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宮的華麗是冬庭無法相比的。
雲霄跨進專為自己的準備的單獨小院,黑水銀般的眼瞳一轉,將奢侈的擺設盡收眼底。
如鏡地板、富麗壁畫、鑲玉書鎮、無數兒臂般粗的蠟燭照得房中如白晝一般。這並非洛格有意善待雲霄,只是亮宮佈置,向來如此。
榮華富貴…………
雲霄臉上泛起淡不可聞的笑意,朝著被侍從搬來、放置在一旁的行李走去。這些陳舊衣物、簡單用具,是他在冬庭的一切。
想起洛格將他的書卷扔入湖中,俏麗的臉忽然綻放出一個叫人失去呼吸的笑容,瞬間讓房間越發明亮起來。
幸虧,沒有把這個放在行李裡面。雲霄從懷裡掏出一筒厚厚的書卷,深慶自己一直將最珍貴的東西貼身而藏。
這書卷,是雲霄的秘密。他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夢想,通通藏在這個地方。
仔細地關上門,又靜靜聽了窗外好一會動靜,直到確定不會有不速之客前來打攪。
雲霄這才舒服地坐在桌前,將猶帶著體溫的書卷小心展開…………
從小被欺凌忽視、百般折辱,雲霄無法在殘酷的世界裡抗爭,卻學會了自由的幻想。
自從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思想是如此自由,新的生命就在飛揚。他在書卷中,創造了一個世界,還創造了一個女孩——蘇麗兒。
他創造的世界,寧靜,美麗,安詳,富足。
沒有鄙視的眼光,沒有無緣無故的懲罰,沒有不公平的待遇。
多好的一個地方,他有一個朋友——蘇麗兒。可愛,聰明,對他微笑著,陪他說話,和他玩耍。
又要與蘇麗兒相會了。
書卷中,是雲霄想像的美好世界。
提起筆,雲霄唇邊微揚甜蜜的弧線,細緻地繼續寫著:——
天色真好,蘇麗兒來了。她拿著兩個大大的橘子,坐在草地上等我。她說: 雲霄,快看!這是我們去年種的橘子!………………
……………………。
沉浸在幸福中直到夜深,寒氣愈發重起來。
雲霄被吹進房中的冷風冰得微微一哆嗦,終於不捨地擱筆。
我要睡了,明天再見吧,蘇麗兒。
將書卷上的墨輕輕吹乾,慢慢捲了起來。雲霄一邊和蘇麗兒道別,一邊將書卷貼身放入懷中。
頭剛剛挨枕,又皺著眉頭坐了起來。
忽然想起,早先洛格貼近自己的情形。身在亮宮,少不了要常常碰到這個大王兄,如果不巧被他發現懷裡的書卷…………
雲霄不由有點擔心,蹙眉想了許久,下了床,四處張望。
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把我的蘇麗兒藏起來才好。
眼光觸及地板的邊沿,眼珠一轉,微微笑了起來。王宮中避忌甚多,其中一個,就是王子住處的地板總要留一個空磚,以取「留有餘地,不絕生機」之意。
雲霄在角落裡四處敲打,很快就找到中空的地磚,用小刀撬了起來,把書卷小心翼翼藏了進去,又將地磚放回原處。
看看地板,沒有惹人注意的跡象,這才安心上床,抱著枕頭睡了。
一早醒來,窗外出了好大的太陽,照得人心頭一陣暖意。
冬庭的舊侍從沒有跟來,亮宮更沒有人來管這個向來被人冷待的十三王子。雲霄也不介意,在小院的淺井中打了一桶水。即使在冬庭,宮人眉高眼低,欺負主子的事也常有,所以有很多該被人侍侯的事情,雲霄常常親自動手。
十一月的天氣,雖沒有結冰,但也冷得嚇人。雲霄四處找了一通,沒有熱水,也沒有可以煮水的東西。其實那也是當然,洛格又怎麼會需要自己煮水,王宮裡專門的熱水房隨時服侍著。
雲霄不喚人——亮宮中的低等奴才,也比他得寵三分;他也不出院子——洛格昨晚說了,沒有吩咐不許出去。
於是,他就著盆裡冰澈入骨的冷水,打著哆嗦梳洗了一遍。
沒有人煩,雲霄樂得自在。他倚在窗邊,翻了一本醫書來看。
每次和蘇麗兒在一起,總想著要做一個醫生,兩人浪跡天涯,到處漂泊,去到不知名的地方住上幾天,為村人治病,再看看大江大山的風景。
從小被壓抑的折磨,讓他一心一意對待自己創造的世界,宮裡的一切,在他清澈的眼睛看來,反而是假的了。
