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麗花 第九章
    第九章

    記者們把大學區警察局包圍了。停車場已經滿了,道邊也停滿了安裝著無線電的卡車,所以我只好雙行停車(將車停於另一輛停靠人行道邊的車輛旁),把一張寫著「警用車」字樣的紙夾在車的刮水器下面,推開圍擋新聞記者的警界線,低著頭怕被認出來。沒用;我還是聽到了「巴-奇!」和「佈雷-切特」的叫聲,然後是很多抓向我的手。我夾克衫的衣兜被撕掉了半拉,我使勁擠過剩下的一段路,來到了裡面。

    入口的門廳到處是值白班的警察;就近的一扇門通向一間很吵鬧的警官辦公室。房間的牆邊是一溜兒的小床;我看見李在其中的一張上呼呼大睡,他的腿上蓋著幾張報紙。我四面桌子上的電話都在響,我的頭疼又起來了,比剛才疼得還厲害。埃利斯-羅正往一個告示板上釘幾張紙;我使勁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來。我說:「我想退出這個圈子。我是一個執行組的警察,不是兇殺組的偵探,而且我手裡還有在逃的頭號罪犯。我想要你收回這次的指派,就是現在。」

    羅不滿意地噓著說:「不行。你是我的手下,我想讓你調查肖特這件案子。這是決定性的、無條件的、不可改變的。警官,我也不會容忍你的意氣用事。你明白嗎?」

    「埃利斯,得了吧!」

    「佈雷切特,等你袖子上有槓兒再這樣叫我。在那之前,我是羅先生。現在,去看梅拉德的總結報告。」

    我氣得要死,走向辦公室的後面。羅斯-梅拉德正坐在一張椅子上睡覺,他的兩條腿擱在前面的桌子上。在幾步遠的軟木公告板上釘著四張打印出來的紙。我看到:

    總結報告1

    187案,受害者:肖特,伊麗莎白-安,白人,女

    出生日期7/29/24報告時間1/17/4706:00

    先生們:

    這是E-肖特案的第一份總結報告。死亡時間1/15/47,發現地點:雷莫爾特區,39街、諾頓路街區。

    1.到目前為止有33個假冒自守或可能是假冒自守者。明顯無辜的自守者已經被釋放,說法前後不一致且情緒非常激動的被留在了市監獄,等待不在現場證明的調查和精神健全的聽證會。有記錄的精神不健全者在接受德-瑞沃醫生的問話,德-瑞沃醫生是顧問精神病學家,此事由迪克偵探協助。還沒有任何確鑿的結論。

    2.初步驗屍和再後來的結果:受害者由於兩耳間,通過嘴部的刀傷出血過多窒息而死。在死亡時血液中沒有酒精或是麻醉藥品。(細節請看涉案文件14/187/47)

    3.波士頓警察局正在調查E-肖特的背景資料、家庭、舊男友及他們在案發時的處所。父親(C-肖特)有確鑿的不在現場證明——他被排除做案嫌疑。

    4.庫克營刑事調查部正在調查E-肖特43年9月在陸軍消費合作社工作時受到士兵毆打的報告。E-肖特在43年9月因未成年飲酒被捕,刑事調查部說跟她一起被捕的士兵現都在國外,所以排除的做案嫌疑。

    5.全城的排水溝裡搜尋E肖特的衣物。發現的所有女人的衣服都將在中心犯罪實驗室被化驗。(細節請參考犯罪實驗室總結報告)

    6.全城範圍的實地調查報告。有關1/12/47——1/15/47的內容已經整理、通告過了。一項後續:一名住在好萊塢的婦女打電話抱怨說1月13號和1月14號的晚上在附近聽到「奇怪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響」。後續的調查結果:是晚會狂歡者製造的噪音,不予理睬。實地調查的警員:不理會這件事。

    7.經證實的電話信息:E-肖特46年12月的大部分時間住在聖地亞哥,愛爾弗拉-法蘭剋夫人的家中。受害者在法蘭剋夫人的女兒桃樂茜工作的劇院遇到她,給她講述了(未證實)有關她被丈夫拋棄的故事。法蘭克一家收留了她,後來E肖特又給他們講述了互相矛盾的故事:她是一個空軍少校的遺孀;懷了一個海軍導航員的孩子;與一個陸軍飛行員訂婚。受害者在法蘭克家時與不同的男人有很多次約會。(細節請參見14/187/47訪問記錄)

    XXXXX8.E肖特在1/9/47在一個她稱為「紅」的男人的陪同下離開法蘭克家。(對他的描述為:白人,男性,25——30歲,高個子,「英俊」,170——180,紅髮,藍色眼睛。)「紅」自稱為推銷員。開了一輛戰前的道奇轎車,上面有亨廷頓停車場的標籤。已經開始就這輛車的調查。已經發出尋找「紅」的全境通告。

    9.已證實信息:瓦爾-戈登(白人,女)從加裡弗尼亞的裡弗賽德市打電話來,說她是已故空軍少校馬特-戈登的姐妹。說:E-肖特曾經在46年秋天,戈登少校因飛機失事去逝後不久寫信給她和她的父母。撒謊說她是戈登少校的未婚妻,從他們那裡要錢。父母和戈登小姐均拒絕了要求。

    10.屬於E-肖特的皮箱在洛杉磯市中心的鐵路速遞辦公室被確認(速遞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在報紙上看到受害者的名字和照片,回憶起她在46年11月末將皮箱寄存在那裡)。皮箱已經檢查。發現100多封給不同男人(大多數是軍人)的情書副本,以及(少很多)寫給她的調情信。皮箱裡還有很多E肖特與當兵的一起照的照片。信件正在閱讀當中,有關那些男人的名字和描述正在整理過程中。

    11.經證實的電話信息:前空軍中尉J-G-費克林從阿拉巴馬州的墨比爾打電話來說他在墨比爾的報紙上看到了E肖特的名字和照片。說他和受害者在43年末,波士頓有過「短暫的風流韻事」,還說「她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同時有大約10個男友。」費克林有經證實的不在現場證明。排除嫌疑,他也否認曾與E肖特訂過婚。

