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狀元 柳暗花又明
    秋別被鎖進柴房,等天一亮,就要施以沉河之刑,將她淹死。

    周桐心焦如焚,他衝到柴房外想見秋別,周紹能派人擋在外頭,不准他們見面。周桐無法,只有回懷桐院去。春帆、夏圃和冬望不知已哭了幾回,眼睛腫得像核桃大。他想安慰她們幾句,卻怎奈自己也想痛哭一場,於是又跑到了外面,捶胸大哭。

    正哭得聲嘶力竭,忽有人道:「你躲在這兒哭,就救得了秋別嗎?」抬頭一看,是周暉。

    周桐賭氣似的偏過頭去,不想理睬周暉。他心思單純,對誰都不存偏見,只因周紹能一心要置秋別於絕地,於是連帶將周晃、周暉等人也一起遷恨上了。

    周暉笑笑,對他冷淡的忽視不以為意,道:「秋別就快死了,我知道你心裡正難過得不得了。不過,我的話你可得要聽,我可是來幫你救秋別的。」

    聽得這一句,周桐忙轉過身來,抓住了周暉手臂大力搖晃,叫道:「你有什麼方法可以救秋別姊?快告訴我!」

    周暉被他捏得手發疼,道:「別激動,你先放開我再說。」

    周桐依言鬆手。

    周暉整整衣袖,好整以暇的道:「我和秋別也算是一起長大,她的個性我很深知,她怎麼會做出紅杏出牆的事來?大夥兒全冤枉她了。」

    周桐又喜又愁,喜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為秋別說話,愁的是眼見天已熙亮,太陽向上升一分,秋別就是離死近一步。

    「是啊!她是冤枉的。」周桐連連點頭附和。

    「我聽到了這件事,可也為秋別心焦不已;她為周家盡心盡力,就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來說也不過分的,怎不分個青紅皂白,就定了她個死罪?」周暉眉頭深蹙,狀甚憂心,彷彿這不幸的事情就發生在他頭上似的,道:「剛才我去向父親懇求,看能不能放秋別一馬,結果他一口就拒絕了。」

    周桐失望之情盡顯臉上,周暉偷眼觀察他的臉色心底竊喜,又道:「你先別失望,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真的?」周桐雙眼一亮,翻然作喜,滿臉期盼看著周暉。

    「只是──就不知道你捨不捨得──」周暉做出為難之色,盪開一筆,故弄玄虛。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肯。」只要能救出秋別,沒有什麼他捨不得的。周桐急切的道:「二哥,你快說!」

    「好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姿態也做足了,周暉不再左彎右拐,直接切入正題,道:「表叔公最疼的就是我,只要我去求他放秋別一條生路,他一定會答應。可是他在眾人面前已說出定秋別死罪,這時要他改口,只怕他面子上下不來,仍然要堅持原議。單憑我一人之力,要想說服他改變心意,怕是很難。不過表叔公這個人很愛財,若是你肯拿出一大筆銀子去拜託他,那是十全十妥,無事不成了。」

    「他要多少銀子我都給。」

    「你要想清楚,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呢!」周暉以退為進。

    「只要能救秋別姊姊,就是要我把整個周家都給他,我也甘願。」周桐不好貨財,金銀財寶在他眼裡和石頭並無兩樣。

    周暉就是等他這句話,喜道:「這可是你說的。」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文契,道:「這兒有一份契書,上頭寫好某某自願將家產悉數授予某某,你在上頭寫上你的名字,我立刻送去求表叔公。」

    此處無筆墨,於是兩人到了書房,周桐胡亂磨了一池墨水,看也不看內容如何,提起筆就在立契人落款處急急揮就「周桐」二字。將筆重重一擱,幾滴墨汁濺上衫子。

    「我這就找表叔公去。」周暉在紙上輕輕呵氣,吹乾墨漬,珍而重之將文契收入袖底,大袖飄飄的越過門坎而去。

    周桐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等候好音,卻遲遲不見周暉回來。待日影侵入書房石地,冬望哭著找著周桐,告知秋別已被帶到江邊,周桐無法再繼續等候,往江邊飛奔而去。

