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辛苦了 第五章
    ……今天是第幾天了?從那天之後,到底已經過去多少個日子了?藍禮央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腕表,下午一點二十分,離午休結束還有十分鐘,拿出厚厚的一本記事本,打開來,開始確認下午的每一個行程細節。

    「喏,要不要吃?」一盒點心遞到他面前。「業務部協理的女兒去度蜜月,帶回來的禮物。」

    藍禮央頭也沒抬,只道:「不用,謝謝。」

    穿著合身套裝的成熟美麗女子聳聳肩,纖指從精緻的紙盒裡拿起一個Macaron放進嘴巴。昂貴的法國點心被她豪邁地一口吃掉。

    「跟老總出差的感覺如何?有沒有覺得很累啊?」女子昂首,又拿一個Macaron丟進艷紅的唇中。

    「沒有。」藍禮央平淡道。

    「我看你好像都沒睡,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就又張開了。週末加星期一整整三天都在處理公事,我不是說你下午可以請假嗎?」美艷女子說道,仍是吃個不停。

    「……你不也一樣?」藍禮央將記事本合上。

    「我可是有機會就偷懶休息的,不然怎麼會有精神。」把最後一個點心塞進嘴裡,她將紙盒扔進垃圾桶,左手上設定好時間的手錶嗶嗶響起。

    午休時間結束,藍禮央站起身,把桌上早就整理好的報告交給女子,女子接下後,邊翻閱邊走向自己的辦公桌,然後撥內線說了幾句話。

    藍禮央和女子一同走向長廊底的辦公室大門,在敲門示意後,推門進入。

    偌大的辦公室裡,有一張寬大厚重的桃心木桌,坐在那個主位的人,是他的上司,這間公司的最高管理人。

    大學畢業後,他婉拒所有老師的慰留,沒有繼續攻讀研究所,服完兵役後直接進入職場,憑著優異的學業成績以及外語能力進入這間企業,從基層小職員做起,在第三年取得執行長第二秘書的位置。

    第一秘書是名工作能力極強,也具有相當資歷的女性;雖然稱謂同樣是秘書,但握有的權力和工作內容卻不同,職等比他還要高四級。因為有第二秘書的需要,而公司與國外廠商接觸頻繁,需要外語能力強的人才,當初是因看中他流利的語言能力而選他,相較於第一秘書的機要性質,目前的他只是負責在旁輔佐。

    即使只是處理文書工作充當翻譯,但對他而言,這個位置能夠了。

    這個高度,可以了。

    女子上前將文件放在桌面上,藍禮央接著說明下午的行程,然後跟著上司在高階主管級的會議上進行記錄;結束後,國外的合作公司來談案子,在接待空檔時,藍禮央的英國腔還令訪客有些意外而會心一笑。

    退出會議室,讓上司與第一秘書跟對方詳細商談,藍禮央到資料室查詢剛才開會重點的相關數據和文件。

    「啊,聽說了嗎?」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是公司同事的午茶時間,茶水間裡幾個女職員聊天的聲音傳來。

    「有人要空降了耶!女性主管,好像跟老總有關係,二十六歲就要當副總了。」

    「不是空降啦!我聽人家說她畢業後在東南亞的廠待過,後來又到歐美去,她已經工作好幾年了,不是什麼也沒做就坐主管職的。」

    「一樣啦!像我們不管做幾年也不可能變成高階主管,還不是因為是親戚,所以升得特別快。」

    「好像也對。」

    「今天就要回來了,傍晚到的班機,會先來公司找老總的樣子,也許能在下班前看到她,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聽說長得很漂亮耶。果然是親戚,老總也是個美男子,老天真不公平啊,有家世又有美貌。」

    「這樣說起來,老總的秘書也是帥哥美女啊!我們公司說不定是看臉錄取的。」

    「哈哈!三八耶你,你是在暗示自己也長得正嗎?」

    「哪有……」

    嘻笑的聲音逐漸離去,藍禮央仍是垂眸審閱手中的文件。

    忙碌到下班時間,由於他是在假日出差,因此第一秘書對他叨念著「明明應該請假……」趕他回家去休息。

    但藍禮央還是留下了,把一些公事處理好之後,他垂眼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時間,隨即關機拿起公事包,走向電梯。

