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上) 第三章
    夜晚的禁宮靜謐宜人,敞開的宮門讓我還可以聞到御花園飄來淡淡的香氣。

    子蹊還在看奏折。上次我頂撞他後,馬上寫了一份請罪的奏折,可他看了以後什麼也沒有說。所以我自動認為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卻還是在他的心中留了隱患。以後我告戒自己,萬事小心不可意氣用事。文鼎鷥的事對我也是一個警示,我還是過於自信了,沒有注意身邊的情況,況且現在封國已經準備自立,新州戰事一觸即發,國家已經處在了一種動盪前的寧靜中。

    最近他要大刀闊斧的整飭吏治,首先讓御史們監察百官,把那些貪贓枉法,敗壞朝綱,有傷風化的官員的名字和事跡全奏上來。所以這些天奏折分外多。御史雖然可以風聞奏事,可要是所說不實,也會被拙上一個污蔑朝臣的重罪,所以大家都擔著干係,誰也不能掉以輕心,不過,這些好像是我多慮了。

    御案前子蹊的臉色十分難看,翻看一本本折子的速度越來越快,並且也越來越急噪。終於他把一份折子拍到了桌子上,身旁的蘇袖已經跪下了,連聲說:「王息怒,息怒。」

    子蹊用一種類似絕望的目光瞄了我一眼,然後閉上了雙眼。

    「王,臣……」我連忙跪前一步。

    他一擺手。「不是你的事。來,永離,你也是飽讀詩書的,經史子集無不涉獵,你來看看,你可曾見過這樣的文章?恐怕你這天朝第一才子也無法寫出來。蘇袖,給周相送過去。」

    「是。」我恭敬的從手中接過了那些御史的奏折,翻開了令子蹊如此絕望的折子,裡面的東西竟又是這樣的熟悉。不是我的罪行,也不是那些官員互相指責,互相攀咬,全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某個侍郎感覺馬尾做毛筆很好,所以私自拽了近衛軍養的馬的尾巴,又比如,某個二品大員在一次同僚的孫子的滿月酒的時候私自偷藏了一塊糕餅,有辱斯文,諸如此類,我看了子蹊一眼,合上了折子。可以寫出這樣的奏折也真可以說成是千古文章,難為他們了。

    「王,奏這樣的事情是否過於的嚴苛了?」

    指望我說,可我能說什麼呢?事情是很明白的,其實先王在的時候我也看過這樣的奏折,那個時候先王只是笑了笑,就吩咐一聲,把這些送到後宮讓那些正在學寫字的小太監挑一下錯字然後就息事寧人了。那些御史不敢奏,不願奏,不想奏,誰不想過一些清淨日子,誰想給自己找麻煩呢,所以,子蹊本身過於急躁了。

    啪的一聲,他手中的茶碗摔到大殿上,清脆的成為了碎片。

    「你,你身居相位,是非不分,你就不能用心做一些事情來證明你當年的那個狀元不是浪得虛名的嗎?還是你根本就看不上我,所以對現在的朝廷不屑一顧?你和那個徐肅一個德行,你真不愧是他的學生。他居然自己請罪說什麼自己不應該借了人家的一兩銀子一直沒有還,有悖君子行徑。你們,你們真是氣死我了。」

    他這火其實發的很是天真,他沒有自稱朕,沒有裝腔作勢,看樣子他實在是氣極了。蘇袖在他發怒的時候已經悄悄退了出去,把殿門也關上了,此時的大殿中,就我和子蹊兩個人。他還在生氣,白皙的臉已經成了胭脂色,眼角也若隱若現的出現了淚光。此時的他真正像一個孩子了,像一個竭力做出了自己認為很正確的事情可得到的卻是別人冷漠的對待甚至是無情的嘲弄的孩子。這個時候的他,縱使我是鐵石心腸可也不忍再對他說那些我已經準備好了的話。從來沒有見過他是這樣軟弱的一面,這時我是真的有些後悔把他帶進了這樣的漩渦。

    此時他這樣的激動,我也只好繼續沉默,我和他的關係沒有近到他這樣和我說話。他的話中透出了一絲任性甚至是撒嬌的意味,這是我自蘇袖說了那話後首次向這方面想,不然我絕對無法注意到的。

