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回憶 上集 第五部分 第233節 那種淘氣的嫵媚
    一九四一年九月,維克多-亨利出國的時候,國內還是一片太平景象,儘管「民主兵工廠」的論調也頗熱鬧,但孤立主義者和干涉主義者之間爭吵激烈,軍火生產不過是一條涓涓細流;軍事當局戰戰兢兢地眼看國會僅以一票的多數通過延長徵兵法案;當時這兒還是一個沒有定量配給的國家。防務開支造成了產業界的繁榮,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夜間燈火通明,長途的公路和城市的街道照樣汽車奔馳,猶如千壑競流。

    現在他回來了,從飛機上向下看,舊金山已是一片戰時景象:沒有燈光的橋樑,在一輪圓月的清光下顯出朦朧的影子,渺無人跡的公路像一條條灰白的長帶延伸,住宅區的山上山下都不見燈火,市中心的高樓大廈一片墨黑。在幽暗靜寂的街道上,在燈光炫目的旅館門廳裡,到處都是穿軍裝的人群,這使他大吃一驚。就是希特勒的柏林也不像是這麼個軍人世界。

    第二天他在飛向東部的飛機上讀到的報紙和雜誌都反映了這種變化。廣告欄裡充塞著尚武精神的愛國主義。那上面如果不是威武雄姿的鉚工、礦工或士兵和他們的情人,就是齜牙咧嘴的日本人、蓄著希特勒式小鬍子的毒蛇,或者是哭喪著臉、神肖墨索里尼的肥豬在挨打。新聞欄和年終時事述評裡洋溢著飄飄然的信心,在斯大林格勒和北非,戰爭的局勢已經扭轉。太平洋只是一筆帶過。也許要怪海軍守口如瓶,在提到中途島和瓜達卡納爾島的時候,根本沒說起這兩次戰役的規模。帕格明白,即使發佈了「諾思安普敦號」被擊沉的消息,也不會有人注意。他一生中的這個災難,損失了一艘巨大的戰艦,給一幅充滿樂觀氣氛的圖景抹上了一點污斑。

    變化來得太突然了!近日來,太平洋上的越島作戰開始了。他在飛機上和候機室裡所看到的還是幾個月前的翻得破舊了的雜誌。它們都是眾口一詞,哀歎盟國戰爭努力的疲沓拖拉,德軍鐵騎的深入高加索山區,印度、南美和阿拉伯國家的親軸心國的騷亂,日本在緬甸和西南太平洋的進軍。還是這些雜誌,現在卻異口同聲地歡呼希特勒及其罪惡同夥的必然垮台。帕格覺得,民眾情緒的這種變化何其輕浮。即使戰略上的轉變即將來臨,戰場上的鏖戰卻還在後頭。美國才剛剛開始死人。對軍人家庭來說,如果不是對專欄作家來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從舊金山同羅達通了電話,她說沒聽到拜倫的消息。戰時沒有消息,特別是得不到關於一個在潛艇上服役的兒子的消息,卻不見得是好消息。

    飛機在冬天灰暗的天空中顛簸飛行,帕格反覆思考著要他向人事局報到的命令以及同斯普魯恩斯的那次談話。迪格-布朗是人事局裡負責上校級軍官的職務任免的主管人,是他在海軍學院的同窗。布朗學習語言的能力很差,在軍校的整整三年時間裡,帕格幫助他操練德語,幫他考得了高分,從而提高了他在班級的名次,他一生的事業也由此得益非淺。帕格希望不費周折地再被派回太平洋司令部,因為當前在海軍裡再沒人比尼米茲和斯普魯恩斯開口更有份量;如果萬一遇到官僚主義的推諉搪塞,他還準備理直氣壯地去找布朗,把自己的要求告訴他。這位老兄是不能拒絕他的。

    怎樣對待羅達呢?在一見面的片刻他該說些什麼呢?舉止又該如何呢?在繞地球半圈的飛行途中,他一直在苦苦思索著這些問題,現在這些問題仍在困擾著他。

    在狐狸廳路上那幢大房子的黑色大理石門廳裡,羅達倒在帕格的懷抱裡哭泣。他臃腫的海軍艦橋大衣上沾著雪花,他的擁抱頗有點礙手,但羅達卻緊緊偎依在他又冷又濕的藍呢子和鼓起來的銅鈕扣上,抽抽噎噎地訴說:「對不起,哦,對不起,帕格。我不是存心想哭,真的,我是不存心的。見到你我簡直高興得要死。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我成了這麼個愛哭的娃娃啦。」

    「別難過,羅。一切都很好。」

    在久別重逢的這個充滿柔情的片刻,帕格倒是果真覺得也許一切都會好的。她偎依在他懷裡,他只覺得她的身子柔軟溫馨。在他們結婚以來的漫長歲月裡,他只看見妻子哭過幾次;儘管她有許多輕浮淺薄之處,但卻有一點忍痛自我控制的脾氣。她緊緊摟住帕格,像是一個尋求安慰的孩子,淚珠盈盈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啊呀,該死,真該死。我本來打算用微笑和馬提尼酒來迎接你的。現在來杯馬提尼酒也許味道會特別好,是嗎?」

    「中午時候就喝酒?好吧,也許還更好呢。」他將大衣和帽子扔在凳子上。羅達手拉手地把他領進起坐室,壁爐裡火苗在跳動,一大棵聖誕樹上的各種裝飾品閃閃發光,使房間裡充滿了童年過節和家庭歡樂的情趣。

    他拉住她的雙手。「讓我來好好看你一下。」

    「梅德琳要來這裡過聖誕節,你知道,」她嘮叨開了,「沒一個女僕幫忙,我想還是索性早點買棵樹,把這麻煩東西修剪好。再說——好了,好了,還是講點正經事吧。」她拿不定主意,一陣傻笑,把手抽回來,「你這位艦長的視察可叫我不好受。你覺得這條破船怎麼樣?」

    帕格幾乎像是在打量別人的妻子。羅達的皮膚柔軟清澈,幾乎看不出有什麼皺紋。她穿著這件針織的緊身上衣,身材仍像從前那樣富有魅力;要說有什麼改變的話,只是稍許瘦了點。她的髖骨顯得突出了。她的行動和姿態仍然輕巧、動人、嬌美。在她說到「不好受」的時候,她逗趣地把十個張開的指頭在他面前擺動著,不禁使他想起在他們最初幾次約會時她那種淘氣的嫵媚。

    「你可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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