    大樓的六座電梯分成兩側,面對面地。藍禮央佇立在其中一側的電梯門前,彷彿鏡子般明亮的金屬門扉映照著對面的三座電梯。

    公司最近正處於忙碌的階段,所以加班的人不算少,其中一座電梯到樓的燈號亮起。這一層只有執行長辦公室,相較其它樓層,並不是經常有人在走動。

    會上來這裡的,只有少數幾個人。那到樓的電梯門開啟,有名女子從裡頭走了出來。

    藍禮央透過鏡門的反射,凝看著那名正背對著他看指示牌的女子。面前的電梯正閃著燈,電梯門開啟後,他收回視線,毫不遲疑地走進去。

    在門關起之際,他抬起眼眸,在最後一瞬從狹縫中望見那名女子剛好轉過來的側臉。

    那是一張他絕不會忘記的容顏。

    電梯運轉、向下,藍禮央深沉地注視著那跳動的燈號與數字,到達地下一樓後,他筆直地來到自己的車前,熟練地發動引擎離開。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物,日復一日駛過熟悉路線。他回到那間大房子,一如幼時所習慣的,到現在仍然沒有變過,直接進入副屋。在房內脫掉西服,抽調領帶,重新打上一條,並換上另一套剪裁合身的三件式典雅黑色西服,戴上純白手套,彷彿過世的祖父一般,裝扮儼然像是個管家。

    從容優雅地穿著完畢,他離開副屋,走到白色的兩層樓房前。一條銀鏈從他西裝背心延伸出來,呈圓弧狀微垂在外,隨著他的動作輕細地搖動著。

    鏈子另一頭連接他外套內襯的口袋,他伸手到胸前的暗袋,將那條銀鏈末端所扣著的鑰匙拿出來,然後插入鎖孔,用雙手將主屋的兩扇大門推開到底,再走到主電源處,將一樓的燈光全部打開,連外面的庭園也同時照亮。

    那一道耀眼的明亮順著石板路直通大門,映襯著落日後的昏暗天色,彷彿埋在深海裡的珍珠所發出的光芒。

    他走過長廊,將窗簾一道道拉開,開啟一扇扇窗戶,摸著窗樓,白色的手套未曾留下任何痕跡。房子看起來明明是久無人居住使用,卻不可思議地一塵不染。

    藍禮央挺直背脊佇立在主屋門口,外面馬路的微弱車燈一次又一次經過,不知經過多少時間,終於,有一道燈光停在鐵門前面。

    從門底下的縫隙可以看見光影在晃動,沒多久,那車燈離去;隨即,鐵門的自動開關被啟動,那扇高聳沉重的門發出低回的聲音,極緩慢地打了開來。

    一名穿著便裝的女子站在那裡,背上背著大包包,手裡拖著行李箱,行李箱上還堆著兩個很大的行李袋;再加上抱著一隻近半個人大的絨毛熊玩偶,看起來像是就要被東西給淹沒。

    她似乎是對什麼感到有些不解,疑惑地愣站著不動;片刻後,才拖著行李慢慢向主屋前進。

    看見她由石板路的那頭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藍禮央瞇起淡色的眼眸。

    這句話,他等了八年。

    「您回來了,小姐。」

    那個人站在那裡。

    直挺的背脊,修長的身材,姿態一如她記憶中優雅漂亮。

    她一直都相當認同那時高中學妹的看法。禮是個即使做著尋常動作,也要比別人好看很多很多倍的人。

    回來的第一個晚上,雖然很累,不知為何,她卻睡不著。

    是時差?還是因為禮的關係?端木麗坐在自己房間的梳妝台前,一整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明明是好幾個小時,卻宛如只有幾分鐘。她一直想著昨晚藍禮央幫她提行李上樓,之後要她好好休息的事;又想著她的房間明明已有好幾年沒用過,卻乾淨得教人吃驚。

    為什麼……禮會在這裡?她以為這裡已經沒有人了。她離開,大哥離開,禮應該也不會留下才對。

    叩叩。

    敲門的聲音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端木麗轉過頭,望向門口,猶豫幾秒,因為不想被敲第二次門,只好起身過去開門。

    「小姐早安。」

    和昨晚一樣穿得就像個管家的藍禮央站在她面前,問候她早。

    「啊……」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請到樓下餐廳用早餐。」他說道,隨即微彎腰行禮,之後便退下。