    ☆ ☆ ☆

    桃花江邊,周表叔公拄杖而立,看著周紹能指揮幾個家丁將秋別綁在門板上。等一會兒將她推入江中,順流而下,讓她葬身於江尾滔滔滾滾的瀑布急流之中。

    昨晚下半夜,在靜靜等待沉江的時分中,回憶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雖然短促卻無愧於心,偶有心潮起伏,秋別卻能很快平息,寧定的接受死亡的來臨。

    奉命的家丁以前都曾受過秋別之恩,要下手實有不忍,不遵行又懼周紹能之威,左右為難。

    「不怪你們,動手吧。」秋別看出他們顧念舊恩,低聲道。

    兩家丁互看一眼,面面相覷,道一聲:「得罪了。」將她綁上門板,怕她雙手疼痛,因此繩子不敢綁得太緊。

    「推下去!」周紹能喊。

    家丁們使力推著門板,送入水中,幹這等缺德事,心裡悵悵悶悶,像梗了一塊硬物堵在胸中,上不去下不來。

    門板被水推送,慢慢飄流到河心。秋別躺在板上,仰看天上白雲悠悠,天氣是這麼晴和,而自己卻要死了。

    周紹能站在岸邊,負手得意的微笑看著門板飄飄蕩蕩而去。秋別一死,眼中釘既除,周桐已無所作為,周家可說是落入他掌中,任他擺佈。周普此計果然大妙,嘴角笑意更深。

    忽聽有人在後大叫:「秋別姊姊!」轉頭一看,正是周桐。

    周桐趕到岸邊,扯往周表叔公喊:「表叔公,二哥跟你說了嗎?你原諒秋別姊姊了?她──她人在哪裡?」

    周表叔公聽了他這番沒頭沒腦的話,一頭霧水,皺著眉拂開他牽執的手,斥道:「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的小老婆犯的是七出裡第一條大罪,我是不會輕饒了她。你要見她最後一面,她就在那兒,自個兒瞧吧!」右手食指往河心一指。

    周桐轉頭過猛,脖子一痛,順著周表叔公手勢看去,但見門板上縛著秋別,順流而去。這一下有如冰水澆頭,從背脊底竄上一股寒顫,四肢如僵。周暉為何失信不來?周桐已全忘了追究。

    門板漂流已有一段距離,周桐沿著岸邊追了下去,一邊情急大叫:「秋別姊姊!」

    秋別側頭看見周桐追來,感激之餘回呼道:「華弟!回去吧!」

    「不!」看看秋別就在眼前,周桐湧身跳下水面,奮勇游了過去。水浸衫袍,變得沉重,周桐在水中賣力揮舞著手臂,一尺一尺向秋別靠近。

    「你這是做什麼?」秋別大驚,怕他因此有什麼閃失,叫道:「快回去!」

    周桐恍若不聞,奮不顧身游到了她身旁,上身攀在門板上,去解她手上繩結。

    「你快回去!」秋別重視他的性命逾於自己,見周桐仍不顧她所命,憂急之下,聲色俱厲,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江水沿著髮絲流了周桐一頭一臉,他手上仍是不停,大聲答道:「你什麼我都聽你的,獨有這件事,我若不能救你,我也不要活了。」

    秋別心中一酸,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江水滔滔滾滾,水勢漸急,原來已將至盡頭,嘩嘩之聲愈來愈近。

    「華弟,你快走吧!再這麼下去我們兩人都要死在江底,你聽我的話,回去吧。」秋別苦苦勸解。

    周桐不答。忽覺右手重得自由,耳聽周桐歡呼道:「解開了。」橫過秋別上半身,去解她另一隻手上的繩索。

    看著周桐認真嚴肅的神情,秋別知道再難勸阻,只得任由他去。她不言不語,緊緊盯著他臉上每一絲變化,自己臉上卻是一片濡濕,不知是淚還是水?

