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營外徘徊,這時吳浩興沖沖地來了,見了我便道:「原來你在這裡,馬上便輪到我們了,趕快跟我去排隊吧。」我看著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轉身抓住他的手道:「你跟我來。」
吳浩跟著我進了營帳。我探頭出去,看看四下無人。走到吳浩面前,忽然彎腰拜了下去。吳浩趕忙拉起我道:「百夫長這是為何?」我眼中含淚道:「好古今日有一事相求,請吳兄一定要答應。」吳浩道:「你只管說,我吳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我慢慢把面具摘下。吳浩驚奇地看著我道:「原來張兄長得如此美貌。」我歎口氣道:「好古原名柳明堂,因為模樣太過俊秀,以致惹來許多禍事,這才隱姓埋名,來到軍中。如今殿下要檢查身體。好古怕會暴露身份,惹下欺君之罪。眼下只有吳兄能救我。」
吳浩聞言道:「你要我如何幫你?」
我道:「你只需戴了這個面具,頂替我去檢查了身體,等會再回來把面具給我,又去一次,便大功告成。」
吳浩低頭想了想道:「好,為朋友兩肋插刀,這點小忙,我幫定了。」說完拿起我手中面具戴在臉上,轉身出去。我上了床,用被子蓋了頭。等了半個時辰,方聽到他回來。我接過他手中的面具,戴在臉上,這才鬆了口氣。
吳浩道:「你放心,一點破綻都沒有。」我朝他點頭微笑。他也朝我笑了笑,轉身出去。
過了幾日,營中軍士都已檢查完畢,並無一個可疑之人。皇甫少華不由惶然,鐵穆耳望著他道:「你確信不是做夢。」皇甫少華點點頭道:「莫非她竟不在軍中,在這附近的村子裡居住。」鐵穆耳道:「那我再叫些人去附近尋找。只要她還在人世,便一定能找到她。」
三日後,軍中準備妥當,開始拔營回京。
走到半路上,忽有一人身穿孝服,到鐵穆耳帳中宣旨。
鐵穆耳忙設了香案,跪下接旨。來人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真金舊疾復發,不幸殯天。……現立鐵穆耳為皇太子,授皇太子寶,統領大都禁衛軍。欽此。」
鐵穆耳伸手接過聖旨,臉上早已熱淚滾滾。他望南拜倒,口聲哭到:「父親。」一時全軍盡皆鎬素。耽誤了幾日,又繼續前行。
在路上跋涉了許久,好不容易到了大都,我們在城外駐紮,等待皇上旨意。陳方等人早已打好包裹,準備聖旨一下,得了封賞,便回家鄉去。
在營中苦等了幾日,聖旨終於下了,有功之人每人賞銀若干,良田幾頃。將領們則紛紛官加一級,我也得了副將的職位。陳方等都向我道賀,師父拿了賞賜,向我道別之後,便飄然去了。不知所蹤。
眼看到了分別的日子,我一心想告假回去,這個副將的職位也想辭掉,想來想去,只有去找李將軍。
李將軍見我來了問道:「好古還不想當這副將之職嗎。」
我道:「家中老父老母還在盼著我回去,自古忠孝難兩全,如今朝野太平,並無戰事,好古一心想辭去官職,解甲歸田,侍奉雙親,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請李將軍一定要體諒好古的這片孝心。」
李正風道:「也罷,明日我便去與殿下說。」
過了兩日,皇太子果然下令准我辭去官職,還讚我孝心可嘉,賞了我幾百兩銀子。我回到營中,拿出一半,分給了眾兄弟,大家又在一起聚了一回,方含著淚告辭了。
走出營門,李將軍忽然跑來道:「好古,你要走了,我實在捨不得,不如到我營中豪飲一番再走如何。」我聽了,見他言辭切切,不好推辭,只得去了。
我們席地而坐,面前擺著兩個大碗,李正風對我道:「我們如此投契,今日一定要一醉方休。」說完拍開酒罈的泥封,一股濃香撲鼻而來。我不由問道:「這是什麼酒,竟然這麼香。」李正風笑道:「這是正宗的紹興女兒紅,已經窖藏了三十年。平常我從不拿出來招待客人。」
我驚道:「那豈不是很厲害。」
李正風道:「好古在戰場上殺敵都不曾懼怕過,難道還怕這一罈酒不成。」
聽他說完,我不由生出豪氣道:「李將軍,今日我便和你痛飲一番,不醉不歸。」