    端木麗瞅著他下樓的背影半晌,反手關上房門,先到浴室洗臉振作精神,然後來到樓下餐廳。餐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早餐,就和她還住在這裡時一樣,連菜色都沒有改變。

    「小姐請坐。」藍禮央在她以往的位置拉開椅子。

    她又瞅住他,停了片刻才走過去坐下。

    「謝謝。」

    「去公司的時間是八點十五分,請您慢用。」藍禮央淡淡地說完,跟著轉身離開。

    端木麗瞪著他地背,終於忍不住叫住他——

    「那個——」

    聞聲,他緩慢地回頭。

    「小姐還有什麼事?」他問。

    好奇怪。怎麼辦?真的好奇怪。

    以前讀高中的時候,藍禮央雖然也曾做過類似的事,但可以感覺到他的確只是幫忙性質而已;然而,為什麼他現在卻好像真的變成管家一樣?那個態度,是當真把她當成小姐。

    「你……你……」她抿了抿唇。「……你是不是在生氣?」總覺得是那樣。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就是一種感覺。

    他看著她一會兒。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語畢,離開飯廳。

    被丟下的端木麗愣住半天,回過神來後不禁將手肘頂在餐桌上,撐著額頭。

    用餐時手不能這樣靠著,這是小時候管家爺爺告訴過她的禮儀,但現在她已無暇去遵守。

    一整夜,她都在思考要怎麼面對八年不見的藍禮央,所以才會失眠。

    不是沒想過會見到他,她甚至在腦海裡演練無數次見面時自己問候他的情形。

    她沒想到的是,他居然出現在這裡,而自己完全措手不及。

    不冷靜不行……公司裡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和進行。

    快速吃完早餐,因被藍禮央所影響而連家居服也忘記換下的端木麗回到房間,穿上一套相當正式的深色套裝,再化上淡妝,梳理頭髮,讓自己看起來專業穩重,而不因年紀輕而顯輕浮。

    拿著公事包走下樓,已換穿平常上班西裝的藍禮央就站在轎車旁等待。

    她暗暗吸一口氣,上前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卻被他伸手阻止。

    「小姐應該坐後座。」

    「咦?」端木麗一愣,昂起臉看他。「可是……」這樣是把駕駛人當司機,是不禮貌的。

    他退一步,打開後座的門。

    那意思就是要她坐後座。

    總覺得……一切都很混亂。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端木麗只能無言以對。

    總之,先把該辦的事辦好,之後再來處理這個怪異的狀態。她坐上後座。

    在到公司前的半小時期間,藍禮央一句話也沒有跟她說;而就要接任高階主管的她,更是把握時間閱讀公司的文件和資料,抵達後,藍禮央將車停在停車場連接電梯的入口處,請她先走,她低聲道謝,就坐著直達電梯來到最高樓層。

    這層樓只有一扇門,一間辦公室;兩個秘書的座位分別位在走廊的左右兩邊。

    端木麗直接走到長廊底的總執行長室。敲過門後,打開進入。

    她的二哥,就坐在執行長的位置上。

    「代理執行長。」從她知道二哥接下公司以來,就一直是「代理」而不是正式的執行長,就連桌前的名牌也這麼寫,所以她只能這麼喚,不然二哥會不高興。

    「有什麼事?」坐著的男人問。

    雖然是許久不見的兄妹相會,但要寒暄昨天見面時已經做過了,現在她不是妹妹的身份,對男人有禮頷首後,端木麗步至桌前。

    「抱歉佔用你一點時間。如同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我擔任新的職務必須要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助手,而我已經詳細閱過人事資料,從中瞭解候選者進入公司以來的工作能力和狀況。」

    將手裡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她的眼裡夾雜著猶豫和遲疑,下一秒,她抬起臉來,認真的說道:「我接受建議,第二秘書藍禮央,請他當我的特別助理。」

    端木家的公司原本是電腦相關元件的製造代工業,之後端木麗的父親成立工業設計部,原是準備發展自己的品牌,不過這一切都因為端木家的崩裂而失敗。

    父親不再管事,將公司丟給兩個兒子。

    之後公司營運一落千丈,在二哥取得學位回國接手前,端木麗只知道二哥似乎在國外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基本經營,減少虧損,不至讓員工領不到薪水;而大哥則完全不碰公司事務,只照顧家裡,那個時候大房子裡的人越來越少,是因為大哥在節省開銷。

