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難天下 第三卷 誰主沉浮 第三十章 韜光養晦(1)
    一場春雨洗刷了冬天最後一絲餘威,當雨過天晴,太陽東昇的時候,兩行北歸的早雁避過風雨再度徐徐朝北飛去。

    「三兒,時候不早了,動身吧。明日早點回來,後晌約好了張媒婆給你相親,千萬別誤了事。四兒,你得好好跟著你哥哥,不許亂跑。」一位村婦在一名小姑娘的攙扶下站在破落院子門口,拄著枴杖微笑著叮囑道。

    一名強壯的後生正在整理著行裝,身邊一個小孩閃爍著機靈得眼睛使勁地點頭。

    「唉,娘您就放心好了,到了城裡把貨交給東家,明日一早就能往回趕。小四老呆家裡也該出去轉轉了。」伍萬臉一紅,掛好身上的佩刀答應著。整理好行裝,伍萬從馬廄里拉過那匹遼東軍退役的軍馬,把兩大兜皮貨甩到馬鞍上,又把弟弟抱上馬。才回過頭恭敬地給母親鞠了一躬,「娘,您就好好歇著,兒很快就回來。妹子,娘在家裡勞煩你照看著。」相貌水靈的女孩答應著哥哥的交待。哥倆兒飛身上馬,走下山去。

    伍萬信馬由韁地走在山路上,山澗的溪水歡快地奔流而下,鳥兒嘰嘰喳喳地穿過林間,幾隻調皮的小松鼠鑽出密林追逐著埋藏在薄雪之下的松果。

    胯下的青花馬在憋了整整一冬,終於走入大自然之中,它不時興奮地打著響鼻,如果不是伍萬極力約束著韁繩,它可能就撒了歡地跑出去了。

    伍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四周瀰漫著野花盛開的香味。對於現在地生活他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心裡盤算著,這攢了一冬的兩大袋子皮貨交給東家後,又能拿到至少一百兩銀子。算起來自己手裡存的銀子達到一百兩,扣除二十兩銀子娶個媳婦,再借些個銀子到城裡開一家皮貨店,自產自銷。過兩年一家人都能離開這大山。到廣寧城內紮下根來。

    想到興奮處,伍萬道:「四兒,想不想跑兩步?」弟弟抬起頭興奮地點了點,伍萬一鞭下去,青花馬興奮地撒開四蹄飛奔而下。

    今日正趕上天氣好,四鄉地農民紛紛進城賣貨,廣寧街市上熱鬧非凡。遼東免了農民三年的錢糧,這幾年農民的餘糧都由官府統一收購,有多的再有商人們來買。農民們多少年來都沒有過過這麼舒坦地日子。

    現在攤在農民頭上的惟一就剩下那點子徭役,年年遼東各地的農民都會由各地的百戶保長組織起來到金州或者廣寧、剌魯那邊服役。金州修的是港口。好傢伙,經過三年的努力,現在金州的港口已經綿延了五里開外。深水泊位達到二十個,能夠一次停下四十艘兩千料以上的大艦。

    廣寧、剌魯、遼陽修的是城牆。管吃管住,只在農忙之後去修兩個月,家裡有三個男人才抽一個去。新年前一定可以回家,如果誤了時候官府還發錢補償。

    去年秋冬主要的工作又變成了修水利,幹起這個民工們更來勁,因為這說是為官府服役,可實際上做好地工程還不是為了自己家的地能灌溉上水啊,幾萬民工幹勁十足地將遼河一百多里的灌溉水利工程全修好了。

    現在遼東百姓又掀起了種棉花地熱潮,前年李家的買賣裡,新開了布料生意,大筆從外地買入棉花,閒著也是閒著地農民也一哄而上。

    如今農民們手裡錢越來越多,家裡種糧食的地也越來越少,反正缺了糧食就到米鋪裡買。這一來二去的,現在廣寧市面上地農產品價格貴了不少,以往一斤豬肉只要五個制錢,現在已經上漲到十五個大錢,可是百姓們只覺得兜裡的錢多了,物價漲了多少卻根本心中沒數。

    除了家裡作物能賣個好價錢,賺錢的機會還很多。現在城裡各個買賣都開起了作坊,礦山、鐵鋪、銅鋪、傢俱廠、紡織廠、水泥廠等等,只要你勤快就不會賺不到錢。

    鐵鋪裡生產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農具,軍營裡淘汰下來的戰馬買給農民,又提高了生產效率。現在鄉下人手富裕得多,農戶們紛紛把孩子送進城做工,手裡有了錢就不怕沒糧食,手裡有了錢哪裡還怕物價上升。