洛格這邊自然是被眾星捧月一樣侍侯著。懶洋洋靠在床上,被三四個宮女跪著遞上溫度適合的熱水,小心翼翼幫他捲起衣袖,梳洗停當。又簇擁著為他換了一身鮮亮的王子服飾。
正吃著發出陣陣香氣的早點,十五王子統齊寧來了。
「大王兄早啊!」
人未到聲先到,統齊寧在簾子外喚了一聲,掀開簾子笑嘻嘻地行禮,就挨到洛格身邊。 「大王兄,今天好太陽。師傅總說冬天的陽光最叫人痛快,我們出去騎馬吧。」
洛格這麼多的王弟中,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十五王弟。統齊寧的生母禮容妃,是洛格舅母的妹妹,也算是和洛格外公家有關聯的人。
統齊寧今年十四,天真憨厚,最是好動頑皮。他特別喜歡隨在洛格身邊,直把洛格當成天神一樣崇拜。洛格對這個王弟也與眾不同,從來都是愛護遷就。
有了洛格的另眼相看,又有母妃娘家的照拂,統齊寧在王宮中自然也是身份貴重的王子。
「你的功課呢?總是要出去玩,父王問起來的時候我不幫你。」 洛格看見統齊寧,心裡也很高興,臉上卻還是擺出大王兄的樣子。
統齊寧哪裡怕他,叫人送上一把新勺,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湯,說道: 「父王才不會罵我。不是說王子們下個月要開弩馬大賽嗎?我這是勤於練習,何罪之有?」
洛格一聽,想起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王說了,國事繁重,常耽誤了天倫之樂,下個月王室成員一同聚會,凡是未滿十六歲的王子都要表演射箭騎馬。
除了受王寵愛的幾位王子,王的其他孩子很少有機會可以與父親親近,所以都花了不少心思,要在這個聚會中露臉,得王的寵愛。
統齊寧平日受寵,這次自然也要搶個頭彩,乘機在父王面前撒嬌。
洛格笑著罵了統齊寧兩句,果然叫人準備馬匹,出門放馬快奔。
兩人帶著少數人,騎了快馬,一路奔到城外的大森林邊際。
統齊寧一心想去打獵,在森林邊勒著馬頭張望了一下,剛想開口,就被洛格阻攔。
「不許到裡面去,這森林太大,進去可會迷路的。」
「大王兄,不入太深,就在附近逛逛如何?」 統齊寧好奇心特別強烈,越不讓去心就越癢。
洛格微笑,眼光輕輕掃統齊寧一下。身為大王子,從小就掌了權勢,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驚膽跳。
統齊寧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來!讓我們繞這外面快騎一陣,看看誰最早可以獵到東西!」 洛格也想舒展筋骨,手中韁繩一緊,扯得胯下高大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飛奔起來。
洛格被稱為建國以來最天資出眾的王子,文武雙全。由宮中名師教導的射獵之術,更加是名動四方。
此刻坐在馬上迎風而馳,漆黑的劍眉襯出沉著冷靜又散發精光的眼睛,配上高大的身軀修長四肢,難怪會被國中眾多少女傾慕。
統齊寧也不甘心落後,一夾馬肚,追了上去。隨後的一群侍衛,也紛紛趕上去。頓時煙塵滾滾,馬蹄聲聲。
冬天沒有什麼大野獸可獵,一路上遇見出外覓食的小獸,洛格在馬上搭共射箭,總是一箭既中。侍衛們在後面,一一收拾獵物。
「又是一個野兔,唉,冬天打獵沒有意思。」 洛格又射中一個獵物,馬速一點不減,繼續疾馳。
統齊寧苦苦跟在洛格身後。
他年紀還小,馬速不及洛格,箭術不及洛格,只有一直呆看洛格連取獵物的份,心裡早急壞了。
洛格跑了一會,出了一身大汗,見到被作弄的十五王弟滿臉悻悻之色,終於稍微減低馬速,讓統齊寧跟得不那麼狼狽。又收起弓箭,把眼前的獵物都讓給統齊寧射獵。
統齊寧射了幾個獵物,這才高興起來。
「大王兄,今天去我那裡,我叫母妃親自燉兔子湯喝。」 統齊寧高興地將自己獵到的兔子綁在一起,也不要侍衛服侍,自己用弓挑在背上,得意洋洋地對洛格說。
洛格的獵物比統齊寧的更多,但都讓侍衛拿著,自己一身輕鬆。 「何必勞動禮容妃,叫宮裡的廚房去做就行了。光吃兔子也不行,我看你還是分一點給別人吧。」