    二哥的留學基金是父親給的,她的留學基金卻是大哥給的。

    接下執行長位置的二哥,一個人孤軍奮戰,先是慢慢將代工的市占率拉回到以前的水準,那個時候她正好提早畢業,自願至東南亞的工廠;之後將代工事業體分離出來,二哥的方針同樣也是朝發展品牌的方向走,推出新型電腦產品在歐洲賣得相當好,所以她又被調到歐美去協助企劃。

    現在,她回來擔任執行長之下的副總職位,和以往只管轄一個環節不同;副總必須整合公司各部門、作重大決策,敏銳度以及統合能力都必須是之前的倍數,責任重大,工作量當然也就相對的大。

    從公司搬回家的文件和資料,被端木麗堆放在客廳茶几和地板上,已經換下套裝的她,身著素色綿衫短褲,認真地翻看著。因為書房的桌子不夠大,所以她才轉移陣地。

    坐在沙發上努力閱讀著這些年來公司的財報和決策,用鉛筆在需要注意處畫著圓圈,資料龐大且繁雜,什麼地方時重點也必須快速分辨出來。

    她只給自己一個星期,要快速進入狀況。

    臉上的眼睛稍微滑落,她屈起手指推一下。在國外唸書期間,她近視了,平常會戴隱形眼鏡,不過一回家就會拿掉。

    好像有些疲憊。事實上她今天加班到九點,回來之後也是洗完澡就開始忙著閱讀文件。一直感覺到似乎有哪裡不習慣,考慮了一下,她從沙發椅上站起來,手伸進鏡片底下揉著眼睛,然後離開客廳。

    好安靜。雖然剛剛並沒有注意到,不過一走出客廳,她馬上發現到這件事。窗外的月夜像是完全靜止的圖畫,只有四周細微的風聲讓人知曉時間是在流動的,原來這棟她從出生住到長大的房子竟是這麼大、這麼的寂靜。

    在長長的走廊上,不自覺的,她放慢腳步,扶著樓梯把手走上樓,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燈,幾件行李還擱在角落,因為一回來就很忙碌,她根本沒時間整理,只從總拿出幾件要換穿的衣服。

    這個房間,和她離開之前一模一樣,無論是擺設或者物品,絲毫沒有改變。

    書桌旁的木櫃上還擺著她以前用透明袋子包裹住的布骰。發怔似的看著房間一會兒,她將視線收回來,轉身抱起床上的大熊玩偶,關燈走下樓。

    把有自己一半體積的熊布偶放置在客廳沙發上,她伸手將布偶脖子上的緞帶拉正,隨即把它當成坐墊,直接靠坐上去。明明是夏天,她卻一點也不在意會熱,就好像非常熟悉習慣那只熊當座椅,整個人放鬆了,拿起剛看到一半的文件,她繼續用功。

    客廳裡的落地老爺座鐘滴答滴答的,端木麗忽然發現,一定是因為這個聲音,所以她才沒注意到房子有多麼安靜。

    「小姐。」

    身後忽然有人叫喚,她真的嚇了一小跳。回過頭,只見藍禮央穿著像是管家的三件式西裝,佇立在客廳入口處。

    對了,昨天他也是這副裝扮。今天白天在公司忙著和二哥討論工作,忙著搬進新辦公室,忙著其它一大堆雜事,都還沒機會跟他交談;她結束加班走出辦公室時,卻發現他在外面等待,著實讓她非常意外。

    然而,他只是上前接過她手中裝滿文件的紙袋,然後開車載她回來。

    進屋後他就不見人影,她還以為他在副屋,所以就沒去打擾他。

    到底為什麼,他會成為管家的身份?是因為她的存在嗎?一直以為藍禮央已經離開,大房子早就沒住人,所以她回國前並未找其它住處,只想到從小生長的家,問過大哥房子還在不在,大哥只告訴她房子依舊安好,所以,她就回到了這個地方。