    忽地一個浪頭打來,門板被拋高了數尺,震落在一塊大石上,門板應聲碎成兩半,秋別一隻手還綁在門板上,兩人掉入水中,又一個浪頭衝來,將他們推到瀑布頂端。周桐緊緊環住秋別腰肢,不肯放手,就算死亦當願死在一處。說時遲那時快,洶湧的江流將兩人打下瀑布,筆直的掉下十數丈深的懸天素練,腦中一昏,人事不知。

    波濤吞沒了周桐和秋別的身子,看來是必死無生。周紹能對周表叔公道:「好了,咱們回去吧。」

    周表叔公搖頭歎息,語氣中充滿惋惜:「紹祖的兒子太也不爭氣,為了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連性命都不要了。」

    周紹能道:「是他無福。」

    正要回轉,遠遠有人趕了過來。奔得近了,看清是金開。昨夜金開因喝了不少酒,早早就酣睡入眠,府裡出了這麼大事情,毫不知情。早上起床,聽見傭人議論紛紛,這時才急急趕了來。

    「我兒子元寶呢?你把我的好媳婦秋別怎麼了?」金開抓住周紹能要人。

    周桐和秋別一死,金開等同打回原形,周紹能揮開他手,指著江水冷笑道:「在那兒,你自己找去吧。」

    金開呆了一呆,江水依舊東流,不留之前吞沒兩條無辜生命的痕跡。金開明白過來,悲痛莫名,握緊拳頭對著周紹能就是一頓痛打,口中大叫:「你害死我的元寶,我和你拼了!」眼眶都紅了。

    周紹能挨了好幾下拳頭,兩旁家丁回過神忙上來拉開金開。

    金開掙扎大喊:「混帳東西!我打死你!」

    周紹能大怒,頰邊被打之處好生疼痛,重重一跺腳,喝道:「給我死命的打!」

    家丁不敢不遵,拳腳齊往金開身上招呼。

    打了好一會兒,金開已是遍體鱗傷,倒在地上縮成一團。一口惡氣稍出,周紹能止道:「好了!讓他自生自滅去吧!我們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好半天,金開才拖著受傷不輕的身子慢慢爬起。

    面對川流不息的滾滾江浪,金開心中酸痛難禁,他辛辛苦苦一手拉拔長大的好兒子,竟被至親家人所害,,元寶忠厚老實,平生從未做過一件害人的事,難道說真是好人不長命,老天爺竟不長眼嗎?

    想到傷心處,金開放聲嚎哭,江水似亦有情,嘩啦嘩啦的水流聲彷彿也在為他哀哀悲鳴。

    ☆ ☆ ☆

    悠悠忽忽,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動,又有人聲起落。周桐慢慢張開眼睛,一雙好奇又稚氣的眼睛正看著他,歡聲道:「醒了!醒了!」

    周桐完全清醒了,放目所及,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平常人家屋中。忽然想起跌落瀑布之事,急急翻身坐起,道:「秋別姊姊呢?」他和秋別一同落水,他沒事,那秋別人呢?

    「你是說她嗎?」之前盯著周桐看的少女道。指著躺在臨時移來的炕上的秋別。

    周桐赤腳衝到秋別身前,但見她容顏雪白,殊無血色,長長的頭髮散在竹枕上,半干未干。一時間周桐還以為她死了,嚇得魂飛天外,待見她長長的睫毛偶一微顫,胸口起伏,只是昏睡未醒,心才稍稍寧定。

    那少女看看周桐,又看看秋別,問道:「她是你姊姊啊?難怪你這麼擔心。」

    「她是我的妻子。」周桐這才想起該向少女道謝,轉頭道:「謝謝你救了我們,我不知要怎麼感謝你才好。」

    少女嫣然一笑,道:「不用客氣。當時我正在河邊洗衣,看見你們倒在岸邊,嚇了我一大跳。你們怎麼會掉進河裡?好危險呢。」

    周桐正要回答:「我們──」

    床上秋別輕哼一聲,幽幽醒轉,道:「華弟──」

    周桐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應道:「我在這兒。」

    秋別睜開眼睛,周桐關懷溫暖的臉就在眼前,她腦子暈眩,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啞聲問道:「我們沒死嗎?」