    這不一到墟日四鄉的農民紛紛趕到城裡賣貨,與以往過城門要交稅比起來,現在可好,只要是自家產出來的東西,官府根本不收稅。所有稅都轉由商家生產出貨物之後再交,大家想破腦袋都想不通,天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伍萬來到趙記皮貨行翻身下馬,裡面早有夥計跑出來打著招呼:「小伍哥,這麼早就來啦,好勤快啊。」說著把馬一拉就往後院走。

    伍萬熱情地打著招呼,從馬背上將皮囊取下,信步走入皮貨店大堂,李掌櫃的一看是伍萬樂得眼睛都瞇上了。伍萬是有名的獵戶,勤快、厚道、送來的貨保質保量。李掌櫃把伍萬和弟弟引入後堂,夥計們送上茶水。

    李掌櫃道:「小伍哥今年開春來得可早,來來來趕緊給我看看有什麼好貨。」

    伍萬答應著把皮囊解開,從裡面掏出一條條獸皮。山貓、兔子、狐狸應有盡有,還有兩張豹子皮皮毛鮮麗光滑。李掌櫃邊看邊搖頭,還輕輕地歎氣。

    伍萬看他的樣子,連忙道:「李叔,怎麼了?」

    李掌櫃道:「這皮子數量是不少,可是怎麼總有點問題。你看這裡的洞?再看這個……」

    伍萬心中有些慚愧,不敢作聲。現在廣寧的商家對獸皮需求量增大,他獵取野獸的時候也沒有以往精工細作,以往為了不傷皮毛。專門射眼睛,有時候為了等待好角度,往往需要幾個時辰。現在圖著多快省事,見了獵物就是一箭過去。皮毛質量自然下降。

    心中自知理虧,伍萬竊竊道:「李叔,那您看這價?」聲音跟蚊子那麼小。

    李掌櫃伸出手一攏塞進伍萬的袖子,雙方在裡面捏起價格來。伍萬臉色一變急忙道:「李叔這也太少了。比去年減了四成,雖然皮毛有點毛病但都還能用啊。」

    李掌櫃瞇著眼睛道:「小伍哥,你是不知道啊,北面三萬衛地女真人歸順之後,也做這個買賣,皮子一下子多了起來。而且你這批貨的確有問題,要不這樣,看你是老主顧,再給你加一成?不能再多了。」

    伍萬心裡歎了口氣,唉。這些獵物都是自己冒著大風雪在山裡起早貪黑打回來的,多少次還冒著生命危險,本來還希望能加個一成價錢。現在卻被人這樣侃價。

    小四雖然小,也知道哥哥為難的樣子。連忙道:「李叔,我哥哥他獵這些東西可辛苦了,您老行行好多給點吧。」李掌櫃打量著他們哥倆兒。翹起二郎腿,顯得胸有成竹道:「小伍哥,您再考慮考慮,全廣寧城哪裡要得了你這些貨?賣給口內過來跑單幫地人,最多只能給你六成的價錢。」

    伍萬歎了口氣,行情的確如李掌櫃的所說,他無奈地點點頭。李掌櫃立刻笑容滿面,吆喝一聲,招來夥計將獸皮收拾好,又帶著哥倆到前面帳房支了七錠沉甸甸地官銀。

    伍萬將銀子塞到懷中,小心放好,回身給李掌櫃行了個禮領著弟弟轉身出來。哥倆牽著馬走在熙攘熱鬧的大街上,這裡天南地北的貨都有,昆山的布,景德鎮的瓷、江南的竹器、南洋的香草,甚至還有昂貴的琉璃。

    伍萬給娘親扯上一丈藍布,又給妹妹買一根銀釵,這都是他一早琢磨好的,妹妹開春之後就要出嫁了,總不能一點首飾都沒有,這些來自琉球的銀器,樣式又好,成色又足,已經成為了遼東小姐太太們閨房新寵。

    經過一個鐵鋪裡面叮叮噹噹地聲響引起了小四的注意,他拉扯著哥哥湊到鋪子旁,只見幾個鐵匠正將一爐火星四冒的鐵水倒入一隻大鍋之中。現如今,遼東軍地軍需處經常會鼓搗一些新發明,比如現在這個大坩鍋炒鋼法,就是由軍需處的一些工匠總結前人發展出來地,一次能夠生產比以往多好幾倍的鋼。這些鋼大部分被軍營收購,小部分流出民用。

