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仇 2
    正因為笑臉和慇勤太多了,是以向三的粗暴,才使她生出了一種異樣之感來。

    但是那種感覺,連她自己也是十分模糊的,不知道那是好感,還是惡感。她只感到有一絲委屈,因為從來也沒有人用這樣的態度和她講過話。

    她呆了片刻,才道:「好,我不來問你什麼了,我——」她話還未曾講完,身形突然掠起,在長劍之旁掠過,一伸手,打劍抓在手中,去勢卻是絲毫不慢,直掠到了白馬的馬背上,一揚劍,削斷了韁繩,還劍入鞘,雙腿一蹬,白馬一聲長嘯,向馬廄之外,直衝了出去!

    這一切,全是突如其來,一剎那之間的事情,向三一呆之間,白馬已衝出了馬廄。

    向三足尖一點,也上了馬,追了出去。在他沒有得到方畹華答應,絕不將他的秘密洩露之前,他是絕不能放心的,他一定要追上去,要方畹華答應他,哪怕是他跪在地上求!

    兩匹馬一前一後,迅疾無比地馳出了金鷲莊,向外馳去,就在將出莊門的時候,洪天心恰好自牆後轉了過來,看到了他們兩人。

    他不但認出前面的是方畹華,而且也立刻認出了,在後面的一個是向三!

    洪天心陡地大怒,自從方畹華到了金鷲莊之後,洪天心也已得到了父親的暗示,只要方畹華願意的話,他們便是一雙佳偶。是以連日來,洪天心想盡方法,來博取方畹華的歡心。

    他這時,當然不知道是方畹華策騎馳出,而向三追了上去的,他只當是兩人夤夜並馳,而向三隻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馬伕!

    他立時奔向馬虧。也跳上了一匹馬追了出去。

    可是當他追了出去之後,卻找不到方畹華和向三兩人的蹤跡,他放開了馬。在莊子的四周圍,十餘里附近處,飛快地兜了一遭。

    可是他仍然未曾遇到向三和方畹華,等到他回到莊子來之後,才看到方畹華從馬廊中走出來。

    洪天心連忙迎了上去,叫道:「畹師妹!」

    可是,方畹畢竟只是低頭走著,像是未曾聽到他的叫聲一樣!

    洪天心真是又驚又怒,但是在方畹華的面前,他卻又不敢發作,只得將滿臉怒火,一起壓了下去,又叫道:「畹師妹!」

    他叫了第二聲,方畹華才抬起頭來,看到是洪天心,她也不禁一怔,掠了掠頭髮,道:「啊,師哥,是你,夜已深了,你還不睡麼?」

    洪天心心中啼笑皆非,心想既然夜已深了,你為什麼還不睡呢?

    可是他卻只是心中想著,並沒有講出來。

    事實上,他就算講了出來,方畹華也是聽不到的,因為方畹華話一講完,便向他嫣然一笑,翩若驚鴻,掠向前去了。

    洪天心望著他的背影,無可奈何,直到方畹華掠得看不見了,他才衝進了馬廄之中。

    他是滿腔憤怒,準備立時就將向三拉出來,好好地問一問的,可是,向三卻不在馬廊之中,洪天心滿腔憤怒地等著,等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向三仍是不知所蹤。

    洪天心是懷著難以形容的怒火去睡覺的,第二天一早,他的怒火更熾烈了,他自小就是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公子哥兒,不但是金鷲莊上,就算他在武林中行走,又有誰會不順著他的意思?

    可是偏偏這幾天,不管他怎樣討好獻慇勤,方畹華總是對他淡淡的,一點也沒有什麼特別。方畹華是他心愛的人,如果像向三這樣微不足道的下賤人居然也想和方畹華有什麼的話,那在洪天心的眼中看來,實在是死有餘辜的!

    是以,當第二天一早,他和兩個莊丁,將向三帶了出來之後,向三的苦頭就吃足了。

    向三在一開始,就一口咬定是洪天心著錯了人,洪天心用麻繩縛住了他的手,其實,他是隨時可以將麻繩掙斷的!

    但是他卻記得,他絕不能顯出自己是會武功的來!他必需忍著,他已經忍了十年,總可以忍過這一次的,正因為這樣,是以他才忍著劇痛,對洪天心的鞭打,絕不還手!

    而當他在實在難以忍受的時候,他心中也不是不想發作,每當那時候,他的雙眼之中,便射出異樣的精光來,使得洪天心吃驚。

    但是他終於沒有還手,是以洪天心在將他鞭打得昏死過去之後,也不將他放在心上了。

    這時,向三以肘支地,痛苦地向外,慢慢地爬出了草叢,昨晚上的一切,在他來講,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一樣,而剛才那痛苦的經歷,也無疑是噩夢的持續。

    他剛才所受的痛苦。並不止於身上所受的損傷,而更在於他是有力量可以反抗的,但是他卻必需壓制著自己,絕不能表示出一絲一毫的反抗!

    那種屈辱,如果不是一個性格極其堅毅的人,那是絕不能忍受的!

    他這時心中所想的,只是一點:回金鷲莊去,一定要回金鷲莊去!

    只有回金鷲莊去等著,身份不暴露。毛人雄來了,他才可以有機會出奇不意地接近毛人雄!

    只有那樣,他才能報仇!

    向三爬出了草叢,他抬起頭來,想看看眼前的情形,可是他的眼上卻被凝結的血塊遮住,他困難地撥開了那些血塊,才看到眼前只有他一個人了!

    而他如今,是絕沒有力量走回莊上去的。

    他緊緊地咬著下唇,他應該怎麼辦呢?

    向三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才慢慢掙扎著,坐直了身子,他緩緩地運轉著真氣,身上的痛楚,好了一些,血也止住了。

    他自己藏著一些父母遺給他的傷藥,傷勢是會好的,但是現在,事情卻變得異常複雜了,而更主要的是,昨天晚上,當他追上方畹華的時候,方畹華仍然沒有答應肯定地替他保守秘密!