    12.有無數的電話打到洛杉磯警察局的各個分部及地方治安官的辦公室。明顯胡言亂語的已被忽略,其它的被分派到中心兇殺組的各適當辦公室處理。所有的電話記錄均被登記。

    XXXXX13.已經證實的地址信息:1946年中E-肖特曾在下列地址居住過。(地址後面的名字是打電話人的名字或者經證實住於同一地址的住戶。除了琳達-馬丁外其餘均被機動車管理局記錄證實。)

    好萊塢區桔門北路13-A-1611號(哈羅德-科斯塔,唐納德-雷爾斯,馬嬌蕊-格林漢姆);好萊塢區卡洛斯路6024號;好萊塢區切羅基切羅基北路1842號(琳達-馬丁,謝樂爾薩頓);長灘區林登街53號。

    14.在雷莫爾特區空地搜索的結果:沒有發現女人的衣服,發現無數的小刀和刀片,都�袑騑陷部A不可能用作殺人工具。沒有發現血跡。

    15.雷莫爾特區調查結果(在出示E肖特的照片的情況下):零(所有說見過的都明顯是胡言亂語。)

    結論:我認為所有的調查努力都應該集中在對E肖特認識的人的盤問上,尤其是她數目龐大的男朋友。西爾斯中士和我將去聖地亞哥盤問她在那裡的認識人。在對「紅」的全境通告和對整個洛杉磯她的認識人的盤問雙向進行的前提下,我們一定會得到有用的線索。

    羅斯-A.梅拉德,中尉

    警徽號493,中心兇殺組

    我轉過身來,發現梅拉德正看著我。他說:「第一反應,你覺得怎麼樣?」我摸著被撕掉半拉的口袋,說:「中尉,她值得嗎?」

    梅拉德笑了;我注意到,皺皺巴巴的衣服和鬍子茬並沒有削弱他的貴族氣質。「我認為值得,你的搭檔也認為值得。」

    「中尉,有好幾個惡棍等著李去抓呢。」

    「你可以叫我羅斯的。」

    「好吧,羅斯。」

    「你和布朗查德從那個父親那兒得到什麼線索了嗎?」

    我把報告遞給梅拉德,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更多說這個女孩兒是個妓女的話。這個黑色大麗花是怎麼回事兒?」

    梅拉德拍了一下他的椅子把手。「我們得感謝貝弗-米斯想出這個名字。他去了長灘,跟這個女孩兒去年夏天住過的旅館前台服務員談了談,那個服務員告訴他說,貝蒂-肖特總是穿黑色緊身的裙子。貝弗想起了那個阿蘭-拉德演的叫做《藍色大麗花》的電影,就按那兒扒個名兒過來。我琢磨著這個形象還會招來每天至少十幾個自守的。哈里接待了幾個自守的之後說:」好萊塢最他媽的害人了。『巴奇,你是個聰明的討厭鬼。你怎麼想?「

    「我想回執行組去。你能不能跟羅商量商量?」

    梅拉德搖搖頭。「不能,你能不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嚥下進一步軟磨硬泡的想法。「她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對錯誤的男人說了可以或不可以。既然她用掉的安全套所含的橡膠比聖-伯度公路上磨損的都多,又不懂怎麼說真話,要我說,想找到那個錯誤的男人可真像是大海撈針。」

    梅拉德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聰明傢伙,你去好萊塢區警察局跟比爾-凱尼格碰面,然後你們倆個去盤問我的總結裡寫到的、住好萊塢區的住戶們。強調男朋友的角度。如果可能的話控制點兒凱尼格,你來寫報告,因為比爾斗大的字不識幾個。你們問完了回到這兒來報告。」

    我的頭疼變成了嚴重的偏頭疼,我服從了命令。在我來到大街上之前聽到最後一種聲音是一群警察在大聲地笑著貝蒂-肖特的情書。

    我在好萊塢區警察局接來凱尼格,然後跟他開車去了那個卡洛斯路的地址。把車停在6024號門前,我說:「中士,你是上級。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凱尼格大聲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又嚥下了一大口唾沫,說:「一般是弗裡奇問話,但他現在生病在家呢。你問話,我站一邊護衛怎麼樣?」他拉開夾克衫,給我看插在腰帶裡的包皮短棒:「你認為這是體力活兒嗎?」

    我說:「是談話的活兒。」然後下了車。6024號的門廊上坐著一位老太太。這是一幢裝有楔形板的房子,草坪上插著一塊牌子,寫著「房屋出租」的字樣。她看見我走過來,合上手裡的聖經,說:「不好意思,年輕人,但我的房子只租給別人介紹來的、有工作的女孩子。」

    我晃了一下警徽,說:「夫人,我們是警察,我們來跟您談談有關貝蒂-肖特的事。」

    老太太說:「她在我這兒叫貝絲。」然後她看了一眼站在草坪上偷偷摸摸摳鼻子的凱尼格。

    我說:「他正找線索呢。」

    老太太用鼻子哼著說:「他在他那大鼻孔裡可找不到什麼線索。警官,是誰殺了貝絲-肖特?」

    我拿出筆和筆記本:「這正是我們想來這兒找出來的。請問,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嗎?」

    「我是洛蕾塔-珍威小姐。當我在收音機裡聽到貝絲的名字時,我給警察打的電話。」

    「珍威小姐,伊麗莎白-肖特住在這兒的時間?」

    「我聽到那條新聞廣播後就查了一下我的記錄。貝絲從去年9月14日到10月17日住在三樓右邊後面的一間。」

    「是有人介紹她來你這兒住的嗎?」

    「不是。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貝絲長得很漂亮。她敲開門,說她路過高爾半島附近時看到我出租房間的牌子。她說她是個志向遠大的女演員,需要一間便宜的房間,直到她事業上有所突破。我說我以前聽過這種說法,還告訴她說,她要是沒有那糟糕的波士頓口音會順利多了。唉,貝絲只是笑了笑,說:」現在,所有的男士都來狂歡吧。『一點口音都沒有。然後她說:「看!看我多聽話啊!』她這麼會討人喜歡,我就把房間租給她了,儘管我的原則是不把房間租給演電影的。」

    我將有關的信息記了下來,然後問道:「貝絲是個好房客嗎?」

    珍威小姐搖搖頭:「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吧,但她是個糟糕的房客,她讓我非常後悔不顧原則地把房間租給演電影的。她的房租總不能按時交,總是典當珠寶來換錢買吃的,還想讓我按天,而不是按星期來收房租。她想每天交一塊錢!你可以想像要是所有的房客都這樣幹的話,那我的房租賬本得多厚啊?」