    她不知道藍禮央還住在這裡,或許她不應該來。

    端木麗抿了抿唇,道:「什麼事?喊我……什麼事?」不曉得該從哪裡問起,還是下次再說好了。

    相較於她的東想西想,藍禮央顯得神情自然,道:「已經接近十二點了,您還不就寢嗎?明天要上班。」

    「啊。」端木麗望向大鐘,真的是快十二點了。「原來已經這麼晚了……」一忙起來時間果然過得很快,的確是該睡了。

    一想起前一天自己根本沒什麼睡,好像累積的疲勞突然全部都跑出來了。她低下頭,用手按住嘴唇,強忍著想打呵欠的感覺。

    「我可以幫您收拾。」

    聽見藍禮央這麼說,她抬起臉,搖手道:「不用。這些都是備份,不必收拾,就放在這邊,我之後還會看。」

    反正短期內應該不會有客人來訪,就算有人來,也還有另外一間客廳。

    說完,她看見他的視線放在沙發上的大熊布偶上,於是她立刻補充道:「那個我會拿回房間。客廳的東西都先不要動。」

    「……我知道了。稍後我會將一樓的燈全部關掉,請您在這之前回樓上休息。」他道。

    「好……謝謝。」為什麼?他的態度好奇怪。想不透的端木麗覺得自己好像走進四路,即使這麼久不見,但一切似乎都和以前相同,面對他,她總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轉身就要走開,她想起一件事,於是啟唇喚住他:「禮。」回來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她放在身側的手輕輕握成拳。

    只見藍禮央停住腳步,緩慢地回過身,應道:「是。」

    她真的不喜歡他用這種畢恭畢敬的態度對待她。端木麗瞅著他。

    「今天公司人事部應該已經通知你職位調動的事。」停了一下,發現他表情沒什麼變化,那就是已經知道了,她繼續說:「明天會有正式行文,你是我的特別助理了。」

    「我明白了。」他說完,稍微頷首示意之後便走了出去。

    端木麗只能望著他的背影,抱起沙發上的大熊娃娃,跟著他的腳步離開客廳。

    他正在長廊上,關起窗戶,仔細地將窗簾拉好。她看著他,半晌,才輕吸口氣向他走去,經過他身邊時,他正好將最後一扇窗掩上。

    「禮……晚安。」她說。

    「小姐晚安。」他向她微微鞠躬,隨即越過她而去,只留下那低沉的嗓音。

    在上樓前,端木麗回頭看了他一眼。以前跟他說過,她討厭這樣,所以她能感受到,他並不是遺忘,甚且相反,他是故意的。縱然十分不喜歡他變本加厲的以她為尊,她卻只能抿住嘴唇,不知從何抗議起。

    回到房間,她把熊丟上床,自己再躺上去。

    抱著那只毛茸茸的大熊,她閉上眼睛。

    想要……想要和禮稍微地聊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八年沒有見面,至少要好好跟他吃頓飯。

    雖然也曾預想再相見會是很尷尬的場面,要跟以前一樣是不可能的了,一定會變得陌生。只是沒想到,距離遠就算了,中間好像還有一座無法爬過的高山。

    或許,這樣是好的。

    「……唉。」

    將臉埋進布偶熊的胸前,她輕歎了口氣。

    由於疲倦,所以她很快便睡著。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到有人進入她房間,非常溫柔地輕撫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髮絲。

    那個人是禮。

    因為覺得一睜開眼夢境就會結束,所以她只是抖著眼睫,小心翼翼地不破壞這個柔軟而美好的夢。

    「恭喜陞官啊。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好助手,卻被搶走了,害得我最近好累啊。早知道就不要把你放進名單裡面,也不要提出建議,唉唉!我真是一個公私分明的好人。」

    美艷成熟的女子站在他的新座位前,一手輕輕敲著他的桌面。

    藍禮央看著腕表,原來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你不是已經找到其他人選候補了?」將手中資料整理好,他眼也不抬地道。

    「是啊。年資比你更淺,不過能力不錯,有很好的發展空間,但沒有你那麼穩重,帶起來應該會比無聊的你來得有趣得多。哎呀,真好玩啊。」女子揚起性感唇線笑道,一副期待的模樣。

    雖然對方不太正經,但藍禮央十分清楚女子在工作上卓越的表現。能成為最高決策人的機要秘書,能成為端木麗二哥的左右手,絕不會是憑靠外貌或僥倖。這是他當第二秘書時所得到的認知。

