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 第四章
    ——廚房!

    我的情緒無法抑制地變得陰鬱而又輕鬆,抱著頭笑了一下。隨後我站立起來,抖抖裙子,依照今天回去的約定,向田邊家走去。

    上帝啊,請你保佑我活下去吧!

    我回到田邊家,對雄一隻說了這麼一句「我困死了」,倒頭便在床上睡了。

    這是身心俱累的一天。不過大哭了一場,感覺輕鬆了不少,接著進入甜美的睡眠。

    那一邊好像傳來雄一到廚房喝茶時嘀咕的話:呵,真的已經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在擦洗著廚房的水槽,那是今天退還的房間的廚房。

    一切都令人戀戀不捨。地板的卵黃色,是我住這裡時最討厭的顏色,現在要離開了,卻變得叫人難以割捨。

    搬遷準備全都就緒,壁櫥裡,移動餐檯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實際上那些東西早已收拾起來了。

    突然,我看見雄一手拿抹布擦著地板。這使我感到莫大安慰。「稍稍休息一會兒,喝口茶吧。」

    我對雄一說。房間空空蕩蕩,聲音格外響亮。給人以極其廣闊的感覺。

    「嗯。」

    雄一抬起臉。我心想:別人家的地板不必那麼大汗淋漓地擦,更何況就要搬走的房間地板呢。只有他才會這麼做。

    「這兒就是你們的廚房啊?」雄一坐在鋪在地板上的坐墊上,接過我給他的玻璃杯,喝著茶說。茶杯已經都收拾了,只得用玻璃杯。

    「這廚房不錯呀。」

    「嗯,是不錯。」

    我說。我用飯碗喝茶,就像是在茶道會時那樣雙手捧著飯碗。

    房間裡靜謐無聲,就像是在玻璃箱裡一樣。

    抬頭看牆壁,只剩下掛鐘的痕跡。

    「現在幾點?」

    我問。

    「半夜了吧。」

    雄一說。

    「怎麼知道?」

    「外邊黑,又很靜。」

    「那,我夜逃了。」

    我說。

    「接著剛才話頭說,」雄一說,「你也打算離開我們家吧?不要走。」

    這話與剛才話頭根本沒有關係,我驚異地望著雄一。

    「你可能以為,我也和惠理子一樣,完全是隨心所欲地生活的人。我把你叫到我家,是認真考慮之後決定的。你的祖母一直很掛念你。最瞭解你心情的人,恐怕是我。要是你完全康復了,真的恢復了精神,我知道,那時我即使攔著,你還是要走的。可是現在你還是不要勉強行事。你沒有可以傾訴苦痛的親人,我們才代為關照你。我母親掙來的餘錢,就是用在這種時候,不是用來買搾汁機的。」

    他笑了。

    「你就住吧,不要著急!」

    他直視著我,平靜地一字一句說,那副誠意簡直像是說服殺人犯自首坦白一樣。

    我點點頭。

    「……好嘍,再接著擦地板。」

    他叫道。

    我也拿著要洗的東西站了起來。

    我正洗著玻璃杯,水聲中聽到雄一哼唱:

    小船靠岸悄靜靜,

    莫要碰碎明月影。

    「啊,這首歌,我知道,叫什麼來,好喜歡的。是誰的歌?」

    我問他。

    「啦——是菊池桃子。到處都在播放著呢。」

    「對對!」

    我擦著水槽,雄一擦著地板,我們一邊幹活,一邊合起來繼續唱,深夜裡那歌聲在靜悄悄的廚房裡,十分清徹,悅耳動聽。「我特別喜歡這兒。」

    我唱起了第二段的開頭。

    遙遠的

    燈塔,

    旋轉的

    燈光;

    透過叢林密葉,

    照進兩人黑夜。

    我們興奮起來,大聲反覆唱起來。

    遙遠的

    燈塔,

    旋轉的

    燈光;

    透過叢林密葉,

    照進兩人黑夜。

    突然,我順嘴說:

    「聲音太大,會吵醒隔壁睡覺的老婆婆呀!」

    說過之後,我後悔不迭。

    正在背過去擦地板的雄一,似乎更早意識到了,他的手完全停下來,轉過臉露出有些尷尬的眼神。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笑笑掩飾內心。