    好半晌,他又給了我一份折子。

    「看看文鼎鷥的折子,同是內閣宰相,他的折子言之有物,就如今各大臣設宴過於奢華來諷柬,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如果再縱容這樣的風氣那後果不堪設想。如今要是省下了那些設宴的銀子,也可以整風氣,正朝綱。怎麼樣?文相當年雖不是狀元之才,可也是探花,才學不是天下之冠也比現在有些人浮於世要好一些。徐肅當年也曾大魁天下,可現在竟也是這樣。」

    我低著頭,心裡想,子蹊真是彆扭,他不讓我管這些政務,可偏偏有說我游手好閒,現在他是自相矛盾。

    徐肅不是一個縮頭畏尾的人,他這樣做的唯一的原因是不想引人注目和自保。只要他還在,別人想動陸風毅就得再想想。子蹊不是一個不顧大局的人,他不可能因為這樣的小事就罷免徐肅,所以群臣不發難,沒有人動的了徐肅。可我不甘心在子蹊面前又輸了文鼎鷥一局,他竟然為了討好子蹊敢在群臣中特例獨行,這樣一利一弊,等群臣要是一發難,也很難應付;然而,我現在要應付子蹊也很困難。

    也罷,既然如此,也不能怨我了。現在我和徐肅還可以控制一下場面,不然要是換了他人,那也就什麼都不用說了。這時的我想的全是那日蘇袖說的話——對他好一些,他對我的心意連外人都心疼——可我應該怎樣才可以做到他所謂的對他好一些呢?

    我原來認為對他最好的,就是讓他可以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要再想什麼中興,什麼重整河山,活的久遠一些,活的糊塗一些,也活的快樂一些。

    可這些顯然不是他要的。

    「怎麼不說話。」他問我。

    「臣在想,其實徐肅有他的苦衷,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和群臣分庭抗禮。他只寫了自己的罪過也是厚道的了。鄭王的確有苛責了。這些事情先王在的時候也經常發生。不過,我朝擁有一位像文鼎鷥一樣的直柬大臣是王,是朝廷的福氣,他擁有臣所沒有的勇氣,在這方面臣望塵莫及。臣說到這裡,其實已經應該磕頭請罪了,可那樣也是對王的敷衍,所以臣要說完臣心中所想的。徐肅也許有罪,罪在敷衍,可也是情有可原,畢竟能像文相那樣在朝是剛直不阿的宰相,在野是一個文秀書生的不多。徐肅和臣都跳不出來。」

    我這些話說的是神情並茂,甚至還加了幾聲的哽咽,這次子蹊應該不會怪我太不經心了吧,這樣難道就是他所謂的好?我句句陷阱,每一句話都是要將文鼎鷥推到重臣之前,陷他於不義,這樣是好,是壞,誰可以說的清楚呢?

    「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些。」

    「是臣不敢。」

    「今天怎麼又說了?」

    「實在是感覺到慚愧,王的一席話和文相的作為讓臣無地自容。」

    「你……唉,你說怎麼辦吧。」

    我看了看他,沉吟了一下,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不可行之操切。這次既然滿朝文武都是這樣,也不可責之過苛,稍微嚴厲一些就好。至於文相嘛,應該給予表彰,讓下臣們知道王的心意就好。文相有一個兒子文璐廷才學譽滿京華,一直沒有入仕途,此時可以賜給他一個官位,也算了卻文相的一個心願。以後可以讓文相為先,作為表率,整頓吏治指日可期。」

    「難得永離設想周到,那朕該如何獎賞你呢?」

    「臣惶恐,臣以前想錯了很多的事情,也做錯了很多的事情,謝鄭王可以不記前嫌,臣已經心滿意足,不敢要過多的賞賜。」

    說完,抬眼看著他,並且有意用一種帶著類似一種幽怨而感恩並且有些挑逗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心中很不是滋味,子蹊,我第一次深刻的感覺到,我對不起他。他的旨意一下,百官肯定對文鼎鷥有所警覺,容不得他再用那種假像去騙人,並且可以招回文璐廷,也許子蹊還會再派一個密探,可那個人是絕對不會敢冒著得罪我和徐肅的危險去破壞的。當然,內閣中最後一個宰相我也得注意了,看來,要想過太平日子,很難呀。

    「好,就依你,永離……朕,我,我剛才說話太急了,你不要見怪。」

    聽到這些,我趕緊抬頭看他,他的臉上是那種像薔薇一樣的淡粉色,有點害羞,可能他這輩子還沒有向誰道過歉吧,可他的眼睛並沒有那種軟弱,想到這裡,我的心好像被針刺紮了一下,可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於是平心靜氣,繼續說。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鄭王的話,臣不敢當。」