    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周桐道:「嗯。是這位姑娘救了我們。」

    周桐沒事,真是太好了。秋別一醒來立刻想到周桐,幸好他平安無事,放下心來。轉頭看見另有一少女正目不轉睛瞧著自己,虛弱的笑了笑:「真是多謝你了。」

    「不用這麼多禮。」少女一笑,頰邊現出兩個酒窩,添了甜意:「你們肚子餓了吧?我去煮稀飯給你們吃。」掀簾出去。

    良久良久,少女回來,端了一隻木盤,上頭盛了幾碟小菜及一小鍋冒著熱氣的稀飯,放在桌上,道:「快來吃吧,別餓壞了。」

    「柳枝,那兩個人醒了嗎?」門後響起一個粗豪的聲音,接著一個穿著藍布粗衫的中年男子跨進來,大約四十多歲年紀,面目黝黑,是長年在日頭下勞動的成果。

    「爹,你回來了?一起吃飯吧。」

    「好,好。」中年男子見周桐恭敬謹慎的貼手站立,招呼道:「小兄弟,甭客氣,坐啊,坐下。」

    秋別勉力起身。她落江時喝了不少水,尚未恢復。周桐扶她坐好。柳枝再去取了兩副碗筷,順道把爐上煮好的魚湯端來。四人圍了一桌用飯。

    各自問過姓名。此間主人姓楊名鴻,妻子很早就死了,獨力撫養女兒柳枝,務農為生。此地名叫桃花村,因處桃花江下游得名。

    周桐再次表申謝意。楊鴻問起兩人落水原因,周桐和秋別相視一眼,由秋別簡略敘述被誣經過,只聽得楊鴻和柳枝目瞪口呆、又驚又怒。

    「真是畜生不如的東西!」楊鴻氣憤填膺,拍腿大罵:「這種沒人性的傢伙早晚被天收。」

    周桐不像楊鴻忿忿不平,他生性仁厚,秋別既然平安脫險,其餘別人待他如何,倒也不放在心上。

    「小哥,這些人不能白白便宜他們。你不回去,他們一定當你死了,說不定還會霸佔你的家產。等你們好一些,我找幾個好朋友為你們壯膽,陪你們一道回去。」楊鴻看不過眼,決心盡己之力幫助周桐。

    周桐遲疑一會,道:「不用了。」

    「怎麼不用?」楊鴻以為周桐懼怕周紹能再加毒手,大聲道:「你別怕,有我在,他不敢對你怎樣。」

    「不是這樣。」偷偷瞧了秋別一眼,這事早晚她會知道,周桐決定還是一五一十說了:「二哥說他願代秋別姊姊求情,但要我簽一份家產讓度書,我就簽了。所以……」

    秋別全身一震,把筷子放了下來,道:「你說什麼?」

    周桐見她臉色大變,忙惶恐的低頭賠罪道:「秋別姊姊你別生氣。」

    自己千般用心、萬般計較,為的是希望維持周家於不墜,有朝一日周桐能登上仕途、光耀門楣。任憑別人如何看待污蔑她,她都能甘心忍受。周家父子前狼後虎,先坑害了她不說,掉過矛頭又利用周桐救人心切,賺騙家產到手。一切心血盡付東流,她有何面目去見周老夫人?霎時心涼如冰,怔怔掉下淚來。

    「秋別姊姊。」周桐見她萬念俱灰的神情,慌不可言,想也不想雙膝跪在她跟前,求道:「是我不好。你要我聽你的話,我一件也沒聽你的。你儘管打我罵我,我半句怨言也不會有。」

    這怎能怪他?周桐不知人心險惡,才會上人的當,況且他是為了自己。秋別忙拭去淚水,拉他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怎能隨便下跪?快起來。」

    周桐仍執意跪在地上,她拉之不起。周桐道:「你生我氣打我罵我都不打緊,可千萬別不理睬我。」

    秋別心都軟了,輕輕撫摸他頭頂,淚痕猶在,卻已展顏,柔聲道:「傻瓜,秋別姊姊怎會不理睬你?起來吧。一個大男人向女人下跪,人家看了要笑話的。」

    周桐這才起身,靦腆的望向楊氏父女。

    楊鴻對方纔那一幕只佯作不見,打圓場道:「來來來,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多謝大叔,生受你了。」秋別緻謝。

