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侯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這一下促不及防,雖然主意是我出的,但如今實施起來,心裡沒來由的湧上一陣恐懼。

    我不過是紙上談兵,葉朝之卻是在拿命陪我賭啊!

    剎那間腦中轉過無數念頭,可忽然腳踝劇痛,宛如被鐵爪扣住一樣,整個人也隨之被猛力扯了過去。

    耳邊傳來葉朝之一聲呵斥,「放開她!」

    電光火石,真的是電光火石!

    趙三留反應奇快,見葉朝之身形一動就知道有詐,但也沒料到竟然是跳崖,一愣之下飛身而上伸手抓來,堪堪抓住我左腳腳踝。葉朝之在空中身形也同時一動,揮掌向趙三留襲去。

    兩掌相擊,只聽得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我腳上鐵箍般的感覺頓時消失,但整個人和葉朝之一起,迅速往崖下墜去。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葉朝之緊緊摟住我,一手有力的扣在腰間,身形在下落之時變動,另外一隻手則伸了出去,抓崖壁上蜿蜒攀附的粗籐。

    他抓住一根,卻禁不住下墜之勢斷裂,旋即又抓,好幾次才勉強抓穩,減了下落的速度。

    兩人不上不下的吊在崖邊。我低頭看看下面。

    黑夜裡,看不清河水,只能聽見嘩嘩的水聲。

    大概……離水面也不是很高……

    我正在思考下一步怎麼辦,忽然覺得臉上似乎有水滴濺上,旋即鼻尖傳來鐵�蚽諈漕�道,沿著臉頰緩緩流淌下來,直到唇邊。我不由自主伸舌一舔,入口腥甜,大驚。

    「你……你受傷了?」

    「沒事……輕傷而已……」頭頂傳來葉朝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卻還帶著笑意,「不能就這樣掛在崖上,師兄定會馬上帶人追趕,我們也要快點離開……」

    他說完,輕咳兩聲,又道,「小侯爺,等下無論如何都要抓緊我的手,千萬別鬆開。」

    「咦?」

    我一聲「咦」還沒咦完,整個人就又開始往下墜落。

    撲通兩聲。

    落入水面,我身子頓時往水下沉去。促不及防的喝了幾口河水,冰涼刺骨。正在掙扎蹬腿,一隻手緊緊的抓住了我,然後被大力拉出了水面。

    「呼啊∼」我長長的吐一口氣,使勁呼吸。

    差點就被淹死了……

    葉朝之拉著我往河邊游去。剛潛到岸邊鑽進附近的樹林,就看見一溜火把,從遠處而來。

    想不到趙三留追來的好快!

    「不能留在這裡。」葉朝之沉聲道,剛邁出步子,卻身體一軟半跪在地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你還說是輕傷?」

    我慌忙去扶他,他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居然還笑得出來,「真的沒事,休息幾日就好,而且……師兄也未必能比我好得到哪裡去……」

    他話是這樣說,可整個人都在往下滑,站立不穩的樣子,我連忙把他手臂搭在肩膀上,用自己的身體作支撐,攙扶著往前走。

    走了不到兩步,葉朝之便阻止了我,「別走空地,沿著崖邊走草地,不易留下腳印。」

    我依言而行。

    小心翼翼的在崖邊摸索前進,黑夜之中什麼都看不清楚,走的一步一驚心,再加上肩上的葉朝之雖然強撐著,但身體在不住往下滑,已經是極限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是說的一點不錯。正在我和葉朝之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跋涉的時候,夜空中又飄下綿綿的秋雨來。