    可是這話說出來的語氣和平時有很大的不同,沒有那種冷冰冰的腔調,很是柔和。

    「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你的手好些了嗎?」

    我剛想說好多了,可一轉念,馬上改口道:「好些了,可還是有點疼。」

    「他來到我的身旁,執起我的手,仔細的看了一會。

    「還好,沒什麼大事。」

    「唉,有的時候還真的想就這樣拉著永離的手,和我一起共同將鄭再次帶入輝煌。」

    「是,臣自當盡力。」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回到家,我坐在書房中的寬敞的椅子中,總算鬆了口氣。手中端著鳳玉沏的茶,看著外面夜色下的花園。

    「大人,很累。」

    「鳳玉,我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情,那個時候的你很落魄,不過我從來沒有問過你的過去。」

    「爺,您從街上救了我,您問,我會說的。」

    她挑了一下燈,又點了香爐,頓時,書房中飄出了清香。

    「我當時沒有問,也就不會問了。」

    鳳玉的出身不普通,她的皮膚光滑細膩,而且黑玉一樣的秀髮間總有一陣幽香,那是自幼經過精心調理過,並且成年後也用心保養後才有這般麗質,並且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般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是根本沒有這樣的條件,可鳳玉也絕對不是名門閨秀,雖然她談吐大方,氣質也很從容,可她隱約中透著一種令男人心神蕩漾的魅力,我明白,那是一種特殊的味道。

    「姑娘的茶越來越好了,品一口,竟然有忘憂的境界。」

    「爺,不是我泡的好,是茶好,這可是雲露山的仙子紅,每年只產三瓶茶,僅給鄭王貢的。剛才蘇公公才送來的,是鄭王的賞賜。」

    我看了看手中的茶,心中一歎。雲露山的仙子紅號稱茶中之王,但是世上僅有三株茶樹,所以每年的茶也僅產三小瓶,只貢給鄭王一人飲用,如今子蹊給了我一瓶,足見他的心意,無論真假,已使我心中有愧。

    「蘇公公還帶來一個御廚,教了府裡的廚子好多菜式,說您傷著,這個時候要注意身體。爺,鄭王轉性了,怎麼對您這樣好了起來,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國家危難之際,朝中自然要上下齊心,王這樣做也只是表示對重臣的安撫,無它意。」

    「仙子紅絕對不給外臣,爺,我只是怕他……」

    我一擺手,止住了她的話。話說的太明白後招來的恐怕只有麻煩。我知道她擔心我,可這樣的事情又怎麼可以對她細講,糊塗一些好呀。

    「無礙。夜了,你也睡吧。我還想再看看書。」

    她瞭然的看了看我,一低眉,走了。

    鳳玉天資很好,但剛來的時候有些陰沉,後來也慢慢恢復了。她也許有心結,可既然她不說,我也不能問。察人隱私非君子所為,我隨不敢自稱君子,可這樣的事情我也不會做,不過我會盡力保護她。

    今夜殘月如鉤,不知道怎麼的,我突然想起了周橋,他總是神出鬼沒的,平時也見不到他,我出事的時候如果身邊有別人的話他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他讓我感覺他像某種動物,那種僅在傳說中出現的瑞獸。想到這裡,我不禁為自己有些荒誕的想法感到好笑,周橋僅是劍法不錯,他平時不要說對外人即使面對我話也欠奉,這樣冷傲的人只能做劍客,否則,他的傲慢會毀了他。

    頭靠在椅子上,斜斜的躺了,看著屋頂。許久沒有熬夜看書,可今天的我睡不著,只好這樣坐著消磨時間,腦中卻是亂亂的。

    隨手拿起一份公文,是文鼎鷥給戶部的公文,催發新州及其它幾省的軍餉,用詞十分嚴厲。我們一般不會用這樣的言語來催各部做事,朝堂之上,大家好說好話,也犯不著因為這樣的事情得罪別人,由此可見,文鼎鷥真的很緊張新州的事情。

    我難道看錯了他嗎?還是事情不像我原先設想的那樣簡單?

    我原以為文鼎鷥會拖住戶部,然後攪亂新州局勢撤掉陸風毅,順帶著把我也拉下水,可現在看不是這樣的情景,他下一步究竟怎麼辦呢?

