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呆坐在寢室的床邊，旁邊是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行李上放著許三多買的瞄準鏡。遠遠的槍聲、操練、車聲和從不間斷的直升機旋翼聲傳進這間屋子，但已經與他無關了。蕌
門開了條縫，許三多往裡看了一眼，進來。蕌
成才：「你沒去訓練？」蕌
許三多：「請假了。」蕌
成才：「馬上就走了，沒必要。」蕌
許三多：「就是幫著拿東西。」蕌
他提起成才的行李，輕到讓他不由得看了成才一眼。蕌
成才：「很輕吧？這幾年換的地方太多，顛沛流離的，什麼也沒留下來。這個我自己拿，謝謝你。」他把瞄準鏡小心地拿在自己手上。蕌
許三多：「那東西其實一點用沒有……我總是做這種可笑的事情。」蕌
「怎麼會？倒是你，死老Ａ，過些年看著我這個大頭兵，不要覺得可笑。」蕌
「怎麼會……怎麼會？」蕌
「許三多，當了三年兵。你能想起……每一天嗎？」蕌
「能啊。每一天。」蕌
「我昨天拚命地在想，什麼都想不起來。能想起咱們家想起咱們倆，其他全空白。我懷念鋼七連，又臭又硬的鋼七連，我的七班，可想不起他們，我把自己想哭了，可想不起一張臉一件事。你是一棵樹，我是電線桿，為了出人頭地，我把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砍光。」蕌
許三多：「不是的。」蕌
成才：「是的。離開家鄉的時候，你把自己打開，我把自己關上。」蕌
許三多：「不是這樣的。」蕌
成才：「是這樣的。現在，我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他出去。樓下，一輛車已經在那裡等待。蕌
基地外的清晨有些霧氣，許三多站在霧氣裡發呆。成才已經走了，他坐的那輛車正消失在霧氣中。蕌
成才說：「我走了，老朋友都走了，你要有一個新的開始了。」蕌
我不知道怎麼開始。被淘汰的人知道怎麼開始，被留下的人不知道。蕌
他帶著濕氣和憂傷回他不得不回的宿舍。蕌
宿舍樓下，吳哲在做一件讓人詫異的事情，他在澆宿舍樓下的花，並且伴之以偶爾的修剪。他看起來很快活，快活得要命。許三多過來，看著他忙。蕌
吳哲看見他了：「哈，許三多，你逃避訓練。」蕌
許三多：「我請假，送成才。」蕌
吳哲：「我查崗來著。我已經查了三天了，我很滿意。」蕌
許三多呆看著，他不知道什麼叫滿意。他從來沒讓自己滿意。蕌
吳哲：「順便說一聲，以後這塊花地不許你們碰了。我在園藝上還是有小小成就的，園藝要的是參差和錯落，不是你們這種一概通殺的整齊劃一。他看看許三多，我找到一個理想的地方，我要在這裡安家了。快把你的家也安下來吧，許三多。」蕌
許三多只有在自己的寢室裡在嘗試給自己安家，齊桓在旁邊挑剔和觀賞，並且很快地挪出在棺材釘時期被他佔用的空間。蕌
「完畢先生，你是一個有財產的人嘛，傢俬真不少。完畢。」蕌
許三多正很鄭重地把團長送的戰車模型放在一個位置，把高城送的放錄機放在一個位置：「都是別人送的。」蕌
「朋友不少嘛。不錯的機器，法國貨？這模型不像是買賣品，要是自己手鑄的就扯了。」蕌
「是手鑄的，用了一年。」蕌
「我的媽呀，我看著都感動。」蕌
許三多看著發呆。蕌
「用下你的機器好嗎？有什麼音樂？磁帶？不是ＣＤ？」齊桓找盤帶塞進去，然後自我陶醉地打著拍子，直到那盤帶發出嗚咽的聲音。蕌
齊桓：「我幹的？我把帶弄壞了？完畢先生，帶壞了。完畢？許三多？三？」蕌
許三多在哭，齊桓在他眼前晃著手指。蕌
我把東西放下，想把這裡叫做家。可是，我不覺得它是家。蕌
今天的攀緣和越障被搞得極具爭鬥性，兩組人各分一頭，在搶上制高點後便阻止後來的一組攀上，後來者亦不相讓。不斷有人從高處摔下落在軟地上，然後顧頭不顧臉地再度衝上。蕌