    但是向三的心中,卻一點也不怪方畹華。

    因為,昨天晚上,在追上方畹華之後,他並沒有將自己為什麼有一身武功,但是卻又在莊上做著小馬伕的原因講出來。

    他實在是不能說出來的,如果他告訴方畹華,說他是準備出其不意地殺死毛人堆,那麼,方畹華怎會再替他保守秘密?

    方畹華的師父,是莊主的師妹,而莊主又是毛人雄的結義兄弟,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向三卻只是一個人,而且,是武功還不如毛人雄的一個人。

    所以,他只是哀求著方畹華,叫她千萬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他會武功一事,他只是自己剖白著,這樣隱藏身份,絕不是為了要做壞事。

    當然,他是準備出其不意地去殺人的,但對他而言,那不是壞事,那是為父母報仇!

    他的哀求,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他一直策著馬,跟在方畹華的後面奔馳著,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令得他心中希望不減的,是方蜿華的那匹白馬,腳程遠在他所騎的馬之上。

    如果方畹華不要聽他的話,那麼只消快馬加鞭,向三就一定追不上的。

    在那一個時辰中,向三連唇舌都焦乾了,他一直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可以說在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在同一個時間內講過那麼多話!

    但是,方畹華一直沒有答應他的要求,方畹華在白馬的頸上,用力拍了幾下,白馬向前飛馳而出,疾奔回金鷲莊去了!

    向三呆在荒野中,直到快天亮了,才敢回去,到今天,他受洪天心的鞭打,雖然痛苦,但是卻還有一點快慰,那便是:至少方畹華未曾說出他的秘密來。

    如果方畹華已道出了他的秘密,洪天心當然不會這樣對付他了!

    但那是昨天的事,昨天,方畹華沒有說,今天,她會不會說呢?

    他是一定會說的人,因為她並沒有答應守秘密!當向三想到了這一點之際,他連再回金腐莊上的勇氣,也消失了,一切都完了,剛才他在受著無情的鞭打的時候,比起如今來,還要好得多!

    他坐了片刻,慢慢地又爬回到了草叢之中。

    那兩個莊丁,在奔出了林子之後,也跳上了栓在樹上的健馬,放開韁,向前疾馳而出,就在他們離莊子只不過半里遠近之際,忽然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之上,傳來了一聲嬌叱,道:「停住!」

    緊接著,人影一閃,一條人影,自樹上疾落了下來,身形飄忽,落到了兩個莊丁的面前,俏生生地站定,正是方畹華!

    那兩個莊丁一呆,連忙滾下馬來,恭恭敬敬地叫道:「畹小姐,你一個人麼?」

    另一個則道:「少莊主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回莊上去的麼?」

    方畹華笑了一下,道:「是的,師哥是和我一起回莊去的,但是一到了莊上,我推說倦了,要歇息,將他支走了,卻又溜了出來,你們二人可知道我出來是為了做什麼?」

    那兩個莊丁面面相覷,道:「不知道啊,畹小姐是武林高人,行動如神龍見首,我們凡夫俗子,怎知端的?」

    方畹華笑了起來,道:「行了,別揀好聽的說了,實和你們說,我出莊子來,就為了等你們兩個人」她講到這裡,面色陡地一沉,才道:「因為我有話要問你們兩人!」

    方畹華在一臉笑容之際,那兩個莊丁且必恭必敬,垂手肅立,這時方畹華的面色一沉,他們兩人更是惶恐之極,忙道:「小姐有何吩咐,我們萬死不辭。」

    方畹華冷冷道:「這不必萬死,只要講實話就可以了,我問你們,你們一早,和少莊主在林子之中,絕不是狩獵,是不是?」

    那兩個莊丁一聽方畹華千不問,萬不問,偏偏問到了這件事,不禁臉如死灰,身子也把不住抖了起來,他們明知方畹華在金鷲莊上的地位,連少莊主那樣嬌橫的人,在他的面前,尚且不免低聲下氣,他們如何敢隱瞞?若是他們隱瞞了,少莊主反倒說了實話,那麼,他們還能在金駕莊上做人麼?

    一時之間,兩人全是一樣的想法,他們先苦笑了一下才道:「畹小姐果然慧眼過人,少莊主帶著我們……將一個馬伕……帶到林中,打了一頓。」

    方畹華的臉色,有一點青白,但是那兩個莊丁自身難保,不知道自己的答覆是否能令方畹華滿意,只是低著頭,一點也未曾注意。

    只聽得方畹華疾聲問道:「一個馬伕?是不是照料我那匹白馬的向三?」

    那兩個莊丁道:「是!是!」

    方畹華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說道:「少莊主鞭打他?」

    那兩個莊丁又道:「是的,他傷得很重,蜿小姐剛才也看到過那麼多血了,那全是他被鞭傷之後,淌出來的,這上下,他只怕早已死」那莊丁一句話未曾講完,方畹華的身形,已『颼』地向前,疾撲而出!

    兩個莊丁突然一呆,再回頭看去時,只見方畹華已在三五丈開外,接著,人影一閃,便已轉過了彎,為大樹遮擋,看不見了。

    方畹華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兩人不約而同,使勁地搖了搖頭,像是剛才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怪夢一樣,他們呆了好半晌,一個才道:「怪事啊,畹小姐好像對向三有點——」另一個面色青白,喝道:「住嘔,你可是想死了?」

    那一個立即住了口,用手掩住了口,像是想將剛才已經講出口的話也抓了回來一樣。另一個狠狠地瞪著他道:「講話可得小心,若是剛才那兩句話,叫少莊主聽見了,你可捱得起他一鞭麼?」

    那一個哭喪著臉,道:「大哥多包涵些,別再提了,一提起少莊主的鞭子,我就害怕了!」

    兩人又匆匆跨上馬,向前疾馳了出去,當他們向前馳去的時候,離開金鷲莊的大門,還有半里路,自然看不到大門口的情形,但當他們漸漸馳近了的時候,他們卻看到了,洪天心正威風凜凜地站在大門口!

