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分不清 正文 第八章
    皇城#83;內閣--

    「這是什麼啊?」東方非懶洋洋地打開奏折,一目十行地速閱。「這麼多官員聯名上奏曹泰雪對社稷有功,理應受封……要封什麼?」他眉角微挑,睇向渾身僵硬的盧東潛。「盧東潛,本官是不是太看重你了?以為你這株牆頭草還有點作用,留在內閣能抓到本官的把柄。結果呢?這兩年來你到底做了什麼?這份奏折原直通皇上,如今卻流到我手裡,你說,本有心放任你們的本官,到底該怎麼辦呢?」

    正在為奏本票擬的群輔在旁,暗自相覦,誰也不敢發聲。

    「首輔大人……」盧東潛顫聲道:「東潛……東潛並無背叛大人之心,這份奏招,東潛、東潛完全不知情……」

    「東潛東潛,你也配叫這名字嗎?」東方非十分不悅,薄唇冷笑:「你以為我當真不知情?國丈引曹泰雪入宮,受皇上重用,全是為了除掉我,到時,先架空我的權力,再卸去禮部尚書之職,你呢?他們給你什麼好處?首輔這個位置?」

    「大人!東潛不敢!」

    東方非哼了一聲,將奏折一拋,不經意地問:

    「告訴本官,就算今天你是首輔吧,你想以這個身份做些什麼呢?」

    「東潛真的不敢……」

    銳利的丹鳳眸一瞪。「本官在問你話,你也敢不照實答?」

    「東潛不敢!」盧東潛有些虛軟地說:「下官……下官若真有一天當上首輔,下官必……必會為民謀福,為皇上做事,為社稷鞠躬盡瘁……」

    「哈哈!」東方非配合地笑了兩聲。「好個鞠躬盡瘁啊,原來你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態在做事嗎?本官聽了真是好生的感動……」真是天差地遠,若是阮冬故說出這種話他會心癢難耐,盧東潛說出這種話他只感好笑。

    「大、大人……」

    「盧東潛,你放心,本官不會對你下手,你在我眼裡不成氣候,要當牆頭草就去吧,要能抓到本官把柄就來。哈哈,鞠躬盡瘁,你要真有此心,就算只是一個小小官員也能做事,你入內閣幾年了?到底做過什麼事?」譏諷之情畢露。

    「下官……下官雖然不才,但戶部阮侍郎也好不到哪兒去……」盧東潛不服低語,他隱約覺得首輔拿他倆比較,尤其年前首輔與阮東潛頗有交情的風聲傳出,他更覺得首輔大人拿他當廢人看待,全是那個阮東潛害的。

    東方非聽他提起阮冬故,勾起他的興趣,問:「阮東潛跟你一樣?怎麼說?」

    「大人……阮東潛雖在外地負責整治水患的工程,但他照樣收賄……」

    「收賄?這我倒不清楚。」這一年來收過幾份公文,雖說是戶部侍郎呈上的,但一看字跡就知是她義兄代筆。他今年逢節時也收到阮冬故的「厚禮」,他看了老半天,只覺得這傻姑娘作風真是亂七八糟,送給堂堂首輔的大禮竟然遠不如太醫收的,後來經青衣提起,他才明白那份大禮是該地的特產。

    當時他笑得樂不可支。這個阮冬故在想什麼?她到底是送禮給首輔,還是送給東方兄呢?

    視線慢慢垂下,終於正視眼前的盧東潛。阮冬故收賄?真想看看當時她收賄的神情,是不甘心還是痛哭流涕?真想親自看她受挫偏又不想看她受挫,這種複雜的心思逐漸明朗,他卻置之不理。

    哼,小小一個無骨盧東潛也敢跟阮冬故相比?

    「是受賄啊!」盧東潛心裡不屑,嘴裡卻恭敬道:「下官上個月還聽說,有官員私下行賄他,竟然異想天開,用……用……」

    「用什麼?」行賄還能有什麼花招?若是別人受賄,他連理也不理,但事關阮冬故,他總是有興趣。

    「用……用男人……」盧東潛語露嫌惡。

    「什麼?」

    「大人,阮侍郎有那方面的嗜好,所以……他們送年輕男人給阮侍郎。」語畢,盧東潛等了一陣,不見回應,他小心地抬起頭,赫然發現東方非難得面露驚訝。「首輔大人,您不知情?」

    震驚過後,東方非臉色逐漸抹青,咬牙問道:

    「哪個不知死活的混賬,膽敢以人身為禮?」頓了下,尋思道:「照說,阮侍郎夠機靈,不該收個沒有用處的禮物才是。」

    「不,收下了。據說是趁阮侍郎獨處時,半夜送進房的,隔天一早那男寵才出來……」盧東潛坦白道。

    「啪啦」一聲,扇子斷成兩截。

    「阮冬故是什麼東西?也敢收下這種禮!」東方非惱怒罵道,要是讓他查出是誰送的禮,他非要讓那混蛋吃不了兜著走!

