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賦 上篇 第十八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 下
    扭頭三四次後蘇台迦嵐突然重重歎了口氣道:「昭彤影啊,本王對你說了那麼多,你也該知道有些話本王是不能說的。本王畢竟還是家名蘇台的人啊——」

    神情黯然,語調幽怨,只可惜昭彤影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前面那些話也不是殿下應該說的吧——」故意將最後一個音拉的很長,吞下後半句「說都說了,說到底吧。」

    迦嵐的臉頓時青了一片,又猶豫半晌,也許真的意識到說多說少都違反了皇家規矩,索性說乾淨了往後這件事上還有的是要昭彤影出力的,也喝了一口茶緩緩道:「三王之亂後仁皇帝遍尋王朝內有名的巫師,可人人都說千月家原本就有通鬼神之靈氣,又是千月家主蘸血所下的詛咒,這叫做血咒,他們沒有辦法解。」話語被某人一聲冷笑打斷,但聽她冷冷道:「好一個崇文重教的蘇台王朝,可惜了高祖皇帝刀下那些巫女,晚生幾十年榮華無限。」

    迦嵐的臉色再度發青,掙扎好一會才壓下火氣,一壓下就生出一絲苦澀,暗道「崇文重教、廢除巫蠱」,這話說得好聽,實際上巫蠱又何曾從蘇台皇族的生活中消亡,朝廷尚且沉於「皓月沉、蘇台散」,哪有資格責怪民間信奉巫蠱。

    「也不知道哪個人給仁皇帝出了兩個主意,一說清渺巫蠱世家的靈力以嫡女相傳最盛,那麼就斷絕他每一代嫡女,以此減弱詛咒的力量;其次,既然蘇台皇室與千月家同亡,那麼只要保存住千月血脈,哪怕只有一人存在,這個詛咒就不會實現。

    「仁皇帝思慮再三,下旨宣召千月嫡女進宮,從此往後,千月家每一代嫡女十歲入宮,深宮之中,奪其家名、斷絕歡愛、孤苦一世。後宮之中千月嫡女比照罪臣籍沒者,被稱作『千月禁女』,其真實名姓只有在位的皇帝和皇帝信任的某一人方能得知。如此這般,千月家永遠不能以嫡女傳承,而千月嫡女在後宮猶如質子,就算有人為了亡我蘇台皇族殺盡千月族人,只要這個嫡女在皇帝手中,就能延續後代。」

    昭彤影一個激靈,頓時有點後悔好奇心氾濫。好冷,明明七月流火,她怎麼全身一陣寒氣。

    迦嵐又解釋道:「在清渺王朝千月家每一代嫡女都被視作整個國家最偉大的巫女,我朝崇文重教,不信巫蠱,可是皇家心底裡比誰都相信這些巫蠱之說,故而千月血脈所繫之人為皇族最深的秘密。前一代皇帝會在臨終床前將這個名字告訴儲君,倘若皇帝猝死,或者儲君不在身邊,則由那個知道秘密的親信拿先皇密令告知。至於接嫡女入宮,登記籍貫等也都由那親信之人完成,絕對不假手他人。

    「而那親信之人可能是後宮女官,也可能是朝廷重臣,唯獨不會是皇室子。自第三代仁皇帝起綿延一百八十餘年,前一代禁制之女一死後一代立刻進宮,就算不死,嫡女到了十歲也必須入宮,一百八十餘年來不曾中斷,也不知千月家多少女子在後宮孤苦寂寞終身,而且……一旦家族中新的嫡女出生,前一代就不再重要,往往會被拋到冷宮或者皇陵這樣的地方,任其自生自滅,大多,死得極其悲慘……」說到這裡年輕的正親王也歎了口氣,顯出不忍的神色。

    一百八十餘年啊,想到十來歲的少女一步步走入後宮,如花歲月在無限孤獨中度過的模樣昭彤影就感到一陣寒意。不得婚配也就算了,不准生育……馬馬虎虎也忍受了,可是連歡愛都不許,在昭彤影看來要一個安靖國的女子一輩子守貞,那還不如殺了她乾脆利落一點。聽著這些的時候她聯想到幼年時隨母親到其他國家行商時見過的叫作「宦官」的人,那完全扭曲了的人生,以及母親向她解釋這種行為時流露出的同情和憤怒。

    「蘇台宮制後宮宮女不得與宮人有染,一般來說宮女到了二十五六歲會放出去或者由主子擇配,可也有不少人不得主子歡心又或者得罪了管事的人,遲遲不能出宮也沒有指配。此外,宮中又不乏沒籍的罪民,也是一樣終身禁慾,禁制之女混在其中也不會突兀,更何況……」

    當時蘇台迦嵐吞掉了最後幾句話,昭彤影猜她想說的應該是「更何況也沒幾個禁制之女能在三四十歲還不被丟到冷宮、皇陵去自生自滅的。」

    「實在是讓人頭痛啊——」離開正親王府後昭彤影一直在反反覆覆琢磨這一日的談話,在迦嵐面前她說的雲淡風清,事實上打從把那個突然復活的童謠和千月這兩個字對蘇台皇族意義聯繫起來後,她的頭就一直隱隱作痛。若是只有什麼千月巫女在鶴舞作亂,那麼按照她建議的由迦嵐親自上書朝廷告知詳情,必要的話請朝廷派人前往處置也就可以了。若是只有童謠,大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可兩件事一起來,她歎了口氣暗道「真夠惡毒的,大可向朝廷告密說這童謠是從鶴舞傳說,迦嵐殿下跳到白水江也洗不清了。」

