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淬中華 第二部 怒海潮生 第五十一章 聚散兩依依
    夜已經深了,桌案上那盞豆油燈忽閃忽閃的,把兩個凝神不動的身影映照在兩側的牆壁上。賀菱兒手托香腮,靜靜地坐在書案前,已經有一陣子了。她的眼睛雖還凝視著手中那本兒寫滿英文單詞的小冊子,但整個人卻似乎已經癡了。

    窗外漆黑如墨,深秋的夜風敲打著窗戶紙,發出的「呼啦呼啦」的聲響,令這寂靜的秋夜裡,暮然間闖入了一絲淡淡的哀傷。忽地,油燈爆出一朵大大的燈花,使得整個屋子都驟然亮了一下,也讓坐在床頭給邢亮繡荷包的龔芳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抬頭望向賀菱兒,龔芳不由暗暗歎了一口氣:自打從京師回來,一向活潑好動的菱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但沉穩文靜了許多,而且常常會在無人的時候,自己怔愣在那裡默默地想著心事。

    「菱兒……菱兒!」

    「啊!」賀菱兒猛然從沉思中警醒過來,看到龔芳臉上掛著一絲狡黠的笑容,她禁不住俏臉一紅:「芳姐,幹什麼呀?嚇人家一跳!」

    一陣清脆的笑聲響起,龔芳打趣道:「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讓我們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菱兒都嚇了一跳!」

    「芳姐你就知道欺負我,哪裡還有個當姐姐的樣兒?」

    「這會兒又拿我當姐姐了,平常你可是一直都和我爭來著。好吧!菱兒妹子,你跟姐姐說說剛才到底想什麼呢?別不是又想你的……」話還沒說完,龔芳又忍不住發出了一串悅耳的笑聲。

    賀菱兒從椅子上站起,快步來到床邊,一邊伸手胳肢仍在笑個不停的龔芳,一邊「恨恨」地說道:「笑,讓你笑!等你和邢大哥入洞房那天,看你是不是還這麼笑個沒完……」

    瘋鬧了半天,兩個人才漸漸平靜下來。用手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頭髮,龔芳略微有些氣喘地說道:「好菱兒,別鬧了,芳姐真的有話要問你,你這一段兒到底是怎麼了?成天魂不守舍的!尤其是這兩天,時不時莫名其妙的發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賀菱兒的臉色驟然一暗,人緩緩地坐在了炕邊兒。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芳姐!這次週三哥他們去美利堅合眾國,我也想跟著一起去!」

    「什麼?你也要去,你一個女孩子到那裡幹什麼去!」賀菱兒的回答,令龔芳大吃一驚。

    「我也要去留學,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看著賀菱兒臉上露出的堅定與渴望,龔芳默然了。從小與賀菱兒一起長大的她,心裡清楚地知道:菱兒做出這個決定,決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這絕對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屋子裡異常安靜,只有跳動的燈火在不停地搖曳著賀菱兒和龔芳靜默無語的身影。慢慢挪到賀菱兒身前,龔芳拉住她的手輕聲問道:「菱兒,你跟芳姐說,為什麼非得要去美利堅合眾國留學?是不是因為馮大哥?」

    此刻,賀菱兒的臉上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只見她先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雙手抱膝再次陷入了令人倍感壓抑的沉默之中……

    「那……是因為秋姐姐嗎?」龔芳心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這個極為敏感的問題。

    賀菱兒的身子禁不住一顫,猛然抬起頭看向龔芳:「芳姐,你別瞎說,我就是想出去多學一些東西,跟秋姐姐沒關係。」

    賀菱兒的反映,讓龔芳明白自己的直覺沒有錯。歎了一口氣,她說道:「菱兒,咱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你的心思芳姐還不明白嗎?此次京師之行,馮大哥雖然表面上一如平常,可我卻感覺得到他對秋姐姐有一股不同尋常的好感,我想你對此的感覺應該更清晰吧!」

    壓抑多時的心事被芳姐說中,菱兒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圈一紅,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