    向三在爬回了草叢中之後,又運了一遍真氣,方勉力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他所受的只是外傷,但是在受傷的時候為了要表示他是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他當然不能自己封穴止血,也不能運氣止血是以失血十分多,當他咬緊了牙關,站起了身子之後,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一陣發黑,什麼也看不到,身子一側,就要向地上栽跌了下去。

    但也就在此時,他忽然覺得,有一個人扶住了他的肩頭,使他站穩。

    向三陡地一怔,他勉力定了定神,也抬起手來,扶住了一株樹,喘著氣,道:「誰?」

    在他身後傳來的,銀鈴也似的聲音,使他更震驚了,雖然那只是一個『我』字,但是,他也已聽出了,那是方畹華的聲音。

    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他的聲音也是,只聽他道:「你……別碰我,我一身血污,你……小心弄髒了手,我傷得很重……」

    向三一面在說,一面身子搖晃著,幾乎又要跌倒,方畹華本來已經縮回手來了,可是一見這等情形,卻連忙又扶住了他。

    向三喘著氣,道:「方……小姐,你沒有對人說,是不是?」

    方畹華卻並不回答向三的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為什麼不逃走?為什麼你要被少莊主打成這樣?」

    向三道:「我……我必需在金鷲莊上,我一定要在金鷲莊上!」

    方畹華的聲音,有些乾澀,那當然是他的心情激動之故,她又問道:「你是會武功的,那你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不還手?」

    向三苦笑著,道:「小姐,我……絕不能讓人家知道我會武功,絕不能,小姐……」

    這時,他身上幾十處傷口,又是一陣劇痛,痛得他臉上的肌肉,全都抽搐了起來,使得他滿是血污的臉,看來極其恐怖。

    方畹華突然失聲道:「是為了什麼?你這樣苦苦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究竟是為了什麼?」

    向三的聲音,也因為痛苦而變了樣,他道:「我不能告訴你,小姐,我不能說,我求求你,千萬別將我會武功一事……說出來……我也求求你,在少莊主面前,替我說幾句好話……讓我再回到……金驚莊去!」

    方畹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但是她眼睛仍然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向三。

    她從來也未曾想到過,一個人竟可以有如此剛毅,如此克制的精神,她內心之中,對向三不禁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意來。

    地想:如果他是在金鷲莊上臥底的,那麼,他的武功絕不會在洪天心之下,還有什麼比害了洪天心更可以使金鷲莊受重大損失的呢?但是,他非但沒有害洪天心,卻幾乎被洪天心打死!

    照這樣的情形看來,他一定不是存心對金鷲莊不利的了。

    方畹華呆了好一會才道:「好,我答應你。」

    向三一聽到了方畹華朱唇之中吐出的那四個字,心頭的快慰,實在是難以形容的,他不斷地吸著氣,道:「小姐,你大恩大德,我……有生之日,是定然難忘的!」

    方畹華搖了搖頭,道:「我既然答應了你,那麼,這種話你大可不必說了。」

    向三點了點頭,抬起頭來。

    他才一抬起了頭,便不禁呆了一呆,然後,他以異乎尋常的平靜聲音,道:「少莊主來了!」

    方畹華一怔,立時轉過身去。

    剛才地是背著洪天心的來路間的,這時她。轉過身來,便看到洪天心疾奔而來,她才一轉身,洪天心便也站住了身子。

    洪天心離方畹華約有兩丈遠近,他面色蒼白,站定著一動也不動。

    好一會,方畹華才道:「師哥,你過來!」

    洪天心仍然站著不動,但是他卻厲聲道:「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方畹華道:「我正要問你啊,你剛才為什麼要騙我,你說!」

    洪天心本來聲勢洶洶前來,看來是準備來大興問罪之師的,可是這時,方畹華一開口,反倒責問他為什麼瞞她之際,他的神色變得十分尷尬起來,他慢慢地走了過來,道:「這……這……」

    方畹華等他來到了近前,便轉過身,道:「這什麼,你對我說話,原來卻講得那麼圓熟!」

    洪天心的神色,更是尷尬,不錯,他是一個目中無人,極其驕橫的人,而這時候,方畹華也根本沒有厲聲責斥他,只不過十分平靜地在問他而已,可是,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使得洪天心非在他的面前,低頭認錯不可!

    他乾咳了幾聲。才道:「畹師妹,是我不好,我不該瞞你的!」

    方畹華向向三一指,道:「我那匹『銀月追風』,自從來到了金鷲莊之後,給梳理得分外出色了。就是這馬伕飼的,我正要賞他幾雨銀子,你卻無緣無故,將他打成了這樣子!」

    洪天心一聽得方畹華這樣講法,心頭的高興,實在是難以言喻的。他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去,忙道:「畹師妹,那太容易了,他受了些皮肉之傷,對這種下賤人來說,傷得再重些,又算什麼?等他傷好了之後,我多賞他幾兩銀於,也就是了。」

    向三在聽到了『這種下賤人』那句話之際,臉上的肉,又忍不住抽搐了起來。

    那是對他無比的侮辱,但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卻只能隱忍不發作。

    方畹華『嗯』地一聲,道:「好,那你快去叫人回來,將他抬回莊上去。我在這裡守著他。」

    洪天心如奉綸音,連聲道:「好,好!」

    他一個轉身。向外疾奔了開去,身形起伏,去勢快絕,轉眼不見。

    向三在洪天心離去之後才道:「小姐,你……為我而說謊,我……」

    他本來是想說幾句感激的話的,但是,他想到了方畹華的恩德,絕不是言語所能感謝得盡的,是以反倒住了口,不再向下講去。

    方畹華歎了一口氣,看他的樣子,像是心事十分重,低著頭,慢慢地踱著,向三倚樹而立,過了不久,洪天心叉帶著那兩個莊丁,奔了回來,那兩個莊丁扶著向三在後,洪天心和方畹華兩人在前,一起回金鷲莊去。

    到了金鷲莊中,兩個莊丁將向三在馬廄中一放,因為是少莊主特別吩咐,是以也有治傷的大夫,來瞧過向三,但是一回到莊上,向三便已服下了家傳的傷藥,他的傷勢已不礙事了。

    向三的受傷,根本沒有人加以注意,因為這幾天,金鷲莊上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誰會來注意一個受了傷的小馬伕?

