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婦伴拙夫 第一卷 第七章
    ?雖然說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兼本能,但對向來不好色,也沒經驗的夫婦而言,「圓房」依然是項高難度的挑戰。

    幸好季瀲灩有一對高度開通的爹娘,什麼該知道的事她全知道了,否則昨夜的洞房就會是個徹底的災難。

    老天爺,也許讓男人婚前多上娼院玩玩是件好事;如果女人們可以穩住心頭一大缸醋子的話。季瀲灩腰背痛,在每根骨頭的叫囂聲中仍是下了床;實在是累個半死,但中午與布販在客棧有約,她得先合計一下,擬一個完整的方案來談。合作的風險較小,獨自做的利潤最多,但因她資金有限,得說服那些人一同合作。

    由窗口看出去,卻找不到丈夫練功的身影,平常五更天時,他便會起身練一個時辰的功,然後吃完早膳便去找活兒做,怎麼此刻找不到他的人?

    正常的良宵次日,應是丈夫溫言軟語地依在身邊說體己話,不過她可是什麼也不敢想,舒大鴻那呆人不懂情趣為何物,她還是踏實點過日子才不會被氣死。

    「啊,夫人,您起來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端著盆水,怯生生地叫了聲。

    夫人?她幾時請起人來了?

    「你是?」她打量小女孩一身補丁,怯懦不安的神情,以及粗糙的手腳,看來是貧苦人家的小孩,也似乎沒做過服侍人的事。

    小女孩連忙跪下道:「我叫招銀,老爺說我可以在這邊工作,也可以拿工錢的。」

    敢情是舒大鴻那呆子體貼她哩?不!不全是。她大抵可以猜想這小女是她家那口子又發善心的結果。以這間小小屋子而言,尚無須請人打理,當然那呆子也不會以為她需要人支使。

    季瀲灩坐在椅子上,不急著叫她起來。既然請來了人,自是要教會一些規矩;可以想見舒大鴻只會大而化之、不分上下地招人住進來,人心依著慣性,放縱久了,身為主人便會失去威嚴,得不到尊重了。

    「好,招銀,既然老爺讓你進來家中幫忙,那他可有說工錢多少?」

    「老爺說讓夫人決定。」招銀頭也不敢抬。與男主人大大不相同,這夫人溫和中帶著教人不敢直視的貴氣威嚴,讓她自然而然地恭敬不已。

    「老爺在什麼地方找到你?」

    「在城外的破廟。我是西村的人,上個月老父病死後,地主收回田地,我一個人無力謀生,只好先找個棲身的地方,城外的破廟雖然燒掉了一半,但還可以住人,裡頭還找著一些乾糧與衣物,後來老爺來了,我以為是盜匪,後來才知道是個大善人。知我無依無靠,就要我跟著回來,服侍夫人。」

    「好吧,既是如此,那你留下來吧!你也看得出來,我們只是平常人家,要做的事不多;所以我要求你煮三餐以及打理屋子,工資以年訐,一年給你十兩銀子。如果你做得好,還會再增加。」