    事情確如龔芳所料。這次前往京師,馮華與秋瑾的一連串偶遇,讓兩人心中都對對方產生了極強烈的好感。只是由於當時雙方的處境各有難處,兩個人皆不約而同地採取了迴避的態度,誰也沒有挑明和進一步發展這段感情。然而女孩子的心卻是極為敏感的,尤其是處於初戀之中的少女,更是對自己所愛之人的一點兒情緒波動都洞若觀火。馮華與秋瑾之間,儘管均各守本分,根本沒作出一點兒出格的舉動,但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馮華身上的賀菱兒,卻仍然從馮華的眼神中,敏銳地發覺了他心底的秘密。甚至於龔芳也因為關心自己好姐妹的終身大事,隱隱約約地對此事有所察覺。

    「馮大哥喜歡秋姐姐」的發現,讓賀菱兒既難過又惶恐。自己對馮大哥的心思,他應該感覺得出來呀!可為何他卻只將自己當作小妹妹?難道我真的不是一個讓人喜歡的女孩子!

    秋瑾果斷離去,賀菱兒在心情為之一鬆的同時,更多感到的卻是震撼。雖然秋瑾對馮華的吸引,難免讓賀菱兒有些忌妒,但秋瑾那堪比男兒的灑脫豪爽、不遜鬚眉的廣博才學,卻讓她仰慕不已。尤其是隨著與秋瑾的交往日益深入,一向自視甚高的賀菱兒就愈發的汗顏起來,自己與秋姐姐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了,或許只有像秋姐姐這樣的奇女子,才能令馮大哥心生愛慕吧!

    其實,賀菱這種自認為與秋瑾相差甚遠的自卑,除了有秋瑾確實出色的原因外,主要還是這個情場失意的小姑娘的一種錯覺。在那個時代,無論是賀菱還是龔芳,也都算得上是奇女子。他們生於書香門第,受過一定的國學教育;年輕漂亮,而且在武術或醫術上都有一定的造詣;又深受馮華、邢亮、周天宇的熏陶,粗通英語,而且對外部世界也有著常人所不具備的瞭解。這在當時,不要說是在女性中間絕對出眾,即便對於很多男子,也是巾幗不讓鬚眉。而且就算是秋瑾本人,也對馮華身邊的這兩個小妹妹刮目相看,她們年紀雖小,卻在各個方面都比自己不遑多讓。

    然而對於馮華來說,秋瑾與賀菱給他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秋瑾是他從小就景仰的鑒湖女俠,她的成熟、才學以及獨特的性格,無一不帶給他莫大的吸引力;可賀菱在他心目中,卻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妹妹,她活潑、可愛,還有幾分任性,這使得馮華只注意到了賀菱的「小」,而忽略了她同樣是一個極為出色的女孩子。

    回到遼東後,義勇軍渡海援台、接收遼東以及籌建旅大特區等一系列的事,讓賀菱兒忙了個昏天黑地,但只要閒暇下來,她就會對馮大哥與秋姐姐的事想個沒完沒了。秋姐姐儘管已經遠赴日本,可自己又是否能藉機贏得馮大哥的青睞?菱兒越是琢磨,就越覺得心涼。與秋姐姐相比,自己真的只是一個任性的小丫頭,馮大哥如何會喜歡這樣的女子!

    菱兒是個極其要強的女孩,儘管那種愛郎近在咫尺,卻無法一訴衷腸的痛苦時刻吞噬著她的心,但她在外事辦的工作可一點也沒有耽誤,就是在芳姐面前,她也是盡量裝做若無其事。然而此刻,她卻再也無法保持堅強,一任淚水洗面,鬧得龔芳亦不知所措,只得把她攬在懷裡,喃喃地安慰著:「好妹子,別哭壞了身子!」

    窗外,凌厲的夜風越刮越烈,彷彿要把深秋的最後一點痕跡一掃而光。居住在上屋裡的馮華和周天宇此時也沒有休息,二人正為了修築撫大鐵路和天宇出訪美國的事情挑燈夜談。

    前幾天,馮華上報朝廷的《請修撫大鐵路折》終於被批復了回來。除了在撫順、鞍山等地開採媒鐵的事,因怕破壞了太祖陵寢的風水、影響大清的江山社稷容後再議外,其餘皆予以准奏,撫大鐵路的修造也由此進入了正式實施階段。