    拿起那杯剩茶喝了一口,涼涼的,有些鎮靜的作用。最近因為一下子對自身的官位關心起來,這才發現,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去考慮。

    又想了很多,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天就亮了。鳳玉推開了房門,後面是拿著梳洗器具的小童。

    她冰涼的手指按在我的眼睛下面,輕輕按摩。

    「爺,看您,又熬了一夜,這樣的憔悴。昨夜我真不應該走的那樣早。」

    我輕笑。

    「我是男子,熬夜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要是姑娘陪同,那今天的姑娘可不是這般的花容月貌,我豈是那樣不知憐香惜玉之人。」

    她俏臉一紅。

    「爺,您取笑人家。」

    「對了,周橋呢?昨夜沒有見他。」

    「他一直在房中,這幾天您外出頻繁,他也累了。」

    我點點頭。鳳玉給我把袖子捲了起來,一個小童跪在我的面前舉起銅盆,我洗了洗臉,然後鳳玉給我梳頭。她細心周到,我尤其喜歡她給我梳頭。

    「爺,今天不是朝會,您出去嗎?」

    「隨便走走。」

    「那可須叫醒周橋?」

    「不用,讓他休息吧,我今天誰也不帶。」看她好像不放心,我繼續說,「我今天去的地方是京城繁華之地,不會有什麼意外。」

    其實我要去的是蘇袖的家中,他是子蹊身邊最得寵的公公,和他多多聯繫沒有壞處的。可外臣和權宦結交一直為翰林不恥,所以這樣的事情也不必到處招搖,反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爺,中午可回來?」

    「給我準備晚飯吧。有勞姑娘了。」

    「爺,竟取笑人家。」

    看她無意之間的風情,眉間若隱若現的嬌羞,我忍不住老逗她,這樣的她才有女兒家的風韻,比起她有的時候過於精明的感覺要好的多了。

    ***

    一般的宦官是不允許出宮的,可像蘇袖這樣的人不僅可以出宮並且子蹊在城郊賜了一座府邸。雖然不像王宮那樣的堂皇富麗,可也很清幽雅致。至於裡面的佈置那要看主人的品位了。蘇袖自幼跟著子蹊,學問方面無可挑剔,老師給子蹊講的,他同樣也知道,這樣一個人,如果不是宮監,也會成為一位學問不錯的仕子。

    已經是夏天了。今年的春天很短,剛剛吹過料峭的寒風,幾場春雨後就是盛夏,不過天氣不是很熱。蘇袖府外是一排整齊的柳樹,映著灰白色的牆很是好看,可我現在很感激的是,這些柳樹可以讓我容身。

    是子蹊,子蹊從蘇袖的家中剛剛出來,一身便裝,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我本來不知道今天蘇袖是否在家,可看他跪送子蹊出去後就返了回去。

    子蹊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我待他走遠了就趕緊到了蘇袖的門口。一個小童出來問我是誰。我給了他我的名刺,而他顯然知道周離是誰。

    「大人,請你稍等,我去通報。」

    「算了,我和你家主人也不是外人,我這就直接進去就行了。」

    我有一種感覺,如果通報了,我也許就和一個真相擦身而過,那個小童想攔可怎麼也不敢,我們就這樣走到了蘇袖的正堂。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旁邊的桌子上擺了幾個錦盒子,其中一個是打開的,裡面是人參。

    「蘇公公,別來無恙。」

    我的話驚醒了他,他有些茫然的看著我。

    「周相,怎麼是你?」

    蘇袖長相端莊秀麗,尤其是那雙眼睛帶了些哀愁,現在這樣的表情,很有些迷茫美人的味道,但現在顯然不是欣賞美人的時候,那些錦盒是大內的,裡面的人參最少值一百萬兩銀子的價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便對我身後的小童說,你先下去吧,把住這裡,我和周相有要緊事情談。

    「是。」

    那個小童輕輕關上了房門,屋裡就我和蘇袖。

    「你早就來了吧?」他問我。

    「是,我看見鄭王從這裡出去。」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等著他說些什麼。

    「今天的天氣還好,不知道大人可有興趣一起出去走走?還是大人怕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丟臉,不想去?」

    我看著他,今天才知道他也是個厲害角色。原先他沒什麼話,在子蹊的面前總是一股卑言屈膝的樣子,可我怎麼看他現在沒有一絲的奴才樣,反而隱約中有一絲的凜然,不是小人得志的那種讓人看不起的倨傲,而是真正的傲骨。