    莫說阮冬故是女兒身了,就算她是個男的,也不該莽撞收禮,有人送什麼她就收什麼嗎?

    怎麼收?

    一想到在烏漆抹黑的夜裡,兩人在幹什麼勾當,他就無由來的怒火攻心。縱然這個混蛋直姑娘不懂談情說愛,也不該任個外人蠻幹胡來!傻瓜!笨蛋!

    「本官記得……上個月治水工程已完成第一階段了,是不?」怒火之中,他猶帶冷靜,喚來群輔。「程如玉,本官有事離京請長假,內閣就交給你了。」

    群輔裡一名中年男子訝異,連忙道:「大人,萬萬不可啊!現在國丈勢力不同以往,皇上身邊有他安排的曹泰雪,您要是現在離開京師……」東方非要是被鬥垮了,會有一票官員會因此失權,內閣首當其衝啊!

    東方非哼聲:「你以為本官任由他在我眼皮下坐大是為了什麼?要有本事鬥垮本官,就儘管來吧,我還求之不得呢。」神態傲慢,完全不把日益掌權的國丈放在眼裡,反而離京已成定局,容不得他人勸阻。

    目睹這一切的盧東潛,從一開始的錯愕,到最後內心狂喜,差點掩不住臉上的精打細算。

    原來、原來東方非不是沒有弱點,而是他的弱點讓人意料不到!

    沒有人會想到,另一個東潛竟然會是東方非的弱點之一啊

    *****

    「放飯了!放飯了!」

    滾滾江濤浪聲混合此起彼落的吆喝,阮冬故應了一聲,正要跟著去拿飯,後領忽然被人揪住,她回頭看了懷寧跟鳳一郎,笑道:

    「一郎哥,我順道幫你們拿吧,不搶快點是不行的,我好餓呢。」

    「懷寧去就好了。」鳳一郎溫聲道:「大人可以乘機到樹下打個小盹。」

    「我不困……」她摸摸鼻子,想起一郎哥時常提醒她,要懂得拿捏距離,與工人太過親熱,只會讓人爬到她的頭頂。「好,我瞇一下眼。」

    她乖乖跟著鳳一郎走到較遠的樹下。偷覷他一眼,見他臉色雖然平靜,但也知道自兩個月前的某夜之後,一郎哥跟懷寧就幾乎不曾離過她身邊。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吧。

    她隨意盤腿坐在平坦的泥地上,然後枕在他的肩上。鳳一郎微微一怔,正要她注意外人眼光,後來又想她昨晚三更才睡,只好閉口不言。

    「一郎哥,你還在生氣?」她合上眼問道。

    「沒有,我沒氣,我只是擔心外人怎麼看你。」

    「既然是外人,就不必多管了。」

    「你今年二十一了,我實在擔心啊……」

    「哈哈!」她輕笑:「等工程結束之後,我也二十五上下了吧,那時我要是真的變了,一郎哥,你一定要帶我離開官場,不要害到百姓。到時候你跟懷寧還沒成親生子的話,那就找個偏僻的地方,我們三人結蘆而居吧。」

    鳳一郎想像她勾勒的美景,微笑道:「好啊。」

    「唔,不過懷寧可能沒法跟我們走了,我瞧有好幾個姑娘在喜歡著他呢……」

    「冬故,你明白什麼是喜歡嗎?」沒等到她的答覆,就知她累得睡著了,懷寧拿飯過來,他連忙比個手勢噤聲,通常冬故連飯都沒吃就睡著,就表示累壞了。

    她看起來永遠精神十足,但她畢竟是姑娘,肉體不比精神,好幾次她身骨疲憊,仍還是強撐著精神在工人間穿梭,她只是個戶部侍郎,不是工頭啊。

    若不是朝中無能人,她何必身兼數職!

