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慌張到語無倫次，因為史今一句話就把許三多慫恿得躍躍欲試：「我已經……已經刮目相看了！我掌釬，我來掌釬！要不許三多我求你，你接茬擦車吧！這車你才擦了半邊呢！」蕌
史今奪過被伍六一搶過去半拉的鋼釬：「誰都有第一次，想想你第一次掄錘時的樣子。」蕌
伍六一看起來很想罵人，或者死活由你，我不管了，可他做不到，當許三多費了點勁才把那錘拿起來時，伍六一看上去想給他打暈了把錘搶過來。許三多比畫，你說不准他在比畫鋼釬還是史今的腦袋，他自己也吃不大准。錘子在將落未落之時被許三多放下，他的手抖得厲害。蕌
史今柔聲地說：「許三多，我這等你呢。等著有這麼一次你沒跟自己說，我不行，然後你就知道，其實你很行。聽說你在三連一個人修了條路，那不是誰都能行的。」蕌
許三多愣了愣神，僅僅是史今眼裡的責備讓他有動力把錘舉了起來，然後他試圖相信自己行。蕌
史今教著許三多要領：「只有一個點，你要砸的這個點。試試，除了這個別想別的。」蕌
許三多緊張地點了點頭，然後飄飄忽忽地一錘下來，第一錘便擦著鋼釬的邊落在史今手上，那種痛是從骨骼裡爆發出來的，史今一下跪倒了，將手夾在兩腿之間。蕌
伍六一一聲不吭撲了過去，許三多被他衝撞得彈在牆上又倒在地上，伍六一揪起他半拉身子，半點猶豫沒有，打算把一隻捏得死死的拳頭迎接過去。蕌
史今及時叫道：「過來扶我！」蕌
伍六一且住了，看著史今痛得慘白的臉。他鬆開許三多，小心地扶史今起來，他看起來很沮喪，比史今還要沮喪。蕌
史今痛得有些悵然，愣了愣神，向許三多走一步。後者還保持要被伍六一揍時的那個姿勢，雙手捂了眼，癱在地上。蕌
史今有點迷惑：「許三多，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起來。」蕌
可是許三多一動不動，給人的感覺是他在夢囈，完全在他個人狹隘的一個小世界裡。許三多自言自語：「是做夢……睡一覺起來，啥都好了。」蕌
史今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張了張嘴，想罵而沒罵，他甚至已經懶得蔑視。蕌
史今：「是我讓你幹的，是我的錯，是我太著急。你先起來。」蕌
許三多還在催眠著自己：「睡著，快睡著。」蕌
於是史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和伍六一一樣了，一樣的蔑視，還要加上深重的失望，如果你見到一個人真的像鴕鳥一樣，把頭紮到地裡逃避現實，你又能怎麼樣呢？蕌
史今：「我失望了。我沒見過人像你現在這樣……自欺欺人，逃避現實。沒多大事，用得著嗎？……許三多，我非常失望。」蕌
許三多沒有動。史今苦笑，一個人發現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會那樣苦笑。蕌
史今：「我已經很難做了，從來沒有這樣難做……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蕌
史今這回順從地被伍六一拉著，兩人去了醫務室。蕌
再也沒有人看許三多一眼，容忍終於過了它的極限。許三多又一動不動地待了會，終於拿開捂在眼上的手，看看周圍的空間，他真的像在做夢一樣。而後拖拖拉拉地挪進步戰車裡，裡邊沒亮燈，是漆黑的一團。許三多蜷在中間的鋼製底板上。把後艙門關上並上了鎖。對一個只會想自己心事的人來說，可防炮彈的全封閉裝甲車體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地方。蕌
現代車場的路面乾淨得能反射路燈的映光，也映著一小隊沒入庫的戰車剪影。一個憤怒的班副和一個情緒複雜的班長從那中間走過，史今把傷到的那隻手塞在褲袋裡，竭力讓自己顯得又輕鬆又自在。蕌
出了門伍六一才發現，史今痛得臉都變了顏色了，伍六一抓住史今的胳膊要看看傷勢，史今反而甩開了他走開了兩步，看著那條路想自己的事情。蕌
他看看路燈初上的開闊車場，還未落黑的深藍天穹，竭力讓自己覺得輕鬆，長歎一口氣：「早該輕鬆了。」蕌
伍六一：「可算輕鬆了。」蕌
史今急於確定地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走在夜影裡，路燈把車場哨兵的影子投得很長，他根本不敢走進那片開闊地。蕌
史今坐下來。伍六一立刻站住，小心地看著：「很痛嗎？」蕌
史今：「給我……給我棵煙。」蕌
伍六一很詫異地拿出煙，當發現史今是用左手來接時，乾脆點上了塞進史今嘴裡，史今吸了第一口，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咳嗽中他的話全被崩成全無倫次的碎語：「人哪……兵哪……六一，我有得選擇嗎？」蕌
