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幻冥教已經有些日子了,我大半時間是躺在房間裡無所事事。
這個房間以前是師傅的,我小時候一直來聽他講故事。房間裡的東西都沒有改變,只不過,現在坐在這裡發呆的人換成了我。
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命運的輪迴,而且非天對於這個輪迴顯然很有信心。
他保留了這個籠子,把我放進來。
為了把自己的哥哥找回來,把他栓在身邊,什麼地方都不可以去,就可以破釜沉舟到犧牲整個幻冥教嗎?
只是為了親情,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嗎?
非天,真的是這樣嗎?為了我這個無情的哥哥,你處心積慮的策劃,只是為瞭解去我身上的毒。為了讓杜琪烽和修明肯救我,你明明知道杜琪烽已經知道你的計劃,還將計就計的攻上散水閣。
如今,雖然我奇毒已解,但是也身敗名裂。除了留在幻冥教,竟然什麼都不能做了。
非天,為了我,值得嗎?
希望群山臣服的你,真的甘願為了自己的哥哥而犧牲這麼多嗎?
一陣氣急,我坐下來調息。
身體裡的真氣畢竟不是我的,看來和我磨合還需要一段時間。
散水閣一役,從表面上看,杜琪烽大獲全勝。這實在是一個精妙的計劃,幻冥教幾乎全軍覆沒,只有那個教主還在為奪回哥哥而洋洋得意。
杜琪烽的計劃也的確天衣無縫。也許,在我剛進翔龍山莊的時候,這個計劃就已經開始了吧。從那天為我削去頭髮開始,我的鎮定大概就引起了他的懷疑吧。接著就是我是幻冥教少主的事情了,雖然鮮為人知,可是要查到也不是太難。接著就可以認定我是奸細了吧。然後,通知施青來,一步步的將計就計。遇到非天以後,事態是明朗化了。
這樣看來,我這個傻子一開始就被耍的團團轉,還在那裡自鳴得意的患得患失。
可是,摸摸心口,那裡缺的一塊,卻是再也補不回來了。
夜涼如水,月光如洗。
在這樣的夜晚想著過往的事情,煩惱是不是也會像清風一樣淡而不見呢。
非天白天總是不見人影,到了晚上卻是很準時,天一黑就到我房間裡來,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哥哥,我問你,如果你是爹,你會選什麼?」
「非天,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有如果的,你的選擇就是結局。即使後來你覺得錯了,也要欺騙自己說你從來不後悔。這樣,人才可以活的輕鬆一點。」
「所以哥哥你從來沒後悔過對嗎?」
「對,不後悔。」
我沒有騙你。
只是我沒有告訴你,欺騙自己一點也不快樂。
今天非天沒有來纏著和我一起睡覺,我獨自在院子裡看著天空。
天空中一隻雁飛過,在這深秋的夜裡,似乎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淚在藍色中拖出一道銀色的光芒。
歎口氣,我轉了個身,眼前果然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雲起,我來這裡……並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只是……」
我想我的眉毛一定挑起來了,因為杜琪烽竟然開始結巴。
「你想說你只是想讓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騙我的,對嗎?這個問題對現在的你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轉身想回屋去,杜琪烽竟然一把抱住了我。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放開我,非天,你的易容術一點都不高明,而且這個玩笑也一點不好玩。」
橫在我胸前的兩隻手臂一僵,終於放開我,然後是一臉的狹促。
「哥哥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要是連你和他都不能分辨,那豈不是真成了白癡。
「我只是想讓你再見到他的時候,不要太激動。」
同樣的一張臉,卻帶著許久未有的戲謔表情。時空交錯的感覺讓我一陣恍惚。
曾幾何時,杜琪烽也時常帶著這樣的表情。
又曾幾何時,我只能看到他的面具。
「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再見到?」
「耐心等待吧,哥哥,到時候,你做一個讓自己不後悔的選擇吧。」
非天轉過身去,涼涼的夜風吹著我有點發昏的大腦。
是嗎?還能再見面嗎?
如果是真的你出現在我面前,
我是否也能這樣的鎮定?
如果是真的你,
你會對我說什麼?