    「謝謝夫人!」招銀連忙拜謝。

    「起來吧!老爺人呢?」她披了件外袍,將長髮束在身後,低問。

    招銀道:「老爺說家裡沒有多的房間,要給招銀在廚房的偏房中釘一張床。」

    她點頭,吩咐道:「你先去打理前廳,晚膳時我要看你的廚藝。」

    「是。」

    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遠遠就聽到鋸木聲。立在門口,見他裸著上身汗流浹背。

    今兒個是大年初二,雖沒有下雪,但天氣也冷得緊。

    「你不冷呀!」她開口問。

    以為會得到回應,不料卻見他匆匆瞟了她一眼,便面紅耳赤地側過身忙得更起勁。

    真是的,他竟是最害羞的那一個,害她都不好意思裝羞帶怯。這一側身,便給她瞧見她昨日在他背上留下的抓痕,有的紅腫、有的青瘀。不過呀!他的身材體魄真是好極了。

    轉身到廚房櫃子中找出幾色糖食,再翻出辦年貨時買的炒貨瓜子,放了一整盤,砌上一壺茶對裡邊叫道:「大鴻,你出來,陪我吃早膳。」

    披了件長衫,抓著布巾抹去一身汗的舒大鴻走了出來,低聲道:「我吃過饅頭了。」

    她挨著他坐下,拿著繡巾拭著他臉上的髒污:「陪我聊聊,咱們先訂好一些規炬,免得日後僕成群,吃垮我們。」

    「不會吧,才一個小丫頭而已。」難以消受美人恩,在嘗過銷魂蝕骨滋味之後,對於溫香軟玉的欺近,他總會不自禁的僵直,動也不敢動,怕腦中飛出一大串不正當的念頭,會忍不住地回想起昨夜……

    季瀲灩槌了他肩一記:「你死人呀,做什麼正襟危坐?我會吃了你呀!」

    「不是啦,大白天的……你別過來!」他無助地低叫。因為他的夫人已挑地坐在他大腿上,柔軟的觸感已使得他快噴血出來了。而這女人竟還動來動去,頗有謀殺親夫的嫌疑,簡直要他英才早逝!

    「忍住,忍住,相公,待娘子我訓練久了就會習慣,咱們還要傳宗接代哩!可別當了一天夫妻就不濟事了。」她好笑地逗著他玩。

    舒大鴻聲音很大地叫:「你這個女人羞也不羞。」

    「沒有你的羞!呆子。」

    見她不肯下來,他只好認命,一雙手悄悄攏住她纖腰,其實這感覺真的很棒、很舒服,他從來就不知道女人的身體軟得像棉花似的,不可思議!

    她將頭枕在他肩胛處,喜歡上了這樣相依偎的溫存。

    「今年開始,咱們會辛苦好幾年。你可以做盡一切善事,但量力而為,也要幫對人,可別動不動就收一大堆人回家當人。我們還負擔不起,毋須這種排場。」

    他點頭:「我會認真抓盜匪與小偷,沒人可抓,就去當工人。」

    她笑看他一眼:「不了,你不必再做那種事。至少在這半年內,我要你陪我四處做生意、保護我。」這頭牛,以為做工出勞力就是盡心盡力賺錢的表現了。

    「你要做生意?你女人家做生意誰理會你?」他訝然叫著。從商是男人的世界,誰容許她去加入?就連泉州第一富的齊家,即使當家是老太君,但在外頭奔走出面的可全是男人。「所以我才需要你陪我。我要在五年內成為泉州巨富,足以威脅到齊家的大商賈。」

    「呀……呀……」巨富?有很多很多的財富?她?世間種種,並非心想便能事成啊!她好大的口氣。

    「我會做到的。我必須做到。」她冷靜地迎視他,倔強的神情無堅可摧。

    「怎麼了?」他柔聲地問。

    因這少見的溫柔,她輕輕訴說起自家的一切,平靜的口吻,激湯的心,匯聚成所有隱忍不流的淚,全在他巨大的胸懷中淌盡。

    他是她的港灣,包容了她所有的傷痛。

    她並沒有說服所有的布商加入她的計畫中,尤其是一些壟斷泉州布市的大盤們根本不同意她的整合計畫,也不允許她來分一杯羹,多在一番奚落後,拂袖而去。

    但是仍有留下來的人,有七、八名小販願意與她合作,提供所有布料與她冒險經營一年,反正用的是過時布料,有的顏色褪去光鮮,再賣也不會有好價錢。

    每年時尚的顏色與款式,都由京城所領導。趁著距夏天還有三、四個月的光景,季瀲灩與丈夫往長安出發。布市並非她想稱霸的市場,她只是從比較容易牟取短期利潤的行業先去嘗試,多方面擴展來囤聚財富,最終的目標是分食齊家獨佔的木料大市。她不要慢慢地在木材市場崛起,走父親當年的步子,因為那都得仰仗齊家大戶的供應,時時受牽制;與其如此,倒不如挾其雄厚資金,一舉砸破獨佔的局面,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供應龍頭。