    向三躺在馬廄的乾草堆上,他時不時地可以聽到莊主宏發的笑聲,傳了過來,莊主的笑聲。是從莊上的大門上傳過來的,那當然是又有武林中的一等一高手來了,莊主親出大門去迎接的。

    每逢可以聽到莊主的笑聲、語聲的同時。總也可以聽到別的貴客的聲音,每一次,向三都希望可以聽到毛人雄的聲言。

    但是每一次,他都失望了。

    三天之後,由於他家傳的傷藥,十分靈效,他的傷勢已完全好了。

    但為了不使洪天心起疑,他仍然不將綁在身上的布條扯去,而且,他不論在人前人後,都裝出行動不靈活的樣子來。

    這三天之中,他沒有看見過方畹華,也沒有聽到過她那極其動聽,銀鈴也似的聲音,向三竭力要自己不去想她。可是,每當他閉上眼睛,方畹華俏生生的倩影,彷彿就站在他的眼前一樣!

    他從來也不敢公然地去想自己可以和方畹華有平等的地位。那倒絕不是由於他自認是下賤的人,而是方畹華是如此地美麗,高貴,使得他自慚!

    向三曾經拉著木棍,在莊子中轉了轉,只見莊子內在這三天之中,已煥然一新了,雖然貴賓還未曾到齊,但是已到處一片熱鬧,每走出幾步,就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武林高手,更有不少衣飾麗都,態度軒昂的少年弟子,高視闊步,來來去去。

    他們當然連眼角也不會向向三轉上一轉,但是向三卻也不怎麼看得起他們,因為他看得出,越是衣飾華麗的,武功根柢也越是差。

    而且,他也找不到一個武功比得上他的人!

    在議事廳中,更是燈火日夜不輟,一排一排的椅子,全是紫檀木的。

    在正中,則放著一張極大的虎皮交椅。

    那是莊主的坐位,那麼,毛人雄的坐位應該在那裡呢?毛人雄是不是會來呢?

    後天,就是各門各派的武林中人,選舉下一任盟主的日子了,但是,向三在各人的交談中,都未曾聽說鐵掌金刀毛人雄會來的消息。

    各人議論最多的,便是洪天心和方畹華兩人的事,幾乎毫無例外,每一個人都稱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向三在每次聽到人家將方畹華和洪天心拉在一起議論的時候,他都急急地走開去。

    雖然,他心中曾千百次地告訴自己:人家講得不錯,他們的確是一對,可是,他仍然不願聽,聽到了之後,心中仍不是味兒。

    又過了一天,明天,就是正日了!

    這一天,來的人更多,正午,向三看到了方畹華。方畹華,洪天心,是陪著一個十分瘦削,一面正氣的中年婦人,一起走進莊子來的,莊主也在莊子大門口,親自迎接,不用說,那中年婦人,一定是方畹華的師父,獨行無影周輕雲了!

    莊主萬里金鷲一路走來,一路向地介紹她未曾見過的武林人物,向三遠遠地跟隨著,他倒不是想聽莊主和周女俠講些什麼,而是想多看看方畹華的背影。

    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倒在莊主和周文俠的交談中,聽到他們提到了鐵掌金刀手人雄!

    洪莊主先問:「師妹,你打聽毛大哥的下落,可有什麼消息沒有?」

    周輕云『哼』地一聲,道:「別提了,我外號是獨行無影,可是和毛大哥比起來,卻是自愧不如,這兩年來,竟沒有一個人看到過他!」

    洪莊主長歎了一聲,道:「這樣說來,明天他也不會來的了?」

    周輕雲並不講話,只是搖了搖頭。

    洪莊主又長歎了一聲,道:「明天他如果不到,那只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在他們的身邊,自然簇擁看不少人,向三也擠不上去,而就在聽到了洪莊主和周女快的交談之後,心中也是沮喪到了極點。

    他呆呆地站著,然後又一步一步,拖著身子,回到了馬廊之中,一到了馬廊中,就跌倒在乾草堆上。

    白等了,多年來的屈辱全都自費了!

    鐵掌金刀毛人雄音訊全無,不會到金鷲莊來了!

    向三覺得心頭極其痛苦,他的身子,也縮成了一團。幾乎那樣就可以將心中的痛苦,搾了出來一樣,連獨行無影周女俠,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自己又怎能找到他?父母的深仇,難道就這樣罷了?

    當然不,一定要找到他!天涯海角,哪怕用盡了自己一生的光陰,都要找到他的!

    向三手在草上一按,『霍』地站了起來。

    他要離開金驚莊了,毛人雄既然不會到金褚莊來,他再待在金鷲莊上,便是多餘的了,而他早一日離開,就早一日有找到毛人雄的希望!

    他大踏步地走出了馬廄,深秋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突然一呆:自己就這樣離開了麼?金鷲莊上,自己沒有一點未了的事麼?

    當然不是!

    那一頓鞭打,那無比的侮辱,全是洪天心給他的.他要還給洪天心!

    他不必再隱忍身份了,因為毛人雄根本不會來了,他要去和洪天心一對一地動手,要當著天下好漢,將他敗在自己的手下!

    他在馬廄前,並沒有呆了多久。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當他來到了內莊的前面時,雖然有幾個莊丁向他奇怪地望了一眼,但是卻也未曾留意,向三反倒問他們,道:「少莊主在哪裡?」

    一個莊丁道:「正在後園,替周女俠接風!」

    向三的臉上,帶著十分高傲的微笑,那種笑容,便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以致他走開了很遠,那幾個莊丁的臉上,仍然充滿了愕然難解的神情。

    向三穿過了一條長廊,到了一扇月洞門前。

    月洞門外,就是後園,在一個十分大的八角亭之中,洪天心正把著壺,在向周女俠敬酒!

    向三姑走了身子,他緩慢而深長地吸了一口氣,『洪天心』三個字,也給響雷也似地喝了出來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只見四五個在莊上極有地位的莊丁。

    快步奔了過來。

    那四五個人一面奔,一面叫道:「莊主,稟告莊主,鐵掌金刀毛老英雄到!」

    在廳中的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

    而向三也在那時候,身子一閃,閃到了月洞門的旁邊立時倒退而出,向外疾奔了開去。

    毛人雄來了,他等到他了。

    在向三知道了毛人雄終於來到了金鷲莊之後,他心頭的興奮,實在是難以形容的,他奔回了馬廄,竟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毛人雄來了,他報仇的機會來了!