李正風大笑道:「好,我先給你倒一碗。」說完給我滿上,又給自己滿倒了一碗道:「好古,酒逢知己千杯少。干。」
我將酒喝了,起身給他倒滿酒道:「好古佩服將軍的豪俠風範,這碗我敬將軍。」李正風大笑接過,一飲而盡。
如此你一碗,我一碗,不一會兒,兩人便都喝得有些醉了,我心想著馬上就要離開軍營了,心中喜悅,不覺多喝了一點。頭腦已有些混沌了。
李正風拉著我的手道:「好古,再來再來。」我給他倒上酒道:「將軍先請,」他接過酒一仰脖喝了,便要我喝,我閃身想躲開,他便端了酒來灌我,兩人推掇之間,一不小心,扯落了我的頭巾,滿頭青絲登時披散下來。我的酒立刻醒了,慌忙轉身,已經不及。李正風看著我,大驚道:「你原來是女子。」我忙以手攏起髮絲,臉上早已紅透了。
李正風站在一邊,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我看他雙目炯炯望著我,忙向前一步跪下道:「李將軍,請放小女子一條生路。」
李正風見我跪下求他,不由呆住。臉上神情十分複雜。
我又道:「請將軍念在好古立下的些微功勞,放好古走罷。」
李正風依舊沉吟不語。我跪步上前道:「將軍,好古一生一世感念將軍的恩德。」
李正風終究是豪俠之人,想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對我道:「你走吧。不要再回來。此事還有誰知道。」
我道:「除將軍外,再無他人。」李正風道:「你為何要扮做男裝,」我道:「叛軍殺了我的好姐妹,我要為她報仇。只有投入軍中。」
李正風歎道:「原來如此,古有花木蘭,今有張好古。也罷,你快收拾了東西,回家去吧。剛才唐突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我跪在地上叩頭道:「多謝將軍。」起來轉身向外走去。李正風在身後叫道:「你本名叫什麼?」我想了想,回過頭輕輕揭下臉上的面具,低聲道:「小女子孟麗君。」言罷,大步出門而去。
李正風站在帳中,久久佇立,心道:好一位奇女子,好一位美貌的姑娘。想了良久,忽然拔腿追出。營外已空無一人。他旋即又跑到孟麗君的營帳中,營中的兄弟道:「她早已收拾東西走了。」
李正風牽過一匹馬,飛身騎上,向道上追去。哪裡還有佳人的身影。「張好古,張好古。」李將軍大聲呼喊。四野寂寂無人,只有呼呼的風聲。李正風往腿上狠狠擂了一拳歎道:「正風啊正風,如此好的一個女人,竟然白白放過了。」
長江之上,一葉小舟從上游破浪而來,一位白衣少年,腰上佩著一把劍,仰頭望著藍天上飄拂的白雲,前面一片乳白的霧氣被風輕輕吹開,少年轉頭向兩岸望去,只見江畔有大片的良田,還有連綿的山丘。山丘之上遍植樹木,鬱鬱蔥蔥,江中幾艘漁舟在微波中慢慢穿行,幾個漁夫張開大網,向江中灑去。須臾再把網提起,滿網的魚蝦活蹦亂跳。少年見狀歎道:「江南好,風景舊曾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身旁的艄公見他念詩,笑道:「公子原來來過江南麼。」少年笑道:「江南便是我的家。我已離家一年,今日便回鄉探望父母。」艄公道:「公子好孝心。」
少年興致極高,看著眼前美景,不由放聲唱道:
「大江東去,狂風吹亂笑談聲,人生不過幾十載,何不做英雄。
蒼天無情,刀槍總有生�蛃氶A縱使豪傑也會老,誰能做英雄。
千言萬語,不如大口喝酒。千山萬水,不如大夢一場,千軍萬馬,不過一捧黃土。千秋萬世,不過一聲長歎。
爭天下,誰知天下有多大。論英雄,英雄常在百姓家。功蓋世,多少無辜成白骨。回頭看,唯有仁者最無敵。」
前面的小船中傳出悠揚的笛聲,把少年方纔的歌重新吹奏了一番,竟然絲毫不差。少年聽了笛聲,眼中淚光閃閃,向艄公道:「速速趕上那艘船。」兩船相靠,少年向艙中叫道:「這位兄台,可否過來一敘,」艙中出來一人,一身青布長衫,面容清俊,正是書生李知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