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明 正文 第十六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錦衣衛百戶?」

    魏好古驚呼一聲,夕照透窗而入,落在他臉上,那一刻,他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他不自覺地嚥了嚥口水,嘴角**,脖頸處的青筋忽地高高凸起,一會後,方才消逝。

    「這消息可準確?」

    雖然相信對面這人的能力,魏好古仍然追問了一句。

    「千真萬確!」

    說話之人並非前段時間如影子一般跟隨魏好古的魏忠,而是另有其人。

    一個面貌平凡,身形普通,商人裝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魏好古的面前,他長著一張沒有絲毫特色的臉,放在人群中渾然不起眼,你很難對他產生強烈的印象。

    魏忠雖然是魏府的老家人,從小看著魏好古長大,只是,魏好古的某些事情,他卻仍未知曉。並非魏好古不相信他,只是出於必要的謹慎,讓別人掌握自己所有的秘密,這是愚人所為,魏好古自然不是什麼愚人。

    有好幾個人都如魏忠一般在為他做事情,只是,負責的任務不一樣,而像打聽旁人私隱,刺探消息,做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就由他面前的這個人負責。

    所以,魏忠的人打探不出陳光的底細,這個人卻能做到。

    「小的派人和那縣丞家的一個下人廝混,費了一些銀錢,花了點時間,今日午時,將其灌醉,終於從那人口中得到了這個消息,那縣丞乃京城人氏,與那錦衣衛百戶也曾相識,這才將院落拱手相讓,且對緣由守口如瓶,那個下人乃縣丞心腹,一向跟隨在左右辦事,故而,他所說的話應無虛假!」

    「錦衣衛?」

    聽完這番說話,魏好古坐不住了,他不禁站起身來,眼角微微抽搐,在窗前來回走動起來,嘴裡唸唸有詞。

    「錦衣衛?楊家怎麼會和錦衣衛扯上關係了呢?」

    官宦世家出身的他自然明白錦衣衛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可怕存在,他的伯父在京城為官的時候,家中就常住著一個錦衣衛,那樣一個不入流的錦衣衛小卒,伯父若與之見面,竟然會主動微笑致意。

    「以前我吩咐你打探楊家的底細和背景,可有什麼錯漏?」

    魏好古停下腳步,轉過身,皺著眉頭盯視著那人,那人原本一直躬著身,此時,身子彎得更加厲害了,腦袋也更加接近地面。

    「楊家原本是一普通人家,只是勉強可以度日,十年前方脫離了貧困,在城內起了大屋,在鄉間置了數百畝田地,據說有個親戚在京城發達了,楊家有今天,全賴他的資助。根據小人的打聽,楊家的這個親戚應該是楊瀾的姥爺,三十年前,楊瀾的這個姥爺將女兒賣給了楊家當童養媳,為了躲避賭債,逃離了肅寧,聽說他一向在京城流連,聽了公子的吩咐後,小的也曾派人到京城打探,卻不曾找到。」

    「爾等都在何處找尋?」

    以前,魏好古並未將此放在心上,如今卻不得不詢問清楚了。

    「那人不過是個不識字的無賴漢,如今也已五十好幾,就算在京城混得極好,照小的看來,也只能是在市井之間廝混,多半是商家人物,要不就是市井無賴的頭目,故而,小的多派人在市井間打探,尋其下落,可惜一直不曾找到。」

    「市井人物?」

    魏好古冷笑了一聲。

    「市井人物能和一個錦衣衛百戶扯上關係?你也看到了,那錦衣衛面對楊瀾的態度,就如同奴僕對待主子一般,區區一個市井無賴能做到這一點?」

    「是小的失職了,還請公子降罪!」

    說罷,那人跪了下來。

    魏好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擺擺手,有些意興闌珊地說道。

    「罷了!起身吧,此事也怪不得你!」

    「多謝公子!」

    那人磕了個響頭,緩緩起身。

    房間內沉默了片刻,夕照悄無聲息地向屋內移了一點,差點爬上牆角,這時,魏好古開口說話了。

    「你確定那錦衣衛百戶前日離開了保定府,乃是一路北上,而非在某地等候楊瀾!」

    「是!」

    那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小人親自看到那個錦衣衛在前日傍晚出城,一人獨自北上,特地派了兩個機靈的傢伙跟上,確定其行蹤,而今日一早,楊瀾一行出城選擇的方向與之完全相反,依小人推斷,絕無半途相會的可能!」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魏好古連連點頭,他的眉頭仍然緊皺,不曾散開,此刻,可謂是心亂如麻,人時刻都在選擇,而有的選擇卻難以決斷。

