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林的葬禮 正文 第十二章 月戀(4)
    他的身影剛剛出現在病房門口,新月就快活地叫起來:「噢,楚老師,您變成了雪人!」

    「楚老師,您……」陳淑彥連忙站起來,為楚雁潮撣去肩上的雪,接過他懷抱著的東西,「這麼大的雪,您還帶來挺沉的東西?」

    病房裡暖融融的,和外邊是兩個世界,楚雁潮頭髮上、眉毛上的雪粉立即化成了水珠。看到新月那快活的笑臉,他心頭的憂鬱和悲傷就悄然退去了。窗台上,新月讓家裡送來的那盆巴西木頑強地伸展著蔥綠的葉片,在隆冬季節勃發出一股盎然春意。啊,那生命的神木,是嚴教授傳下來的!現在,楚雁潮連一個字都不能對新月提起嚴教授的死訊,他把目光從巴西木上收回來,動開他帶來的那個紙箱,喃喃地說:「這是我送給你的新年禮物……」

    「楚老師,這是什麼呀?」新月伏在枕頭上,好奇地看著他。

    楚雁潮沒有回答。他仔細地剝開紙箱,一台嶄新的留聲機出現在床頭櫃上,閃著漆黑的亮光。

    「啊,留聲機!太好了,您是讓我作聽力練習用的吧?」新月神往地問,「我們班的同學們已經開了聽力課了吧?」

    楚雁潮還是沒有回答。對於新月,需要迴避的問題太多了,她已經離開了的那個班集體的事情,最好不要提及。楚雁潮輕輕地打開留聲機的蓋子,放上一張唱片,搖著搖柄上足了弦,然後,提起搖臂,把唱針放在那緩緩轉動的唱片的邊緣。

    開始,寂靜無聲的短暫的空白。像潔白的稿紙開頭的幾行空格,像沉重的大幕拉開之際的一息,像月明之夜推開臨湖畫窗之時的一瞬,靜靜的,靜靜的……

    彷彿從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幾聲丁冬,幾聲鳴囀,隨之,一個悠長徐緩的聲音出現了,像舒捲的輕紗,像幽咽的泉流,像春蠶傾吐著纏綿不盡的絲絲縷縷……

    「哦,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俞麗拿演奏的!」陳淑彥喃喃地說。這首在50年代末由上海的幾位年輕的音樂家創作、演出的樂曲,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風靡全國,使多少顆年輕的心如醉如癡!曾經和新月一起讀完了高中的陳淑彥自然對此也是略知一二的,並且也相當著迷,只是她不曾料到,在這冰封大地的隆冬季節,在這隔離塵世的病房,楚雁潮為新月送來了這醉人的樂曲,她能夠有幸分享,那顆在婚後漸漸冷漠的心,不禁隨著琴弓和絲絃震顫了!

    新月沒有說話,在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任何聲響都是對那天籟之音的破壞。「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她的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熟悉的旋律之中,隨著樂曲進入了一個純淨的世界,沒有嘈雜,沒有污染;只有月光照耀下的小路,清澈見底的小溪,迎著晨霧飛走的白鶴,倒映在水中閃閃發光的星斗。啊,那個世界,是為天下最真最善最美的心靈準備的,藝術家懷著虔誠的情感,用充滿魔力的琴弦,在人們的心中築起了一座不朽的天堂,它像天地一樣長久,日月一樣永恆!新月微微地閉著眼睛,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座天堂,真真切切地觸到了那座天堂,冰凌砌成牆壁,白雲鋪成房頂,霧靄織成紗幔,星星串成明燈;在那裡,她的頭髮像淋浴之後那樣清爽柔軟,隨風飄拂,她的肌膚像披著月光那樣清涼潤滑,她的那顆心啊,像浸潤著濛濛細雨的花蕾,掛著晶瑩的露珠,自由地呼吸……她沉醉於那個一塵不染的美好的境界,如歌如詩,如夢如幻,如雲如月,如水如煙……

    一個古老的、家喻戶曉的故事,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它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下里巴人,奔走相告;它被譜成樂章,陽春白雪,舉國而和!人們並不關心歷史上是否真的有一對梁山伯和祝英台,撥動人們的心弦的恰恰是活著的人們自己的感情,人類的子子孫孫啊,世世代代重複著常讀常新的一部僅有一個字的書——情!