    「貝絲與其他的房客交際嗎?」

    「上帝啊,不。三樓右邊後面的房間有單獨的樓梯,所以貝絲不用像其他女孩子那樣從前門穿過,她也從來不參加我每禮拜天從教堂回來給女孩子們舉行的咖啡會。貝絲自己從來不去教堂,她還跟我說:」女孩子們偶爾在一起聊聊天還可以,但每天還是讓我見男孩子吧。『「

    「珍威小姐,下面是我最重要的問題。貝絲住在這兒的時候有男朋友嗎?」

    老太太拿起聖經,抱在胸前,說:「警官,如果他們像其他女孩子的追求者一樣從前門來的話,我就能看見了。我不想說死者的壞話,我只能說在最荒唐的時間裡我總能聽到貝絲的樓梯上有腳步聲。」

    「貝絲曾經提到過什麼敵人?什麼她害怕的人?」

    「沒有。」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去年十月份,她搬出去的那天。她用最好聽的加利福尼亞女孩的聲音說:」我已經找到條件更好的公寓了。「

    「她說要搬去哪兒了嗎?」

    珍威小姐說:「沒有。」然後很信任地向我靠過來,指著正一邊拽著自己的胯部,一邊往車子那兒跑的凱尼格,說:「你得跟那個人說說他的衛生習慣,坦白地說,他太噁心了。」

    我說:「謝謝您,珍威小姐。」就走回了車子,坐在方向盤後面。

    凱尼格嘟囔著說:「那個老婆子說我什麼了?」

    「她說你很可愛。」「是嗎?」

    「是的。」

    「她還說什麼了?」

    「說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讓她感覺自己又年輕了起來。」

    「是嗎?」

    「是的。我跟她說,讓她忘掉吧,說你已經結婚了。」

    「我沒結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跟她說我結婚了?」

    我把車開到路上去:「你想讓她往局裡給你寄情書嗎?」

    「噢,我明白了。她說弗裡奇什麼了嗎?」

    「她認識弗裡奇嗎?」

    凱尼格看著我的樣子,好像我智力不健全似的:「很多人都在背後說弗裡奇。」

    「他們都說什麼啊?」

    「胡話。」

    「什麼樣的胡話?」

    「惡毒的胡話。」

    「舉個例子?」

    「比如說,像他在行政風化糾察組的時候因為和那些妓女鬼混得了梅毒啦,像他請了一個月的假去治病啦,像他因為這事兒被攆來了中心做偵探啦等等惡毒的胡話,還有比這更壞的呢。」

    我的後脊樑骨上一陣發寒。我拐上了切羅基路,說道:「比如說?」

    凱尼格向我身邊靠了靠:「佈雷切特,你盤問我呢?你是不是想知道些不好的事兒好在背後研究弗裡奇?」

    「沒有,只是好奇。」

    「別忘了,好奇心會招至殺身之禍。」

    「我會記住的。比爾,你參加中士考試時都考什麼了?」

    「我不知道。」

    「什麼?」

    「弗裡奇替我答的。佈雷切特,別忘了,殺身之禍。我不想聽到有什麼人說有關我搭檔的壞話。」

    1842號,一幢大灰泥外牆的公寓建築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我把車開過去,停了下來,嘟囔了一句「談話的活兒」,就直衝著公寓的大廳走去。

    牆上的一份指南上寫著S.薩頓和其他九個人——但是沒有琳達-馬丁——住在604公寓。我乘電梯上到六樓,走過一條有輕微大麻味道的走廊,在604房間的門上敲了敲。很吵的音樂聲小了下來,門打開,一個年紀很輕的穿著閃亮埃及服飾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漿做的頭飾。她說:「你是雷電華公司的司機嗎?」

    我說:「警察。」門光當一下貼著我的鼻子尖關上了。我聽到了廁所裡沖水的聲音,女孩幾秒鐘後再次出現,我沒等她請我,就直接走進了屋裡。起居室的天花板很高,是拱形的,牆邊是一排製造粗糙的雙層床。行李箱、手提箱和輪船衣箱輪船衣箱設在船艙舖位下的扁而寬的箱子。塞滿了一個開著門的壁櫥,一張鋪著漆布的桌子被斜著塞進一組沒有床墊的雙層床裡。桌子上擺滿了化妝品和梳妝鏡,桌子旁邊裂了縫的地板上散落著胭脂和撲麵粉。

    女孩說:「是因為我忘了去交的隨便穿越馬路的罰單嗎?聽著,我在雷電華公司的《木乃伊墳墓的詛咒》這部片子裡有三天的活兒,等他們給我發工資我就給你們寄去,這行了吧?」

    我說:「我來是因為伊麗莎白-肖特。哦……小姐……」

    女孩誇張地呻吟了一聲:「我叫薩頓-謝裡爾——帶『兒』音的謝裡爾-薩頓。聽著,我今天早晨跟一個警察在電話裡說了。什麼中士,說話結巴得很厲害。他問了我關於貝蒂和她九千個男朋友的九千個問題,我跟他說了九千次,在這兒租床位的很多女孩都跟很多的男孩約會,還有很多都是幾夜情那種。我跟他說了,貝蒂在這兒從十一月上旬住到十二月上旬,她每天交一塊錢,跟我們都一樣,還有,我記不住她那些約會對象的名字。怎麼樣,我可以走了吧?接臨時演員的車隨時都會到,這份工作對我很重要。」

    謝裡爾-薩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又因為穿著金屬纖維制的戲裝,汗水也冒出來了。我指著一張床,說:「坐下,回答我的問題,要不然我就以你從廁所衝下去的大麻捲煙為理由把你抓進去。」

    只當三天的克婁巴特拉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埃及女王,因其美貌及魅力而聞名。屋大維在阿克提姆岬打敗了她與馬克-安東尼率領的軍隊。看了我一眼,服從了。

    那眼光裡的憤怒可以讓朱利葉斯-凱撒不知所措。我說:「第一個問題,有個叫琳達-馬丁的住在這兒嗎?」

    謝裡爾-薩頓從床上拿起一盒老金幣牌香煙,點著了一根,說:「我已經跟結巴中士說過了。貝蒂提過琳達-馬丁幾次。她跟貝蒂在別的地方一起租過房子,在德藍普雷街橘子路上,還有,你知道,你要抓人得講證據。」