    「錦衣衛!」

    他仰起頭,輕歎一聲,然後,深深地吸氣,再緩緩呼出。

    「錦衣衛!若是和錦衣衛牽扯上,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魏好古站在窗前,瞇著眼睛,迎著夕照,喃喃自語。

    「公子,那夥人已經做好了準備,制定好了計劃,明日就要下手,公子若是不想動手,小的即刻派人快馬前去通報,應該還能挽回。」

    「罷手?」

    魏好古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的目光不斷閃爍,猶疑,決然,狠辣,柔情……各種各樣的情感在內旋轉不休,你方唱罷我登場。

    「罷手!」

    他冷哼了一聲,最終,眼神定格,充滿了狠辣和無情。

    魏好古轉過身,面向那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我絕不罷手,我要他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說完這番話後,他恢復了冷靜,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今天晚上,你回去收拾一下,馬上離開保定,不管這件事情成功與否,你都不能再保留這個身份了,你負責的那些事情,我會另外派人來接收,明日,你就前往淮揚,我七叔在那裡為官,我會寫封信給他,他會安排你的日後,至於你的家人,過段時間,我會派人把他們送到江南去,讓你們閤家團聚!」

    「多謝公子!」

    那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微微有些嘶啞。

    「但願公子能得償所願,小人日後還有機會為公子效力!」

    魏好古臉上扯出一絲微笑。

    「你家公子明年還要參加春閨,日後,前途無可限量,放心吧,你我總有重聚之日,到時候,我還需要你為我盡心做事啊!」

    說罷,他揮揮手,示意那人退下了。

    那人離開後,魏好古在窗前的書案旁坐下,呆呆地望著窗前落日,對於剛才自己的選擇,說實話,他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若是從理智的角度出發,他應該下令那夥人停止動手,畢竟,襲殺一個解元公本就是件非常嚴重的事情,襲殺一個與錦衣衛有關的解元公,那就更加不得了。

    雖然已經做出了萬全的安排,這件事很難和他扯上關係,然而,事到臨頭,魏好古難免仍忐忑不安。

    要不派人將知情人殺了?

    想到這裡,他搖搖頭,知道他派人襲殺楊瀾的只有剛才那人,與刀疤六等人聯繫的也是那個人,只要那人一死,線索就完全斷了,誰也找不到他頭上來。

    最初,他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打算,後來,還是放棄了。

    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這樣做,倒不是什麼心慈手軟,而是行事若是一味追求狠辣,決絕,這樣的人未來的路只會越走越窄,不會有什麼大的局面,何況,此事雖然有危險,但那危險還只是潛伏在未來,若是這樣就慌了手腳,胡亂滅口,以後,還能做什麼大事情?

    同一時刻,在不同的地方,楊瀾一行正從一個高高的牌坊下通過,進入了一個小鎮,這小鎮在保定府東南三十餘里,位於唐河北岸。

    楊瀾自然不知道在三十里外的保定府有人在預謀對付自己,故而,他臉上的神色一直顯得很輕鬆,左手執劍,右手則在劍鞘上輕輕叩打,嘴裡哼著後世的小曲,顯得極其的閒暇自在。

    劍,乃是舉子劍,大明朝的兵器管制異常嚴格,佩戴刀劍乃士紳階層的特權,作為解元公,楊瀾自然有佩劍的權力,鹿鳴宴後,他在保定府弄了一把未曾開鋒的舉子劍佩戴,在其他人看來,這是他年少的輕狂之舉,卻沒有一個人知曉他真正的用意。

    對他來說,劍,乃是殺人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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