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將 第八章
    「他奶奶的!都是你這個倒霉精!」

    逃脫了顏家大宅,猥瑣的男子立刻賞給兒子一個重重的耳光。

    孩子就算自己被打得很冤,也一句話都不說出口,悶不吭聲地讓父親將怒氣發洩完畢。

    他早說過還是別做這檔事,是爹自己不聽的,還發夢以為自己能夠順利偷得珍寶,剛剛沒被發現時更是笑得像只老甲蟲,結果哪裡是什麼技術高明,明明就是人家撤開了防衛等著在甕中捉他們這兩隻鱉。

    「爹,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回家吧!」

    「那是什麼話,我們千里迢迢從開封趕過來,這一路上不知花費了多少的銀兩,怎麼可以就此作罷?」

    那孩子嘟起嘴,反正花去的那些銀兩也不是自己賺來的。

    「說什麼都要帶點東西回去!」

    帶點東西回去?以人家的防備看來,他們能夠帶著頭回去就不錯了。

    「對了!我怎麼沒想到!」男人擊掌。

    爹又想到什麼爛主意了?

    「我們可以替他們製造些混亂,混亂時我們就有

    機可趁!」他早該想到的。

    「製造混亂?」他們自己不混亂就不錯了。

    「沒錯!」

    「怎麼製造?」

    男人得意的笑。「將干將在顏府的消息散播給武林人士知道,相信一定會引來不少人。」這主意真是太妙了!

    「爹,這不好吧!」他看過不少武林人士,他們的行為向來都是不擇手段的,若是引來了那群狼,必然會替顏家帶來大禍,即使他年紀還小,也懂得事情的嚴重性。

    何況顏家大善的口碑連遠在開封的人都曉得,他們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發財而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不是要那把干將嗎?若告訴了別人,以我們的武功說什麼都得不到。」

    「不用干將了,只要能隨便偷到一、兩樣珍品,絕對可以讓我們爺兒倆享受一輩子!」一開始是因為知道那兩人原來是顏家的人才以干將為目標,可現在曉得除了干將還有更大的寶庫任他偷取,何必為了那把劍做出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爹!可是……」孩子還想說些什麼理由來阻止他爹的決定,然而心意已決又利慾薰心的男子怎麼可能聽得下他的話?

    急急忙忙拉著兒子的手,立刻開始著手散播消息的辦法。

    這下子就不信他偷不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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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人散播消息的速度快得驚人,不過三天的時間裡,干將就乘機吸取了不少人的精血,曾經化為戰場的小池塘也一度成為駭人的淡紅色澤。

    「真的是不該放了他們的。」或許是這些天來的戰鬥令顏年午睡得不安寧的關係,原本就呈現秀氣鵝蛋臉更顯得瘦了不少,神色也更加地憔悴了些。

    干將不忍地從床榻上扶他起身,取過放在桌沿擱涼的湯藥讓他小心捧在手中。

    顏年年這些日子來的改變他都發現了,卻苦無解決的辦法,帶回來的奇珍異果似乎都失去了它的作用,再也沒有法子改善他的身體狀況。 

    喝完了碗裡的菜汁,顏年年很清楚這東西對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幫助,喝了它不過是讓干將及家人安心而已。

    「我沒事的,干將。」他口是心非地安慰,伸向干將臉龐的手掌有些無法控制地顫抖,連提起來都甚是費力。

    干將抓住他的手讓他能方便觸著他的臉,心裡頭的酸楚哽得喉頭發疼。

    「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你的!」就算這次得付出他的性命,他也要保他好好活著。

    顏年年噙著溫煦淺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閉上眼感受手掌心裡干將臉龐的觸感。

    傻干將,若是他真的為他失去了性命,那他活著又有何意義?是因為有干將在,他才願意苦苦撐著這早該報廢的身子度一日是一日啊!沒有人曉得這身子帶給他多大的痛楚,那是一種折磨。