原來,
我已經無法忘記你。
原來,
我連後悔的資格都已經失去。
*
自從那次談話之後,我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非天的話中有話總是讓我不安,我也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但是混亂的大腦卻無法讓我思考。
一直自欺欺人的不去想這個問題,但是,杜琪烽這三個字卻還是不斷的刺痛我的神經。
會嗎?會再出現在我面前嗎?
再見之日,又會是什麼光景?虛偽的面具撕下,是否只剩下冷漠,是否,真的什麼也沒有嗎?
又是一個雲不遮月的涼夜,我瞪著天上的滿月,靜靜的想者一些邈如煙塵的過往和將來。
西面的天空有一股冷冷的氣朝這裡襲來,打擾了我的凝思。
緩緩的轉過頭來,熟悉的身影被墨藍的背景襯著,竟然透著絲絲涼氣。
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心中那一絲貪念卻總是縈縈繞繞,揮之不去。
心竟然開始發抖,看來,我注定是要為這絲貪念付出代價了。
我對自己說,
雲起,
不要後悔。
杜琪烽慢慢的向我走來。月光下,他的臉漸漸清晰。
平靜的眼眸,深的看不見底。
我還是激動起來,我痛恨這樣的平靜,痛恨這樣的深不見底。
迎上去,我用唇堵住他的,滿意的看到那眸子中湧出隱忍的哀傷。
你終究還是有一絲顧惜我的,對嗎?
用舌撬開他的唇,尋到他的舌,一起纏繞。
然後,
狠狠的咬下去。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他不推開我,
只是眼中的哀傷再也掩飾不了。
眼前開始模糊,粗糙的指腹輕撫我的眼角。
猛的把他推開,用袖子擦去眼裡的多餘。
雲起,何曾需要別人顧惜。
我不甘心,但是,
不甘心,
又能如何。
非天的眼睛莫名在腦中忽隱忽現。
轉過身,不去看他。
不給自己機會去尋找後悔的理由。
「我可以去換件衣服嗎?」
不等他的回答,我便逕自回到房間。
月白色的衫子,我怕弄髒,一直不捨得穿。
如今穿上,卻像一個可笑的儀式。
是要緬懷什麼嗎?
需要緬懷什麼嗎?
是要告別什麼嗎?
需要告別什麼嗎?
走出屋子,月光亮的刺眼。
杜琪烽在站院子裡沒有動,只是劍已出鞘。
「放心,我不會逃走。」
我笑了,我以為我不能,可是我真的笑了。
望著那把劍,我說,
「我們走吧。」
院子東面,隱隱已有打鬥聲傳來。
看來已經有很多人在等我們了。
從後院到大廳的路不是很長,但是杜琪烽的那種彷彿出入自家客舍的熟捻還是讓我驚愕。
大廳裡,一片血腥。
這裡的人,一半我在散水閣見過,一半,是幻冥教的人。
杜琪烽,你終於還是帶著這些正道人士來圍剿了嗎?
你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圈套嗎?
這麼明顯的陷阱,為什麼還要來呢。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軟骨散的味道,除非有解藥,否則內力弱者早就全身無力了。所以這麼多的所謂正義之師,竟然敵不過一個小小的幻冥教。
抬眼間,以勝利者的姿態站著的,都是幻冥教的教眾,以及他們的教主——非天。
「非天,希望你看在你哥哥你面子上,放我們一條生路。」
杜琪烽站在我的身後,左手扣著我的脖子,食指和拇指緊緊的按者我的死穴。
一揮手,非天阻止了教眾的趕盡殺絕。抬起頭,眼中竟然也是無限的悲傷。
「哥哥,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我低著頭,不敢再去看那雙悲愴的眼睛。
「杜琪烽,放了我哥哥,你帶他們走吧!」
非天轉過身,帶著教眾從側門離開。
放開我,杜琪烽也轉身離去。
果然,他也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自然不用再假以辭令。
面具下面,果然什麼都沒有。
毫無抵抗的束手就擒,甘願成為別人威脅的籌碼,讓幻冥教失去了一舉消滅敵人的最佳時機,我是幻冥教的叛徒。
利用兄弟的親情,而去協助外人來對付親人,我不配再做非天的哥哥。
眾叛親離,我什麼都沒有了。
這就是我選擇的結果嗎?
原來,到頭來,
我選擇的是一無所有。
呆呆的站在原地,周圍遍佈著屍體,好安靜,還可以聽到血在地面慢慢的流淌的聲音。
這麼安靜,為什麼聽不見我的心跳呢?