    「大人想知道些什麼,我也明白,可現在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可否容我一些時日?」

    「公公言重了,下官只是想知道這些是怎麼回事情。」

    「鄭王剛走,這些東西肯定不是咱家偷的,這些大人可以放心。」

    「下官再糊塗也不會愚鈍至此。」

    我當然知道不是他偷的,我還知道應該是子蹊給的。這些是大內珍藏的長白山千年人參,每一個最少都有九兩多,有幾個還幾乎到了一斤有餘,都說人參是七兩為珍,八兩為寶,而這些都到了十幾兩,那是千年難遇的極品,單賣都是萬兩多銀子,而子蹊拿這些出來是為了什麼?

    「周大人,您這樣步步緊逼是何居心?」

    「居心?我又有什麼居心?作為宰相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宰相應該明白什麼是包容萬物,什麼是輕重緩急,這樣的事情既然鄭王不讓我說,我只有保密了,大人有什麼不明白的去問鄭王好了。」

    「如果讓鄭王知道我是在公公這裡看見的這些人參,那公公也難辭其咎。」

    「都說周相伶牙俐齒,今日一見不同凡響。」

    場面越來越僵,他看著我,那雙堪稱美麗的眼睛冒著火花。

    「蘇袖,你……」

    我叫了他的名字。我和他都是權力場中歷練出來的,任何時候都可以保持一種漠然的冷淡,可今天我們竟然像小子一樣口角起來,都是因為我們都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我不和你爭這些了,大內當真這樣缺錢嗎?」

    「大內不缺,可是邊關缺。新州等地的軍餉動輒幾百萬兩銀子,那不是小數目。」

    「這些你怎麼知道?」

    「宦官怎麼知道朝政大事這麼詳細?」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後窗。從這裡可以看見後花園中的湖,一陣涼風吹來,稍微吹散了一些煩悶。

    「我知道這些事情是我們這樣刑餘之人不該管的,可我們也是人,也有感情,也會看東西。周相,我記得我說過讓您對王好一些,可您根本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中。」

    「公公……」

    「讓我說完,大人,也許我再也沒有勇氣說這些話了。昨天在殿上,您的確是說了比平時多的話,沒有讓王感覺到您的冷漠,可你這樣做的目的不是要對鄭王好,而是為了保護陸風毅,要打壓文相。這樣的事情連我這種人都看的出來,鄭王自然明白。可鄭王沒有歸罪,大人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動作竟然如此的明顯?你們都把我當成了小丑一樣看好戲吧。」

    「不是,當然不是。只是否真心,是否別有所求,這樣的事情我很容易分的清楚。可大人這樣做,只有鄭王會高興,因為您畢竟肯對他用心了,無論心意是什麼,為了什麼樣的人。大人不要置疑我的話,這些話千真萬確,如有虛言,讓我不得好死。」

    他的決絕讓我恐懼,這還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恐懼,因為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

    「這些事情都不必說了,我只想知道,國庫已經空了嗎?」

    話說到了這樣的地步,這些事情早已經預料到了,可不經過確認我不甘心,況且我必須顧左右而言他。

    「大人,你逼的我太緊了。這些話我不能說。王為您擔當了多少,您可曾想過?您身居相位,可曾為了天下設想過什麼?鄭王雖年輕,承受的卻不比任何人少,現在不只您一個是明白人,我們都一樣……鄭王只和你發過脾氣,因為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你,可你卻一直這樣對待他……」

    他說了好多,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當我走出這裡的時候,耳邊還響著蘇袖的話,子蹊承受的不比我少,他在乎我,他什麼都明白……

    可子蹊,你真正明白事情的最終癥結在哪裡嗎?你要是明白,也不會這樣做了,因為明白事情的最終真相就是你徹底絕望的時候。

    新州只是萬里江山的一個小小的城池,卻可以反映出所有的問題。戶部前後一百萬兩的撥款,子蹊已經靠賣大內珍藏的人參來湊錢了,可事情依然沒有解決,到底是怎麼回事情?而我已經明白了這些,我還有什麼樣的希望來擔當天下呢?