    籌造撫大鐵路所需的資金,馮華、周天宇在前次與美國代表柔克義、李佳白會談時,就已經基本談妥了此事。為了特區的各項基礎設施建設,美國願意以極低的利率向旅大特區提供巨額貸款,並在技術、設備、管理以及人員培訓等各個方面給予特區幫助;投桃報李,旅大特區也會對美國在特區的各項投資給予最優惠的條件。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無線電」的開發、研究,旅大特區只能與美國進行合作,將來取得成果時,美國享有優先使用權。

    不過,由於雙方只是對上述事項草簽了協議,而且合作的範圍極為廣泛,因此雙方約定一旦修造撫大鐵路的計劃得到批准,將由周天宇代表旅大特區前往美國商談具體合作事宜。作為合作條件之一,周天宇此次前往美國,旅大特區還可以同時選派30人赴美留學,費用則全部由美方負擔。

    由於天宇訪美事關旅大特區能否獲得發展建設所必須的資金和技術,因此馮華對此事異常重視,這幾日的工作也都是圍繞著它來進行。雖然大部分的訪美事宜,在此之前就已經確定了下來,但馮華卻仍然不放心,二人就訪美期間的每一件事情,甚至於每一個細節,再一次展開了反覆推敲。

    不知不覺中,窗戶紙已經發白。眼見已沒有多少時間睡覺,馮華和周天宇就索性來了個一宿沒合眼,直到天大亮後方才停止工作。兩個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剛想叫警衛員準備洗漱的東西,卻聽到門口傳來了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二人有些奇怪,除非有緊急軍情,一般不會有人這麼早就來敲門呀!難道是台灣有重要軍情?疑惑地看了馮華一眼,周天宇匆匆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

    「菱兒、芳兒,怎麼是你們,發生了什麼事?」看到賀菱和龔芳兩眼微紅的站在房門前,周天宇頗為驚訝的問道。

    昨夜,龔芳與賀菱竊竊私語了半宿,卻始終無法打消賀菱兒留學的念頭。她堅持認為,如果自己不能學有所成,將永遠也趕不上秋姐姐,馮大哥也一定不會喜歡自己。因此,一大清早她們就敲開了上屋的門。

    「週三哥,你也在呀!」

    「啊!我跟華哥談了一宿出訪美國的事情,這不剛要回去洗漱,你們就來了。有什麼事嗎?」

    互相看了一眼,龔芳率先說道:「正好就著週三哥你在,菱兒有事要跟你和馮大哥說。」

    稍微愣了一下,周天宇連忙道:「那咱們進屋說吧!如今早晚涼了,小心凍著。」

    進入屋中,馮華也迎了上來,見賀菱和龔芳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倦色,禁不住關切地問道:「你們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菱兒,你這一段兒,好像精神狀況不是很好,可要注意身體啊!」

    馮華觀察得如此細微,且話語中充滿了的關心,讓賀菱心中一暖,不由得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一絲懷疑。不過,她並不是做事瞻前顧後、拿不定注意的人,只是略一猶豫,就重新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馮大哥,這次週三哥前往美國,我也想跟著一起去,我要到美國留學!」

    「啊!你也要去美國留學,那怎麼行?你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我們大家如何能放得下心。」在大吃一驚之餘,馮華和周天宇幾乎同時出聲表示反對。

    「還有我!我也要去留學,有我和菱兒做伴兒,總該行了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馮華他們的話音剛落,龔芳也在一旁開口道。

    「芳姐……你?」這回輪到賀菱吃驚了,直到剛才陪她來找馮華之前,龔芳還試圖勸阻自己。如今,怎麼她也要去了。

    對於賀菱,可以說沒有人比龔芳更瞭解她的了。儘管她的年紀不大,可做事卻極有主見,只要是她認定了的事,就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因此,作為賀菱最要好姐妹的龔芳,看到她主意已定,就義不容辭地採取了堅決的態度。再說,讓賀菱一個人去美國,龔芳心裡也感到十分不放心,如果自己也跟著去,兩個人還能互相照應一下。

    向賀菱眨了眨眼睛,龔芳接著說道:「去美國留學,可以極大地開闊自己的眼界,希望首長能給我們這個機會!」

    此刻,馮華和周天宇的頭都大了。雖說這次派遣留學生,美國政府會給予照顧,但畢竟中美之間遠隔重洋、相距萬里,一旦出現什麼意外或閃失,讓他們如何對得起賀大哥和老亮。不過,他們也知道,這兩個小丫頭一旦作出決定,真的是很難打消她們的念頭。