    我拿出筆和筆記本:「貝蒂有什麼敵人嗎?有人對她以暴力相威脅嗎?」

    「如果你明白我剛才說話的意思,那你就應該知道,貝蒂的問題不是敵人,而是有太多的朋友,男朋友的那種朋友。」

    「好,聰明姑娘。他們有誰威脅過她嗎?」

    「我知道的沒有。聽著,我們能快點兒完事嗎?」

    「別著急。貝蒂在這兒的時候有什麼工作嗎?」

    謝裡爾-薩頓用鼻子哼著說:「喜劇演員,貝蒂根本不工作,她從這兒的其他女孩那要點兒零錢,還從大街上那些爺爺型的人那兒弄吃的、喝的。有幾次她出去了兩三天,拿著錢回來後,就開始吹牛錢是從哪兒來的。她就是個騙子,沒有人相信她說的什麼話。」

    「告訴我她吹的那些牛,還有她一般撒什麼樣的謊。」

    謝裡爾踩滅那根煙,立刻又點著一根。她默默地抽了幾口,我可以感覺到她那愛表演的心理又佔了上風,想好好地嘲笑一下貝蒂-肖特。終於,她開口了:「你知道報紙上那些什麼黑色大麗花的說法吧?」

    「知道。」

    「貝蒂總穿黑色的裙子做噱頭,好在跟其他女孩出去逛的時候給選角色的導演留印象。但其實她不常出去逛,因為她喜歡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有時候她又說她穿黑裙子是因為她爸死了,或因為她在悼念死在戰爭中的男孩子們,過了一天她又會告訴你說她爸爸還活著呢。等她出去幾天後拿著錢回來時,她會跟一個女孩說一個富有的叔叔死了,留給她一大筆錢,又跟另一個人說她是在加德納加德納:美國南加利福尼亞的一座城市,是洛杉磯的工業郊區。玩撲克贏的錢,她跟每個人說過她跟九千個戰鬥英雄結婚的九千個謊言,你能想像嗎?」

    我說:「你說得很形象。咱們換個話題吧。」

    「好哇。談談國際金融怎麼樣?」

    「電影怎麼樣?你們這些女孩都想進入電影界吧?」

    謝裡爾妖媚地看了我一眼,說:「我已經進去了,我演過《美洲獅女人》,《怪獸幻影進攻》和《甜蜜金銀花》。」

    「那恭喜你啊。貝蒂演過什麼電影嗎?」

    「可能吧,可能演過一次,但也可能沒演過,因為貝蒂太能撒謊了。」

    「接著說。」

    「那是在聖誕節那天,六樓的女孩們都湊錢聚餐,那時貝蒂挺有錢,就買了整整兩箱啤酒。她誇耀說正演一個電影,還到處給人看一個取景器,據她說是導演給她的。那時好多女孩都有搞電影的男朋友送的便宜的小取景器,但她的那個挺貴的,上面有鏈子,還有個小絲絨的盒子。我記得那天晚上貝蒂興奮得不行,一直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她告訴你們那部電影的名字了嗎?」

    謝裡爾-薩頓搖搖頭,說:「沒有。」

    「她提過跟那部電影相關的任何人了嗎?」

    「即使她提過,我也不記得了。」

    我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一共十二張床。一塊錢一個晚上,這個房東可真賺了不少啊。我說:「你知不知道『獻身換角』這麼回事兒啊?」

    假克婁巴特拉的眼睛開始冒火:「兄弟,我可不是。我這女孩可從來不。」

    「貝蒂-肖特呢?」

    「可能。」

    這時我聽到汽車鳴笛的聲音,就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一輛平板載貨車,後面坐著十幾個克婁巴特拉和法老,就停在我車後面的道邊上。我轉過身想告訴謝裡爾,但她已經出門去了。

    *

    梅拉德的單子上的最後一個地址是橘子北路1611號,那是一幢粉色的給旅遊者租住的灰泥建築,緊臨著好萊塢高中。等我在房子前雙行停車時,凱尼格突然不摳鼻子了,也不走神了,而是指著坐在台階上認真地看著一疊報紙的兩個男人說:「我來收拾這倆,你收拾那些女的。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我說:「可能叫哈羅德-科斯塔和唐納德-雷爾斯。中士,你看起來有些累。你坐這兒等我,我去處理怎麼樣?」

    「我待著膩歪。我該問這倆傢伙點啥呀?」

    「中士,我來對付他們吧。」

    「佈雷切特,你忘了我說的殺身之禍了吧。那些想趁著弗裡奇不在而想控制我的人也有一樣的下場。說,我該用什麼理由抓這倆傢伙?」

    「中士……」

    凱尼格說:「我是上級,自以為是的傢伙!你聽我大比爾的!」吐沫星子噴了我一臉。看出他急了,我只好說:「要不在現場的證明,問他們貝蒂-肖特是否參與賣淫。」凱尼格傻笑了一下作為回答。我一溜小跑跑過草坪和台階,那兩個男人向旁邊挪了挪讓我過去。房子的前門開著,裡面是一間簡陋的起居室,一群年輕人閒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電影雜誌。我說:「警察。我要找琳達-馬丁、瑪喬麗-格林漢姆、哈羅德-科斯塔和唐納德-雷爾斯。」

    一個穿著家居服、長相甜美的金髮女郎折了一下正在看的《電影故事》,說:「我是瑪喬麗-格林漢姆,哈羅和唐在外面呢。」

    其餘的人都站起身來,向走廊走去,好像我是什麼凶神惡煞似的。我說:「是有關伊麗莎白-肖特的事兒,你們有誰認識她嗎?」

    有六七個人回應我,有的搖頭,有的看起來很害怕,或者很難過。外面,我聽見凱尼格在大吼:「你給我說真話!肖特這個小蠢妞兒是不是出去賣?」

    瑪喬麗-格林漢姆說:「警官,是我給警察局打的電話。是我告訴他們琳達的名字,因為我知道她也認識貝蒂。」

    我指了指門口,說:「那外面的兩個傢伙呢?」

    「唐和哈羅德?他們都跟貝蒂約會過。哈羅德給你們打電話是因為他知道你們在找線索。衝他們大喊的人是誰?」

    我沒理會這個問題,坐在瑪喬麗-格林漢姆的身邊,拿出筆記本,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些我還不知道的關於貝蒂的事?能不能說詳細點?其他男朋友的名字、長相、具體的日期?如果有人要殺她的話,那動機可能是什麼?」