「對!先獻一隻給父王,再燉一隻我們自己吃,剩下的給七王姐和三王兄,再給我外公送幾隻過去。」
洛格見統齊寧果然認真的分配起來,開懷大笑: 「對對對,我們今晚就自己弄一隻來吃,宮裡的食物膩味透了。」
到底只有十八歲,洛格還是有玩鬧的天性,和寵愛的王弟在一起,才稍微顯現出幾分。
今天的陽光,一樣溫暖清冷小院中的雲霄。
不過,雲霄有點餓。
其實,應該是很餓。已經過了一個白天,眼看日頭就要沉下西山,可是雲霄還是顆粒未進。
被洛格一個隨便的命令禁止外出,只能呆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雲霄根本不屑反抗,父王、王兄、好看的衣物、可口的食品、兄弟們爭奪的好玩意,對他而言,不過是虛假的世界中的虛假東西。
他看這些如看書,飄於其外,不染塵埃。
沒有人敢冒得罪洛格的險來看顧十三王子,又或者,他們根本就已經遺忘了雲霄。
總之,就是沒有任何人來過這個院子,更不用說為他送飯。
依在窗邊,雲霄閉上眼睛,想像蘇麗兒為他做了一頓晚飯。
蘇麗兒靈巧的手指,在小小的灶前忙碌。好香………白米飯,紅燒排骨……….
肚子忽然咕咕響了一下,把雲霄從想像中驚醒。他低頭摸摸自己平實柔軟的小腹,唇邊掠過一絲淡淡笑意。
到底是人,不能真正超脫呢。
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想像著。這一次,蘇麗兒把飯呈到碗裡,還為他煮了兩個白白的雞蛋…………
蘇麗兒,蘇麗兒,你對我真好。
我不管他們對我有多壞,你對我好就可以了。
其他的人,對我都不過是幻影。
夜幕降臨,下人們四處忙動,點燃蠟燭把亮宮照得一如白晝。
洛格在統齊寧的彤宮美美喝了兩碗兔子湯,又熬不住統齊寧哀求,教了他幾手摔打功夫,便率侍從回到亮宮。
一到亮宮前院,宮女們早就等著迎了上去。
「殿下又出去了一整天,看這一身的灰塵,可勞累了吧。」 大宮女落雲笑顏如花,蹲身行禮,又麻利地吩咐宮女們為洛格更衣。
洛格笑道: 「都是統齊寧礙事,纏了一天。」
朝中慣例,王子公主身邊的重要侍從都從大臣家的子女中挑選,名分雖是宮女侍從,但身份貴重,也從不干雜活,如同心腹一般。
落雲是朝中統羅將軍的小女兒,剛好與洛格同年,十歲就被送到宮中陪伴洛格。所以在亮宮中,她可算得上是第二個主人。
落雲看著眾人服侍洛格去了沐浴,坐在洛格的寢宮中細心整理他除下的佩劍、平日佩帶的飾物。
過不了多久,洛格精神熠熠地走了回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一件純白�蛌鷖銂瑰A袍,黑髮重新梳理過,在上面結了一束,整整齊齊,好一個英俊少年。
落雲連忙站起來,含著笑,親手為洛格繫上王子冠。
「今天雲霄都幹了些什麼?」 一邊坐著讓落雲為自己系冠,洛格忽然想起了被他弄到亮宮的新住客。
落雲一愣,眨了眨眼睛: 「十三王子嗎?一天沒有見到他。」 她又笑道: 「這位王子可真是安靜呢,殿下不說,我倒想不起有這麼個人了。好好的,怎麼會想起把十三王子接過來呢?」
「哼…….」 一提這個,洛格就想起雲霄那個毫不在意的樣子,好像世界上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不由又惱火起來,說道: 「不談他,好沒意思的人。落雲,我今天打獵,在統齊寧那裡燉了兔子湯,請禮容妃親自下廚弄的,鮮美可口,和宮裡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道,我叫人帶了一碗過來,你等一下喝了它吧。」
洛格掩著嘴笑: 「剛吃了飯,怎麼吃得下,明天再喝吧。」
「不好,冷了就不好喝了。」 洛格想了想,偏頭望望遠處那不顯眼的小院子,喃喃道: 「別說我這個王兄叫他搬了過來不照拂他。」 對落雲說: 「找個人把湯拿過去給雲霄喝吧。」
「十三王子應該也剛吃過吧?」