    蘇袖,你們依然沒有明白這些呀……

    可子蹊對我的心意,這又叫我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承受?……

    「周大人,別來無恙。」

    我的前面有一個人攔住了我,我一看,居然是現在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而且我們身處的地方是蘇袖的府外。

    「竟然是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問他。

    「這次陸大人走,我沒有跟去,在京中都盤旋幾日,才想到京郊來踏青,誰想到就看見大人您了。」

    是文璐廷,他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說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分刻薄。

    「哦,那我就不打擾了。」

    才想從他身邊過去,可他攔住了我,並且抓住了我的右手。真看不出來,他外表一個文弱書生,手上的功夫不弱。

    「周離,我看錯了你。」

    他的話說的咬牙切齒的。說完就甩開了我的手。

    幸好他抓的是我的右手,不然,我又得想法子來應付子蹊。

    「應付」?我被自己想的詞楞住了,為什麼我一直想的都是怎麼來應付他,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真心待他。

    「你說你看錯了我,可你何曾認識過我,我們僅僅一面之緣,你對我又瞭解有多深?還有,我畢竟是你的長輩,你怎能直呼我的名字,連你的父親尚且不敢在我的面前這樣做,你又有什麼資格?」

    他的臉色一明一暗的,看不出什麼樣的心情。

    「走吧,在這裡說話讓你的同伴看見了你也不好交代。」

    畢竟像我這樣「結交權宦」的人依然是他們眼中的「無恥之徒」,文璐廷的同伴肯定是京師中很有名的仕子文人,讓他們看見了我們在這裡也不好。

    我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經軟了下來,剛才對他的確有些過分。

    「文公子,你在這裡呀,我們剛才到處找你呢。」

    一群人突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這是誰呀,文公子的朋友嗎?在下張初陽。

    一個藍衫仕子擋在我的面前。

    我看了文璐廷一眼。

    這是左督御史張慈張大人的公子。

    他給我介紹這些人。並解釋他突然感覺這裡風景很好就走到這裡來了,沒有想到在這邊看見我這從湖那邊過來,所以就和我說了一會話。因為這些人都是京城裡各個官員的公子,誰都知道這是誰的府邸,不說清楚,他們一定會猜疑的。

    璐廷,我先告辭。

    不欲和他們在這裡討論一些風月之事,子蹊的事情我還要再想一想,況且,戶部的公文和各省的軍餉怎麼也比他們重要。

    「等等,文兄,還沒有介紹這位公子呢。」

    張初陽比其它人多了一份隱約的霸道。

    「他是我的朋友,初陽。」

    「僅是『朋友』嗎?」

    左督御史位高權重,朝廷一品大員,監察百官,張慈在朝堂上也囂張的很,不過他寫的「私藏糕餅,有辱斯文」這樣的千古文章到真讓我對他刮目相看,我原來認為他是一個道學聖人呢。

    可這樣一個變色龍一樣的人,他的兒子為什麼如此的幼稚,單這樣一句話就刺耳的很。

    「初陽,你這是什麼意思?」文璐廷的聲音陡然很嚴厲。

    「呵呵,文公子不要驚慌,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很想認識一下您的這位朋友。」

    我看看文璐廷又看看初陽,眼前的情勢為何突然變的很奇怪?他們不是好友嗎?可又好像不像。

    文璐廷毫不示弱,護我在他的身後。

    「文公子不要這樣不識好歹。」張初陽說完一甩袖子走了。他身邊有一個著青衫之人走到了文璐廷身前。

    「璐廷,何苦得罪他呢。現在文相已經開罪於周相,雖然同為內閣學士,可我們都知道周離碰不得的。這次的事情周離在鄭王面前說了御史很多好話,張家正是得勢,你這又是何苦?」

    文璐廷輕蔑的哼了一聲。

    「張初陽有斷袖之癖,誰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我這個朋友文弱書生一個,不知深淺的,文征兄,這方面你不用勸我。」

    「唉,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我也不便說些什麼了,一切保重。過幾天你就走了,只是苦了這的這個朋友了。」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張家的勢力你不是不知道,他怎麼跑的掉呢?要是想找他,誰敢攔,誰敢護著他?到時候還不一樣?」

    「勞文征兄掛心。」

    「我到前面的涼亭等你,你好好想想吧。他們恐怕也沒有走。」

    「好。」

    聽他這樣說,文征一拱手就走了。

    就我們兩個人,反而陷入無話可說的尷尬。

    「我,我要走了。」我打破了這樣的沉默。

    「我送你回去。張初陽他們已經盯上你了。」

    「你好像忘了我是誰吧。」看他緊張的樣子,我反而感覺有些好笑。

    「你說你是誰,你以為他們會相信嗎?到時候傷害已經造成了,再說什麼,再做什麼還有什麼意義嗎?這些都是名門公子,在城裡橫行霸道慣了,他們的頑劣你根本無法想像。走吧,你今天肯定沒有帶侍衛。」