    看見女子一手扶著唇瓣,眼眸左右探看。他啟唇道:「有什麼事?」

    「啊……那個啊。」女子笑了一下,好奇道:「副總不在嗎?本來以為執行長的妹妹大概也是個不苟言笑的無聊人,不過副總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呢,想跟她認識認識。」她看著就在旁邊的副總辦公室。

    女子在家中排行老大,常談到家裡有三個年級與她差很多的妹妹,所以總是容易對年紀小的人感興趣。藍禮央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

    女子見狀,便道:「要去吃飯?那我也……啊,副總。」

    聽見女子帶著笑意的叫喚,藍禮央抬起眼,就見端木麗站在副總辦公室門口,手上拿著錢包,應該是要準備出去吃午飯,卻是看著他們,好像本來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嗯……你們好。」她打個招呼,然後道:「我……要去吃午餐了。」

    「我剛好也要去,副總,一起吧。」美艷成熟的女子完全不怕生,提出邀請。

    藍禮央察覺端木麗看他一眼,然後才對女子道:「你是二哥……是代理執行長的第一秘書,你好。」更正成公司裡使用的稱謂,她直視對方。「你們、你不是要跟禮去吃飯嗎?」她問,卻沒再看藍禮央。

    「禮……副總說他啊?」女子笑了,好像一下子在懷疑什麼,更感興趣了。

    「呵呵,副總剛來這裡,肯定對附近還不熟悉。走吧,我介紹一些不錯的餐廳給你。」自然地拉起端木麗的手,就要把人帶走。

    藍禮央感覺端木麗似乎有一瞬間的猶豫,不過隨即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好像帶著點什麼意思,但在他明白之前,她就對美艷女子點頭說好,跟著人家離開了。

    這一去,直到午休結束前五分鐘才回來。要進辦公室之前,端木麗朝他微微點個頭;之後下午上班時間,她處理著各部門送上來的文件,而他則要安排各個行程和會議。

    接到人事部行文成為特別助理已經是第四天了。

    端木麗新官上任,所接到的邀約和信函特別多,還有不少電話,都要先透過他,這幾天都是他在應付。八卦雜誌的採訪絕對是回絕的,不知道報導會變成什麼腥膻色的內容;至於恭喜信件多半來自她父親哪一代就認識的叔父輩人物,其中不乏年輕的第二、三代,甚至附上私人的邀約卡片……藍禮央瞇起眼,因為不是公事,理所當然就將之放到一旁。

    他的這個職位必須要先瞭解上司的要求,甚至可替上司決定,擁有部門主管級的權力。在他和她溝通該過濾哪方面的信函時,她都是以上司的態度面對他,而且決策相當專業且明快。先前已有在高階主管底下做事經驗的藍禮央,幾乎可說不用調整自己的節奏,和她很快就能配合上了。

    成為她的特別助理這件事確實在他的預料之外,不過卻是往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在記事本裡寫下最後一個確定的會議時間,藍禮央望著端木麗的辦公室,晚上九點,她還沒打算回家。

    因為剛上任,有很多事情等著處理和磨合;白天時她每個部門都走過一趟,這幾日都加班到十點多,回到家則將近十二點;他跟著她一起,連續吃了四個晚上的外賣便當。正想她今天大概也要留到那麼晚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

    相較於前幾天加班完走出來發現他也在時所露出的那愣住表情,今日她看起來像是開始習慣了,只稍微停頓了下,便對他道:「不好意思,禮,又讓你等了。已經可以回家了。」

    「是。」前幾晚她要他先回去,今天倒是放棄了,還以為她會堅持更久一點。藍禮央將記事本放入公事包內,站起身來。

    跟在她身後,來到公司大樓的停車場,他開啟後車門,讓她先坐進去,之後再坐上駕駛座,啟動引擎駛進道路。不同於之前有些為難和無法理解的表現,端木麗今天可說是完全接受了。

    接受他那從她回國之後就一直讓她皺眉的言行舉止。看一眼坐在後座翻看文件的端木麗,藍禮央將視線從後照鏡上收回,平穩地駕駛車子。

    回到大房子,他下車開門,送她進主屋前,在台階上,端木麗回身對他道:「這星期都在加班,辛苦了,禮好好休息,我沒問題了。還有,我明天要出門,一整天不在,所以你不用到主屋來,不必叫我起床,都不需要。你就好好休息吧……」她低聲道。跟著,不待他應答,轉身開門進屋。