    所以她打算給自己五年的時間。

    車行了一日夜。預估由泉州到京城約莫半個多月的時日。春日已近,但天氣仍冷凝,於是他們雇了一輛馬車代步。

    「太冷了,咬不動,你弄熱些。」她將行李中的肉包子拿到舒大鴻面前,並接過繩由她來駕馬車。

    可憐的舒大鴻,一身高超的武藝竟被妻子利用來熱包子用。就見他將一油紙袋的包子放在雙掌中,運功於掌上傳熱,不久冷硬包子已冒出白煙,溢出香味來了。

    此刻正是中午時分,四下全是荒野,而他們夫妻都隨意慣了,不在乎好享受的生活。昨夜也沒到驛站休息,直接睡在馬車中。

    「我們找一處平坦林蔭吃午餐吧!」她舉目看去,正在尋找好地點。

    但舒大鴻竟毫無預兆地接過繩,更快速地策馬疾奔;要不是他早已伸手摟住她腰,她怕早被甩飛出去了。而他憨厚平凡的因著那雙炯亮如炬的眼而深沉如晦!

    全身氣勢勃發,在備戰狀態。

    有狀況!

    季瀲灩馬上明白他身體所傳達的訊息,沒有多問,也沒有尖叫昏倒,雙手緊摟著他,抽空探頭往後看了眼,馬上縮回來,正要提醒他,但他已道:「九個人,目前在三十丈處。」嘩!全猜中。真神。

    會是誰呢?她開始回想。那些人不像盜匪──事實上泉州境內以及境外方圓百里,倘若真有盜匪也早給舒大鴻抓光了,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人唆使而來。

    舒大鴻沒有仇人,那麼就只有針對她了。

    來不及有更多的揣想,九個手提大刀的壯漢已逐漸追來。舒大鴻由馬車內抓出他的刀,將繩交付她手上:「繼續跑,別停。」

    吩咐完,他以大鵬展翅之姿飛縱出去,直奔後面那些惡徒。

    九人之中留下七人對付舒大鴻,另兩名猛追而來。

    季瀲灩由懷中找出一把匕首咬在嘴上,控制馬車也同時注意著那二人已愈來愈近。

    最先到來的惡徒大刀一揮,削下馬車一角,眼看就快趕上她了。不久,銀晃晃的大刀往斜裡刺來,她閃過,在他來不及收手前,她拿著匕首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中那條手臂,伴著一聲慘叫,那惡徒滾落馬下;在這種疾速中沒有跌斷脖子,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

    第二個迎上來的匪徒因前車之鑒而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式,令季瀲灩只得放棄繩,搏命以對。她雖練過幾年防身拳腳,又哪比得過真正的練家子?

    險險閃過幾次攻擊,不知丈夫那邊情況如何,而她卻快被失控的馬車震跌出去了。

    匪徒飛身上馬車,揮來又是一刀,若她不想身首異處就得選擇跳馬車,不管了!她猛地往後退去一大步上讓刀鋒劃過她裙,當下削落了一大片布料,而她則有了骨頭全摔碎的認命感……

    千鈞一髮問,她往下跌落的身子倏地被抱住,往上提縱而升。

    驚魂未定地睜開眼,就見著最後一名惡徒被一掌打飛到五丈外的樹上去掛著。

    深深吐出一口氣,看向舒大鴻滿是汗水的臉上正溢滿焦急:「你還好吧?沒事吧?我動作太慢了,對不起。」

    她抖著雙手摟緊他:「是誰想殺我們?」

    「我會保護你,別怕。誰也殺不了我們。」

    這種高難度的問題當然不必指望由他來解答,季瀲灩也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

    待她心情全平靜後,不難找出支使者。

    「他們都沒死吧?」她低問。

    躺個半年不能下炕是免不了的。就是因為不願殺人才動作這麼慢,否則一手一個的宰掉,花不了什麼時間,也不會讓妻子受攻擊,瞧瞧她……哇!