    曾經聽聞南巷裡有個老婆婆因為忍受不了生病帶來的苦痛自縊而死,若不是捨不得干將,也許他也有可能做出同樣的事情。

    「累了嗎?」這些天年年睡得很差,休息了一下就有人上門挑釁,眼眶已出現一圈黑痕。

    顏年年難以察覺地點點頭,靠在干將胸前,努力忍著胸口血氣翻攪,不讓自己在干將面前吐出猩紅的液體來。

    「累了便睡會兒。」

    顏年年嚥下湧出喉間的腥鹹。「干將,幫我跟秋盈說一聲,要她加一點薰蚊香在屋裡。」

    「好。」小心扶他躺回,干將迅速離房找秋盈去。

    顏年年曉得他很快就會回來,立刻將胸口的腥鹹吐在方巾上,掙扎起身處理好方巾,正好干將走進門來。

    「你在做什麼?想要什麼我幫你拿就是了。」

    顏年年不敢說太多的話讓干將發現異狀。「水。」

    接過過水杯用清水將口中的一切跡像一起吞進肚裡,接著又是一陣的不舒服。

    現在他連喝個水都覺得難受,看來離判官通知他的時間不會太久了。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張眼瞧干將。

    「不是累了嗎?」累了還不快些休息,淨這樣瞧著他想累壞自己是不?

    「沒關係的。」他想要這樣看著他,怕真的有一天自己會忘記這張容顏。

    「有關係!」干將硬是用手溫柔撫住顏年年的雙眼。

    「這樣我可看不到你了!」

    「睡過後醒來自然看得到我。」

    話落,屋外又出現刀劍交錯的聲響,這次干將冷然帶憂的俊容如惡鬼般露出駭人的怒色。

    他要殺光這群人!敢打擾年年的人,都不得好死!

    「別這麼凶,我可不喜歡。」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可不想看著干將如此凶狠的模樣,讓他一起帶到下一輩子去。「你要去幫忙嗎?」

    干將點頭。

    這裡的護院固然武功不弱,卻無法完全對付得了那群凶神惡煞,何況他必須在拘魂使來之前多吸食一些精血,才有力量再一次將年年從閻王手中搶回。

    「等我一下。」他說著就要起身。

    干將一隻手抵在他的胸前。「你休息!」都累成這樣了還想去跟著湊熱鬧嗎?

    顏年年給他一個笑容。「我……」

    「想都別想!」現在是非常時期,說什麼也不能讓他跟出去,就算他笑得十分動人也一樣。

    「好吧!」顏年年歎了一口氣,躺回床榻上。

    「我立刻回來。」他會以最快的速度送那些人到地獄裡去。

    顏年年睜著眼瞧他化為原形,成為一道銀芒殺將出去,不用看也曉得結果。

    「你是擔心嗎?那些人奈何不了他的。」判官的聲音突然出現,接著陰風吹襲,一個身影坐在床沿。

    「我是要將他的樣子牢牢記在腦海裡,即使喝下孟婆湯也絕對不忘。你是來告訴我時間到了嗎?」沒想到這麼快。

    「後天。」判官有些可惜地說。

    「我知道了,要吃點東西再走嗎?」

    判官搖頭,「不了,人類奈何不了干將太久,他一下子就會回來,我還是快點走,讓他發現可就不好了。」他不過是來通知一聲而已,沒有跟人打架的打算,何況跟干將打起來會是一件很累的事,輸的人很有可能是他。

    顏年年笑了笑,疲倦地閉上雙眼,真的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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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決掉所有的侵犯者,為了避免與拘魂使相遇,干將已用法力將屍體送到遠一點的地方,連魂魄都一起轉移。

    確定全都結束後,馬上就要趕回顏年年身邊。身子方轉,就聽見顏德羽喚他的聲音。

    「干將,我有事跟你說。」顏德羽怕干將不理他,用盡全力很快地跑過來。

    干將只是停在原地瞧著他沒說一句話,除了對顏年年之外,即使是對他最為親切的顏德羽他也不想開口。

    顏德瞭解他的性子,所以並不介意。「干將,你曉得最近為了你而來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我曉得你不怕他們,我們也不怕麻煩,但是年年不同。」

    自從知曉顏年年跟干將的戀情之後,顏家人就不太接近干將,所有的事都交由他這個不介意的人轉達,或者是趁顏年年精神好的時候跟他說。

    這不能怪他們,自小到大灌輸的禮教,深植腦子的倫常,真的無法接納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能夠視而不見已經是最大的努力。