「是嗎?」 洛格忽然來了興致,歪在長椅上,讓宮女在一旁捶腳,一邊懶洋洋地問: 「他今晚吃了些什麼?不會一到亮宮,就奢華起來了吧?」
「這我怎麼知道,吃飯的事情,自然有廚房管著。」 落雲說著,叫人把管廚房的人喊了進來,坐在洛格一旁問: 「今晚十三王子吃了些什麼?」
管廚房的名字叫滕敬,聽了落雲的話呆了半晌,答道: 「十三王子的伙食,不是一向由王宮的大廚房管的嗎?」
「我問你,你倒問回我了?」 落雲罵他一句,想了想,皺起了眉頭: 「沒看見王宮大廚房的人進亮宮送飯啊。」
「這個奴才不清楚,不過十三王子沒有派人過來說要做飯。」 滕敬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回答。
亮宮裡的廚房,向來是主子一層的人派人過去,指定要做什麼菜,然後照著做。與其他王子由王宮大廚房統一送飯的不同。
洛格半躺在長椅上瞇著眼睛,聽了半天好像發現不對勁,坐起來說: 「把王宮大廚房的人叫來問一下,什麼時候進來送飯了?就這麼沒有規矩,到了我的宮中也不打個招呼。」
王宮雖大,但是洛格的命令誰敢怠慢。管大廚房的加君長得肥頭大耳,剛熱了一壺好酒想好好享受一下,聽了洛格的召喚,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趕緊一路小跑著到了亮宮。
頂著滿頭跑出來的汗,跪在地上向洛格行禮。
洛格看著他一身汗的樣子,也笑了起來。
唉,今天是出了什麼問題,為了雲霄一件小事情費這麼多心思。
「加君,你的人越來越不像話了。到了亮宮也不吭一聲,直進直出啊。」 落雲坐在洛格身邊為他輕輕捶背,望著地上的加君冷冷說。
加君連忙恭恭敬敬回答: 「大廚房的人怎麼敢胡亂出入亮宮?向來到亮宮,都是要在門口等落雲大姐答應,才敢進門的。」
「哦,我今天可沒有答應讓你的人進門啊。」 落雲說。
加君聽得糊塗起來: 「落雲大姐,我今天…….沒有派人過來送飯啊。」
洛格起了疑心,半瞇著眼睛問: 「那麼今天誰給十三王子送飯?」
「十三王子搬到亮宮,伙食不由大廚房管了。亮宮的人不是都在亮宮自備的廚房吃飯麼?」 加君也是不清楚,一臉的迷糊。
洛格哪還不明白,凌厲的眼光狠掃跪在一旁的滕敬。
滕敬被他盯得一縮,連忙分辨: 「實在是十三王子沒有派人來吩咐……」
「沒派人吩咐你不會自己去問嗎?」 不等滕敬說完,落雲已經在洛格身後大發雌威,喝了滕敬一句。
洛格的臉色也難看起來。沒想到雲霄那麼蒼白瘦弱的一個人,平白無故餓了一天。他雖然極恨雲霄,也知道宮裡人向來薄待雲霄,但今天親自見識了,心裡卻有一點刺痛。
到底是王子的位分,洛格欺負他不要緊,怎麼輪到宮裡低下的僕役來作踐!
心裡越想越氣,抓起一個空杯子剛想朝跪在地上畏畏縮縮的小人扔過去,又按著火氣,將杯子緩緩放了下來。
「去,快點弄幾盤熱菜,給十三王子送過去。」 落雲吩咐著,讓兩個管廚房的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看著他們去張羅飯菜,落雲轉身安慰洛格道: 「不過是小誤會,那十三王子也是的,怎麼餓了一天都不吭聲?我就在亮宮裡面,也可以告訴我一聲吧。」 她有點擔心,雲霄餓了一天,傳出去說洛格欺負弟弟,連飯也不許他吃,那就不好了。
洛格心裡也不好受。
他喜歡欺負雲霄,從來不和雲霄太過接近,只要輕輕說幾句話,自然就有人為他出氣,離得遠遠高高在上地望著,覺得心安理得。
但昨天近處對著雲霄一會,他淡淡的樣子就一直在腦子裡盤旋。那修長手指、細白臉龐,總在印象中散出一絲絲朦朧霧氣,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樣,帶著一股子仙氣。
想到這裡,不由又站了起來,說道: 「我去看看他。」 心裡只想再重溫一下昨晚指間嫩滑柔膩的觸覺。
落雲也不明白,一向討厭十三王子的洛格怎麼會忽然對他關心起來,剛想站起來一起去,被洛格阻住。
「天又冷,你不必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