    陳淑彥聽得呆了。她並沒有欣賞音樂的特殊天賦,但這故事太熟悉了,她把那千回百轉、絲絲入扣的樂句和曾經看過的電影鏡頭相印證,節奏的疾徐,情緒的張弛,使她能夠準確地辨別出哪一段是同窗共讀,哪一段是十八相送,哪一段是樓台相會,情切切,意綿綿,她被梁祝之間那銘心刻骨的癡情所感染,為自己那麻木不仁、兩相隔膜的婚姻而感慨,她流連於樂曲之中,又游離於樂曲之外,由此思彼,自憐自歎,眼睛中不禁湧出淒涼的淚花……

    楚雁潮坐在新月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臂彎起來,托住疲憊的臉腮,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勞碌,他累了,也許正需要片刻的休息。那熟悉的樂曲,鬆懈了他疲勞的筋骨,昨夜師生之情的嚴酷摧折,在今天的師生之情中得到了安慰和補償,看到新月那陶然怡然的神情,他滿足了!

    窗外,瑞雪紛飛,挺拔的白楊,嬌柔的垂柳,婆娑的合歡樹,都披上了白紗,輕輕地搖曳,彷彿和著這樂曲的節拍蹁躚起舞,彷彿這悠揚的琴聲,在那串串玉珠、條條銀絲、朵朵白花之間纏繞迴旋……

    琴聲飛出了病房,驚動了鄰室的病友,驚動了值班的護士,驚動了巡查工作的盧大夫。誰在病房里拉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盧大夫循聲走去,她要制止這種與醫院的環境格格不入的娛樂活動!

    她匆匆走過去。她看到在旁邊的病房中,一個剛剛做完胃切除手術的老太婆在仰臥靜聽,顫抖的手攥著床欄;她看到一個患了糖尿病久治不愈、脾氣又暴烈得想死的漢子,此刻安安靜靜地伏在枕頭上傾聽;她看到病情較輕的幾個病人,被前來探視的妻子或是丈夫攙扶著在走廊裡散步,也不禁駐足諦聽……她走過那一排病房,終於找到了琴聲的源頭,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放輕了。她看到新月那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面龐,看到楚雁潮那疲憊的身姿,就什麼話也不說了。纏綿的琴聲向她訴說著一切,真摯的情懷感染著這位並非無情的科學工作者,科學在藝術和情感面前退讓了,她站在門外駐足良久,又悄悄地退去,沒有打擾他們。楚雁潮,這位不請醫學的青年學者,在用他的心靈幫助她治療病人的瘤疾,她的內心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她抬起右手,攏了攏露在帽沿外面的一綹夾雜著銀絲的頭髮,在循環往復的《梁祝》主旋律中緩緩地走去……

    樂曲已告尾聲,雨過天晴,一道七彩長虹飛跨蒼穹,一雙斑斕彩蝶翩翩起舞,如泣如訴、撼人心扉的主旋律又響起來,說不盡如夢佳話、似水柔情!

    淚水漣漣的陳淑彥站起身來,她不忍再聽下去了,也不忍打斷這心靈的協奏,擦去腮邊的淚珠,極力做出一絲笑容,默默地對楚雁潮點點頭,再望望閉著眼睛的新月,沒有驚動她,就步履輕輕地走出去了……

    樂曲在春蠶吐絲的節奏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歸於一片純淨,一片空靈,任何聲響都沒有了。

    新月還沉醉於那夢境詩情之中,久久沒有醒來……

    終於,她睜開了眼,面前有一雙深透明亮的眼睛,正在等待她的目光。

    「哦,楚老師,謝謝您!」她輕輕地說,「您給我送來了春天,送來了人間最美好的情感!只可惜……這不是您的琴聲!」

    「我?」楚雁潮笑了笑,「俞麗拿可比我拉得好啊!」

    「不見得,俞麗拿是俞麗拿,您是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靈,自己的情感,誰也不能代替誰,」新月喃喃地說,「您的琴聲,我聽過的,在去年冬天,天也下著雪,不過我沒有驚動您,是『偷』聽的……」

    「噢,幸虧我當時不知道,不然……」楚雁潮臉上泛起靦腆的紅暈,「以後吧,以後我一定當面拉給你聽……」

    「那,我就等著!」新月期待地說,「不過,我這就已經非常感謝您了,您那麼忙,花費了那麼多時間來看我,我去年說了那麼一句喜歡這首曲子,您到現在還記著,我該怎麼感謝您呢?」

    「新月,我們之間,用不著說這些話,」楚雁潮似乎不假思索地說,「愛情,就是奉獻,就是給予!」

    新月愣住了,彷彿有兩顆明亮的星星,突然在她面前升起!

    那不是星星,那是楚雁潮貯滿深情的眼睛!

    楚雁潮熱切地凝視著她,熾烈的詩句脫口而出:請讓我叫你相信,我只盼一件事情——給你獻上我的心靈,和這心靈中蘊藏的全部感情!

    新月驚呆了,粉紅的嘴唇輕輕顫動:「老師,您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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