    舒大鴻此刻才發現妻子的裙不見了,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一雙修長雪白的美腿,僅剩的布料只掩住半截大腿而已,他看得眼光都直了。

    季瀲灩順著他呆楞的目光看下去,忍不住嬌叱道:「登徒子,看什麼。還不快些去把馬車找回來,要是害我著涼了,頭一個不饒你!」

    「哦!哦!」他連忙起身要去找馬車,不過跨了幾大步之後,竟又衝了回來,脫下他的外袍給她套上。雖然不會有人看見,但他就是見不得她有任何露出來的肌膚。

    這佔有性的舉動惹笑了季瀲灩,大膽地吻了他一下,看他呆若木雞,便道:「還不快去,呆子。我好餓了。」

    「哦會兒舒大呆子施展輕功,轉眼間已看不到人。而銀鈴似的笑聲,朗朗地傳送在荒野間,一掃剛才腥風血雨的殺戮戾氣。在明州驛站處,季瀲灩小賺了一筆財。也不是別的,就是把那九名刺客的馬兒收為己有,一匹賣個八、九十兩,品種再好一些的,叫價到一百兩上下也不成問題。有財富入帳,小小安慰了下他們夫妻遭突襲之驚。租來的馬車已損壞了大半,索性買輛更大的來用,以期尚有十日的路程更為舒適。也不過是為了賣馬而在驛站盤桓了一日,那舒大鴻居然能發現一些「好可憐」的人。不知道是他天生對貧苦無依的人有感應力,還是平常人容易對孤苦者視而不見,反正她賣馬的小財富至少有一半是貢獻出來了。

    在現今經濟狀況許可之下,她並不會去干涉他施援的對象為何,因為她以前早已與他約法三章了,不能幫年輕力壯、手腳完好的乞丐;不能幫窮,只能幫病苦,也不能隨便聽人哭窮就善心大發,至於他願不願意去遵守就隨他了,反正她撥給他動用的善款也有限。

    快到晚膳時刻了,她寫好一些帳目,看向窗外,日已西斜,樓下客棧飯廳已傳來熱鬧的人聲,那些工作一整天的人都湧來這間唯一的客棧吃晚飯了。

    她那丈夫今晨捧了二百兩出門,只盼他回來時尚有一件褲子遮身;舒大鴻根本是見不得自己身上有銀子,非要砸了個一文不剩才舒坦。

    不過,那是他快樂滿足的方式,她沒有權利干涉,畢竟這種傻子在世上已不多,她應多多保護才是。

    想著他那樣的性格,忍不住就會想到他的雙親不知是什麼模樣。人家說「家學淵源」,向來不會有錯,一如自己雙親那種火爆死硬脾氣,倒也全傳給她了。唉!

    那麼……一個舒大鴻,再加上一個季瀲灩,會生出什麼樣的小孩?

    嗯……她衷心希望別來一個壞脾氣的孩子。

    老天保佑。

    門板被輕輕推開,舒大鴻腳步有點遲緩地走進來。

    「瀲灩,呃……那個,我……」

    她沒有起身,托著香腮似笑非笑地看他,耳中依稀可以聽到銀子又要飛走的振翅聲。

    「今兒個忙了些什麼呀?」她閒閒地問。

    舒大鴻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道:「給了一戶喪家五十兩辦喪事,孤兒寡母七口子可以吃到下一季收成時。有一名老丈人因為腿殘了,被主人解退了門房工作,拖著一條傷腿倒在路邊,我給了他二十兩銀子看病,也代付了驛車的旅資,送他回平陽老家」他一一交代錢財散發的去處,二百兩散個精光不說,連他身上那件剛買的棉襖大衣也脫給了一名老乞丐御寒,真的是只差沒脫褲子了。