    那扇門在他面前掩上,原來她不是接受,是企圖改變應對方式。藍禮央回到副屋,那個晚上,主屋客廳的燈一直持續亮到將近十二點才熄滅。

    翌日,由於端木麗前晚那麼說了,所以藍禮央雖然像平常那般早起,卻沒去主屋;在稍晚的時候,他看見端木麗的確是出門了。

    完全沒有和他打招呼。她去哪裡,他並無立場知道。藍禮央整理著大房子的前後院,她回來之後,他變得忙碌,落葉已經積了不少了。

    從小待在園丁和傭人身旁,小時候他能做的只有微小的事,祖父入院的那段時間,即使已經聽說那噴水池再沒多久就要拆掉了,就算是只有幾天也好,他想要讓祖父所費心盡力保護的端木家能盡量維持原本的樣子。

    對祖父而言,這裡是祖父和祖母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

    現在的他,還是在保持著記憶中大房子的模樣。

    從端木麗離開那一天起的模樣。

    將庭園清理乾淨,他接起水管,對著花圃澆水。中午吃過午餐,回到副屋,他從電腦旁的木櫃拿出光碟,放入機器戴起耳機後,開始專注地看著螢幕。

    細聽影片裡的外國語言,他不停重複暫停和播放的動作,一句一句地記憶和默念。

    父親有一半外國血統,從他幼兒會說話起就跟他說英語;國高中時期,他在家和曾經留學的祖父用英語交談,在學校則是雙語教學;他的英文一直都學得相當好,到了大學,除主科外,他另修語言課程,只要有空就會去旁聽,寒暑假會到有許多外國人進出的餐廳打工,在家時便用這種方式訓練聽寫能力,反覆無數次,把發音練到爛熟,如今學會的語言已達三種。

    英文算是最流利的,至於德文和日文,基本上的交談已沒有問題。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大學一畢業就進入端木家的企業,才能當上執行長的第二秘書。

    螢幕裡播放著法文影片,桌前放著好幾本法文學習書籍,藍禮央一整個下午都坐在電腦前,仔細且專心地熟悉他欲學得的第四種語言。

    看完第二片光碟,他瞥一眼螢幕左下方的時間,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他起身走進浴室,打算先洗過澡,之後再吃晚餐。

    他非常習慣一個人用餐。

    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他用毛巾擦著頭髮,忽然聽見臥房窗口傳來聲響。

    扣扣。

    藍禮央一愣,抬起頭來,望著臥房的窗戶。

    窗外沒有東西,一片漆黑。

    正疑惑著,忽然就見一隻細白的手從窗沿下緩慢爬伸出來,見狀,他停住動作,瞇起眼眸。

    那手又扣扣敲了玻璃兩下。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來找他的端木麗,總是趴在那個窗口,叫他的名字。[群聊製作]腦海裡所浮現沾滿灰塵的記憶讓他稍微出了神,他走入臥房,上前打開窗戶。

    端木麗站在窗邊,手上拿著個頗大頗有份量的竹編托盤,且還是抬起單膝頂著,才能騰出手來敲窗戶。

    「禮。」好像沒想到他會這麼突然打開窗戶,她微微訝異了一下,道:「剛剛敲門,沒有反應,本來想說你不在,但是因為聽見了聲音,所以又走回來敲窗子試看看。」她解釋道。

    藍禮央垂眸看著她,髮梢的水珠滴在窗台上。

    「進來。」他說,然後走到前面開門。

    繞過半個屋子,端木麗端著個大餐托盤進入屋內。

    「你剛在洗澡……」所以才沒聽見敲門聲,害她以為他是故意的……

    凝看著他微亂的劉海,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甚至稍稍出了神。

    察覺端木麗直盯著他看,藍禮央出聲道:「小姐有什麼事?」明明說要出去一整天,她什麼時候回來的?由於太過專注,他居然沒察覺到。總覺得好像有些失職,他眉間有著一點點皺褶。