    深秋,夜晚寒意刺骨,再兼山野淫雨,我本來就渾身濕透,如今更是冷得瑟瑟發抖,連牙齒都控制不住的上下敲擊有聲。

    「……再忍忍……」

    葉朝之緊靠在我肩上,哪裡不知道我冷得發抖?抬頭看了看四周,道,「山壁上似乎有幾個石洞,不如去避避?」

    我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僵硬的點點頭。

    葉朝之便伸手攬住我,深吸一口氣,往石洞迅捷掠去。

    他輕功似乎也很好,足尖在岩石上一點,沒有留下半個腳印。攀著崖石進了山洞,不大,卻頗有幾個轉彎。

    我們徑往裡走,覓到一處避風的乾燥所在,葉朝之鬆開了手,我一下子跌坐到地上,他也沿著洞壁慢慢滑坐而下。

    都已經筋疲力盡,再逃也是不能了……

    我喘息了一會兒,想起葉朝之身上還有傷,連忙摸索到他身邊去,問道,「你有傷,也不能在這裡久呆的。」

    這次倒百分百是出自真心的關切,絕不假打!

    我伸手觸到他手臂,只覺指尖冰涼,一樣冷的很。他忽然反手握住我手指,黑暗中響起低低的笑聲,「得小侯爺如此關心,朝之幸甚。」

    「這傷當真不礙事,只要調息一下就好。」他將我手握住,放在兩掌間輕輕搓了搓,道,「倒是小侯爺,冷得都快成冰塊了,你身上五步追魂毒性剛去,本就偏冷,如今這個樣子,若是凍出病來,怎生是好?」

    手被他握在掌心緩緩**,漸漸一點暖意升上。我心裡一動,耳根子火辣辣的燙起來,慶幸是黑暗中,對方也看不見我窘態。

    葉朝之身體動了動,我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開口,「不能生火,黑夜中一丁點火光也能傳很遠。趙三留大概以為我們會離得越遠越好,沒想到會折回來,若因為生火而暴露了行蹤,那可就真的是插翅難飛了。」

    但是,不生火的話,又難以驅走寒意。我渾身濕漉漉的,凍得直打冷戰,葉朝之想必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葉朝之並未馬上回答,片刻之後,才有點猶豫的道,「也並非只有生火才能驅寒……只是……」

    「只是什麼?」我話一剛問出口,馬上醒悟過來,一張臉漲的通紅。

    是的,除了生火之外,還有一個很古老的法子能取暖……

    葉朝之忽然伸手,輕輕掠了掠我臉頰旁的碎發,慢慢的開口,「朝之不能毀了小侯爺清譽……」

    我渾身一僵,腦中閃電一般卡嚓劃過,頓時全都明白過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如果說軒轅流光知道我的女兒身身份,是因為我曾經女裝在他眼前出現的話,那麼葉朝之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長得脂粉氣的男人多的是,為什麼你就認為我不是?」

    這倒是實話,南朝嘉麟男子也流行塗脂抹粉,我曾經不止一次看見過男孩子嬌滴滴柔若無骨梨花帶雨的樣子,相比較之下,謝紅衣脂粉不施,舉止又大方,還比那些娘娘腔有英氣的多,顯得更像個俊秀的少年。

    可葉朝之……居然看了出來?

    黑暗中,他那溫潤的嗓音又緩緩響起,「朝之原本不曾懷疑過,但這次下江南,和侯爺兩次肌膚相觸,發覺侯爺身段柔軟,乃女兒家才有的婀娜,並非男子般硬朗,朝之不由得疑心,而昨夜侯爺中毒暈倒之後,朝之冒犯,得以確定,而且……濕透的衣物貼身……」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

    至此,我也再想不到話好說。

    黑暗中,似乎能聽見我和他的呼吸聲……

    我冷的縮了縮了脖子,手還被他握住,想抽回來,肌膚摩擦間,忽然發覺不對勁。

    手掌上粘粘的,似乎……

    我一把反抓住他手,輕輕摸去,只覺得皮肉翻起,竟是被劃出了好幾條口子。

    「不過是被崖籐劃到了,皮肉之傷,不足掛齒。」

    葉朝之笑著說完,卻猛地咳嗽幾聲,又是「哇」的一口,血腥味兒頓時在黑暗中蔓延開來。

    碰到他手,其冷如冰,生鐵一般。

    又不能生火取暖……要是再這樣子下去,我和他,恐怕等不到紫菀和康老四來救,就已經先凍死了……

    他顧忌著世俗禮儀道德風範,可我沒必要!