    季瀲灩聽了好笑,仔細看他的臉,卻發現到一處爪痕,疑惑道:「你的臉怎麼了?」

    他憨憨地摸向臉,赧然道:「在大街上時,有一個大娘荷包被扒了,我代為擒住那扒手,卻反被大娘當成偷兒,不由分說打了我一巴掌。不過後來她道歉了,送了我一支簪子,她做的花鈿挺巧手的。」說完連忙由懷中摸出一隻樣式古拙、不值幾文錢的銅色簪子。「我………我想你頭髮多,挺合適的……你……你就留著用吧。」隨著紅潮湧現,他的聲音結巴得更為嚴重。

    實在是不怎麼起眼的東西,大概是人家賣不出去的貨色吧!不過,再醜再拙劣,總也是她丈夫親手送她的東西,心意可貴,千金也難換,瞧他的臉都快比關公還紅了。

    輕笑了聲,將螓首湊近他:「幫我戴上。」

    舒大鴻瞧著她無一裝飾的髻小心地將簪子插上,卻是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她身上濃厚的貴氣,不沾凡物反而潔淨些;多了俗品裝飾,反而弄巧成拙……這種東西,怕是配不上她的。

    想了許久,他道:「我還是拿下來好了。」

    她拉住他的手:「不,我要收著。你給我的東西,我全會收著,你別想收回。」

    「可是,那簪子……」

    「心意最重要。好了,該說說你的要求了吧?」她玉指點了他額頭一下,代他起了個話頭。

    舒大鴻才記起心中一直掛記的事,可是……她怎麼會猜到咧?好厲害呀!他的老婆聰明得嚇人。

    「春季科舉考試要到了,反正咱們要去長安,不如一同帶一名書生去吧?他想去考進士,可是家中窮得連一粒米也沒有了。」

    「他學識好嗎?」

    「看來是不錯的,目光炯然,不卑不亢,我要幫他上京,他一口回絕了。」

    她打了他一下:「呆子,人家都回絕了,你熱心個什麼勁兒?何況,倘若他真是有才學,不一定要考進士呀!大唐考試制度有三,秀才、進士、明經三科;明經科向來不被士人所青睞,但秀才也不錯呀!何況貧苦者去考秀才科,有縣官出資相助,不也挺好的。」

    「不,不!那貢生的母親告訴我,由於皇帝老爺有規定,由官方推舉的貢生,倘若沒有及第,是要治罪的,所以近幾年來,根本沒有一位地方官敢貿然舉薦。秀才那一科已名存實亡了,如今有才學之士只能仰仗進士那一科,都得進京趕考了。」

    的確,似乎真有這麼項規定,難怪秀才科的榜單年年空白。

    「那,你到底想怎麼做?去求人家答應讓我們行善助人嗎?舒大鴻,倘若你敢做到這種卑微的地步,我會把你剁了狗。」她編貝玉齒輕輕磨著。

    嚇得舒大鴻連忙搖頭:「不是,沒有,唉,我的意思是說,這陳家,原先我想說他們家已餓了兩頓沒有米了,雖然他們家有永業田二十畝,可是分派到的是貧脊之地,長不出禾苗,加上陳貢生雖是男丁,卻沒有耕田的力氣,連牛也買不起。我就要給他們二十兩度日,卻被罵了出來,才知道他們家有一名即將上京趕考的書生,寧可餓死,也不願受施捨,又怎麼願意接受我們助他上京呢?後來我扛了一袋米,悄悄放在他們家門口,便回來了。如果咱們不助他上京,恐怕他們早晚會餓死,所以……」

    「所以算計到我頭上來了是吧?想借重娘子我的口舌去勸他同行,中舉了,他們家也就翻身了;要是不中呢,我想你大抵會要求我收他當帳房,給他一份執筆的工作口對不對?」咦?好法子!他都沒想到那麼遠哩!他迅速點頭:「娘子,倘若他考不中」「早晚我們家會給你搞得破產!」

    被妻子揍得很癢,他扭來扭去,就是不敢逃開,反正不痛,就讓她忿吧!