    飯後柳枝收拾碗筷,自去洗滌。楊鴻問二人日後有何打算。

    周家既已易主,兩人是歸不得了。周桐倒也罷了,他從未將周家產業視為己有,並不縈懷;秋別卻是疚憾在心,覺得有虧周老夫人所托。眼前是形勢比人強,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看看日後有沒有法子重新取回周家。目前她把希望全放在周桐赴科舉一事上,盼他能考取功名,這也是周老夫人的遺願之一。

    聽秋別有意在此暫居,周桐鬆了一口氣。說真心話,他在周家雖然吃穿無虞,僕婢服侍周到,事事不需他動手操心,比之以前四處乞討流浪的日子,不知要好上幾萬倍。只是他已習慣當乞丐時的散漫快心,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處一躺就是憩息過夜的穹廬,何等自在逍遙。入了周府,萬事都有人替你準備得妥妥貼貼,連洗臉更衣都有侍女在旁伺候,簡直不知這雙手雙腳是生來做什麼的。行止坐臥都被要求一切行禮如儀,壓得他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來。他也不愛讀書寫字,因秋別和周老夫人殷殷期盼,他只得暗自忍耐,沒向她們訴苦罷了。現今再不用回去那坑死人的富貴監牢,又兼有佳人相伴相隨,周桐歡喜得只差沒跳起來大叫大笑。

    「啊!」周桐忽地想起一事:「我爹還在周家呢!可得想個辦法把他接來,跟我們一塊兒住。」

    「這事交給我去辦吧。」楊鴻拍胸道:「你們不宜露面,免得那起喪盡天良的壞胚子,再起歹心思來算計你們。我去接老爺子來,保準萬無一失。」

    周桐起身道謝。

    隔日楊鴻到雙梅城打聽消息。日才過午,人就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卻教人一愕:周桐和秋別雙雙「殉情」之後,金開亦被趕出周府,下落不明。

    周桐心情一下子低落下來,悶悶不樂。楊鴻帶著他在附近村子找了幾日,都說沒見過這個人。

    周桐思父心切,想離開桃花村天南地北尋找金開,但又放不下秋別;她一個弱質女子,從小在錦樓繡戶之中長大,怎堪得起外頭的風霜雨雪?可是拋她一人獨留村中,他亦不願。

    秋別看出他的為難,安慰他道:「吉人自有天相,爹一定沒事的,你不要太擔心。我知道不讓你去找爹,有虧子道。但是我希望你目前能專心讀書,等後年科舉過後,如果中舉,正好可以行文貼榜尋找,豈不是甚快?就是不中,我也不會再阻止你,那時我陪你一塊,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爹爹,好不好?」

    周桐考慮片刻,道:「好!」

    這麼住在楊家打擾,也非長久之計。楊鴻和柳枝都歡喜這對小夫妻與己同住,但秋別以不宜久叼婉辭,想另居別處。

    於是楊鴻替兩人找到一處地方,運來茅草、稻殼、土石,和周桐合力建了一座小小的茅屋;屋中桌椅床炕,全是兩人一同完成。經秋別巧手靈心佈置一番之後,儼然是村野恬清樂何如的光景。

    安居之後,再來是生計問題。總不能一直倚賴楊鴻援助。聽說秋別讀過不少書,楊鴻可樂了,以著欽佩無比的眼光看著她,豎起大姆指道:「小哥他媳婦兒,你可真行。一個婦道人家居然是個女先生呢。我們桃花村人人半字不識,要捎個信寫寫文書什麼的,都得到城裡請識字先生代寫,不方便極了。早想請個讀書人來教子弟們認幾個字,可這小地方沒人願意來。你若不嫌棄桃花村的孩子蠢笨,我招個十來個小孩兒不成問題,每人出點敬師費,可不就有進帳了?」