    「不過,為什麼坊間傳言是說童謠緣自京城而非鶴舞……」秀眉微顰,暗道:「莫非這兩件事並非一人所為,純屬巧合?」

    「看樣子還是照原定計劃行事為好,」她想到:「在童謠散播到京城之前先告知朝廷鶴舞巫蠱重興,並請求朝廷派人徹查。這個人選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後有人招呼,一回身大聲道:「啊——司空大人!」一面馬上行禮一面心想怪了,平素和這位衛家姑爺毫無交往,什麼時候如此親熱地路上都要打招呼了。這日昭彤影回京除了見正親王外還有件大事就是參加晉王蘇台晉的服禮夜宴,出了正親王府回家又換過一套衣服,帶了從人拿上禮物,嫌天熱棄車騎馬匆匆忙忙往朱雀巷趕。回頭見大司空也是一身華衣十來個從人,抬著大小箱籠,顯然也是去送禮的。當下笑道:「大宰今日公務繁忙麼?」

    「夫人與小女已然先行前往。」

    咳嗽了一聲掩飾這份尷尬,心道外間都說大宰夫婦不合,看樣子不合二字還不足以形容,司空大人在妻子面前實在是失寵的可以。

    「可憐啊——」暗歎一聲,發自內心的同情眼前人。蘇台王朝所謂重節不重貞,這個節字男女通用,至於用在夫妻哪一方身上,那就看哪個是出嫁的了。出嫁的那一方要為迎娶方守節,恪守忠貞,要端正自持、心胸開闊;端正自持自然是說守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至於心胸開闊,那就是要允許迎娶方側侍成群。話是這麼說,可蘇台的男子,即便是迎娶,除非地位高到花子夜那種地步,側侍成群的還是極其少見;真有人那麼做了,不會是「好女兒三夫四侍理所當然」的美談,反而會被人在背後罵水性楊花、天性淫蕩。即便是花子夜,不過和水影偷情,加上偶然抱抱身邊的宮女,都被人戳著脊樑骨說閒話。反之女子為官者,即便出嫁,若夫婿位低於其,哪怕紅杏出牆最多就是降職;換了男子,這個官是丟定了還要披枷帶鎖遊街三日、城門示眾一月。要是男子地位本來就低於妻子,或者相當,敢出牆被妻家告到官府坐牢流放都有可能。

    這位大司空白白居於一品,倘若自己迎娶一房妻子,即便不是側侍成群,至少能像漣明蘇那般和妻子舉案齊眉。可偏偏嫁到衛家還不的妻子歡心,結果呢,一樣是一位高官,衛暗如親侍寫到族譜中的就有七八個,還不算那些沒資格紀錄的親從,至於外面逢場作戲一夜風流那就天知道是什麼數。司空大人卻要守深如玉,納側那是想也不要想,即便在外面偷吃……嘿嘿,那也要看他有沒有本事吃的不為人知。

    真是苦命的人,連她這種與之無親無故的想到都要歎息三聲,暗想沒有對比也就罷了,司空大人平日與衛方閒談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滋味。再看看那人神情中沒有一絲異樣,也不知道涵養功夫夠高還是已經對此麻木。但聽司空道:「殿上書記也為晉王祝賀?沒有和正親王殿下同行?」

    「是啊是啊,晉王服禮為皇家大喜之事,我們做臣子理所當然要去祝賀。」

    「更何況書記與晉王司殿知己故交,司殿遠在邊關為國效忠,書記你這個做朋友的更當前往是不是……哈哈。」

    「水影在邊關?她不是在丹霞當司制?」

    「嗯?」司空看看昭彤影,覺得不是作偽,驚道:「書記居然不知?」

    她的臉又黑了一大半——還真沒面子——人家一口一個知己故交,結果呢,那人身上的變故還要八竿子打不到的人來轉告。

    這下換了司空咳嗽一聲掩飾尷尬,哈哈笑笑說我忘了書記大人奉旨巡視方回,還來不及看家中積壓的書信。又解釋說看樣子書記大人不知道正親王花子夜殿下親征過丹霞時點了少王傅為記室,以洛西城為文書。聽說兩人奉命去了鶴舞,此次花子夜殿下重創遼朝元,挫敗宛明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奇襲定水關之計,那兩人居功甚偉。

    「原來如此——」原來花子夜在京城遲遲不定記室、文書的人選為打得就是這個算盤。這麼說他在白鶴關據守月餘不戰不退,並不是眾人以為的膽怯無能,而是為了讓那個人立下大功。

    好,好一個花子夜,為了將那人調回京城果然無所不用!

    略一沉吟暗地冷笑一下,心道「花子夜的行為倒是不出我所料,可那丹舒瑤的行為委實有趣,原來這偌大皇室、數位親王,他丹大將軍看重的人居然是花子夜!」想到這裡臉色一沉,暗道:早知如此,就該讓他被殺才對,這一步倒是我的失策。我本想讓迦嵐親王賣他一個人情留待日後用處,哪裡想到此功歸了花子夜。如此這般還不如讓他被皇帝殺了,他一代名將、聲明顯赫,若為皇帝所殺,人人知道他是為天子定罪、與國親結仇因此冤屈而死,必能讓朝中大臣為之心寒,從而人心波動,他日終有所用!

    想著想著搖了搖頭,暗道罷了罷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挽回,他日另想法子就是。目光一斜見司空看著她的眼神有點奇怪,知道自己出神好半天恐怕有什麼話沒聽到,當下故意幽幽一歎:「原來她去了邊關……千山萬水,也不知她蒲質弱柳之身可受得住……唉……」聲音及低,宛若自言自語。司空聽到一點微笑道:「書記思友之情委實叫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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