    「瀲灩──」「免談!要我去求那書獃子給我們幫助的事免談,有骨氣的人去餓死算了!反正大唐人民很多,餓死一個少一個!你休想要我出面!」她推開他道:「我要下去吃飯了!你敢再提一個字,今晚你就去睡馬廄!」

    她忿忿地走下樓,冒火的雙眼瞪著每一位敢瞄她的人。她從不反對行善,也不認為施了恩,他人就非得感激涕零不可,但她痛恨那種行善行到沒品地步的事,居然反而要去求人!那呆子簡直是走火入魔了!

    樓梯的左側,即是櫃柏處,正要向掌櫃的點幾盤菜時,卻見到他正忙著應對一名補丁多得嚇人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將一袋米放在櫃檯上:「林掌櫃,我找一名外來客人,名叫舒大鴻的公子。」口氣斯文且不卑不亢,並不因穿著寒傖而卑屈。

    「陳立肱,你扛這袋米來是怎麼著?你們家不正缺嗎?」林掌櫃和氣且善意地問著。

    「那位舒公子把這袋米忘在我家了,我扛來還他。這並不是我的米,家中正缺著也不能用別人的。」年輕人又提了一籃筍子道:「今旱我去山上挖出早春冒出的白筍,不知你們需不需要?」

    「哎呀!正有客人想吃哩!一道春筍湯可以賣一兩銀子,全給我吧!你跟小二去後頭帳房拿錢。」

    「謝謝你。」年輕人正要與店小二走入後房,冷不防一抬頭,見到一名艷麗出凡的**,心頭猛然一震,雙耳一赤,忙低頭疾走入後房去了。在這小小的驛站村郊,幾曾見過如此貌如天仙的佳人,怪不得他心頭怦動難止。

    「掌櫃的。」季瀲灩柳眉淡淡一揚,轉身道:「給我來些酒菜。「好的,馬上來。對了,舒夫人,這米據說是你家相公丟在陳貢生家的。」

    「什麼?」隨後下來的舒大鴻不明白地問著。

    季瀲灩挽住他手:「人家把你的好意砸回來了,呆子。我看你把這袋米煮去狗還聽得到幾聲吠叫當回禮。」拉著他找了張沒人的桌子落座。

    「那怎麼辦?」

    「你有兩個法子。第一,去他家跪到他點頭為止。第二,半夜把他打昏擄上馬車。」她將瓜子拋丟入口中,講著風涼話。

    「好像第二個比較可行……」他很慎重的考慮。

    她了他一腳:「你當真呀!呆子。」受不了他。

    「那怎麼辦呢?」

    「你又何必硬要幫他?不幫到會死嗎?」照她看,那陳貢生很難餓死。至於考試,有實學就是挨個三、五年再去考也是可以。免得他年少得志,雖本性向善,卻死硬脾氣,充滿了士人的傲氣,絲毫不會轉圜,到了官場,也是早晚給陷害死的分。還是留他在家鄉磨個幾年吧!

    「但是……」

    「別說了,吃飽些,明日卯時一到就要出發了。那人餓不死的,你熱心也得有個限度。」

    他只好低頭吃飯,這事之不可行,就是陳貢生死不接受他人幫助,而不在於他嬌妻的反對。

    「你呀,就這麼放心丟我在客棧,不怕我被人擄去賣嗎?」

    「不會吧,你這麼凶悍──喔!」

    他那凶老婆朝他最脆弱的腰側狠狠桶去一肘子,腳下也沒放過,將他腳板子踩了個扁扁的。

    被修理了,居然還不知道要閉嘴,居然用以證明道:「瞧,連我都不趕惹你,更別說那些只有力氣,沒有武功的男人了。」

    要不是大庭廣眾之下擰人耳朵太難看,她一定會扭住他耳朵吼較到他耳鳴半個月。但,因為她是個有家教、有氣質、飽讀詩書的女子,所以她咬牙在他耳邊提醒:「你沒看見很多人在瞄我嗎?」

    他掃視了下,果然許多男人的眼都定格在這邊,都看著他美麗的老婆,他與有榮焉地笑了:「那是正常的呀,因為你美嘛。不過一旦他們知道你這麼悍,百里之內都不會有人敢走近。」

    這男人一點佔有慾都沒有嗎?