    本姑娘是二十一世紀的新人類,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關我鳥事?我只知道,再不想個法子,我和葉朝之就要冷死在這個山洞裡先……

    主意拿定我再不猶豫,伸手去解葉朝之衣服。

    他明顯有點出乎意料之外,雙手連忙捉住我手腕,慌亂道,「侯爺,不可。」

    「呸!什麼可不可的?都要凍死了還談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說了,你當我是男人不就成了?」

    我嘴裡連珠炮一般辟里啪啦,手下半點不停,已經剝開了他衣物,幾下就脫了個乾乾淨淨。

    想不到本侯爺還很有把人當白菜剝的本事!這土匪惡霸的看家本領,我居然無師自通!

    我心中感慨,一手扯開自己腰帶解散衣服,不過終歸不好意思,留下了貼身的小衣,濕透就濕透,總比全部脫光的好。

    反正黑暗中也看不見,身子緩緩貼了上去。

    肌膚相觸的剎那,我和葉朝之都是渾身一震。

    葉朝之長歎一聲,「小侯爺,你這又是何苦——」

    他話未說完我就毫不猶豫的打斷,「什麼都別說。」

    其實捫心自問,要我自己脫光光了去和他相依取暖,也是滿掙扎而且需要一點勇氣……畢竟人家骨子裡還是矜持的……

    被我一喝,葉朝之果然沒再開口,半晌,才聽他幽幽一歎,低聲在我耳邊道,「朝之得罪了。」

    說完,手指不停,竟將我剩下的貼身小衣盡數解下,扔在一側,連用來掩飾女孩兒身段的束胸也一併扯掉。

    這下子,我可真的是光溜溜赤條條,不著寸縷了。

    我窘的一張臉就跟那煮熟的蝦子一樣,紅得無以復加,而且身處如此環境下,更是連動都不敢動,只能在心裡千幸萬幸,此處黑暗,才不至於被盡數看光了去……

    雖然……這樣親密的肌膚相親,和被看光也沒什麼區別了……

    葉朝之將我掩在懷裡,臉頰貼在他胸膛之上,沒來由的一陣臉燙。

    靠著的這具身體骨肉勻停,又因習武的關係,肌肉結實而有彈性。雖然文質彬彬,也是一股強烈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

    而且,人的體溫果然是最好的取暖方法,只不過是赤裸裸的肌膚緊觸,片刻的功夫,原本冰涼的身子就漸漸覺得暖和了起來,我只覺得一股熱意透過他的肌膚,直到我全身,蜷成一團的四肢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舒展。

    黑暗中,聽見葉朝之呼吸綿長,我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在運功?」

    應了一聲,「如此才能較快驅走你我身上的寒意。」

    「哦……」我似懂非懂,只能順口答道。

    也許是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了,我覺得小腿有點麻,輕輕的動了動身子,卻聽見葉朝之「嘶」的一聲,倒吸一口冷氣。

    「小侯爺……」他似乎是咬牙說出這三個字的。

    我頓時明白過來,再不敢亂動。

    即使身處黑暗之中,我也能猜到此刻葉朝之有多麼尷尬。

    兩人之間沒有一絲衣物蔽體,赤裸裸的,渾身都緊貼在一起,幾乎沒有絲毫間隙,相觸的肌膚滾燙如火,哪裡還感覺的到寒冷?