    那個女人向後縮了縮,我意識到我的聲音很大。我把聲音放低,說:「咱們先說日期吧。貝蒂是在什麼時間住在這兒的?」

    「十二月上旬,」瑪喬麗-格林漢姆說,「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她來登記入住的時候,我們正有一大幫人坐在這兒聽收音機,廣播的內容是紀念珍珠港事件五週年。」

    「也就是說是十二月七號?」

    「對。」

    「她在這兒住了多長時間?」

    「大概不超過一個星期。」

    「她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想是琳達-馬丁告訴她的。」

    想起梅拉德的備忘錄上說貝蒂-肖特十二月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聖地亞哥。我說:「但她之後很快就搬出去了,對吧?」

    「對。」

    「為什麼呢,格林漢姆小姐?據我們所知,去年秋天貝蒂一共在三個地方住過——都在好萊塢區。她為什麼要搬來搬去呢?」

    瑪喬麗-格林漢姆從包裡拿出一張面巾紙,在手裡揉來揉去,說:「啊,我不太知道是怎麼回事。」

    「有哪個愛忌妒的男朋友跟蹤她嗎?」

    「不是吧。」

    「格林漢姆小姐,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瑪喬麗歎了口氣,說:「警官,貝蒂愛利用別人。她跟人借錢,然後跟人編瞎話,還……唉,住在這兒的小姑娘們不僅漂亮,還都很精明,我想她們很快就看穿了貝蒂。」

    我說:「跟我說說貝蒂這個人。你挺喜歡她的,是吧?」

    「是,她很可愛,愛相信人,還有點傻,但是……挺激勵人的,她有這種天賦,不知道你管不管這叫天賦。為了讓別人喜歡她,她會做任何事,她跟誰在一起,就能顯出誰的風格、習慣來。這兒的人都抽煙,貝蒂也開始抽煙,好跟大夥兒打成一片,儘管抽煙對她的哮喘不好,她也討厭抽煙,更有意思的是,她甚至試著學你走路和說話的樣子,但她在這樣模仿的時候又不失自我。她就是貝蒂,或貝絲,或者在那個時候叫伊麗莎白的別的什麼暱稱。」

    我在腦子裡把這條讓人難過的消息翻過來掉過去地想了想,說:「你跟貝蒂都聊些什麼呢?」

    瑪喬麗說:「大部分時候我都是聽貝蒂在說。我們那時候總是坐在這兒聽收音機,貝蒂就講她的故事,跟那些戰鬥英雄的愛情故事——喬中尉、馬特少校等等,我知道這都是她的幻想,有時她會說到成為電影明星,好像她只要穿著黑裙子到處溜躂,就早晚會被發掘出來似的。這種話讓我很生氣,因為我一直在帕薩迪納劇院上課,我知道表演是很辛苦的工作。」

    我把筆記翻到對謝裡爾-薩頓提問的那頁:「格林漢姆小姐,貝蒂說沒說過十一月末時參演了一部電影的事兒?」

    「說過,她來這兒的第一晚就誇耀過這事,她說她聯合主演了一部電影,還把一個取景器給大家看。有幾個男孩子追問細節,她跟一個說是派拉蒙公司的電影,跟另一個說是福克斯公司的。我覺得她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所以撒個小謊。」

    我另起一頁,寫上「名字」二字,又在下面連畫了三條線:「瑪喬麗,你記得什麼名字嗎?貝蒂男朋友的名字,你看見過和她在一起的人的名字?」

    「噢,我知道她和唐-雷爾斯,還有哈羅德-科斯塔出去約會過,我還看見過一次她跟一個水手在一起,我還……」

    瑪喬麗支吾起來,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的困惑:「什麼事?跟我說說。」

    瑪喬麗的聲音有些乾澀:「就在貝蒂搬出去之前,我看見她和琳達-馬丁跟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大塊頭女人站在大街上說話。她穿著一套男式的西裝,頭髮也短短的像個男人一樣。我只看見一次她們跟她在一起,所以也可能不是……」

    「你是不是想說那個女人是個同性戀?」

    瑪喬麗晃晃頭,又拿起了一張面巾紙。這時,比爾-凱尼格走了進來,對我勾手指,我走了過去。他小聲說:「那幾個傢伙說了,說那個死小妞窮得不行時,她就出去賣。我給洛先生打了電話。他說這事要保密,因為如果她是一個好小娘們的話,這就是個更好的案子。」

    我抑制下自己把這條同性戀的線索報料給他的想法,反正檢察官和他的走狗們也會把這件事壓下去的。我說:「我這個也快完事了。你去給那兩個傢伙錄口供,好嗎?」

    凱尼格笑著,走了出去,我讓瑪喬麗坐著不要動,然後走到大廳的後面。那裡有個登記處,桌子上有一個翻開的賬本。我站在桌子旁邊翻賬本,看到一個像小孩子簽的「琳達-馬丁」,「14號房」寫在簽名的另一側。

    我沿著一樓的走廊來到那個房間,在門上敲了敲,等人應門。等了五秒鐘還沒有人回答後,我扭了扭門把手,鎖是開著的,我推開門。

    那是個很窄小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沒有疊被的床鋪。我檢查了一下壁櫃,裡面空無一物。床頭櫃上有一份昨天的報紙,翻開的那頁上是「暴徒行兇」的那套跟著起哄的玩意,突然我明白了,這個馬丁跑了。我跪在地板上在床鋪下面掏了掏,掏到一件扁平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紅色塑料的零錢錢包。我打開它,找到兩分錢,一個一角的硬幣和一個愛何華州愛何華州:美國中北部一州。1846年它被接納為第29個州。它屬於1803年路易斯安那購置地的一部分,1838年被組建為一個獨立的地區。在史前時期築墩人居住在這一地區。德梅因是首府亦是最大的城市。錫達拉皮茲錫達拉皮茲:美國愛何華州中東部西達河上達文堡西北偏西一城市。是重要的商業、工業和交通運輸中心。玉米殼高中的學生證。學生證的主人叫羅娜-馬爾蒂科娃,出生年月日為1931年12月19日。在校標的正下方有一張漂亮小女孩的照片。我的頭腦裡已經打出了一張內容詳細的青少年逃跑罪犯的拘票。