    現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下手呢?

    他來到了馬廄的最深處,扒開了乾草,掀起了一塊青磚,在磚下取出了一柄匕首來。

    那柄匕首,發出青螢螢的光芒,一望而知是非同凡響的寶器,那是一年多之前,他在一個賓客離開金鷲莊之時,愉愉地跟了出去,在那人身上搶來的,事後,他知道這柄匕首叫作『寒風匕』,鋒利無比!

    他的手指,輕輕地在那柄匕首之上撫摸著,他心中不斷地在想: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才是自己下手的最好機會呢?

    是今晚去行刺?不,上次已失敗過一次,不能再試了,那麼……

    想了好一會,向三終於決定了,明天下手!

    明天,當洪莊主在議事瞌中,結集群雄,宣佈他盟主期滿,要群雄另選賢能的時候下手!

    那時,應該是毛人雄老賊最不注意會有人向他動手的時刻!

    向三雖然決定了,也將匕首貼身藏好了,可是那一晚,對他來說,實在是最難堪的一晚了。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好幾年都是那樣過去了,何以這一夜,那樣難過?天黑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響起了一更,而等到三更的時候,他幾乎覺得,像是已經過了好幾年之久。

    好不容易,雞啼了,但是天還是不亮,天像是永遠不會亮了!

    終於天亮了的時候,向三在馬廄之外,已站了大半個時辰了,他頭上,肩上,全是露珠,他面對著朝陽站著,緩緩地吁了一口氣。

    今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今天,也可以說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天了!

    而在慢長的一夜中,他已將自己行事的每一個細節,全都想好了,如今等的只是:三下炮響,所有的人聚集在議事廳之後,他去行事了!

    朝陽慢慢地升高,陽光已不再是金黃色的一片,而是曬在他的身上,有暖哄哄的感覺的了。

    等到時侯真正近了之際,向三的心情,反倒平靜了下來,他回到了馬廄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真氣,怕在馬廄之中,但是卻可以聽到外面嘈雜的人聲,莊丁奔來奔去,總管大聲地呼喝指揮。

    辰時,三下炮聲,『轟』,『轟』,『轟』地響了起來。向三也霍地站了起來,走出了馬廄,向著議事廳,大踏步地走了過去!

    從馬廄到議事廳的那一段路程,向三是以走著他生命中最後一段路程的心情走著的。

    當他來到了議事廳大門前的時候,他聽到萬里金鷲洪陵宏發的聲音,從其面傳了出來,他在道:「洪某人承各路英雄看得起……」

    向三也沒有心思去聽他究竟講些什麼,因為他已被莊中的總管攔住了,總管沉聲叱道:「向三,你想死了?怎地到這其來亂闖?」

    向三早已有了計劃的,他忙笑道:「這怪不得我,卻是畹小姐吩咐的。」

    總管呆了一某道:「畹小姐吩咐你什麼來?」

    向三道:「那匹白馬是畹小姐最心愛的。昨天已經有點不適,畹小姐吩咐,若是一有惡化立時去通報她,如今白馬正在抽筋噴沫,我怎能不去?」

    總管沉吟了片刻,才『嗯』地一聲,道:「那你就進去吧,可是向三,議事廳中在做什麼,你一定也知道的,只怕你講話一大聲就粉身碎骨了!」

    向三點了點頭,道:「我省得了!」

    他在總管的身邊,走了過去,來到了大門前,他卻並沒有推開大門走進去,而是繞著牆,來到了一扇邊門之旁,輕輕推開了門。

    議事廳中,坐滿了三山五嶽的武林中人。

    正中一排交椅,坐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最左首的一個,就是鐵掌金刀毛人雄!

    五年不見,毛人雄似乎老了不少。但是,他那種威風凜凜的神態,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在毛人雄身邊的,是獨行無影周輕雲,而方畹華則正坐在周輕雲的身後!

    也就是說,如果向三向方畹華走去的話,那麼,他來到了方畹華的身前,也等於來到了毛人雄的身後!這實在是太好了,這莫非是父母在天之靈有助,才冥冥之中,作了這樣安排的?

    他摸了摸那柄貼肉藏著的匕首,悄悄地將匕首抓在手中,但卻是刀尖向著手臂,整個匕首,也被衣袖遮住,外人絕看不出來。

    洪莊主仍然在前面的交椅之前站立著向群雄說話,洪天心在他父親的身後。

    向三才推開了門,閃身進內,便有兩個莊丁,向他走近了一步,向三不等他們開口,便用極低的聲音道:「我已問過總管了,有極要緊的事,來找畹小姐的。」

    一則,由於向三要找的人是方畹華,二則,那兩個莊丁也知道,若不是總管答允了,他是絕不能夠走進議事廳來的。

    是以一個低盤道:「你可得小心些,千萬別驚動了任何一位英雄!」

    向三點了點頭。又向前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的兩腿走得十分小心,因為這是他唯一的一個機會,失去了這一個機會之後,他永遠沒有成功的可能了!

    他慢慢地走著,雖然有幾個人向他投以奇怪的一瞥,但是卻也不知他是什麼人,毛人雄當然看不到他,因為他是在毛人雄背後走過去的。

    而這時,面對著眾人的洪天心,卻已經發現他了。

    洪天心雙眉,倏地揚起,手也抬了起來,張開了口,像是想對他大聲呼喝。但是洪天心也想到,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自己若是大聲呼喝的話,那一定會被人家,傳為笑柄的。

    洪天心也知道向三在如今這樣的時候,出現在議事廳中,是一定有原因的,但是他卻既不能出聲,又不能閃身過來攔住他問個究竟。

    因為如今,正是北五省武林盟主新舊交替的莊嚴時刻,什麼人可以大呼小叫?

    整個議事廳中,除了他父親的聲音之外,一點別的聲音都沒有!

    向三慢慢地向方畹華走近,就在這時,自馬廄之中,突然傳來了一下極其急驟,極其清亮的馬嘶聲!