    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馮華還是勸說道:「不是馮大哥不你們,實在是你們兩個女孩子孤身在外,太過令人放心不下。其實,旅大特區也馬上要迎來大的發展,你們在這裡一樣能學到很多的東西。」

    「馮大哥,你也有男女有別的想法嗎?秋姐姐也是女子,可她還不是孤身一人,遠赴日本進行留學。你以前常跟我們說『男女平等,國家的建設同樣需要女子的力量』,可如今卻為什麼將我們與男子區別對待?」勢在必行的賀菱絲毫未留情面地反駁了回去。

    馮華和周天宇大眼瞪小眼,均被賀菱問了一個啞口無言。其實從將來的實際需要出發,派遣一些女子出國留學還是非常符合特區發展要求的,只不過作為摸索經驗的第一批留學生,他們在求學過程中也將遇到更多的困難。正是考慮到這一原因,馮華和周天宇才顧慮重重,如果兩個女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美國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們將百死莫贖。

    然而馮華望著賀菱和龔芳無比期待的目光,卻不由得躊躇了。「小馬咋行嫌路窄,雛鷹展翅恨天低」,年輕人正應該有這樣的一股闖勁兒,自己實在是有些關心則亂了。猶豫了好半天,馮華一咬牙說道:「好吧!你們兩個先徵求一下家裡人的意見,如果他們也不反對,就同意你們成為第一批的赴美留學生……」

    黯陰的空中掠過一陣勁風,無數襤褸稀薄的灰色雲片迅捷地從碼頭上空馳逐而過,渾濁澎湃的海水翻滾著、咆哮著一次又一次地向岸邊撲來。處於黃金山和老虎尾半島臂彎懷抱中的旅順口碼頭,此刻卻依然是一片風平浪靜,準備再次遠航的「軒轅號」正靜靜地停泊在碼頭邊,彷彿並未對前途的困難與艱險感到絲毫的畏懼。

    雖然該說的早已說過,該囑咐的更是已囑咐過多次,但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周天宇和唐紹儀,馮華還是忍不住再次說道:「小宇,這次美國之行可謂任重道遠,能不能在各方面都與美國建立起良好的合作關係就在此一舉了……」說到此,他又將頭轉向一旁的唐紹儀:「少川兄,此次就有勞你了,至旅大特區不及兩月,便要累你遠涉重洋,做此勞心勞力之事,實在令馮華心中不安。」

    唐紹儀,字少川,廣東香山人,1874年赴美留學,1881年歸國,(為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理)。作為留美幼童之一,他也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歸國後的處境頗不如意,當初的一身所學在歲月蹉跎中毫無用武之地。當馮華派人前來延請他時,不肯就此中老一生的唐紹儀未多做猶豫,便慨然應允赴旅大就職。作為少數幾個馮華曾經有所瞭解的留美幼童之一,唐紹儀的為人以及他在外交上的傑出才能馮華是深有所知,因此當確定陪同周天宇赴美的人選時,馮華第一個便想到了他。

    「大人言重,紹儀方至旅大便獲如此重任,心中惶恐不安的應該是我。其實現在我的心中,有的只是鯤鵬展翅的興奮之情,根本就未覺得有何辛苦!美國留學7載,歸國卻未能才盡所用,反而白白荒廢了十四年。今蒙大人所托付以重責,紹儀必不有負知遇之恩。」說罷,唐紹儀和周天宇雙雙一抱拳,就此與馮華作別。

    在汽笛的長鳴聲中,「軒轅號」緩緩駛離了碼頭。馮華一邊向著船頭不停地揮舞著手臂,一邊最後一次送去自己的祝福和囑托:「一路順風,到上海後一定再給我發一份兒平安電報!菱兒、芳兒,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馮大哥等著你們回來……」

    碼頭終於只剩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剛才由於送行的人太多,而沒能夠與馮華單獨告別的賀菱也心有不甘地放下了手臂,一行淚水也隨之從她早已模糊的淚眼中流淌了下來:再見了,馮大哥!重新回來的菱兒一定會讓你刮目相看的……而馮華最後的一句話,「馮大哥等著你們回來」也讓她再次拾回了自己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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