    瑪喬麗-格林漢姆出現在門口。我舉起學生證,她說:「是琳達。上帝啊,她才只有十五歲。」

    「對好萊塢來講,這個歲數已經是中年了。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我跟她說我給警察打了電話,說他們會來跟我們瞭解貝蒂的事。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事,你也不知道,謝謝。」

    瑪喬麗笑了笑,我發現自己很希望她趕快離開電影界,再也不要回來。我沒說出來,只是笑笑,走了出去。在門廊裡,比爾-凱尼格正以稍息的姿勢站著,唐納德-雷爾斯和哈羅德-科斯塔四肢伸展地躺在休閒椅上,一看就是後脖梗子遭到猛擊,臉色青綠。

    凱尼格說:「不是他們幹的。」

    我說:「不是他媽的,夏洛克夏洛克-福爾摩斯:(英國作家柯南道爾ConanDoyle作品中的著名偵探)善於看破奧秘的人」

    凱尼格說:「我不叫夏洛克。」

    我說:「你他媽的不叫。」

    凱尼格說:「什麼?」

    在好萊塢警察局,我行使了執行警察的特權,起草了一張內容詳細的青少年逃逸罪犯的逮捕證和一張羅娜-馬爾蒂科娃/琳達-馬丁作為重要證人的逮捕證,然後把它們留給了值白班的頭兒,他跟我說全境通告後,一個小時就能有消息,他還會派人去橘子北路1611號去盤問那些住戶,看琳達/羅娜可能藏在哪兒。這件事有人負責了,我就去寫這一系列的盤問的報告,重點強調貝蒂-肖特愛撒謊,還有她可能在1946年11月的某個時間參演過一部電影。在寫完之前,我很猶豫要不要提到瑪喬麗說的老同性戀的線索。如果埃利斯-洛得到這個消息,他很可能把它跟那個貝蒂-肖特實際上是個兼職妓女的線索一併壓下去,所以我決定不在報告裡寫這一點,而是口頭上把它報告給羅斯-梅拉德。

    我用警察辦公室的電話給電影演員協會和角色選擇中心打過去,問有沒有伊麗莎白-肖特這個人的記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我,沒有叫這個名字或伊麗莎白暱稱的人在他們那裡登記過,所以她不可能在正式的好萊塢出品的電影裡出現過。我掛上電話,想著電影的事也是貝蒂的一個童話,取景器是童話的道具。

    下午快要過去了。擺脫了凱尼格就像是得了癌症以後沒死似的,這三次走訪又讓我覺得吃不消,都是貝蒂/貝絲-肖特和她過去幾個月滿地球的租廉價房。我又累又餓,所以就開車去家裡,想吃個三明治,再睡一會兒——結果又看到了這場黑色大麗花演出的另一幕。

    凱和李正站在餐廳的桌子旁,看一些在39街、諾頓街區照的犯罪現場照片,有貝蒂-肖特被打扁了的腦袋;貝蒂-肖特被砍下來的乳房;貝蒂-肖特空空的下半身和貝蒂-肖特大張著的腿——黑白色的照片閃著柔和的光澤。凱在緊張地抽著煙,偶爾瞟照片幾眼,李盯著照片看,他的面部劇烈地抽動,這個從外太空來的苯丙胺人。兩個人都沒跟我說話,我就站在那兒,給洛杉磯歷史上最著名的死人當配角。

    終於,凱說話了:「你好,德懷特!」李也對著肢解屍體的特寫照片伸出了一根顫抖的手指,說:「這不是隨便干的,我知道。維恩-史密斯說她是在大街上被哪個傢伙隨便挑中的,把她帶到某個地方,折磨她,然後把她扔到了空地上。胡說,幹這件事的人一定有恨她的理由,還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上帝啊,他切她切了他媽的兩天。寶貝兒,你上過醫學入門課,你認為這個人受沒受過醫學方面的訓練?你知道,就是瘋狂醫生的那種?」

    凱熄滅了香煙,說:「李,德懷特來了。」李轉過身來。

    我說:「搭檔……」這時李同時想眨眼、微笑和說話。

    結果他的臉上露出一副可怕的苦相,等他終於說出「巴奇,聽凱說說,我早就知道花錢供她上大學對我是有好處的」,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凱的聲音柔和、耐心:「你的說法沒有道理,但如果你吃點東西,平靜一些的話,我給你作一個推理。」

    「推理吧,老師。」

    「好吧,我只是瞎猜,可能有兩個兇手,因為折磨她的刀傷很粗糙,明顯在死後造成的,把她切成兩半和她下腹部的傷口手法乾淨、利落。也可能只有一個兇手,他在殺了女孩後冷靜下來,然後再把她切成兩半,在腹部切口。還有,屍體被切成兩半之後,誰都可以取走她的內部器官,我認為瘋狂醫生什麼的只有電影裡才有。寶貝,你必須冷靜下來,你不能再吃那些藥了,你得吃飯,聽德懷特的,你聽他跟你說。」

    我看了看李,他說:「我太興奮了,吃不下去。」然後向我伸出手,好像我剛進來似的:「搭檔,你好。你今天得到了什麼有關我們女孩的情報嗎?」

    我想告訴他我得到的情報就是她不值得一百個全職警察來忙活,我想爆出那個同性戀者的線索和貝蒂-肖特是個不可救藥的小蕩婦——騙子的事實來支持我的觀點。但看到李因為吃藥而興奮的臉,我說的卻是:「除非你送到昆廷的小娘們說去洛城只有三天的路程,否則真不值。想想假如你的小妹妹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想想她……」

    當看到淚水從李的眼裡流出來時,我住了嘴。那時,他站在那兒,就像在扮演他自己血親的配角,凱走過來站在我們兩個人中間,兩隻手分別搭在我倆的肩膀上。我在李痛哭之前走了出去。

