒有做自我介紹:「……冒昧了,在下南宮櫻,不知兄台尊姓大名?說不定你我還有親緣關係……」

    他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放下茶杯,笑道:「在下蘇幕焉,出身平民,與皇族無半點瓜葛。」

    「哦?那為何在清河……啊,」我恍然大悟,「你一定是學富五車而後受到朝中官員舉薦的吧!看來幕焉兄台乃是萬里挑一的賢才了!」我此話不無拍馬屁的成分,不過我考慮更多的乃是與同捨舍友處好關係的問題,畢竟來日方長……

    「哪裡算得上是賢才。只不過是運道不錯。受人知遇之恩罷了。」他雲淡風輕地說著。一面站起身來走向窗邊。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幕焉兄過謙了……不過。你是謀略部甲組地麼?」

    「自然如南宮賢弟一致。」

    「這麼說今兒個上午幕焉兄沒有去教學齋聽講咯?」想到上午我右手邊那個空位。我了然笑道。「可以請假地?」

    「請假自然是可以。不過南宮賢弟可能不知道。我是很少去教學齋地。那些先生們所言乃是講給你們這些皇族子弟聽地。不是很適合我。故而我白日裡不如在校舍歇著。方可養精蓄銳。」

    這個人怎麼老是刻意拉開自己與皇室地距離?我越發覺得他是個怪人。笑道:「原來如此……幕焉兄如果不介意地話直接叫我阿櫻便可。」

    微風鼓起窗前蘇繡織成的帷幔,輕柔地掃過他的面龐。蘇幕焉一手撐著窗欞,回首媚然一笑,不慍不火道:「好,阿櫻。」

    多年以後,初次邂逅的這個畫面彷彿定格在我的腦海裡一般,久久地難以揮去。

    那一年,是景和元年,十六歲的蘇幕焉帶著一分慵懶,一分另類,一分恰到好處的媚然,悄然與我的生活有了交集。只是那時候的我,依舊包裹著一分初年的純真與無知,不曾想到,這個總是在我的面前強調其平民出身的少年,多年後會掀起怎樣的波瀾,也不曾料想,他那超脫世俗的微笑背後,掩蓋了怎樣顯赫的身世之謎……

    ……

    下午要去琴齋,那蘇幕焉竟出人意料地表示要同去。我正納悶,他笑道:「絲竹可以修身養性,何樂而不為?」我覺著他說得有理,便和他一道過去,半途還遇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追上來的孔春,他笑呵呵地夾在我與蘇幕焉中間,滿臉青春痘激動得通紅,還嘰裡呱啦地敘述著他今兒個晌午如何如何機智地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把先生佈置的課業全都完成了云云。蘇幕焉但笑不語,我點頭稱是。

    「幕焉兄,待會兒你可要幫襯著我點兒,我以前連琴長啥樣都不知道呢!」我嘿嘿地撓撓後腦勺,卻發現蘇幕焉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他笑道:「南宮宗室怎麼會沒有琴?」

    「呃……」我暗罵一聲,「那個……家父自幼尚武,對這些儒雅的東西不感興趣,所以家裡自然只有兵器一類了……」

    「阿櫻!」孔春搶過我的話頭,「你求幕焉有何用?他一年能來上幾次課?倒還不如求求你面前這位翩翩公子……」他說著洋洋得意地打開那把偽王羲之折扇,一臉怡然自得。

    我連連稱是,心說古人云人不可貌相,孔春雖其貌不揚,但說不定在音律方面有過人的造詣呢?

    我們仨來得有些晚,同窗已經大約在琴齋聚齊了,許是時辰未到,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抬眼望去,寬敞的琴齋內齊刷刷地擺了約莫三十餘架古琴,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孔春趕在我與蘇幕焉之前擠了進去,極為熱情地像廣大人民群眾招手,大家也都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依舊如斯,冷場現象極為明顯。可惜孔春同志似乎不以為然,他興沖沖地招手示意我們進去,可我心裡卻沒個底,這彈琴,可是我從未涉及過的方面啊。出乎我意料地,當我邁進琴齋的剎那,所有人的目光紛紛聚集在我的身上,那一張張僅在上午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面孔,如今皆顯露出驚詫之色。就連正與一位不知名的儒雅公子說笑的魏如玠的表情也怔了怔,只是絕美的容顏瞬間便恢復了以往平靜的神色。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麼?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擔心有什麼污漬,可是明明沒有啊,那方纔那些人的眼神,就彷彿我是什麼異類一般……

    當我繼續往裡走時,我才發現,我錯了。他們的目光並沒有隨我而動,而是停留在我身後那位據說是教學齋的稀客的,蘇幕焉身上。

    我面露窘態,轉身望了一眼蘇幕焉,他正倚在琴齋的門口,雙臂慵懶地抱於身前,嘴角掛著一抹戲謔的笑意,雙眸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周,似乎沒有進來的意思。正當我詫異為何他人對他的到來如此震驚之時,坐在前排一個高胖男子碎步走到蘇幕焉身邊,一臉諂媚地討好道:「龐佳不知道今兒個公子大駕光臨,稍有怠慢,公子快請進,快請進……」

    話音剛落,幾乎是同一時間,琴齋裡七八個氣質不凡的貴族少爺紛紛起身,有的為他專門擦拭一把好琴,有的特地沏了茶端到蘇幕焉手上,皆是口口聲聲地叫著「公子」,蘇幕焉接過茶盞,鳳目流轉一笑:「這還差不多。」而後便將手上嶄新的琴譜扔給身邊幾個下手,精神抖擻地走到我與孔春身邊,俯下身,拍了拍孔春的肩膀,笑道:「孔兄是不是迫不及待了?還不快為幕焉奏一曲廣陵散?」

    「公子竟然稱呼那小子『孔兄』……」

    「也太抬舉那小子了……」

    同窗中唏噓一片,似乎頗為驚詫方才蘇幕焉對孔春的稱呼,然而唯有孔春一人沒有意識到他的特殊待遇,他拂袖在一架古琴面前坐下,誠懇與質樸如痘痘一般堆積在他醬紫色的圓臉上,他呵呵地衝我們笑著:「好咧!」

    我下意識地朝魏如玠那邊望去,他面色安然,沒有如那些人一般表現出討好蘇幕焉的神色,卻亦沒有為他人的行為表現出詫異,想來他已是見怪不怪了。

    這個蘇幕焉,我不禁歎道,看來,他是西洋部丙組的漏網之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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