    秋別覺得此法甚佳,笑道:「我還會些不入眼的女紅,刺些小鞋、手帕什麼的。若您進城,擾您順便幫我賣給繡莊,這樣也勉強對付得過去了。」

    周桐道:「楊大叔,我看這附近空地很多,能不能請您教我種田種菜?」他想身為男子,總不能依靠妻子過活,該當是他這個一家之主來想辦法才是。

    「華弟,你只要專心讀書就好,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秋別認為自己做得來,她不要周桐為旁事分神。

    「我說小嫂子,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男人養家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可也別太減了小哥志氣,讓他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說他是吃軟飯的。」楊鴻插嘴道。

    秋別受教,於是她不再堅持了。但她和周桐約法三章,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必得用在讀書上,這點她不肯讓步,周桐答應了。

    ☆ ☆ ☆

    楊鴻果真找來了十幾個年紀不等的小孩兒。秋別托楊鴻入城買了三字經、幼學讀本做為啟蒙,講堂就設在茅屋外的楊樹下。來讀書的小孩兒自備一把小凳、小竹椅,團團圍坐成一圈,聽秋別講解朗誦,或以木枝在地上習字,童聲琅琅,伴著樹上蟬聲,彼此爭鳴。

    秋別溫柔可親,遇著頑皮不懂事的小娃兒,總是不厭其煩耐心勸導鼓勵,這些孩子個個都喜歡這位美麗又善巧的私塾先生。村裡的人煩她寫信寫契什麼的,她從不推辭,也不收潤筆之資,托她的人不好意思,常常送些瓜果菜蔬過來。這些東西都是自家種的,無須破費,秋別不好拒絕人家一片好意,稱謝收下。

    跳出金籠,周桐整個人像活了過來。穿著秋別縫的粗布衣裳,早上赤腳踩在泥土裡播種、除草、施肥,下午秋別為他講授四書五經,晚上則是習字及複習白天的進度。他雖不愛讀書寫字,但是對這位嬌妻兼嚴師,他既敬且畏,不敢說聲「不」字,但因志不在此,念得並沒有太大進步。幾次想對秋別說別再逼他唸書,始終說不出口。

    這天下午鄰家古大嬸央秋別去給她鞋面描個花樣。秋別女紅精細,繡出來的東西又別緻又大方,在城裡繡莊都搶著收購她的作品,叫價頗高;因此要借她巧手,自己也依樣繡一次。

    秋別答應了,吩咐周桐將昨日的課業朗誦至熟記為止,跟著古大嬸去了。

    秋別一走,周桐書也不讀了,把書一拋,伸了個懶腰,走到庭外。見石頭上擱著一大塊黏土,是他早上耘田時從田里挖出來的,左右無事,於是捻了一小塊下來,坐在門坎上,順手捏塑起來,口中哼著小曲兒。

    「周大哥,你在做什麼呀?」頭上響起一個嬌脆的聲音,抬頭一看,柳枝提著一隻竹籃子站在面前,正好奇的打量他手上的泥塑。

    「我做泥娃娃,做好了送給你。」周桐露齒一笑,繼續捏土。

    柳枝覺得有趣,把竹籃放在地上,拖過一把小凳子,托著腮笑看著他捏娃娃。也不見他凝思構想,很快的頭、身子出來了,這裡摸摸,那裡壓壓,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出來了。這是一個女娃娃,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柳枝接過來端詳一會兒,發現了奇事般叫道:「這個娃娃好像秋別姊姊。」

    周桐所思所想,只有秋別一人,心之所向,不知不覺將這娃娃塑成她的形象。周桐食指搔搔頰邊,道:「是嗎?我隨便做做而已。」

    柳枝鬼頭鬼腦的側眼看著他,促狹的眼光看得周桐紅了臉低下頭來。

    柳枝詐詐的笑了幾聲,看著這尊泥娃娃,哼了起來:

    情人送我一把紅紗扇,

    一面畫水,一面畫山,

    畫的山,層層迭迭實好看;