    「璐廷……」

    「什麼?」

    「你說看錯我了,那你看錯我什麼了?」這樣的問題還是問清楚比較好。「是我自己笨,你本也不是世俗中規定的那種人,你出現在這裡肯定有原因的。」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打量他,他的眼睛透出了一種難言的清明,這些都是我沒有注意到的。

    「那個張大人的兒子很有意思,我第一次見他。」我看著他,「多謝你。」

    「也許我不應該救你的,那這次張慈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連文征都說了你是碰不得的,家父就是先例。」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這樣的事情叫我怎麼說呢?

    「天不早了,走吧。」他拉住了我。

    「你不怕張初陽他們嗎?」

    「過幾天我就走了,他們找不到我,至於你,我相信他們就算找到了你到時候也不敢動手。還有張御史如果因為這樣的事情嫉恨在心,而到周相的面前敘說我的不是,或者說我父親的不是,周相也不會理會的。」

    我輕笑,那是……

    也許是熟悉了許多,文璐廷對我也不像原來那樣的生硬。我們畢竟同齡,原先說什麼他是我的世侄那樣的話其實是玩笑的成分居多。

    「手上的傷好些了嗎?」

    「怕我耽擱給你的字?其實這些天好了很多,也勉強可以握筆了。要不,一會到我府上,我給你寫一幅,就算是答謝如何?」

    「不用了,等你好了吧,我要的是極品。」

    我突然拉住了他,「璐廷,問你一件事可否坦誠相告?」

    他看著我,「除了新州的事情別的,只要你問我就說。」他先我一步堵住了我的話,我惟有自失一笑。

    「陸大人可得周相如此愛重,當真是他的福氣。」

    「是嗎,如果得你的維護才真的是他的福氣。」

    「我不是小人。」

    「希望如此。」

    「今天是我的生辰。」

    「啊?」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和朋友喝酒暢談的,可今年不行了。」

    我靜靜的聽著。

    「原來我以為他們是我的朋友,可現在我才發現,其實大家的關係是如此的薄弱。父親一生平坦,雖然不是平步青雲可一直也尊榮有加。也許他有了不該有的野心,現在這樣的情景倒有些報應的意味。因為周離你的一句話,鄭王就下了詔書,褒獎父親的折子上的好,那簡直是把他推到了百官之前。朝廷的上的那些人哪個不是牆頭草,這樣的情勢誰看不出來?」

    「你怪我?」

    「也不是,你畢竟也不是有意要害人,只是父親道行不夠而已。鄭王對你還真是……不說這些了。」

    子蹊,唉,我該怎麼辦呢?他的話讓我多了一重的罪惡感,我現在真的很像禍國殃民的賊子佞臣。因為我別有用心的一句話,幾乎可以毀滅一個宰相,這樣的情況我可以承受嗎?

    「你怎麼了,表情這樣的悲哀。看來,你比我想像的要單純的多了。」

    我原先可以自視清高,因為我的手很乾淨,可以跳出名利,可現在我有一種攪亂紅塵的感覺,我的一舉一動都可以牽扯到一些我最不想沾染的東西,這樣的我還可以臨風而立,笑看人間嗎?

    「你本也不是這樣的人。對了,你,可以陪我喝杯酒嗎?也許我會在酒後告訴你一些什麼。」

    「你不會。不過,我可以陪你喝一杯,但是你要請客。」

    「好。永離。」

    聽他慢慢吟我的名字,有一些難言的柔情。也許,文璐廷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樣。

    「我今年二十一了,比你大一歲。所以我不喜歡你用那種類似玩世不恭的口吻叫我世侄。」

    「那我稱呼你璐廷兄可好?」

    「隨你。」

    「那我們去哪裡?」

    「先回城再說。」

    看見涼亭那邊張初陽他們在看著我們,我衝他們笑了笑,張初陽則端起手中的酒杯衝我遙遙一舉。

    「你做什麼?」文璐廷擋在我的身前。

    「沒什麼,我多想像他們那樣生活,無憂無慮的。」

    「你……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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