    大學區警察局是另一個黑色大麗花熱的前哨陣地。

    一張賭博簽名單被貼在更衣室裡,上面草草地畫著賭桌的樣子,分出了賭區,上面標著「結案——賠2比1」,「隨意的性虐待——賠4比1」,「不能結案——同額賭注」,「男朋友是兇手——賠1比4」,還有「『紅』——等到嫌犯找到後再確定賠率」。到那時為止,多數人賭的是「男朋友是兇手」,有十幾個警察簽名了,都賭了十塊錢,想贏兩塊五。

    警察辦公室就更熱鬧了:有人在門口掛了一條扯成兩半的廉價的黑裙子;哈里-西爾斯已經喝得半醉了,正在跟打掃衛生的黑女人跳華爾茲,說她是真正的黑色大麗花,是自比利-霍利迪之後的最好的黑人歌手;其他的警察從哈里的瓶子裡小口地喝著酒;打掃衛生的女人大聲地唱著黑人福音音樂;正打電話的警察們用手捂著另外的一隻耳朵。

    本來很正常的辦公室現在也進入了瘋狂狀態。有些警察在查機動車管理局登記處和亨廷頓區的街道圖,想找到跟貝蒂-肖特一起離開聖地亞哥的那個「紅」的線索,其他的正在讀她的情書,還有兩個忙著打機動車管理局警察熱線,核對李前一天晚上在小納什的破安樂窩裡紮營記下的車牌號登記信息。梅拉德和羅都不在,我就把寫好的盤問報告和一張字條放在了一個標著「實地調查偵探的報告」的文件夾裡,字條上提到我發出的兩個逮捕令。然後我就跑掉了,要不然哪個上一級的小丑又會非要我加入到他們的馬戲中去不可。

    因為沒什麼事幹,我就想到了李,一想到李我就又想回到警察辦公室去,那裡至少在死去的女孩這件事上還有些輕鬆的氣氛。再一想李我又很生氣,因為我又想起了小納什。這個職業殺手比五十個心懷嫉妒的男友殺手可危險多了。我心裡蠢蠢欲動起來,就接著去幹我執行警察的任務,去雷莫爾特區搜索他去。

    但我還是逃不開那朵黑色大麗花。

    路過39街、諾頓街區時,我看見一群傻呆呆的愛看熱鬧的人圍著那塊拋屍的空地瞪著眼睛看,還有一群賣冰淇淋和熱狗的小販們忙著給他們拿吃的。一個老太太正在39街、香瓜路街區的一個酒巴門前叫賣貝蒂-肖特的照片,我就想,那個有趣的克裡奧-肖特賣了這些底片了,貝蒂欠他的那些錢也該算還清了吧?越想越生氣,我只好拋開這個滑稽的小丑,開始工作。

    我花了整整五個小時,沿著克倫肖南路和威斯頓南路一路走,一路打聽,給路上的人看納什的照片,說起他對年輕的黑人小姑娘的癖好,問他們見沒見過他。我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是「沒有」和這樣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去抓那個把可愛的大麗花切成兩半的傢伙呢?」夜晚已經過去一半了,我不得不說服自己相信小納什可能真的已經離開洛杉磯了。還不想回家睡覺,又回到了那幫演馬戲的人那兒。

    在警察局狼吞虎嚥地幹掉一個當做晚餐的漢堡,我撥通了行政風化糾察隊的夜間值勤電話,問他們有沒有什麼比較有名的同性戀聚會場所。工作人員查了查風化糾察隊的情報紀錄,然後告訴我三個雞尾酒俱樂部,都在山谷區文圖拉大街的同一個街區裡。三個俱樂部的名字分別為:荷蘭女孩、天鵝城和拉維恩的秘巢。我正要掛斷電話,他又補充說,這三個俱樂部都不在洛杉磯警察局的管轄範圍內,而是在之外的縣轄區內,由縣治安官的下屬部分負責警戒,而且很可能是在他們的默許下經營的——當然,有代價的。

    在開車去山谷區的路上,我並沒有想管理權限的事,我想的是女人跟女人。不是男人婆的那種同性戀,而是身材凹凸有致,軟軟的那種女人,就像那些瘋狂的想為我獻身的那些一樣。在走到卡漢戈通道的時候,我試著將她們配對。可我想像不出來,只能想像到她們的身體、藥油的味道和車內的裝飾——就是沒有臉。於是我就想像貝蒂/貝絲和琳達/羅娜,把她們的照片、高中學生證和我能想起來的幾次打拳時舉牌辣妹的身體組合在一起。形象越來越具體了。這時文圖拉大街的110000街區到了,我看到了真正的女人和女人在一起。

    天鵝城的正面是個小木屋的樣子,有兩扇雙向推拉門,就像西部片裡的酒店似的。裡面很窄,燈光很暗,老半天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等我剛一適應過來,就看見二十來個女人都在瞪著我,那個彆扭啊。

    她們中的一些人穿著卡嘰布的襯衫和軍褲,標準的女同性戀者。有一些是穿著裙子和毛衣的嬌柔女孩。一個肌肉發達、滿臉敵意的傢伙把我從頭打量到腳。站在她旁邊的女孩身材苗條,一頭紅髮,她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又偷偷把一隻手伸過去攬住她的粗腰。我感覺到自己的汗冒了出來,就趕快找吧檯,或者看著像管事樣兒的人。我在屋子的後面看到一處休息區,那裡有兩把竹椅和一張桌子,桌子上都是酒瓶,休息區旁邊的牆上掛滿了霓虹燈,先閃紫色,然後是黃色和橘色。我走了過去,迎面過來一對挎著胳膊的女人,她們分開手,給我讓出了一小塊剛剛夠過去的空間。

    休息區吧檯後面的女同性戀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放在我面前,說:「你是酒水管制局的嗎?」她眼睛的顏色很淺,目光犀利,在霓虹燈的反射下,幾乎透明了。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她知道我在來時的路上都想了些什麼。

    我把酒喝下去,說:「洛杉磯警察局,兇殺組。」女同性戀說:「不是你們的轄區,但誰犯事兒了?」我摸出貝蒂-肖特的照片和羅娜/琳達的學生證,放在吧檯上。威士忌滋潤了我乾啞的嗓子:「你看見過這兩個人嗎?」