    惠理子百般慈愛養大的兒子,這一會兒一下子變成了王子。他說:「收拾好這裡,回家路上,在公園天台上吃碗湯麵。」

    夢中醒來。

    我發現躺在田邊家的沙發上,正是深夜……睡這麼早,不太習慣。好奇怪的夢……我思忖著,去廚房喝水。心裡涼絲絲的。雄一的母親還沒回來,已經2點了。

    夢中的感覺還栩栩如生。我聽著濺在不�袗�水槽的水聲,呆呆地想:沒準真的洗了水槽子。深夜沉寂而孤獨,靜得耳內似乎傳來星星從天空滑過的聲音。滿滿杯水,滲入乾渴的心田,身上一陣冰冷,穿著拖鞋的雙腿不由發抖。

    「晚上好!」

    雄一打著招呼。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嚇了我一跳。

    「怎麼?」

    我回過頭來。

    「醒過來,肚子餓了,就想……弄點湯麵吃。」

    現實的雄一和夢中判若兩人,他睡眼惺忪,面目醜陋,口齒不清。我的臉也是哭得腫脹難看。

    「我來給你做,坐著吧,在我的沙發上。」

    我說。

    「噢,你的沙發。」

    他嘟囔著,踉踉蹌蹌地坐在沙發上。

    在不大的房間裡,黑暗中浮現出一盞燈。我藉著燈光打開冰箱門。我切著青菜。在我喜歡的廚房間裡。突然我想起來,這和夢中的湯麵偶然巧合,於是背著身對雄一戲謔地說;

    「夢裡你也說要吃湯麵吶。」雄一毫無反應。我以為他睡著了,回頭一瞧,雄一正瞪著一雙驚詫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我。

    「你不致於……」

    我說。

    「你先前住處的廚房地板,是不是卵黃色?」雄一自言自語地說「啊,可不是猜謎語呀。」

    我開始不解,隨即頓悟。

    「剛才幫我擦地板,多謝了。」

    我說。一般說來女性對這類事情領悟得快一些。

    「醒了!」雄一說,又似乎為自己反應遲鈍而懊悔,笑道:

    「你可別把茶倒進玻璃杯裡。」

    「自己倒去!」

    我說,

    「啊,對了,用搾汁機做果汁吧!你也喝吧?」

    「嗯。」

    他從冰箱裡拿出葡萄抽,又興致勃勃地從箱裡掏出搾汁機。

    半夜的廚房裡,響起了搾擠兩份果汁時發出的聲音。我聽那尖銳的聲音,煮著湯麵。對此情景,我覺得既非尋常,又無所謂;既如奇跡,又似平淡。

    一種本欲言狀、偏又消逝的淡淡的情感,流進我心胸。路尚遙長。在週而復始、交替輪迴的黑夜與清晨之中,不知何時這一時刻也會成為夢。

    「做女人可不簡單哪。」

    一天傍晚,惠理子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來。我正在看雜誌,抬起頭來問是不是指我。這位美麗的母親趁上班前的短暫時間,給窗邊的花草澆水。

    「美影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所以我才想對你說呀。我抱養雄一的時候,明白了這一點。叫人頭痛的事情很多,很多啊。真正的想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最好是養一個什麼,孩子也行花草也行。這樣才能瞭解自己能力的極限,生存從這裡開始啊。」

    她用唱歌般的語調,敘說著自己的人生哲學。

    「有各種各樣的苦痛吧?」

    我動情地說。

    「是啊。不過人生的成長過程之中,要是不徹底的絕望一次,就不知道自己身上什麼東西,決不可放棄,也就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樂。我還算是幸運。」

    她說、垂肩的長髮沙沙地飄動。苦惱多得令人沮喪,路途險峻使人不願正視……這種日子該何時才能終結啊。甚至愛情,也不能拯救一切。儘管如此在黃昏的斜陽籠罩之中她用纖細的手給草木澆水。在那透明的水流之中,一輪彩虹乘著絢麗而柔和的陽光升起。

    「我能夠理解。」

    我說。

    「我好喜歡你坦直的心哪。養育你的祖母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她是個值得驕傲的祖母。」

    我笑笑。

    「真不錯。」

    她仍背著身笑道。

    我的目光回到雜誌上,心裡想到:不能老是在這裡呆下去、這使我難受得頭暈目眩,雖然迅即而逝,但卻真實。

    不知何年何日,我會在他處懷念這裡。

    或者何年何日,還會在這個廚房站立。

    可是現在,這位實力雄厚的母親,那個目光溫和的男孩,還有我,同居一處。這便是一切。我還要長大,還要長大,飽經風霜雨雪,幾番沉淪深淵,幾經苦苦掙扎,幾度重新站立。決不服輸。決不洩氣。

    夢中的廚房。

    我會擁有好多,好多;在心中,在現實,在旅途。在我生存的所有地方,一定會有好多廚房,一人獨有,兩人同有,大家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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