    那一下馬嘶聲終於傳出來了,向三還以為不會有馬嘶聲傳來了,那一下馬嘶聲也是向三安排的,他用一支燭,點著了放在梁頭,又用繩掛了一塊大石,當燭漸漸燒得變短時,火頭就會接近繩子,火頭終於會將繩子燒斷,大石跌下,就會壓在那匹名為『銀月追風』的馬腹之上,馬兒也一定會發出急嘶聲來的。

    那一下急嘶聲,別人都未曾在意,可是方畹華卻一聽便聽出了,那是自己心愛的白馬的嘶聲,她本來是目不斜視地望著前面的,這時她陡地轉過了頭來。

    她一轉過頭來,就看到了向三!

    直到這時為止,向三的計劃,十分順利,方畹華一看到了向三,自然也不便出聲相詢,但是卻連忙向向三打了一個手勢。

    向三向前的去勢,也快了些。

    有幾個對向三的身份表示懷疑的人,這時也豁然了,因為他們不認識向三,方畹華總是認識的,方畹華既然在對向三打手勢,那麼向三自然是不會有問題的了。

    在方畹華對向三打手勢的時候,毛人雄也突然轉過頭來,向方畹華望了一眼,然後,又向向三望了一眼。當毛人雄向他望來的時候,向三的一顆心,幾乎從口腔之中,直跳了出來!

    在那一剎間,他幾乎沒有勇氣再向前跨出一步!

    但毛人雄卻立即轉過頭去,顯然,也因為方畹華在對他打手勢的緣故,所以,他絕沒有在意!

    向三的右手,緊緊地握著那柄『寒風匕』,他自然不能以手勢回答方畹華,他只是加快了腳步,一直來到了方畹華的前面。

    他那時的神情,是如此緊張,以致方畹華認為一定是自己的愛馬,出了什麼大毛病了,是以神情也十分焦切。

    可是這時,向三已來到毛人雄的身後了!他離開毛人雄。是不過一尺多一點!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方畹華的臉上是什麼神情,他根本看不到,他又等了五年,機會終於又來了,他迅速地運轉真氣,偏過頭去。陡地一翻手,寒風匕對準了毛人雄的後頸,直刺了下去!

    向三的這一個動作,可以說快到了極點!

    但不論他的動作怎麼快,就在他面前的方畹華,卻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由於這變故實在來得太突兀了,是以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她只是張大了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向三一匕首刺了出去,他自料那一刺,實在是沒有刺不中的道理了。

    是以,他同時又發出了一聲狂吼!

    那一下狂吼聲,更是震動了議事廳中所有的人,一時之間,洪莊主也不講話了,每一個人,都向向三望了過來,向三隻覺得寒風匕已直插進了軟肉之中,他一揚頭,一聲長笑,道:「向某人父母深仇已報,要殺要則,任憑處置!」

    他只當自己一叫,至少會有三五十人,同他撲了過來的,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卻並沒有人向他撲了過來。而且每一個人,都用十分奇異的眼光望著他。

    向三陡地一呆,一時之間,他實在難以想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是在他前面的方畹華,最先走過神來,向他的左手處,指了一指。向三知道事情有什麼不對頭了,他連忙低頭看去。

    一看之下,他實是亡魂皆冒,頭皮發炸,全身發滾,整個人都怔住了!

    緘掌金刀毛人雄,仍然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向三以為那一匕首,是直刺進了毛人雄的後頸軟肉之中,毛人雄一定是連聲都未出,便自死去了。可是事實上,情形邦全然不是那樣!

    事實的情形是,毛人雄的頭,側過了一邊,那一柄寒風匕,卻只不過是刺進了毛人雄不知在什麼時候揚起來的右手的食中兩指的指縫之中!

    他失手了!

    向三在乍一看到自己又失手之際,只是莫名的驚駭,但是突然之間,他的絕望,又變成了無比的憤怒,他的臉陡地漲紅了起來!

    萬里金鷲洪陵,大踏步地向前是來,一面舌綻春雷,喝道:「向三,你是什麼人?」

    向三『哈哈』大笑,道:「我含辛茹苦,為父母報仇,老賊居然逃過了我這一匕首,我不幸失手,還有什麼話好說?」

    他一面講。一面左掌一翻,『呼』地一掌,又同毛人雄的頭頂,拍了下去。

    但毛人雄在這時,手背一振,一股大力過處,已將向三整個人,震得向上,飛了起來,變成了落在他的前面,洪天心一揮手,『颼』地一聲,長鞭已向向三,沒頭沒腦地砸了下來!

    但是洪天心的長鞭,還未曾砸中向三,毛人雄一伸手,『嗤』一聲。一股指風,便已將洪天心的長鞭,擋得向後揚了開去。

    同時他沉聲道:「各位勿忙,待我來問他!」

    向三在毛人雄身前,兀然而立,雙眼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世上還有什麼比面對著仇人,但是卻又萬萬不是仇人的敵手吏使人眶眥欲裂,悲憤莫名的事呢?

    毛人雄也望著向三,緩緩地說道:「五年前,在客店之中,那個蒙面少年,也是你罷!」

    向三大聲道:「是我。將來你若是被厲鬼索魂,那厲鬼也是我!」

    毛人雄卻並不發怒,道:「你說為父母報仇,敢問今尊令堂是誰?」

    向三的身子,刷地發起抖來,毛人雄竟向他問這樣的問題!

    『我父親是死在你金刀之下的粉蝶兒向花,我母親是金蜂仙子白冰娘,他是死在你的鐵沙掌之下的,我那年才十二歲,母親將我塞在床下,老賊你當然沒有看到我!』

    向三在大聲數著毛人雄的罪行,他已然不能報仇了,但是令得毛人雄聲譽掃地,也是好的。

    他的話才一出口,忽然之間,議事廳中,四面八方,盡皆叫起了怒吼聲,還夾著『鏘』然的兵刃出鞘之聲,向三的心中十分快慰,因為毛人雄終於激起眾怒了!

    他抬起頭來,可是當他抬起頭來之後,他完全呆住了!因為所有的憤怒的眼光,完全是向他投來的!

