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福∼俠女緝夫 第四章
    原來龍莊里長這樣呀。

    蝶兒在龍莊裡胡亂遊逛著,雖然明知道有人在暗地裡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仍不避嫌的亂走亂逛,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在這賊窩裡,如果冷青龍根本不在這兒的話,她便走人。

    不過這龍莊還真是不可小覷,外頭戒備森嚴就算了,竟然在自家院子裡也做文章,設了陣法,機關重重,若不是她大多臥病在床的時間裡都在看書,對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等陣法頗有研究,這樣亂逛亂走的,說不定這麼死的都不知道。

    撇了撇唇,她繼續旁若無人的往前逛去,突然一個渾厚的聲音在耳側響起——

    「姑娘好高的修為,竟可以在這九宮陣裡來去自如,邵家堡果然是臥虎藏龍,名不虛傳呀。」

    話聲剛落,一名身著龍紋錦衣,氣質瀟灑,頭髮已半白卻仍風度翩翩的中年人,驀然從東側的月門裡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吳揚。

    「邵姑娘,這位便是我大哥龍飛,也是龍莊莊主。」吳揚介紹道。

    蝶兒眨了眨眼,早已猜到來者十之八九是龍莊莊主龍飛,只是對於他所展現出來的泱泱氣度有些意外罷了。

    「晚輩邵蝶,見過龍莊主。」她恭敬的上前拱手道,沒報上真名,只因為這人給她的感覺並不好,即使他此刻帶著一臉和善的微笑。

    「邵姑娘對奇門陣法有所專研?」龍飛問她,似乎對她能破解院子裡的陣法有些在意。

    「不敢說專研,但略懂皮毛。」她謙虛應對。

    「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通過這院子,可不是略懂皮毛這麼簡單,邵姑娘無需自謙。」

    「晚輩若有得罪,還請龍莊主見諒。」

    「何罪之有。倒是這院子裡的陣法如能得到邵姑娘指點一二,龍某定將感激不盡。」他呵呵笑道,卻讓蝶兒有種面對嘶嘶吐信的毒蛇的感覺。

    「龍莊主千萬別這麼說,如您不嫌棄,晚輩獻醜就是。」她不動聲色的回應,然後略微思索了下,折下一段樹枝,射入原陣法的正南方位,再拾起一塊石頭射向西南方位置,霎時,陣法便有了極大的改變。

    「真是高明。」龍飛目光灼灼的看著這一切,眼底有著佩服與嫉妒,還有一閃而逝的殺意。

    「班門弄斧,龍莊主見笑了。」蝶兒拱手。

    「不,邵姑娘對陣法的靈活應用令龍某深感佩服,有機會定當好好討教。」一頓,他忽然改變話題,「不知邵姑娘此次來江南是為遊歷,抑或是有其他目的?如果有龍某幫的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沒有關係。」

    「既然龍莊主都這麼說了,晚輩的確有事想請您幫忙。」

    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龍飛輕愣了一下後才道:「邵姑娘直說無妨。」

    「晚輩聽說醫聖之徒在半年前曾經來過杭州城,不知龍莊主可曾聽過有關他的事,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邵姑娘是來這兒找大夫的?」龍飛露出些許意外的表情。

    「是。」

    「邵姑娘有親人需要大夫治病?」

    「沒,只是有些問題想當面請教名醫。」

    「這樣呀……」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接著卻突然問:「龍某聽聞多年前,醫聖師徒曾經到過邵家堡為人治病,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

    「確有其事。」

    「所以邵姑娘見過醫聖師徒?」

    「見過。」

    「原來如此。實不相瞞,邵姑娘想找之人正巧在莊裡作客。」

    「這是真的嗎?」蝶兒遏制不住驚喜的神情。

    龍飛微笑的點頭,「我這就叫人去請他過來,讓你瞧瞧他是不是就是你想找的人。」也讓他順便確認他們兩人的身份,可有冒牌之人。

    他不是冷青龍。

    這是蝶兒在看見姍姍來遲的男人走進花廳的第一個想法,長得完全不像。

    來者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件淡褐色長衫,長相俊逸非凡,的確像店小二所說的生得玉面朱唇、貌似潘安,看起來就像未滿二十的絕色少年。

    但和她記憶中的他真的相去甚遠。

    記得中的他雖也長得俊俏,但氣質沉潛而內斂,有種少年老成的感覺。而且他還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疏離感,讓人難以親近,和眼前這溫文儒雅、和顏悅色的俊逸書生型大夫根本就是判若兩人。