伍六一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對他的班長和摯友吼了起來：「你魔障了！你瘋啦？」蕌
車艙裡本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一隻被許三多一併關進車艙的流螢給這裡帶來一線微光。許三多仍然蜷著，看著那一線微光。遠遠的軍令和軍號聲，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遠得似乎與他完全無關。蕌
那天我發現戰車的另外一個用處，你可以把自己關在裡邊，假裝世界上除了你沒有別人，假裝你已經死了。我不再想爸爸、哥哥、班長、老馬。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想他們，也會造成他們的負擔。蕌
我後來常想起那個失敗的晚上，我想，如果我不出來，我的人生會是另一個樣。蕌
那只流螢終於墜下死了，它早該死了，只不知這之前飛了多遠的路程。許三多沉浸在徹底的黑暗中。然後戰車光的一聲大響，是被人在外邊踢的，然後又是狠狠地一腳。史今的聲音在車外，是從沒有過的震怒：「出來！滾出來！鋼七連的車不是給你幹這個用的！」蕌
許三多沒動，也沒打算動。史今似乎在外邊拉艙門，但艙門已經被許三多從裡邊鎖死了。但他沒鎖頂艙蓋，外邊的史今跳上了車頂，在上邊重重地走了兩步，重重地跳了下來。空間太小，他乾脆就踩在許三多身上，然後打開了後艙門，衝著許三多大喊：「出去！把傢伙拿起來！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蕌
許三多還是蜷著不動，史今跳出去，然後伸過來一隻左手，他用左手把許三多整個人拖了出去。蕌
許三多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史今猛推了他一把，許三多險些摔倒，腦袋在車體上撞出一聲大響。然後那把大錘塞了過來，是史今塞過來的，許三多茫然接住。蕌
「許三多，你給我聽著！」蕌
許三多好像沒聽過班長的聲音這麼重，嚇得站住了。蕌
「你那一錘子傷得我不輕！我不想白挨這一錘！招兵的時候我王八蛋想要你，是你死乞白賴地要來！來幹嗎？來吸他媽的鼻涕流他媽的眼淚？我跟你說白了，我這個班帶得不錯！我還指著它提干！我不想回家種地！你就真打算一門心思拖死我嗎？」蕌
這一吼，把許三多嚇愣了，他看著史今，最後搖搖頭。蕌
這頭搖得讓史今高興了一些了。他說：「別再吸鼻子了，也別抹眼淚！跟我抹眼淚的人太多了，我跟誰抹去？我不是你爸，不慣你的毛病。你容易緊張，緊張是好事，能讓你繃緊了認認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緊張就跑，這兵是逃兵，你吸鼻子和做逃兵同義。你給我記著，從現在開始，每吸一次鼻子，你就放棄了一次，放棄十次以上的人不能好好做人，放棄三次以上的士兵根本做不了士兵！」蕌
「你放棄嗎？」蕌
許三多搖搖頭。蕌
「那就把錘拿過來。」蕌
許三多拿過錘，看著掌著釬的史今。蕌
「別讓你爸叫你龜兒子。」史今盯著許三多說道。蕌
這一句，果然讓許三多為之一震，他掄起了錘。這一次，他竟砸准了，他心裡一下就來了信心了，但每一錘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頭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慢慢地，幾錘過後，許三多自己都激動地流下了淚來。蕌
夜裡，熄燈號吹響之後，連隊的燈光便齊齊地滅去。蕌
月色從窗戶外照進來，許三多呆呆看著自己的上鋪，聽到有些輕微的聲響。史今明顯又是沒有睡著。許三多於是輕聲喊道：「班長？……班長？」蕌
過了一會兒，史今才吱了一聲，說：「我睡著了。」蕌
許三多說：「你沒睡著。班長，還痛嗎？」蕌
「不痛了許三多，別讓人聽見。睡吧。」蕌
「班長，我一定好好幹。」蕌
「別說這個！睡吧。」蕌
可許三多歇了一會兒，又說話了，他說：「我睡不著。」蕌
史今說：「那你閉上眼，數山羊。」蕌
許三多說：「我老家沒那麼些山羊，我數坦克車。一輛兩輛三輛……」蕌
許三多問：「班長，你也數什麼呢？」蕌
史今說：「我數兵，一個兵，兩個兵……」蕌
許三多說：「班長，你認識好多兵，裡邊有我嗎？」蕌
「當然有你。」蕌
黑暗中，許三多滿意地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