    幾乎所有的人,全都這樣望著他,而他更在其中幾個人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充滿了憤怒,仇恨的撿,和佈滿了紅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向三全然無法知道那是為了什麼,因為他是在數著毛人雄的罪狀,何以那麼多憤怒的眼光,反而是向他射來?他張大了口,不知是不是應該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只見幾個面上的神情,最是悲憤的人,『颼』、『颼』地向前,撲了過來,他們並且還是早已掣了兵刃在手的。

    但是,當他們一到近前之際,毛人雄卻陡然站了起來,雙臂一張,他長袍的衣袖十分大,雙臂張開,衣袖下垂,便像是一幅牆一樣,將那幾個人擋住,沉聲道:「各位別動手!」

    在毛人雄的身後,有人尖叫道:「毛大俠,這別阻攔我,向花這賊子趁我押鏢外出之際,強劫我全勝鏢局,竟將鏢局之中,九十二口,不論老幼,一齊用火燒死,毛大俠,如今我知道向賊有後,此仇怎能不報?」

    那人叫畢,又有人聲嘶力竭地道:「毛老英雄,今日不將這小賊碎屍萬段,我誓不為人,向花淫賊,和賊賤人白冰娘,欠了我七條人命,可憐我那七歲幼女,便是被他們分肢而死的!」

    又有人撕心裂肺,號陶大哭,道:「殺這小賊,向花這賊子,居然有兒子,那實是蒼天無眼,可憐我的三個孩子,我的三個孩子……」

    那在叫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在她叫到了『我那三個兒子』之際,想來是因為大受刺激,是以叫不下去,反倒怪笑了起來,實是比任何哭聲,來得淒厲,來得難聽!

    而剎那之間,咒罵聲討之聲,此起彼伏,開始的時候,還是一個講完。一個再說,到後來,百十人的聲音,淮在一起,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向三真正地呆住了!

    這是他絕未曾想到過的事情!

    他和他父母相聚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在他的印象之中,父母乃是他最親的親人,是以在他目睹父母慘死之際,才會印象深刻,悲痛莫名的。

    那時,他年紀還小,當然不知父母在江湖上的行為如何,在父母雙亡之後,他流落在江湖上,根本只是操些賤役,在暗中苦練武功,也不與武林中人接觸往還,他自己更不會將父母的名字向別人提起,剛才,在毛人雄的面前,他還是十年來,第一次向人提起父母的姓名!

    卻不料他才一說出父母的姓名來,事情便起了如此急劇的變化!

    這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搖搖欲墜,議事廳中,眾人的怒吼聲,就像是驚濤怒浪,而他則像是全然沒有依靠的一葉扁舟!

    在眾人的怒吼聲到了最高峰,而且所有的人,幾乎部已離座而起之際,毛人雄陡地發出了一聲大喝,道:「各位,且聽我說!」

    鐵掌金刀毛人雄,不但武功絕頂,而且真有服人之力,他一聲大喝之後,儘管眾人仍然極其憤怒,但是卻立即靜了下來。

    毛人雄苦笑了一下,道:「各位,向花,白冰娘夫婦,堪稱無惡不作,十年前,我眼看他們在長江岸邊,放火燒一條官船,掠劫財物,殺人無數,挺身而出,他們兩人一見是我,立時逃走,我緊緊地跟了下來,一直跟到他們的老巢,才將他們殺死,為武林之中,除了一個大害!」

    一個人叫道:「毛老英雄,當年你殺了這兩個賊子,當真是普天之下,額手稱反,但是你何以斬草不除根,留下了這個小賊?」

    毛人雄緩緩地轉過頭,向向三望來。

    那時,向三面上的神情,迷惘之極!

    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正義的這一邊的,所以他什麼苦都能吃,什麼侮辱都可以受,什麼樣的煎熬等待他都不怕,只要能夠等到有機會誅殺毛人雄老賊這一天的到來。

    如今,這一天到了,可是,事情卻完全和他十年來所想的不同,他的父母,原來竟是這樣凶殘,狠毒,無恥的武林敗類!

    毛人雄望了向三片刻,才道:「當我誅殺向花夫婦之際,我當然知道他們是有一個孩子的,但是我發覺,他們的孩子全然不知父母是何等樣人,孩子何辜,我又何忍下手殺一個稚子?各位,我們不像向花夫婦所為,就是他們濫殺無辜,生性殘忍,難道我們也要學他們的樣子,去殺一個孩子麼?」

    眾人都不出聲。

    毛人雄長歎了一聲,道:「所以,我未曾下手。我只當這孩子一定很快就可以知道他父母是怎樣一個人的,那樣他如有羞恥正義之心,自然會鄙棄他的父母的。若是他再作惡,總會有報應的,卻想不到這孩子竟一直不知他父母的為人!」

    有幾個人叫道:「毛大俠,你怎知他不知?」

    毛人雄揚了揚手,示意那幾個人不要出聲,然後道:「小老弟,你父母生前,所做的惡事之多,剛才你所聽到的,只怕還不過十之三,我想,你是到今天方知道的,你父母是我殺的,若是你在知道了你父母約為人之後,仍要殺我替你父母報仇,毛某人絕不還手!」

    毛人雄說到這裡,手掌一翻,那柄『寒風匕』,正平平整整,托在他的手上。

    他道:「這是你的匕首,如果你要替父母報仇,儘管拿它向我刺來好了,我絕不還手也不閃避!」

    毛人雄這句話一出口,議事瞌中所有的人,全都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因為毛人雄乃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話既出口,就絕無反悔之理,那麼,若是向三下手,他豈不是必死無疑?偌大的議事廳中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而向三的身子,也猛地一良,他有一個反應就是:可以報仇了,可以報仇了,有了報仇的機會了!報仇,是他心中最強烈的願望,而在那願望幾乎已成為不可能之後,忽然又有了希望,那就變得更強烈了!

    他一震之後,一伸手,已將那柄寒風匕抓在手中。

    當他將寒風匕一抓在手中之際,人人都吸了一口氣,洪莊主疾聲道:「毛大哥,這——」毛人雄道:「你們不必多言,我話已說出口,總不成反悔?誰要多說,便是想壞我數十年來的聲譽了!」

    毛人雄說出了這樣的話來,誰還敢出聲?