    失望的感覺頓時將她淹沒,她垂下眼,卻又在瞬間猛抬起頭來,灼灼目光停駐在他的右手背上,只見那上頭有著由米粒般大小的淡疤所排列出來的傷痕……

    她震驚的瞪大眼,難以置信的再度看向俊逸書生的雙眼。

    「真的是你?」她脫口叫道。

    「姑娘認識在下?」他不疾不徐的朝她微笑道,然後轉向在坐的兩人喚了聲,「龍莊主、七爺。」

    「冷大夫你來得正好,這位是來自邵家堡的邵蝶姑娘,她說與你認識,你不識得她嗎?」吳揚微笑的說,模樣很像黃鼠狼。

    冷青龍被嚇到了,一瞬間又將視線轉回到眼前其貌不揚的姑娘身上,緊盯著她。

    「你是……邵——蝶?」他有些難以置信。

    「好久不見了,冷大夫。」蝶兒給了他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看他驚嚇的反應更加確認他是冷青龍沒錯。

    「你……」冷青龍突然說不出來了。她……真是……邵蝶兒?

    不,長相不對,身形也不對。但身形不對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在他離開時,她的個頭還像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他看向她的雙眼,是那雙靈活有神又慧點,有如墨玉般的雙眼沒錯,他相信這世間不會有第二雙一樣美麗的眼睛了,至少這些年他從沒遇見過。

    可是那張臉……

    仔細瞧,他發現她臉上有著易容的痕跡,雖不易察覺,但沒錯,她和他一樣都在臉上帶了一張惟妙惟肖,精緻到幾乎沒有破綻的人皮面具,而且還可能出自同一人手筆,人稱「千面鬼手」的楚英所制。

    真的是她?竟然是她!

    難怪她剛才的目光會停在他手上良久,原來……是她,蝶兒。

    他的情緒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是驚是喜,是急是怒。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忍不住脫口急促問。

    「來找你。」言簡意賅。

    冷青龍皺著眉,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竟然這樣冒冒失失的跑來?而邵家堡的人都在做什麼,怎由她如此亂來?

    「邵伯父和邵伯母知道你的行蹤嗎?」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當然,兩天前我剛到杭州城就修書回家報平安了。」

    「同行的人呢?」

    「唔……就我一個。」

    「你實在是太亂來了!」他拚命在控制情緒,但聽說只有她一人獨身前來時,他還是忍不住的責罵了出來。

    龍飛一直在一旁安靜的看著這一切,直到此刻才忽然呵呵笑出聲來,開口道:「看樣子冷大夫和邵姑娘不僅認識,交情好像還挺好的。」

    冷青龍心頭一凜,不動聲色的說:「當年我隨家師到邵家堡時,邵姑娘年紀還小,活潑好動,最喜歡纏著我要我講些江湖趣事給她聽,小女孩已經變成大姑娘,變得我差點就認不出來了。」語氣聽來有點感慨。

    「原來如此,原來兩位真是舊識,這麼說來邵姑娘先前與龍某所說有問題想請教名醫的事,並不是真的嘍?」龍飛微笑的看向蝶兒。

    「不,是真的。」蝶兒不疾不徐的答道。「只不過這問題是私事,龍莊主應該不介意我和冷大夫私下再談吧?」

    「那當然。」龍飛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兩位既是久別重逢,一點有很多話想說,我們就不打擾了。」說完,他和吳揚一起離開,將花廳留給他們獨處。

    「這人好假。」一等他們離開,她立即開口。

    冷青龍倏然轉向她。

    「你立刻找個借口離開這裡。」他一臉嚴肅的命令她。

    「為什麼?你也一起走嗎?」她問。

    「我還有事要做,不能走。」

    「那我也不要走。」她任性的說。

    當年臥病在床驕縱任性的小女孩似乎又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有些頭痛又有些懷念,同時也將分離多年的距離一下子便拉近了。

    「你曾經答應過我,會聽我的話的。」他盯著她,多年不見的教訓口吻再現,只可惜眼前的蝶兒已不是八年前一心想討好他的那個小女孩。

    「而你也答應過我,如果我一直乖乖地吃藥、打坐調氣,把身子養好了,等我十五及笄時,你就會來娶我。」她目不轉睛的回嗆他。

    冷青龍頓時無言以對。

    花廳因此陷入一片寧靜,好一會兒後——

    「為什麼?」她忽然輕聲問,「為什麼你人沒來,甚至連一封解釋或道歉的信函都沒有差人送來?你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履行這個承諾,結這門親事?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幽幽明眸隱眨淚光,盈盈閃動。