    聽見他的問話,端木麗回過神,把目光移開了。

    「沒什麼事,就是……想找你吃個晚餐。」她把托盤放上桌,道:「我記得你都是七點半才吃的,你應該還沒吃吧?」

    她記得他從小的習慣,這讓藍禮央一頓。

    「……我還沒吃。」他說。

    「那就好。」端木麗將竹編托盤上的布巾拿掉,拿出一盤盤熱騰騰的菜餚。

    「不過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她背對著他,低聲說道。

    餐桌上擺著一盆沙拉,一碗馬鈴薯泥,兩盤局烤的東西,以及兩碗番茄湯,甜點看起來像是燉南瓜。

    都是主屋廚房的碗盤盛裝的,因為覺得出乎意料,藍禮央問道:「是小姐自己做的?」

    「……嗯。」端木麗拿出刀叉和湯匙,將竹編大托盤放到旁邊。猶豫了下,才轉身對著他道:「禮等等不要去主屋,因為廚房被我弄得很亂。」

    她緊緊握著叉子,表情僵硬地要求。那副樣子實在令人莞爾,藍禮央稍微低首,掩飾嘴角不大妙的感覺,然後道:「我知道了。」答應她之後,他上前替她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跟著接過她手中的刀叉,優雅地擺放在桌面上。

    「小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想知道她準備這頓晚餐花了多久的時間,大概是早有計劃,才要他別去主屋。

    她想了一下,誠實地道:「我和小瑩約好吃飯,小瑩陪我去買東西,然後陪我回來,是四點多。」

    原來她今天是去跟久未見面的好友吃飯。藍禮央拉開自己的椅子,從早上開始的不愉快,稍微平緩了。

    「小姐昨天很晚睡,一大早又出門。」

    端木麗眨眼。大概是對他發現她晚睡感到意外。

    「我是很晚睡,不過因為時差關係我也睡不著。最後還剩些資料要弄好,不想妨礙休假,回來後一直都很忙,我想要……好好和禮吃頓飯。」

    也就是說,是因為想要與他像這樣悠閒地坐在餐桌上,所以她熬夜努力。藍禮央眸色微深,道:「小姐,還是不要晚睡比較好。」

    好像因為被關心而輕鬆起來,端木麗抬眸道:「我知道。」

    待他在她對面坐好之後,她率先用刀叉分開盤內的焗烤食物,濃稠的起士立刻牽絲,那是肉醬千層面。

    似乎覺得烤得還可以,她明顯地鬆了口氣。藍禮央收回放在她身上的視線,從自己盤中切下一口,放進嘴裡。

    以前,他從來沒見過端木麗進廚房;她也不喜歡布偶,尤其是熊。

    這些菜餚一定是她在留學時學會的;在異國的她,也開始喜愛玩偶。

    她改變了,在這段長達八年的時間裡。

    屋內,只有刀叉觸盤的聲音。雖然感覺她似乎想說什麼,但藍禮央就是不主動開口,垂眸沉默地進食著。

    吃完放下餐具,他抬起臉,就見端木麗正注視著他。

    終於,她啟唇:「禮……為什麼進我家的公司?」

    他沒有答覆,只是直接地回應她的注視;她沒有閃躲,於是他道:「小姐為什麼找我當特別助理?」

    「咦?」似是沒料到他居然會反問,端木麗愣了一下,隨即說道:「因為我需要得力助手,而公司方面真的認為禮是最適合的人選。」她表情誠懇且正經。

    「……是嗎?」他垂下視線。

    她又再問一次:「我聽說禮大學畢業之後沒讀研究所,為什麼只想著要就業?禮很聰明的,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也不一定要進我家的公司。」

    她想得到答案,而且表現得相當明顯。藍禮央看著她。

    「您究竟想知道些什麼?」他的語氣淡淡的,根本不管她的疑問。逕自道:「聽說小姐只花四年便取得大學和碩士學位,但卻沒有回來的意願,甚至自願留在外地工作;念完書後也一直待在國外的小姐,始終不願意回國的您,為什麼這次突然想回來?」他的態度和語調都相當平靜,但不知為何,就是隱隱有種咄咄逼人的感覺。

    端木麗怔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答不出話來。

    也許自己剛才的行為有點太過頭了。藍禮央心想。

    只見端木麗看著他,好久好久。

    「禮,你果然是在生氣?」像是終於確定這件事,她問。

    他只是極其清淺優雅地笑了。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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