    干將仍瞧著他,等他把話說下去。

    「自從這些人不斷來搗亂之後,年年的身子變得很差,而且一天比一惡化,所以我們覺得必須終止這些人的行為。」他們心疼小弟的消瘦,無法再如此坐視情況惡劣下去。

    曉得他所說的都是實話,因此干將沒有不悅的神色。

    「因此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顏德羽確定干將沒有生氣後再繼續說下去。可說一句真話,就算干將生氣了他也看不出來,他沒年年那種對干將察言觀色到正確無誤的能力。

    「就是請你離開……」

    「我不會離開年年!」干將終於開口,冰冷冷的聲音直接打斷他的話。

    他可以接受他們的任何要求,就是不會離開年年。

    顏德羽搔搔頭。「不是的,我們不是要你離開年年,而是要你先離開顏家一段時間,將這些人引到別處去。這是最好的方式,就是讓這些利慾薰心的人以為干將已經被人給偷去,讓你將這些人引到別處完全解決乾淨,至於那一對偷盜父子,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行蹤,要解決不難。」

    除了這個方法之外,實在也想不到其他法子了,本來還想過讓干將帶著年年到偏遠的地方去避一避,可是第一,年年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再讓干將帶著飛,第二,誰知道要避到什麼時候這群強盜才會完全走人?  

    干將靜默,他曉得這的確是最快的解決辦法。想起剛剛離開時年年憔悴消瘦的模樣,這事必須盡快解決。

    於是,干將點頭。「我跟年年說一聲。」

    「不用,年年那一邊我去跟他說就好了,趁這一次他們來犯的人這麼多,外頭仍虎視眈眈的人更容易相信劍被偷了的消息,你趕緊在他們還沒有發現這裡戰事已經解決的情況下,假扮剛剛死的任何一個人帶劍離開這裡,我們會配合你裝出劍被搶走的模樣。這樣一來,事情就可以很快結束。」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等到下一次又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了。

    干將猶疑。

    「可年年那一邊,若是在我離開的時候,拘魂使來了怎麼辦?」除了他之外,人類是阻止不了拘魂使的。

    他這麼一說,顏德羽也優住了,因為他們沒想到這一點,在他們的觀念裡只要小心照顧顏年年的身體,不讓病況惡化,顏年年就可以撐過去;可是被干將這樣一說,這才發現他們的想法有了漏缺。若是拘魂使真要帶人走,就算那人健健康康的也沒有用啊!

    干將曉得人類因為見不著拘魂使所以不會想到這個,不會因此責怪。「你拿著這個。」伸出右掌,掌心上有著一顆看起來透明晶瑩的物體。「這是?」

    「這是我靈氣的一部分,你握著它,當拘魂使出現的時候,你便可以看見。如果看見他們來到,先以清水灑地將自己跟年年圍起來,可以阻止一段時間。」

    「那一段時間之後呢?」

    「我會立刻趕過來。」他的靈氣感受到鬼氣,本體自然會曉得。

    「我曉得了,買些驅鬼的東西有沒有效?」要不然請個巫師來好了。

    干將冷笑。「你們高明的巫師只能擋鬼擋不了神,至於坊間所售的驅鬼物就只能安你們的心罷了。」

    顏德羽乾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你走吧!我會注意的。」

    干將朝裡頭望了望,似乎這樣便能瞧見顏年年此刻的景象,如羽扇的眼簾一垂,施展如人類一般的輕功,手裡化出一把劍,自顏家圍牆躍離。

    顏德羽吸了一口氣,立刻吩咐眾護院依照剛剛所計劃的,命令一些人喊著追上,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回顏年年的小屋,手中緊緊握著干將給他的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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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年年休息過後醒來,就看見身邊的是顏德羽而非干將,心裡略略怔愣一下之後,大概可以猜得出來必定是有什麼事情在他睡著時改變了。

    「二哥。」瞧二哥欲言又止的模樣,乾脆由他先開口詢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顏德羽尷尬一笑。「是有一件事情要說,不過你放心,不是很嚴重的事。」

    顏年年讓他扶起身.正好秋盈端著湯藥要進來。接過湯藥小心吹涼喝了幾口,他這也該算是有始有終吧!明明知道這東西喝了沒用,到最後一刻他還是將這難喝的東西都喝入口。

    「你說吧!」

    「就是……」顏德羽小心注意他的神色,將他們的計劃全部一口氣說出來。

    顏年年臉色微變。

    「年年,我知道我,應該先跟你說一聲。」

    「你們是應該跟我說一聲。」顏年年難得臉上沒有溫柔的笑意,斯文俊秀的臉看起來充滿憂戚和無奈。

    「對不住,實在是因為那時候是最好的時機,因此我們才……」瞧年年的模樣,他開始後悔了,也許應該讓干將等年年醒來後見過一面再走。

    「我曉得不是你們的錯。」大家都是為了他好。「干將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顏德羽搖頭。「不曉得,要看他什麼時候將人全都解決,不過你不用擔心,他留了靈氣在我這裡,等拘魂使一來……」