    「不是。」冷青龍覺得既歉疚又心疼。

    「那是為什麼?」

    「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你先回邵家堡,等我結束這裡的事之後再去找你,向你解釋一切好不好?」他柔聲勸道。

    「不好。」她斷然拒絕,「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蝶兒……」冷青龍正想再說什麼,大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花廳的門驀然被人用力的推了開來,從門外走進一名年紀與蝶兒相仿的美貌少女,她的眼睛很大,黛眉朱唇、明眸皓齒,但臉上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情卻很不討喜。她在看見屋裡的冷青龍時,頓時雙眼發亮,眉開眼笑了起來,而在看見屋裡有另一名女子時,霎時隱沒了笑容。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尖銳冷冽的嗓音完全是一副主人訓問奴婢的口吻。

    只消一眼,蝶兒便發現這少女對冷青龍有著愛慕之情,這讓她這個未婚妻感覺非常的不是滋味,悶悶氣氣的。

    她拉他往門外走,「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隨著她話聲剛落,一道勁風忽然從正面襲來,美貌少女竟動手揮鞭,直接朝蝶兒臉上抽來。

    鞭子在險些打到蝶兒的臉之前,在空中被冷青龍截住。

    「放手!」龍玉嬌怒聲命令。

    「邵姑娘乃是龍莊的客人,還請龍姑娘以禮相待。」冷青龍鬆開手上的鞭子,同時客氣的要求。

    「這個醜八怪也配當我龍莊的客人?下人還差不多。」龍玉嬌不屑的哼道,傲然而立。

    「冷哥,這個潑辣的醜八怪是誰?」蝶兒完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開口問。

    「你說什麼?」她瞬間厲聲叫道,氣紅了臉。她竟敢說她是潑辣的醜八怪?

    「冷哥,這裡有個瘋女人不斷地在亂叫,好吵,我們別呆在這兒,換個地方。」蝶兒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自顧自的對冷青龍說完後,再度拉他往花廳外走去。

    龍玉嬌氣瘋了,揚起手來,也不管會不會打到其他人,一鞭又一鞭的朝那個醜女人揮過去。

    她這輩子還沒受過這樣的氣,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醜八怪竟敢這樣說她,她絕對不會放過她,絕對不會!

    疾鞭如雨,漫天撒來。

    蝶兒一個閃避不及,手背竟硬生生的被抽了一記。

    「好痛!」她遏制不住的痛呼出聲。

    冷青龍神色立變,閃電般的出手抓住鞭子,再使力一震,鞭子霎時斷成兩截,也將握在鞭子另一頭的龍玉嬌震得虎口發疼,踉蹌的退了好大一步。

    「請自重,龍姑娘。」他冷聲道,丟開手上那截斷鞭,低頭對蝶兒說:「我看看。」

    蝶兒含著淚將受傷的手伸向他,只見柔滑白皙的肌膚上多了道紅腫的鞭痕,他驀地抿緊唇瓣,表情隱忍著怒氣。

    「很疼嗎?」他的聲音卻是溫柔的。

    蝶兒來不及說話,便見那潑辣的龍玉嬌咬牙切齒的怒吼,「冷青龍,你竟敢護著她!」

    他置若罔聞的逕自皺眉,「必須上藥才行。跟我來。」然後小心翼翼的拉起蝶兒的手,帶她往外走。

    身影一閃,龍玉嬌擋住他們的去路。

    「她是誰?」她怒不可遏的質問,臉色難看至極。他竟然一副寶貝她,心疼她的模樣,這個醜八怪有哪裡好?竟然還讓他為她與她動手!