    但炒鋼的價格卻高得離譜,比如一套純鋼打製地弩箭,竟然賣到五十兩銀子的高價,用這價錢已經可以買三匹軍營裡淘汰下來的老馬。所以鋼弩除了裝備軍隊,就只能成為一些官宦富家公子打獵的玩具。

    小四貪婪地看著裡面牆上掛著的三副泛著黝藍光芒的鋼弩,吞著口水。自幼跟隨父親,兄長打獵的他對兵器有著天生的期盼。雖然伍萬也很想弄一副鋼弩,這樣打起獵來就更方便了,只是這價格也著實貴了些。

    他拉拉弟弟想往外走,可小四死活不願動。伍萬打心眼裡不願弟弟再成為他那樣的獵戶,他只想讓弟弟讀書識字,謀取功名。

    哥倆正看著,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鐵鋪裡的夥計交頭接耳道:「看啊,那三個色目人有出來散步了。」

    伍萬循聲望過去,只見街市裡走著三名黑衣穿得嚴嚴實實的金髮色目人。在遼東經常有西域或者海上過來的色目客商,甚至遼東水師提督裡也有不少色目人,大家對色目人本來並不奇怪。

    只是這幾個色目人渾身漆黑的衣袍,逢人便宣揚天上的神仙的人感覺特別有趣,而且他們沒事就會拿錢買些糖果分發給大街上的孩子們。所以只要幾人一出來,就會吸引一大幫小孩跟在身後。

    伍萬不知道怎麼回事,連忙問身邊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商人,那人很奇怪地看著他:「你連他們都不知道啊,這可是遼王殿下從京城高薪禮聘來的三位色目先生。他們在學堂裡開了專門講授天文格致還有神仙的課程。」

    旁邊買鮮果的販子道:「我說老六,你們家小子送到學堂裡了嗎?」

    商人道:「去年秋天就去了,現在啊,學堂裡幾百號學生,你家孩子呢?」

    販子道:「是嗎?哪裡來了那麼多人?我家孩子今年才七歲,不得再過幾年啊。」

    商人一臉得意道:「我那小子進到學堂裡也才七歲啊,現在回家不但能背三字經,還能拿張大畫告訴我遼東在哪裡。呵呵,比我這老子有出息。」

    販子道:「前個,不是發生過世子們反對百姓和商人們子弟入學的事嗎?我還擔心今年會不會就不許我兒子進學堂。」

    商人擺擺手道:「沒有啊,姚典簿出來說話了,至聖先師說過:有教無類。日後只要是遼東地面上的孩子,無論是漢人還是外族,無論是商人還是士子都能進學堂學習。」

    販子憂心忡忡道:「那既然這樣,我得趕緊送孩子過去,要不沒有位置就不好辦了。商人道:「別擔心,你家不住北城嗎,聽說學堂現在要分成小學堂和中學堂。現在遼東學堂的位置日後全是中學堂,然後四城會各建立一個小學堂,孩子在小學堂讀四年就進入中學堂,在中學堂再讀四年,到時候出來之後可以在王府幕府或者遼東都司、軍裡任職。這不,過兩日第一批中學堂的學生就要畢業了。」

    啊,伍萬恍然大悟,瞪著眼看著眼前的幾位色目先生招搖過市。眼睛裡露出羨慕的神色,對於有文化的士子還有那些征戰沙場的軍人,一直是伍萬最敬佩的人,如果不是家裡只有老娘和弟妹,他早就投身遼東軍了。現在小四年紀也有十歲了,加上手裡有了些錢,也到了該將他送到遼東學堂的時候了。

    伍萬趕緊問道:「這位大哥,請問我弟弟今年十歲了,送進學堂還來得及嗎?上學需要多少錢啊?」

    商人道:「呵呵,多大歲數都收,錢嘛一年算上飯錢才要一兩銀子,包吃包住。這年頭,這點銀子還不跟沒給一樣啊。」伍萬問明學校的地點,道了個謝,拉著馬帶著弟弟朝城東而去。

    伍萬離遠了就看見一個偌大的院子,坐落在東城外的小山邊,周圍樹木參天,院子前還有一個小池塘,池塘裡飄著蓮萍,果然風景宜人。等走到院子前只見一群學子圍在門前一個告示板周圍,大家激動地看著板上的幾張紙。伍萬不識字,一手牽著馬,一手拉著弟弟走到前去,問了站在旁邊一個十六七歲的學子:「這位小哥,俺不識字,請問板上寫的是什麼?」

    學子滿臉洋溢著興奮之情道:「大作啊,這是米胡米先生的大作:四民平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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