我的心呢?
難道丟了?
站起來,踉蹌著,我向門走去。
凋紅瘦綠不知愁,
白鷺紫雁爭上游。
飛雲已過傷心澗,
怎待鷓鴣鳴江頭。
風不撼樹,雲不染塵。
年少的時的幻想,終究,也只能是幻想而已。
*
穆龍頂,
山色依舊,
只多斷腸人。
師傅的墳還在這裡,傍邊還多了一座新的。
那是爹爹的。
後面,是一間新蓋的茅屋,裡面的陳設俱全。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有餘了。
現在上面掛了一塊匾額——隨雲軒。
這匾額是小雨掛上去的。這孩子一路都跟著我,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眼睛緊緊的盯著我。
「放心,我沒事。如果我要自殺,你也是攔不住我的。」
我不後悔,我告訴自己我不後悔。雖然我一無所有,但是我堅決不後悔。
小雨沒有走,還是緊緊的盯著我,然後就陪著我在這裡住下。我沒有趕他走,他也是聽命行事。
我的一切生活起居,都是小雨照顧。平時,他就陪我一起站在山崖旁邊,一起看那日起日落。三餐無憂,整日發呆。曾幾何時,這就是我的願望。如今真的得到了這樣的生活,卻竟然沒有想像中的快活。
忘掉那個人吧,忘掉過去吧,什麼都過去了,什麼都不存在了。
原來心碎了以後,就真的不痛了。
小雨是個安靜的孩子,話不多。多數時候都是我先開口。
「我要在這裡呆一輩子,你也一樣嗎?」
小雨沒有回答,只是直直的看著山下,眼神似乎隱藏了什麼。
「小雨,你等的人還沒有來嗎?」
小雨驚訝的抬起頭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人……」
「呵呵,我當然知道了。」我又不是瞎子,他每天對著山下出神,我再遲鈍也看出來了。
「他,就快要來了。」小雨竟然朝著我笑了,黑黑的眼眸亮閃閃的。「你不問我在等誰嗎?」
「很重要的嗎?」一定是小雨很重要的人吧。等一個重要的人,原來是這樣幸福。
「他來了,你也會開心的。」小雨又羞澀的笑了,眼睛眨呀眨的。這時候我才發現他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是嗎,我好期待。」
「你騙人。」
「呵呵……」
「白哥哥,你,笑起來好好看。」
「是嗎?」摸摸自己的臉,我真的笑了。想不到傷口,竟然好的這麼快。難道這穆龍頂,真的有神奇的魔力?
幾天以後,我終於知道小雨說那個要來的人了。
一個少年,也來到了山上。而且,我也認識——小華。
風塵僕僕的趕來,卻不是因為我。
那擁抱歡呼的,是我一直認識的那兩個孩子嗎?像多年未見的老友。
而我,似乎只是一個旁觀者。
那樣的相互思念,卻不得不分開。而我,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
小華,是被派到杜府來監視我的吧。怪不得我的行蹤非天知道的一清二楚,原來他早就有所安排了。
原來原來……
我心中久久的縈繞著這個詞,無暇其他。原以為,會很傷心,可是卻沒有。
跳出了一重天,跳出了兩重天……
原來只是一個輪迴裡的轉軸而已。
什麼時候掉進去的?
世事紛亂,
眼拙如我,實在是看不清了。
*
穆龍頂,
山色依舊,
只多斷腸人。
相同日落日起,只不過,多了兩道練劍的身影。
行雲流水,萬山無峰。
小華早就已經精熟了幻冥教的劍法,小雨也突然像被解除什麼封印一樣,劍術也是突飛猛進,日進千里。
突然想起在許久前的一個午後,在金黃的陽光下,金黃的落葉慢慢飄下,有個身影在院子裡舞劍,銀色的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誰的心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有鴿子在天空飛,白白的羽毛,攪亂空氣的寧靜。
很準時呢,這山頂和山下的聯繫從來就沒斷過吧。
「白哥哥,我們要下山去,一起來吧,教主要見你。」小雨和小華站在我身後,手裡握著劍,卻一副懇求我的樣子。
你們已經有把握勝過我了嗎?
