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眼砂 戰殤 第九十二章 不辭鏡裡朱顏瘦(一)
    三月末,舞陽公主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多,到了最後,竟然一連數日住在後宮,連御使府也不再回去。

    起初,皇帝以為這只是新婚夫妻之間一時鬧彆扭,並未放在心上,誰知幾次三番下來,身為御書房行走的上官漁按捺不住,終於向皇帝私下提出舞陽公主已經很久沒有回家,再過幾天,,連上官慕雁都驚動了,老了臉來請這位尊貴的孫媳婦。皇帝這才覺得事態重大,親自勸誡皇妹,誰知一向溫和謙恭的長公主這一次卻十分堅決,只說駙馬「行徑荒唐,待人涼薄,喜怒無常」,短短十二個字,把上官漁說的一無是處。

    皇帝一時無法可想,這位舞陽公主和他是一母所生,太后向來十分寵愛,他身為長兄,也不願她受到任何委屈;可女子一旦出嫁,總不能叫人家少年夫妻就此分開。最後這件事只能暫時拖著,只盼隨著時間過去,這兩人之間的心結能自行解開。

    裕德帝最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就是四月的新後冊立大典。

    蜀軍尚被李乃安的神龍軍困在浮山,慕容捷也不知道是在拖延時間還是在想辦法破軍,總之近期內並沒有大規模的進攻,讓皇帝尚能分出心思來處理家務事。他曾與德馨太后長談,太后的條件十分簡單,只要他立龍曼兒為後,便傾龍家之力相幫,內除惡黨,外守邊關,自與皇上同仇敵愾。

    這條件雖然簡單,卻暗含深意,龍家身為六姓之首,文武將才層出不窮,金銀財富也僅次於大酉首富何家。若能得到龍家的鼎立相助,對付慕容捷自然是有恃無恐。但皇帝本身便是龍家的兒子,又何必要這樣的條件來交換?太后這麼說,是給皇帝一個警告——

    不是說立了龍家女兒為後。才要如何,而是告訴他,如果不立龍家女兒為後,就會如何。

    這看似是同一件事,差別卻很大。因為如今皇帝身邊能用得上的人,還有一半是太后舊黨。如果這一半人不為朝政盡心盡力。當他面對慕容捷的兵馬的時候,將無力可憑。

    為這件事,他已經煩惱了好些時候。

    他知道周雨的心思,而原本,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龍子墨死後,後位空置,他想過把這份可以與他並肩俯仰的尊榮,給他畢生最愛地女子。

    但世間事,往往不能如人所願。

    他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而置帝位於不顧。但他不知道要怎麼說服周雨。她在暗地裡為了得到後位使地手段。他也略知一二。身為帝王。他並不介意身邊地女子有些小聰明。耍些小手腕。他所踟躕地。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和她說。

    怎麼開口。說:雨兒。做什麼都沒用了。放棄吧。

    這樣子。真地會很殘忍。

    這一夜。他只覺得胸中憋悶。批完奏章之後仍是鬱鬱。因此吩咐溫公公擺駕含霖殿。既然遲早要說。早說總比晚說好。

    龍輦在含霖殿前停下。早有管事太監入內通報。不多時。西宮淑妃親自來迎。一襲粉色地錦繡羅裳。廣袖深裾。峨眉淡掃。發如流泉。朦朧微光之下更襯得佳人宛如月下仙子一般。

    皇帝心上一顫。忍不住情動。上前握住她地手道:「這麼晚了還不睡?」

    「臣妾預感著皇上今夜要來,不敢睡呢。」她半真半假的說道,一邊拉了他的手往裡頭走。皇帝的心情沒來由的好起來,笑道:「敬兒今天不在含霖殿?」

    「前兩日臣妾身子不大好,給奶娘帶去曲昭儀那裡養著了,皇上若要見敬兒,臣妾立刻叫人去……」

    「不必了。」他輕輕搖頭。微微湊近來低聲笑語:「朕今日來正是要和雨兒好好聊聊。不許別人來打擾。」

    他的語氣低軟,又稱呼她的小名。周雨忍不住低下頭去,吃吃笑道:「皇上真是的,敬兒怎麼算是別人……」

    皇帝見她一低頭之間嬌羞無限風情萬種,心裡越發歡喜,偏又想著要說的話,只覺得無比惆悵,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低頭之際,眼神裡地一絲躲閃猶疑,以及隱隱的厭惡。

    他拉著她坐下,想了想,道:「雨兒,這兩天,舞陽公主是不是經常來你這裡?」

    周雨眼中暗光閃動,卻恍若不知的微笑點頭道:「是啊,公主也怪可憐地,嫁去上官大人家之後都沒有人可以陪她好好說話。好不容易回了宮,便找我說些體己話嘛,皇上不必擔

    「怎麼能不擔心?」皇帝長歎道,「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卻還是這麼任性。三天兩頭的回宮來,到叫上官老大人情何以堪?」

    「皇上也不能這麼說,公主雖然嫁了人,畢竟也是金枝玉葉,怎麼能受得半點委屈?」說罷略略壓低了聲音道,「臣妾聽說,駙馬似乎對公主……」

    之後的幾句話,她附到了皇帝耳邊低聲訴說,只見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末了皺眉道:「這事是真的?」

    「舞陽公主親口對我說的,想必不假。」周雨也微微歎氣,「因此依著臣妾的意思,皇上也不必催著公主回去,女兒家的心思,我們女兒家最明白不過,等過了幾日,公主氣消了,上官大人也收了心,這便好了,到底是夫妻嘛。」

    皇帝怔了半晌,點頭歎道:「就依你……上官漁這小子也鬧得太過分了,是該叫他急一急。」

    周雨唇邊露出一抹諱莫如深地笑容,正逢宮女端上宵夜來。她親自取了金調羹,替皇帝舀了一碗燕窩銀耳,細細的吹涼了送過來,剛放到他跟前,卻被他握住了一雙手,身為九五之尊的男子一臉為難猶豫的模樣,道:「雨兒,朕有些事……」

    她笑的瞭然,一雙眼晶亮嫵媚,低聲道:「皇上可是要說四月立後的事?」

    皇帝一愣,她卻已經接下去道:「皇上不必擔憂,只要是皇上做的決定,臣妾必定全心全意的。皇上心中的一國之後,也便是臣妾心中地一國之後。臣妾定會祈求上天賜福於大酉,願大酉國泰民安,皇上千秋萬代……」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他摟進懷中,原先預備好的勸說之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了,只是將嘴唇抵在她的額頭,喃喃的重複著她的小名,一聲聲的「雨兒」落進耳中,儘是溫柔。

    原來她明白,原來她都明白……他的煩惱,他的憂愁,她都明白!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地唇沿著她地眉尖。落在密密的眼睫,落在小巧地鼻翼,落在柔軟的櫻唇,落在白鳥一般修長的頸項……然而這旖旎溫存的時刻,殿外卻傳來溫公公尖利的聲音:

    「啟稟皇上,重華宮中差人來,說賢妃娘娘不慎跌落宮中花池,如今已宣了太醫,還請皇上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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