    向三緊緊地握住了那柄匕首,雙眼瞪著毛人雄,毛人雄的神情,卻是十分安詳,向三更在他的安詳神情之中,看到了一股凜然的正氣!

    一個人身上的正氣,本來是最難以捉摸的,但只要一個人心地是正直的,自己知道所做的事,是無愧於心的,自然便會有一股正義,溢於眉宇。

    向三握住匕首的手,在開始的時候,是堅定的,迫不及待的,但是,這時,已發起抖來,他的心中在叫:我不能殺他,他是正直仁義的大俠,我父母……當他想起他的父母之際,他心頭一陣劇痛!

    終於,他的手一鬆,『嗆啷!』一聲響,寒風匕跌到了地上!

    毛人雄長歎了一聲,道:「十年來,我一直在想,當年我不殺這孩子,是不是對呢?是不是會因此又使得很多人遇害呢?到現在我已有了答案,我知道當年我的行動是對的。冤有頭,債有主,孩子何辜?各位,看在我毛某人的臉上,千萬別難為這位少兄弟!」

    向三望著毛人雄,那是他在半個時辰之前,還恨不得將他的肉,一塊一塊切下來的人,但是現在,他口唇顫動想要說幾句話,卻又不知怎樣開始才好!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嘩』地一聲鞭響,洪天心大聲道:「毛老伯的話,我們自當遵從,但是這裡,居然瞞了身份,在金鷲莊上,隱藏了近五年之久,若是讓他就此離去,金鷲莊的臉往哪兒擱?他若是乖乖地肯吃我三十鞭,便由得他走!」

    向三緩緩地轉過頭來,洪天心手投長鞭,正一臉驕悍地站在他的面前。

    向三沉聲道:「少莊主,幾天之前,你曾經無緣無故地鞭我一頓,幾乎鞭得我骨肉支離,如今又要來了麼?」

    洪天心怪笑道:「你這種下賤人,多鞭幾頓,又有何妨?」

    向三面色蒼白,神情憤怒,厲聲道:「人誰不是父母所生,有什麼貴賤之分?少莊主若自以為武功高,便是貴人,那我的武功,未必在你之下!」

    洪天心一聽,哈哈笑了起來,身形斜展,向大門口掠去,在他掠出之際,長鞭一抖,一丈長的鞭子,抖得筆也似直,直指向三的胸口,道:「來,來,那說出來讓少爺見識見識!」

    洪天心一面說,一面已出了議事廳,向三雙足一蹬,也『呼』地一聲,掠了出來。

    洪天心一看見向三居然跟了出來,心中更是有氣,一聲長嘯,道:「替我趴下!」

    他在那根長鞭之上的造諳,的確十分高超,一言甫出,長鞭一沉,鞭梢『刷』地繞了一個圈兒,便向向三的右足足踝纏來。

    這一纏要是纏中了,他再發力一拉,向三自然非趴在地上不可!

    但這時向三已無所忌憚,鞭子才到,他身形托地向上拔起了丈許。

    他向上拔起丈許,快疾無比,這還不奇,而他才一拔起,身形立時下墜,一起一落,快逾閃電,竟將鞭梢,踏在他腳底下!

    洪天心覺出手中一緊,長鞭已被人踏住,心中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急忙運轉真氣,手背猛地一振,想將長鞭抖了起來!

    卻不料這一切,早在向三的算中,他長鞭一抖,向三就著那一抖之力,真氣一提,整個人向上,直拔了起來,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寒風匕晶光閃閃,自上而下,疾刺了下來。洪天心只看到一條人影,自半空之中,疾壓了下來,急忙著她便滾,一面滾,一面仍『呼呼』地揮出了兩鞭。可是向三身形下落之勢十分快,洪天心兩鞭落空,向三人已落地,一腳向洪天心的肩頭踢到。

    那一腳,乃是他家傳武功中,十分厲害的招數,踢出之前,腳先向外一揚,乍一看來,倒像是他人站立不穩一樣,洪天心就是上了當,正在心喜,還想趁機一鞭揮出,卻不料電光石火間,『拍』地一聲,一腳已正踢中他的肩頭之上!

    那一腳的力道,著實不輕,踢得他連打出了幾個滾,而向三『哈哈』一笑,道:「少莊主,多多得罪!」轉過身,就待向外走去!

    向三的意思是,兩人的武功已分出高下,那何必還打下去?

    可是洪天心一向是逞強好勝慣了的人,這時在那麼多人之前,吃了這樣一個大虧,如何忍得下氣去?滾出了六七尺之後,一躍而起,衣袖一揚,三根金光閃閃,長約半寸的金針,洪向三的背後,電射而出!

    洪莊主疾聲喝阻,方畹華驚呼道:「師哥!」

    以及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驚呼聲。

    也就在那種種的聲音中,向三身形陡轉,自他的手上,舞起了一片精光,只聽得『錚錚錚』三下響,三枚金針,斷成了六截!

    而向三的身法,當真快疾無比,一面削斷了三枚金針,一面已向前旋風也似,捲了過來,洪天心揚鞭待迎,哪裡還來得及?

    剎那之間,他只覺得眼前精光亂閃,對方的匕首,已然攻到了他的臉前了!洪天心自知萬無幸理,這一刀之災,是再也逃不過去的了!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方畹華一聲嬌叱,道:「向三!」

    她『向三』兩字,才一出口,洪天心只覺得一陣風,在身前掠過,眼前的精芒,已然不見,定睛看去,向三已在他身前七尺開外,並且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正在緩緩地向外走去。

    向三在一轉身,向莊外走去之際,便完全忘了洪天心,他的耳際,似乎還縈迴著方畹華的那一聲嬌叱,他實在想回頭再望上方畹華一眼。

    但是,他非但沒有回頭,相反地,他向前跨出的步子,卻更快了。他不轉過頭去看方畹華當然是對的,因為即使他回頭去也是看不到方畹華的臉面的,因為方畹華正背對著他,站在洪天心的面前在替他拭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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