    顏年年苦笑。「二哥,沒有用的。」

    「什麼沒有用?」顏德羽嚇了一跳,他現在對這些沮喪的話可敏感了。

    顏年年很快放下手中的藥碗,捂唇輕咳,沒多久五指之間就留下紅色的血液。

    「天啊!我去叫大夫,你等一下,我立刻就去。」顏德羽差點沒亂了手腳。

    顏年年趕緊伸手抓住即將奪門而出的他。「不用了二哥,沒有用的。」

    「有用、有用!一定有用!」顏德羽不管他說什麼,腦袋裡不想聽見任何反對聲音,一勁兒喊著,彷彿如此便能夠改變一切。

    「二哥!」顏年年加大聲量將慌亂的人給喊回神,結果又是一口鮮血湧出。

    用袖子隨意抹去唇邊的紅漬,顏年年用力將人給拉回床沿。

    「別阻止我去叫大夫。秋盈、秋盈!」出聲將門外的秋盈給喊進來,顏德羽神色再也沒有過去的悠然。

    顏年年歎氣。「二哥,你專心聽我說,對不起了!」直接給他一拳,這是讓人安靜最快的方法。

    「年年你……」顏德羽被他嚇到,捂著被打得頗疼的下顎,瞪著眼看向過去以篇再溫和不過的小弟,無法相信他真的出手打了他。

    確定他終於回神,要說話的那一刻,秋盈聽今進門,瞧見那白衣上的鮮血斑斑,房裡又是一陣慌亂及尖叫聲。

    要不是他現在全身找不到多餘的力氣,他也很想跟著一起大吼。現在他才曉得家裡頭上上下下的人都有著大嗓門。

    過了良久,總算安靜些,顏年年放棄將衝出去的秋盈給叫回來,打算直接在大夫過來之前將一切跟二哥說個清楚。  

    「二哥,我想跟你談談一件事,這事除了你之外別說出去。」

    「我聽,你躺著說。」顏德羽忍著滿眶熱淚扶弟弟在床上躺好,溫柔小心地將他臉上、手上那些紅色液體給擦乾淨……

    「二哥,我活不久了,之前我曾經跟閻殿裡的判官談過一席話,我希望他能在我將死之前告訴我一聲,讓我有個準備。」

    顏德羽想說那不過是他的夢而已,但雙唇一張,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那不過是自欺欺人,他跟年年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怎麼也不認為他會是一個空口說白話的人。

    「今日在我休息之前,判官來過我這裡了。」

    「他說什麼?」

    顏年年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天。」

    顏德羽明明曉得不會是好消息,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短短的一句話還是震得他說不出口來,整個嗓子都啞了。

    聽見門外嘈雜聲漸至,顏年年曉得是秋盈帶大夫過來了,相信家人也都是跟在大夫身邊而來。

    「這事,千萬別跟娘他們說。」他不想將難過的情緒提早,至少讓他還能夠好好陪伴爹爹他們這兩天的時間。

    大夫踏入門裡,直接上前握住他的手開始診脈,幾個人急急地在大夫與顏年年兩人之間緊張細視。

    「二哥。」顏年年虛弱輕喚。

    壓抑著一肚子淒苦悲傷而不能發洩的顏德羽眼神有些空茫。「還有什麼事?」心裡怎麼也無法接受心愛的小弟即將離開人世的消息。

    「幫我找干將,一定要找到。」本來他是想好好趁這兩天的時光與干將度過最後—刻。

    「會的,我會馬上將他找回來!」

    顏年年笑了笑。「能讓我快些見到他就可以了。」他想在干將身邊說著話,慢慢離開人世。

    其他人只以為顏年年話裡的意思是要干將能早點解決事情,早點回來,只有顏德羽才曉得,顏年年的意思是不管事情結束與否,至少讓干將及時趕回來見他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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