我笑了笑,何必為難兩個孩子。
「好,一起走吧。」
跟著兩個孩子,在山道上木然的走著。對於馬上就要來到的重逢,我卻沒有一絲的設想,完全不想去考慮會發生什麼。看來近來的事情已經把我貧乏的想像力耗光了。
鈍鈍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這樣
算是超脫了吧。
我終於完全忘記了嗎,我終於什麼都不記得了,以前的事情都只是夢。
想著想著,竟然有點飄飄然了。
小華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你,在笑嗎?」
「不可以嗎?」
「沒。」
這個小華,竟然比我還緊張。
很快,我們就到了幻冥教。
還是那樣的莊嚴肅穆,血腥味早已消失不見。那依舊挺立的紅色建築,可笑的給人一種浴火重生的錯覺。
小華和小雨在前面不急不徐的帶著路,過了穿堂,卻不往正廳走。在中院繞了三個圈子後,竟然來到了幻冥教的禁地——幻天閣。
這閣樓不高,外表也不出眾,只是裡面有一條密道,直接通向山外,由這裡進出就可以瞞過侍衛了。這個秘密只有少數人知道,其中也包括我師傅。
當年他帶著我從這個密道逃走以後,密道被封,幻天閣就成了禁地了。
今天,帶我來這裡,為什麼呢?
可悲的大腦竟然有開始自己運轉,但是轟鳴了一陣了以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恍恍惚惚的上樓,沒有驚覺,剛剛超脫的自信早已蕩然無存。
小華站在門口就不動了,我一個人慢慢的走進去。
非天欠手而立,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
我走了幾步就停住了,站在那裡,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叫他。
「哥哥。」非天轉過身來,卻是滿臉笑容。「今天我請你來,是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朋友?」我還有什麼朋友,我身邊的人都不是非天給我安排的嗎?
屏風後面有人影一閃。
「雲起,好久不見了啊。」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段。
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氣血倒流,目瞪口呆的人也只有杜琪烽一個了。
沒想到竟然還可以再見到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他。
沒想到有朝一日,杜琪烽會和非天一起同時朝著我微笑。
我一定是腦子糊塗了,不然怎麼會產生幻覺。
為什麼我身體變好了腦子卻變糊塗了呢?大白天就產生幻覺……一定是許久不用生�蚺F……
我搖著頭向外走去。
今天不應該來的,我要回山上去……
「雲起,不要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臂,轉頭,真的是杜琪烽。
「你怎麼可能再這裡?」非天不是要殺他嗎?
「很奇怪嗎?看到我和教主在一起?」杜琪烽的嘴角彎彎的。
教主?為什麼連杜琪烽都叫非天是教主?
「當然奇怪了,」非天走上來,把我拉進了懷裡,「哥哥,你是不是覺得當今的黑道盟主和白道盟主在一起很奇怪啊。」
什麼?黑道和白道的盟主?什麼意思?
「雲起,你還不知道吧,如今我和教主已經是黑白兩道的領袖了。白道那些人感謝我帶他們殺出了重圍,撿回了一條命,所以推舉我做盟主。而非天因為這次的大功而被黑道推選為盟主。但是他們白道人士卻不知道,我杜琪烽本來就是幻冥教的人,呵呵,真是要恭喜教主了。」
「一統江湖啊,爹,我終於完成了你的願望了,」非天用手指輕輕的撫弄我的臉,「你說爹知道了,會不會為我高興呢?」
「哦,我想他會的吧。」原來這只是一個完美無暇的計劃,我身邊的所有人都是這個計劃裡的棋子,一開始就是,很早的時候就是。
想到了很多人,師傅,爹爹,杜琪烽,小華,呵呵,也許施青和施余也是啊。大家都是一顆顆的小棋子,和我一樣呢。
只不過,我是其中最笨的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一個個,都在看我的笑話。
想笑,想大聲的笑,放肆的笑。
可惜我笑不出來,
心如死水,萬念俱灰。
「非天,我回房間去了。」
真是一個可笑的笑話,但的確是一個好笑話,一次一次的讓人驚奇,永遠翻新,層出不窮,從不缺少興奮點。從開始到結束,都讓人亢奮不止,一次次的驚奇,偶爾的喘息都是那麼奢侈。
現在,我笑累了。不管這是個多麼好笑的笑話,不管它有沒有結束,我都累了。
回到我的房間,我沉沉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