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軍訓結束，幾個鬼祟傢伙在一個背人的角落裡站下，許三多非常寶貝地從包裡掏出一摞書，都是舊得不像話的陳書。蕌
許三多：「小心點。不讓借這麼多，我說好話才……」蕌
學生們看起來很失望：「就這麼些？好舊啊。版本不行，這什麼字體呀？看得我犯眼病。你看這紙張，嘿嘿。」蕌
許三多詫然：「不會吧？」蕌
學生：「你們圖書館多少存書呀？怎麼連《悲慘世界》也借出來了？」蕌
許三多：「兩萬多冊。」蕌
學生：「那哪兒是圖書館呀？我們學校六十多萬冊都不敢叫館。難怪你從Ａ看到Ｚ呢，嚇著我了。」蕌
許三多很自慚形穢：「原來你們都看過？」蕌
學生：「哪有那時間浪費？看看序完了。雨果太囉嗦，托爾斯泰更話，有ＭＡＲＧＡＲＥＴＷＥＲＳ、ＴＲＡＣＹＨＩＣＨＭＡ行。」蕌
許三多張口結舌，佩服到五體投地：「沒有……我書看得少……」蕌
於是被學生們拍了拍肩膀，像對一個跟班小弟：「等著吧，等回去我寄給你。讓你知道什麼叫書！把舊貨收起來吧。給你能叫書的書。」蕌
於是許三多誠惶誠恐地把書收將起來，他甚至忘了羞愧，只覺得高興：「那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蕌
用不了多久，學生們就要走了，大巴車停著，車上的學生和車下的兵你拍我打，一片哭聲。蕌
鐵面班長在哭，許三多在哭，跟許三多熟絡的學生也在哭。許三多被學生們拍打和搓揉。蕌
學生：「我一定一定把書寄給你！等著啊！我們會來看你！」蕌
許三多哭，哭得不知羞恥。蕌
哭的時候車駛開了，載走哭聲一片。蕌
許三多抹掉了眼淚，發現鐵面班長紅著眼圈看著他。蕌
鐵面班長：「走了。」蕌
許三多：「嗯。」蕌
鐵面班長：「你哭什麼？許三多。」蕌
許三多詫然：「他們……在哭。」蕌
鐵面班長：「他們哭什麼？不是一星期都嫌漫長嗎？」蕌
許三多：「你哭什麼？」蕌
鐵面班長：「不知道。」蕌
他們往回走時多少有些意興索然。蕌
半年過去了，學生的書沒有寄來。明信片也沒有一張。蕌
團部大院裡依然各連列隊，吼歌等飯。許三多仍單人代表七連。歌聲此起而彼伏，到了許三多時改成獨唱，甚至沒一個人多瞧他一眼，半年下來大家對他已經看成了習慣。雜兵，七連的鬼魂，像他看守的空屋一樣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存在。蕌
許三多總是在軍容鏡前慢騰騰地整理軍容，他喜歡專注地看著自己。他甚至有時候會伸出一隻手試圖觸摸鏡子裡的自己。蕌
總照鏡子，總擔心有一天在鏡子裡再也看不到自己。我被人忘了。
許三多依然是穿著沙背心，打著沙綁腿，天剛濛濛亮就跑起來了。蕌
臉上，卻是一片空寂。蕌
一群晨練的兵驚詫地看著許三多超過他們，而且身上是負了重的，這幾乎是犯了眾怒，於是操場上開始了一場無形的爭奪。許三多並沒意識到身後的追趕，他一邊跑，一邊在嘴裡喃喃地自語著：「你是鋼七連的什麼人？……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鋼七連是裝甲偵察連……我是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一排三班的兵……嗯，那你懂七連嗎？」蕌
追趕他的兵已經漸漸放棄了，因為追不上。蕌
許三多奔跑，念叨，這種念叨既不雄壯也不豪邁，最多算一種存在的提示。許三多自己還在不停地跑著，嘴裡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語：「……我懂七連……七連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嗯，我還活著……嗯，光榮而莊嚴地活著……」蕌
終於有人從他身邊超過，而且也是負重的。那是伍六一。伍六一仍是那樣，永遠地對他不滿意，對那種心不在焉的不滿意。蕌
他說：「許三多，你在幹什麼？」蕌
許三多看了看：「說你是伍六一？」蕌
伍六一說：「光榮地犯迷糊！」蕌
許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剛進鋼七連反應呆滯的時候，茫然地看看伍六一。蕌
伍六一給了他一腳說：「跑你娘的！許三多！」說著自己加速起來。許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開始拿出了勁頭追趕。蕌
總算有了個目標，兩人在跑道上亡命地追逐。蕌
許三多終於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後一圈，他從衝刺中猛然停了下來，在操場邊坐下。伍六一沒有坐下，他在旁邊跳躍著，繼續活動著筋骨。蕌
「起來起來！腿抽筋我可不會背你回去！」蕌
許三多無動於衷，汗水濕透了軍裝，他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伍六一突然覺得不對，他蹲下來，揭開許三多的軍帽，他發現帽簷下許三多，眼神極其茫然。蕌
「你怎麼啦？許三多？」蕌