    可小腿真的越來越麻了……

    我忍不住開口,「葉相……我這樣……很難受……」

    葉朝之並未馬上回答,我也不敢吭聲,只能聽見他的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然後猛地一個吸氣,出聲道,「要不躺下來好了。」

    「……也好。」

    他把自己的衣物鋪在地上,將我摟在懷裡,俯在胸膛之上。

    「地上有寒氣,易傷女子身體……」

    他低聲解釋。

    其實這樣子,確實比之前的姿勢要好受許多,只是……我好受了……葉朝之未必好受……

    又要給我當人肉墊子,還要克制住男人本能的反應……

    至少這個時候,我知道自己該乖乖聽話,不能亂動也不能亂去點火,不然萬一不小心勾動了天雷,吃虧的可是我自己。

    而且……我看葉朝之也是全憑著他的孔孟之道禮儀教養在強忍……

    葉朝之又伸手抓過其他衣物蓋在我和他身上,輕聲道,「還有點濕,暫時蓋著……」

    我感慨萬千。

    幾日前我和他還是大眼瞪小眼,鬥雞一樣你坑我我忽悠你,哪裡想得到轉眼之間,竟然會被逼著攜手跳崖逃生,在這山洞之內相依取暖,肌膚相親腿股交疊,連呼吸都似乎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

    要不怎麼說世事無常呢?

    他一雙大手覆在我光溜溜的背上,掌心滾燙,就像著了火一般。

    我尷尬的略轉了轉頭,不料嘴唇正好碰到他下唇。

    兩個人都立刻僵硬了。

    半晌無語,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隨之響起的,葉朝之嘶啞而壓抑的嗓音,「小侯爺……」

    我慌亂不已,動又不敢動,心跳的越來越快,緊張的就快蹦出心口似的。

    良久,才聽見葉朝之深呼吸一下,一手落在我腰間,低低開口,「別再考驗下官了,好麼?」

    我哪裡敢說個不字,耳邊依稀聽見他咕噥一句什麼「君子者當坐懷不亂」的,漲紅了一張臉躺在他胸膛之上。

    可沉默下來,更覺曖昧。

    我尷尬無比,想了想,岔開話題問道,「你師兄的名字,聽起來有點奇怪呢,不過滿有趣。」

    葉朝之輕笑一聲,回答,「他是孤兒,無父無母,就隨了師父姓。」

    「可是……三留……很少有人這樣起名字的。」

    害我一聽還以為是「三流」,差點就想問他是不是有兄弟叫「一流」和「二流」……

    「曾聽師父說,當年大雪封山,他偶然路過,聽見嬰孩啼哭之聲,便撿了回來,起名三留,意思是天留了他,未曾凍死;地留了他,未遇野狼;人留了他,得遇機緣,故名三留。」

    聽他慢慢說出趙三留這怪名字的來歷,我忍不住笑起來,「原來如此。」

    「他……其實是個好人,真的……」葉朝之解釋般在我耳邊低喃。

    這次我沒吱聲。

    不管他以前是不是一個好人,和景無染串通起來想要我性命,並下了五步追魂,這是不爭的事實!

    俯在葉朝之胸前又過了片刻,我低聲道,「大概明日,康王爺就會帶人來了。」

    葉朝之一愣,「你怎麼知道的這樣清楚?」

    我笑笑,「你可記得我腰帶上那塊白玉珮?」

    「自然記得。」

    那塊玉珮在我解開衣物的時候,大概就和著腰帶滾落在身邊,黑暗之中我也一時找不到,便懶得伸手去摸,只慢慢說來,「玉珮中間是空心的,放的,是南海來的奇鯪木。」

    「奇鯪木?」葉朝之驚道。

    「嗯,這東西散發出來的香氣,人是聞不到的,但是專門訓練過的獵犬能聞到,而且味道半月不散,我平時都用那塊玉珮來隔斷香氣,不過昨晚聽見你來之後,就將玉珮旋了個個兒,將奇鯪木的香氣散了出去,紫菀知道我身上這處機關,香氣一出,自然很快尋來。」

    我說完,葉朝之半晌不語,良久,才平靜開口,「小侯爺果然機智過人,竟留了後著,朝之佩服。」

    「只是保命而已,你受了傷,也得盡快看大夫才是。」

    他低聲笑起來,「我定會護得你平安,信是不信?」

    我也笑了起來,「當然信。」

    又談笑了一會兒,我覺得倦意湧來,忍不住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意識朦朧間,隱隱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語。

    「……你信我,我此生決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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