    那個女人仔細地看了看那兩張照片,又看了看我,說:「你是說那個大麗花是同性戀?」

    「我問你呢。」

    「我?我從來沒見過她,就是在報紙上那個學生小娘們,我也從來沒見過,我和我這兒的姑娘們都不跟未成年的扯在一起。行了嗎?」

    乎她跟大麗花案有沒有關係。

    我指了指酒杯,男人婆又把它倒滿。我喝了,熱汗冒出來了,又涼快了下來:「等你的姑娘們都這麼跟我說,而且我也相信以後才行呢。」

    那女人吹了一聲口哨,休息區的人就滿了。我把兩張照片遞給一個倚在另一個穿短夾克的女人身上的女同性戀。她們看了看照片,搖搖頭,然後把照片傳給一個穿空軍夾克的女人。她說:「沒見過,但長得不錯。」又把照片遞給挨著她的一對,她們念叨了一句:「黑色大麗花。」聲音中充滿恐懼,一起說:「沒見過。」最後一個女同性戀說:「沒有(俄語),沒有(德語),沒有(英語),也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她把照片遞給我,然後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說:「晚安,女士們。」然後向門口走去,在我身後不斷有人重複著「大麗花」這個詞。

    在荷蘭女孩俱樂部,伴著古老的英格蘭音樂,我又喝了兩杯免費酒,又看到十幾個充滿敵意的表情,聽了十幾個「沒見過」的否定回答。在往拉維恩的秘巢去的路上,我已經喝得半醉,心裡癢癢的,想要點我不能去碰的東西。

    拉維恩的秘巢裡面很暗,除從天花板射下的光線之外,還有幾個小型聚光燈照在貼著廉價棕櫚樹圖案壁紙的牆上,打出模糊的光影。一對對同性戀們在半包圍的小隔間裡說著情話,有兩個女同性戀在接吻,我盯著看了半天,才轉過頭去找吧檯。

    吧檯隱藏在左牆邊上,長長的櫃檯上射出彩色的光線,反射出懷基基海灘懷基基海灘:夏威夷歐胡島一個著名的海灘和度假區,位於檀香山東南。因其優越的衝浪條件而聞名。的景致。吧檯裡沒有人,吧檯椅上一個顧客都沒有。我走到屋子的後部,清了清嗓子,好讓所有隔間裡的愛侶們能從九重天跳回到地面上來。我的策略很有效,擁抱與接吻停止了,憤怒與驚訝的目光射了出來。

    我說:「洛杉磯警察局,兇殺組。」把照片遞給最近的女同性戀,然後接著說:「黑頭髮的是伊麗莎白-肖特,如果你們看報紙的話就知道,那個黑色大麗花,另一個是她的朋友。我想知道你們誰見過她們沒有,如果見過的話,她們那時跟誰在一起。」

    照片在隔間裡傳了一遍,我看了看她們的反應,知道我得有個大棒子才能逼她們說出簡單的一句「見過」或「沒見過」。沒有人說話,我從她們的臉上只看出好奇和偶爾幾個人的垂涎之色。照片最後由一個留著誇張的平頭的大塊頭女人遞還給我。我拿起照片,準備向大街上走去,突然看見吧檯後面有個女人在擦杯子。

    我走向吧檯,把東西放在檯子上,對她勾了勾手指。她拿起一張照片,說:「我就在報紙上見過她的照片。」

    「這個女孩呢?她用的名字是琳達-馬丁。」

    吧檯服務小姐拿起羅娜/琳達的學生證,斜著眼看了看,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認出她的表情。她說:「沒見過,不好意思。」

    我的身子向吧檯裡探過去,說:「別他媽的跟我撒謊,她剛他媽的十五歲,要麼你現在告訴我,要麼我現在就扇你一大巴掌,然後你還得在蒂哈查皮待上五年,給她們舔屁股。」

    那個女同性戀向後退了一步,我以為她要拿起一個酒瓶子照我腦袋來一下呢。結果她眼睛盯著吧檯,說:「這小孩以前總來,大概在兩三個月之前吧。但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大麗花,而且我覺得那小孩喜歡男孩子。我是說,她只是從這裡的姑娘們這兒騙酒喝,就這些。」

    一側臉,我看見一個剛要坐在吧檯前的女人改變主意了,她拿起皮包,向門走去,好像被我和吧檯服務員的話給嚇著了。小聚光燈照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的樣子跟伊麗莎白-肖特似乎有一點像。

    我收起照片,查了十個數,然後朝她追了出去,我走到我的車門前時,看到她正在開一輛白色派克雙門跑車的車門,那輛車就停在離我的車不遠的地方。等她開出去後,我查到五,然後跟了上去。

    我開車跟著她經過了文圖拉大街,卡漢戈通道,來到了好萊塢區。深夜路上沒有什麼車,所以當派克朝南開向高地區時,我跟它拉開了幾個車身的車距,它開出好萊塢區,來到漢考克區。在第4街,那個女人向左轉了,再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就會到漢考克區的中心——威爾郡分局的警察管這個地區叫做「美妙的溫室般的原野」。

    派克在繆爾費爾德路拐彎了,停在一幢宏偉的都鐸王朝式都鐸王朝式建築風格的典型特徵是外露的橫樑。的房子前。房子前面的草坪有足球場那麼大。我繼續往前開,同時藉著前車燈的燈光看到了她的車牌號碼:CALRQ765.開過她身邊之後,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在鎖駕駛員那側的車門。即使是離得越來越遠,她穿著鯊魚皮裙的窈窕身材還是那麼的突出。

    我從第3街把車開出漢考克區,在威斯頓看見一部付費電話,下了車,給機動車管理局的晚班打了個電話,查那輛牌照為CALRQ765的白色派克雙門跑車的牌子和車主犯罪記錄。接線員讓我等了將近五分鐘後,給我念了下面的車主信息:

    瑪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白人,女,出生時期為1925年11月14日,籍貫:洛杉磯,家庭住址:繆爾費爾德南路482號。沒有通緝記錄,沒有逮捕記錄,沒有犯罪記錄。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的酒漸漸醒了。我琢磨著瑪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是否跟貝蒂/貝絲和羅娜/琳達有什麼關係,也許她只是個有錢的同性戀,對下等人的生活感興趣而已。我用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出貝蒂-肖特的照片,想像著將斯普拉格的臉疊加在上面,覺得她們的相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平常生活中會有的那種相似而已。然後,我的頭腦中又浮現出自己剝下她的鯊魚皮套裝的樣子,我明白,我根本不在乎她跟大麗花案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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