    畫的水,萬里長河流不斷。

    咱兩人相交,

    如山水相連。

    要離別,

    除非山倒水流斷。

    要離別,

    除非山倒水流斷。

    聽她唱得好聽,周桐渾忘了她捉弄他之事,凝視諦聽。

    曲調輕悅,歌聲婉轉,但最吸引他者,是最後兩句歌詞。彷如吐露出他的心聲:但願他和秋別,此生不離不棄,要兩人分開,除非是高山傾倒,大海斷絕。

    「你唱得真好聽。」周桐拍手稱讚。

    「周大哥,這會兒你不是該唸書嗎?怎麼有空在院子裡捏娃娃?秋別姊姊在不在?我煮了一些蓮子湯來給你們吃。」柳枝的念頭轉得飛快,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堆。

    她講到周桐莫可奈何又難以自遣之處,他歎了一口氣,低頭呆視地下,道:「她出去了,古大嬸拜託她描鞋樣。」

    「好哇!秋別姊姊不在,你就趁機躲懶。」一根白皙的食指點啊點的。

    「唉!」周桐又是一聲長歎:「你不知道,我實在不喜歡唸書。」

    「為什麼?你書讀不好,秋別姊姊會打你罵你嗎?」柳枝詫異的睜圓眼睛。

    「不是這樣。秋別姊姊對我再好不過了,怎會打我罵我?她還常常鼓勵我呢。只是我心裡在想,像現在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是很好嗎?她教小孩子讀書,我下田耕地,為什麼就得上京去考科舉做大官?我這麼笨,萬一判錯了案害了無辜的人,那就糟了。所以啊,我寧願當一個平凡的種田人就好了。」

    「原來你是這樣想,可秋別姊姊對你期望很深,你不想考科舉,她會很傷心的。」

    「就是這樣我才不敢和她說。我怕她生我的氣,不肯理我。」周桐感到無奈。

    又絮絮談了一些閒話,柳枝將蓮子湯留下,請周桐吃完後再將碗還她,將周桐所贈的泥娃娃放在竹籃中,提籃踩著碎步走了。

    周桐捧著那一大碗蓮子湯,走進門內放在桌上,進屋裡要找張紙蓋著,免得蠅蟲來沾。進門猛見秋別坐在房裡出神,神情很是難看,和出門時大不相同。

    「秋別姊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周桐嚇了一跳,秋別不答。這下他疑心她可是病了?上前來審視她的臉色,問道:「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去請大夫來看看?」右手去摸她額頭。

    秋別側臉一避,周桐落了個空,不禁愕然。「秋別姊姊?」

    秋彆扭身站起,從放著繡線的小竹籃裡掏出一把剪刀,左手扯散髮髻拉到胸前,一把絞去。

    周桐大駭,忙去搶那把剪刀阻止她斷髮,叫道:「秋別姊姊,你這是做什麼?」一番推拒,周桐力大,到底讓他把刀奪了去,藏在身後,才喘了一口氣。

    「你何必攔我?我要做姑子去的,省得在這俗世受罪。你攔得了我第一次,攔不了第二次、第三次。」秋別冷淡的道。

    周桐被這番驚人的言語嚇得臉色全變,衝上來追問著:「為什麼你要去做尼姑?是有人給你氣受嗎?你告訴我,我去找他去。」

    「我沒那麼大膽子敢勞駕您為我出頭。」丟下這一句,秋別的語氣既冷且硬。

    自相識以來,秋別對周桐總是溫柔可親,別說責罵了,就連一句重話也沒有。她這句話,已可說是忿怒之極。周桐不由得惶恐惴慄,想破了頭也不知自己是哪裡得罪她,她臨出門時明明還笑盈盈的呀。

    周桐趨前一揖,想請她息怒。她冷冷地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扭腰避開了。周桐這下子更確信她在生自己的氣,一顆心慌得不知該安在哪兒,他一急,額上都見汗了。

    「秋別姊姊。」緊張之下,周桐聲音都發顫了:「我人笨,又不會說話,可是我有何處做錯了事惹你生氣?若我有不是之處,請你包容原諒一次,牽教於我,我一定會改。」

    「豈敢!桐少爺是千金之軀,我只是一個下賤的丫鬟。桐少爺愛怎麼著便怎麼著,秋別萬萬不敢有一句半言。」秋別之言,冷若臘月飛霜。

    不管他怎麼求懇,秋別一一冷冷駁回。被堵得無話可說的周桐,一口冤郁之氣積在胸中,愈漲愈大。看著秋別寒若青霜的容顏,心底的委屈苦楚滿到極限,每一個毛孔有如萬針齊刺,彷彿快要爆裂開來,四肢又寒又熱。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一聲,只覺眼前一黑,仰天摔倒,暈了過去。