    「請龍姑娘讓路。」冷青龍的聲音很冷。

    「你是誰?憑什麼讓他這樣護著你?」既然他不回答,她便將矛頭指向那個醜八怪。

    「因為我是他的未婚妻。」蝶兒笑瞇瞇的回答。手背的鞭傷雖痛,但看見龍玉嬌露出一臉震驚、不信的表情時,所以的痛都消失了。

    冷青龍緊皺了下眉頭,沒料到她會把這事說出來,想阻止也來不及了,只能緊抿唇瓣趁龍玉嬌在震驚中尚未回過神之際,迅速帶她離開,轉往他在龍莊居住的院落。

    他得想辦法說服蝶兒離開這個危險的龍潭虎穴才行。

    替蝶兒在手背的傷處抹上一層透明清亮的藥膏後,冷青龍順便替她把了下脈象,左邊把完換右邊,神情專注而嚴肅,就像多年前在邵家堡時一樣。

    「你在這裡待多久了?」蝶兒無聊的開口問。

    「快半年了。」他回答。

    「這裡誰生病了?」

    「二爺。」

    「什麼病?」

    「練功走火入魔,經脈逆亂,毒入臟腑,並發許多疾病。」

    蝶兒輕佻了下眉頭說:「這龍莊似乎不是一個單純的地方,戒備森嚴、滿佈陣法不說,竟然還有個練功走火入魔、毒入臟腑的二爺,真是教人懷疑。」

    確定她的身子無恙,冷青龍仔細的替她拉攏袖口,這才抬眼看她。

    「既然知道這裡不是個單純的地方,你還跑來做什麼?」他微惱的問,不喜歡她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的行徑。

    這麼多年不見,她還是一樣任性妄為,做事全不考慮後果。

    「你不來找我,我只好來找你。」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說。

    冷青龍登時無言,半晌後才歎了口氣,「在和你成親之前,有些事我必須先處理。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為了證明,他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寸步不離的東西給她看,那正是她送給他的定情之物——『金福壽』。

    蝶兒心裡一甜,也將他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給他看,「我也一直帶在身邊。」

    他的手突然伸過來蓋在玉珮上,對她說:「這玉珮別隨便拿出來。」

    她輕愣了一下,疑惑的看著他,思索著他著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

    她記得小時候有次在把玩這玉珮時被歐陽爺爺看見,他相當的訝異,並囑咐她一定要保管好玉珮,因為它可能關係到冷青龍的身世之謎。她後來才知道他失去了七歲以前的記憶,對於自己的出身來歷、爹娘是誰一概都不記得,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只有這塊隨身的青龍玉珮。

    當時的她年紀還小,雖隱約明白這塊玉珮對他很重要,卻不想將它還給他,而他直到離開也都沒向她要回來,所以她才會深信他一定會來娶她的承諾,相信他沒有出現一定有其理由,絕不可能會悔婚。

    說到理由,他說他還有事要做,不能走;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說這裡不是單純的地方,現在又不許她將青龍玉珮隨便拿出來……

    心頭一凜,她驀然有所領悟。

    「你到這裡來並不是純粹為了當大夫救人對不對?這個龍莊是不是和你的身世有關聯?」她壓低音量小聲的問。

    冷青龍遏制不住的輕顫了下,神色複雜的看著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聰明,卻沒料到她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猜到一切。

    本來他是不想讓她捲進這件事之中,只想快點將她平安送走,但是事到如今以他對她的瞭解,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她肯定會自個兒去查,到時候只怕會更加危險。

    面對她,他似乎總是在感覺無奈與任命,九年前這樣,沒想到九年後還是這樣。

    「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我都會告訴你,但是你得答應我要聽話,還有,在這裡的期間最好和我寸步不離。」他輕歎了口氣,對她說。

    「你不趕我走啦?」蝶兒倏然咧嘴微笑。

    「趕了你就會走嗎?」他反問她。

    「不會。」

    他無奈的扯了下唇瓣,早知道她會這麼回答。

    「你還沒答應我。」

    「我答應你。」蝶兒立刻說,接著一頓,忍不住嘀嘀咕咕了起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緊緊的跟著你,免得你又跑得不見蹤影。」

    冷青龍假裝沒聽見她的咕噥。一個姑娘家竟然講這話,她不會覺得害羞,他都替她不好意思了起來。

    不過他真沒想到她會離開邵家堡,一個人跑出來找他。

    思索了一下,他懷疑的問出聲,「伯父、伯母他們真的知道你在這裡嗎?」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如果邵家堡真的知道她的行蹤,他們一定不會放她獨自一人行走江湖。還有,他戴面具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她呢?她又是為了何種原因戴上面具的?簡直是疑點重重,讓人不懷疑都不行。

    「唔……」

    看她眼神飄來飄去的,冷青龍心裡頓時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

    「蝶兒。」他以一臉嚴肅的表情緊盯著她,「我要聽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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