「我在看七連。」蕌
「你把自個兒魂看丟了！」蕌
「這個月我跟人說不到十句話。其他時間我都在跟自己說話。」蕌
伍六一：「傻瓜！」蕌
許三多說：「頂不住了。真頂不住了。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我說轉。我爸來信說復員回家，我說回。」蕌
許三多突然臉色慘白地捂著腳。果然抽筋了，而且抽得極其厲害，伍六一一言不發地把他揪了起來，在操場邊走動著，邊走邊罵著：「你這個蠢貨！你抽風哪！這兩事完全背著的，轉士官是延長服役，你又說復員？」蕌
「我知道，我沒辦法。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沒說換地方。我一個人。閉上眼以為你們就在周圍，屋裡都是你們。一睜眼，我一個人。」蕌
「瞧你，就這點出息勁。」伍六一猛地把他推開。蕌
「我爸就要來……已經上路了。」蕌
伍六一抱著胳臂，瞪著許三多一瘸一拐地活動著抽筋的腿腳。蕌
「沒跟我爸說七連沒了。我爸說復員。我說好。我又沒想復員，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我又跟我爸說我不知道復員不復員。我爸說滾蛋，他來給我拿主意。」蕌
伍六一沒有回答，他走開，走兩步又停下來問：「什麼時候來？」蕌
許三多茫然地看著他。蕌
三天很快就過去，許三多站在團門口看著空空的路面發愣，他又看看哨兵，哨兵永遠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來笑意。伍六一抱著胳臂在許三多身邊站著，他表情也很古怪。蕌
一切歸於許百順所賜，包扔在一邊，剛跟兒子見了面的許百順叉了腰，以許三多為軸心，把伍六一也包在裡邊，如市場買肉豬一樣上下打量挑肥揀瘦。蕌
許三多閃過了背後踢向屁股的狠狠一腳，閃了個空的許百順一頭撞到許三多懷裡。蕌
許百順有點不服：「你就這麼孝順啊？沒見面先閃我一下子？」蕌
許三多一邊扶，一邊滿嘴地叫爸！他很想哭。蕌
許百順沒理他，說：「躲得很熟嘛，這裡常有人踢你啊？」一邊說一邊掃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確實長得像常踢他兒子的人。蕌
許三多直接把父親接到了酒館裡。然而，讓許百順感到稀奇的，卻是那些從門前隆隆經過的炮車們，他不時地從椅子提起屁股：「那些傢伙就是你們的戰車？」蕌
許三多說那是炮營的，自行榴彈炮。許百順沒聽懂。蕌
伍六一說：「頂百十台拖拉機吧。」蕌
許百順看了一眼伍六一，對許三多問道：「你說做了啥代理班長，這是你的兵嗎？」許三多說：「他是伍六一，是咱們上榕樹的老鄉。」蕌
伍六一說：「我是機步一連三班的班長。」蕌
許百順撓撓頭，他搞不懂這關係也不想搞懂，只好轉移話題，說：「咋不吃菜，怎麼著，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錢啊？」蕌
他把服務員剛拿過來的一瓶酒搶過來，卻怎麼也擰不開。伍六一接了過去，兩隻手指一搓就搓開了，他給許百順滿滿地倒上了一杯。蕌
許百順要給兒子倒酒時，許三多回絕，部隊上不讓喝白酒，許百順不聽這些說：「你馬上就復員了。」蕌
伍六一拍拍許三多，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許三多用不著這麼死心眼。蕌
給許三多倒完酒，許百順就開始摸許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隊裡有的是吃的，他覺得許三多應該是一身的肥肉，可他發現沒肥多少嘛。但許三多告訴他，自己結實了。蕌
許百順還是瞅著他的許三多沒有什麼變化：「別人都長出息，你可還是大錘子砸不出個屁，也是，當兵能長啥出息？對不對，你們？」蕌
許三多告訴他：「見得比以前多了。」蕌
許百順就瞪起眼睛來，他說：「能有我多嗎？我去過廣州深圳，進過世界公園，那都照了相。我還坐了摩天輪，喝了四十塊一杯的洋酒！回來時是機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車都坐過了！」蕌
伍六一使勁繃住了笑臉。蕌
是沒您多。許三多願意順從他。於是老頭的話就來了，他說：「所以啊，兒子，你這跟我一說想家，我那邊主意立馬就定了！役期也滿了是不是？」蕌
「滿了，可是……」蕌
「我知道，差個手續。你啥事不要老子操辦？辦了，復員了。先不回家，你二哥掏錢，咱爺倆上首都長趟見識！」蕌
「我不要。」蕌
許百順是標準不聽人說話的人：「大哥出息也不大，跟你說你二哥，人模狗樣，可倒發了，他跟我說，錢是省出來？是掙出來！是啊，他往南邊折騰一趟老家的山貨就掙幾萬，說信得過還是自家人，一起幹。現在你看看咱家去，五間，紅磚青瓦！回去給你談媳婦，也是紅磚青瓦，再來五間！」蕌
「老大娶媳婦晚，男根耗沒了，無子啊！你二哥乾脆不娶，擺明了要絕許家後。就指你，精壯童男，就剩陽氣啦，兩崽子都有戲！」蕌
「……」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