    悠悠醒來,只見秋別坐在床沿守著他,淚水垂了滿臉,她雙眼紅腫,不知哭了多久。

    「秋別姊姊,你肯理我了嗎?」周桐還惦記著先前之事,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求她原諒。

    他小心可憐的語氣,令秋別一陣心酸,掉下兩顆斗大的淚珠,滴在被上。

    「你──你不肯原諒我嗎?」周桐哀哀如喪家之犬。

    秋別輕輕搖了搖頭,周桐如被打下萬丈谷底般,禁不住也想哭了。只聽她道:「你不必求我原諒,你沒做錯事。只是你太叫我傷心……。」說著淚水不斷滾落。

    秋別性格堅毅,極少因感懷而生喜愁歌哭。周桐認識她以來,也只見過她在周老夫人靈前一哭盡哀。現下她哭得這般悲切,可知他必是犯下重大過節,否則她不會如此。

    周桐翻身坐起,握住秋別的手,惶恐戰慄的道:「我知道我一定做錯什麼事了,才讓你傷心成這樣,可我笨得像牛,連自己錯在哪兒都不明白。我是誠心要悔改的,秋別姊姊,請你告訴我錯在哪裡,別讓我死了都是個糊塗鬼。」說著,也淚眼蒙-了。

    流淚眼觀流淚眼,傷心人對傷心人。兩人相看對泣,一時竟無言可說。

    拭了拭眼淚,秋別緩緩道:「剛才柳枝來,你和她說什麼來著?」

    原來他和柳枝在前院說話時,秋別已經回來了。

    周桐一面回想,一面道:「也沒什麼,她煮了蓮子湯來給我們喝──」突然打住,羞慚的低頭不語,他明白秋別何以生氣的緣故了。

    見他已悟,秋別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傷心了吧?老太太生前指望你能蟾宮折桂,光耀門楣,她老人家臨終前還念念不忘此事,將你托付於我。我是無能之輩,沒法子替你守住家產,這是我一條大罪;來日到了地底下,我自會向老太太賠罪。但這科考之事,老太太看得比什麼都重,我若不能替她完成心願,就死了我也沒臉見老太太去。我只盼兩年後科舉考試上你能榜上有名,可你卻無志於此,只是讀書做做樣子敷衍我,豈不教我寒心?既是如此,我再留在此地又有何用?不如遁入空門,了卻一身俗孽,專心為老太太誦經祈求冥福,省得再受這無窮無盡的罪了。」

    她神情淒然,周桐當真心為之絞,急道:「是我不對,我以後一定好好用功唸書,再不說不讀書的話了。」

    她淒楚一笑,道:「人各有志,你無須勉強自己。」

    「我是說真心話,你不信嗎?」周桐情急,舉起右手豎掌在耳旁盟誓:「若我剛才所說有半句假話,要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秋別忙掩住他口,輕責道:「不要隨便詛咒自己。」

    「那你信我嗎?」

    「你只是安慰我罷了。日子一長,你又要後悔的。」她歎氣。

    「我不會。要是我以後有半句怨言,那就罰我──」

    秋別橫了他一眼,目光中微有嗔怪之意。

    他領悟住口,想了一想,咬牙道:「那就罰我和你分開,一輩子不能相見。」這對周桐來說,是比死還痛苦的懲罰。

    秋別滿意的點頭微笑,這一笑如春花初放,美不可言,將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周桐也傻傻的跟著笑了起來。

    「這是你說的喔!哪!我們來打勾勾,你可不准反悔。」秋別微笑道,三指內屈,豎起姆指和小指。

    周桐亦伸出手指和她互勾,拇指相壓。兩人相視一笑,一場衝突消弭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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