    「如果哪天我與別的男人跑了呢?」

    「不會啦,否則你就不會嫁我了。何況,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敢娶你的。」既然當初季大美人在得知他不僅相貌平凡,連身家也一窮二白的情況下,依然願意委身於他|而且還是被她強迫的,自然不會在日後嫌棄他。而且……她真的很凶、很有威嚴、很聰明……正常男人受得了才怪。像他是無所謂啦,有時看她凶起來也挺美的。

    不過,在外貌上,他當真是配不上她。

    跟他談天會折壽五年,他實在……實在是老實得不像話,該死的呆子。

    被氣得講不出話,索性也埋頭苦吃,決定今晚關他在門外守門。真是欠砍的傢伙。

    「你怎麼了?別吃太快會嗆著。」舒大鴻小心拍著她背,不明白她幾時餓成這樣。

    「舒公子。」

    斯文有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傳來。

    這回她真的嗆到了,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躲入舒大鴻懷中。

    「呀,是陳公子,請坐。對不起,內人嗆著了。」他打完招呼後,邊拍妻子的背邊道:「叫你別吃太快嘛。」

    「是……咳,是哪個殺千刀、剮萬片的混帳嚇著我?」季瀲灩吐出氣管內的米飯才得以說話。從丈夫的懷中抬頭,便見到了那個「貧賤不能移」的陳貢生。

    陳立肱震驚地看清眼前的舒夫人就是那位令他心跳如擂鼓的美**呀。怎麼……那個粗鄙平凡的男人居然娶到了這種大美人……怎麼配呢?

    「有事嗎?」季瀲灩冷淡地問。

    「在下是來……」

    「還米是嗎?真抱歉遺忘在你家,我家相公還愁明日狗的米沒下落呢!您特地送來了正好。」

    陳立肱先是愕然地問:「狗?用米?」問完才發現他被人諷刺了。一張俊顏羞忿地泛紅。

    「當然用來狗,反正人只會被倒罵一頓。我們做事只憑真心意,不求被感激,只求互相尊重,給彼此一個尊嚴;至少狗兒不會要我們三跪九叩後才肯吃米。給足了公子您面子,卻傷了我方心意,又何必?我們不會自討沒趣。米,我們收下了,請回吧!」她優雅地擺手,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夫人,您……」

    「瀲灩,你說話……」

    「你給我住嘴。我是商人,一切以利益為先。」她起身上且在書生面前:「如果你有心上京趕考,明日卯時之前可以來應徵車伕的工作,每日工資一百文錢。至於你母親,會種菜繡花也不至於餓死;如果你沒心,那麼也不必我們多事,就此別過。別多說了,本人用餐時,忌諱有礙眼的人打擾。再會。」她話完便坐下,又開始吃菜。

    至於明日那書生願不願意來,是他家的事,她仁至義盡了。有些人根本給不得好臉色讓人以為在施恩。太熱情並不好,一切淡淡地來看就成了;一如家中收留的招銀,要不是她早已立下規矩,只怕舒大鴻早被當成長工支使了。那呆子就是見不得自己閒,而他人辛苦,早忘了招銀是人,可不是客人,被奉了杯茶就千恩萬謝。招銀當然不是笨蛋,知道對誰必須敬畏,對誰可以放肆;人性使然,到也不能說她壞。屋子內外打理得不錯,就是對舒大鴻沒大沒小,服侍女主人卻一點也不敢馬虎。

    「他走了。」舒大鴻低語。「我認為……」

    「一個字也不要說,你要敢再去求人家,我一定打斷你的腿。」她很鄭重的聲明。

    可憐的丈夫為了雙腿著想,只好閉嘴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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