許三多一人對付著兩位隊友的侵襲，頭上腳下笑罵一片，對別人來說，這種鍛煉接近娛樂，對許三多來說是苦撐。對觀戰的袁朗和齊桓來說，他是兩人注目的焦點。蕌
齊桓：「還是那樣，表現無懈可擊，就是迷迷瞪瞪，說難聽了叫鬼纏身。昨晚上睡著了哭，跟他搭訕，不哭了，早上問他家裡出事了，說沒有，問他怎麼了，說不知道怎麼了。」蕌
許三多的眼睛空虛、恍惚，光看眼神根本看不出他在爭鬥，他正把Ｃ２從攀緣架上摔下去。蕌
袁朗：「壓力，長期的壓力、焦慮、緊張，生活動盪，一天一變，他不知道怎麼把握自己。說要在絕境中作戰，可不是在絕境中生活，總得有個寄托。沒有寄托。明天是什麼，將來是什麼，諸如此類的。簡單說吧，空虛。」蕌
齊桓苦笑：「不會吧。這裡？現在？多少事要做？甚至要考慮學直升機駕駛，忙成這樣還……空虛。」蕌
袁朗：「你們和他不一樣，你們來這之前就是各部隊的兵王、寵兒，來這你們覺得可扎堆了，軍中驕子的大團圓嘛。他呢，他是這裡第一個最底線的士兵。」蕌
齊桓：「有什麼區別。我以為穿上軍裝都是一樣的。」蕌
袁朗：「齊桓，你們也許是軍中的棟樑，棟樑有棟樑的命運，可軍中他這樣平平常常的兵才是基石，多得也像鋪路的基石，鋪路石有鋪路石的命運，浮浮沉沉，總在底線左右……你或者吳哲，你們能理解這種感受嗎？」蕌
齊桓默然，想了一會兒，搖頭。蕌
袁朗：「所以他在這裡找不著落點，在你們中間找不著同伴，他最不需要就是我們的同情。他是這批新人裡最聽話也最讓人操心的兵，也是最值得操心的。」蕌
訓練完的老Ａ們集結列隊中，袁朗在訓話：「這話是對新來的同志們說的，咱們為什麼稱自己為老Ａ？」蕌
許三多下意識看看齊桓，齊桓沒看見他一樣，肅立。蕌
吳哲：「因為ＡＢＣＤＥＦＧ，Ａ是老大。」蕌
袁朗：「戰場上有生死沒老大，誰要真這麼想我削他。Ａ是老大這種話聽起來是不是很討厭？就是編出來讓你們討厭的。」蕌
許三多又看齊桓，齊桓做個鬼臉，立刻恢復嚴肅。蕌
袁朗臉上有些調皮的表情：「現在解釋老Ａ的真正意思，你玩牌嗎？」他問的是許三多。蕌
許三多：「報告，玩牌沒意思……我是說不玩。」蕌
袁朗笑了笑：「那你體會就不會太深刻了，這基地流行的一種玩法，Ａ是總得藏著掖著，最後用來出奇制勝的那張牌。老Ａ就是藏著掖著的那張牌，藏著掖著，才能出奇制勝。」他特意看了看新來的幾個，果然都有些啞然。蕌
袁朗：「還有第二個意思，你看來有上網聊天的習慣？」這回問的是吳哲。蕌
吳哲：「報告，明白了。網聊說Ａ是騙的意思，我Ａ你一下就是我騙你一下。第二層意思是兵者詭道，對敵人要Ａ，對我們……他存心讓話裡有點其他意思——更加要Ａ，老Ａ嘛。」蕌
袁朗：「這裡有個舉一反三的傢伙。玩笑到此，我們是把刀，我們的訓練主要就是把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來，盡可能不損鋒刃地收回來。我保證一點，你們光練這個捅出和收回花費的精力，足夠把兩門外語學會像母語一樣好。」說著，他揮了揮手，「練吧。」蕌
我告訴我自己，應該滿意。隊長說這些話有他的意思，不光明確戰術目的，也是告訴我們，以後是自己人。他們盡一切努力消除審核期留下的陰霾。作為自己人，每個人都有了外號，我叫完畢，吳哲喜歡園藝，叫八一鋤頭，對應據說刀功一流的齊桓，齊桓叫八一菜刀。蕌
突然的，某處拉響的尖銳警報，「整備！一級戰備！四號著裝！十五分鐘後機場集結！」蕌
四號著裝是亞熱帶叢林迷彩，老Ａ們集結在敞開艙門的直升機邊整理裝備，每個人都是各司其職，裝備上也是不盡相同。袁朗的車直接停在了直升機旁邊，跳下車拖出裝備就往後艙走。老Ａ們似鬆實緊地跟著。蕌
吳哲東張西望注意著每一個細節，想瞧出哪怕一絲破綻，最後有點洩氣，他們越演越像了。蕌
直升機在夜色下飛行。忽然一道閃電將漆黑的天穹映成了血紅，雨水瓢潑。在一處不知名的叢林裡，還未停下的旋翼擊打著雨水，但直升機已經著陸。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