    懷寧看她睡著,面無表情地坐下,埋頭吃飯。

    「別吃光,冬故會餓著。」鳳一郎輕聲提醒,看懷寧悶不吭聲地吃著,而且專挑冬故愛吃的菜色。他忍不住暗自失笑,輕聲說道:「懷寧,你有喜歡的姑娘嗎?」

    懷寧沒應聲。

    沒答話就是沒有。懷寧一表人才,可惜像個悶葫蘆一樣。

    「將來你要還沒成親,咱們也能全身而退的話,就找個偏僻處一塊住吧。」

    「不可能。」懷寧頭也不抬的。

    鳳一郎聽他否決,也沒多說什麼。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夢想,冬故性子熱情又積極,就算她辭官了,也只適合住在大城市裡濟弱扶傾,只是……正因她冒名女扮男裝入朝,將來若要徹底抹去被認出的危險,只能委屈在小鄉鎮裡終老。

    那是說,如果他們真能自官場退下的話。

    「如果我死了,你陪著她吧,她嫁出去寧忽然說道。

    「懷寧,你多想了。」鳳一郎平靜地說。

    「我有心理準備才會跟著她一塊闖的。臭老頭說過,我的命是會葬在她手裡的,當初領我上山學藝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我不在乎。沒有阮冬故,我只是個沒有名字的乞兒;有了阮冬故,懷寧至少有過短暫的光彩。」

    「尊師並非神人,就算他懂得占卜異術,也不見得是……」

    懷寧聳聳肩。「臭老頭也說過,冬故在她十九那年會失去她身體的一部份,雖然晚了一天,發生在隔年正旦,但終究是應驗了。」他抬起頭,正視鳳一郎。「鳳一郎,將來我真走了,再也無人保護她,到時候你們會走得更艱辛,如果真不行,拖也把她拖離那個是非之地吧。」

    鳳一郎默然良久,才低聲:「我知道。」

    懷寧說完這輩子最多的話後,埋頭繼續專挑冬故貪愛的菜色吃光。

    鳳一郎垂下視線,看見冬故斷了尾指的左手動了動,心裡微訝,正要看她是不是醒了,馬蹄聲忽然由遠而近。

    這一條車道是當日他們為了便利運輸石塊重樹,才勉強清出來的。平日絕不會有一般馬車通過--

    「不對,冬故起來,是京師官員來了!」

    雙頭馬車,紅漆車輪,車身帶金,上有貴族標幟,京師裡是誰來管這工程?明明冬故將「貪污錢」原封不動往上打通關節,皇城裡也有東方非在撐腰,為什麼會有朝官千里而來--

    阮冬故立刻張眼,一看馬車,脫口:「是東方非!」

    「東方非?」鳳一郎縱然天生智慧,一時也猜不出東方非的目的。京師國丈權勢因道士曹泰雪而擴大,朝中官員牆頭草,紛紛投靠國丈,東方非理應在京師保住他的勢力,不是嗎?

    「能在這種難走的道路上搞這種花樣,怕也只有一個官了,是不?一郎哥。」她哈哈笑道,迎風走向馬車。

    鳳一郎古怪地看她一眼,與懷寧雙雙跟上。

    車伕將車門打開,出現的果然是一年多沒見的東方非。

    「下官阮東潛真是該死,不知首輔大人千里而來,有失遠迎,請大人降罪。」

    東方非哼笑,在馬車裡注視她良久,才懶洋洋地朝她伸出手。

    她有趣地看了他一眼,阻止鳳一郎跟懷寧上前,笑著伸臂讓他扶住。他視若無睹,反而握住她的右手下了馬車。

    阮冬故沒在意他的親熱,眼角覷到車內似乎還有名女子在。

    「阮侍郎,這工程,你真是盡心盡力啊。」

    「下官只是盡本份而已。」她垂下眸微笑道。

    東方非看她較之去年,更顯沉穩。他目光隨意掃過未完成的工程。這段區域只是工程中的一小部份而已,放眼所及不是濤濤江水,就是成群工人在搬運重物,滿地的瘡痍難以入目,實在難以想像她一名弱質女流在這種地方待了兩年之久。

    「大人若需要巡察,請讓下官陪同。」

    「讓你陪同,好聽你詳細說明工程的進展嗎?你只是個戶部侍郎,不是工頭啊。本官早在你送達京師的公文裡讀個一清二楚。」

    阮冬故展笑道:「首輔大人能過目,那是下官的榮幸。」

    東方非看她今年更加圓滑,不由得鬆開手,露出謎樣的詐笑,道:

    「阮侍郎,本官一向喜歡送人禮物,你說,今年本官會送你什麼禮呢?」

    「原來大人是專程送禮,下官真是誠惶誠恐……大人今年送的是一把黑扇?」她揚眉,渾然不在意,

    「哈哈,扇子豈能代表你性子?本官聽說你原籍常縣,十年前常縣患災,走的走,留下的也只對十五、六歲的你有個印象而已,你曾住在阮臥秋家裡三個月,後而進京趕考,是不?」

    阮冬故聽他專程前來,專提起陳年舊事,不由得暗自戒備,點頭道:

    「下官確實在阮臥秋家裡住上三個月。」

    「那麼,阮府的人,算是最後見到還沒進京前的阮東潛了?瞧我為你帶來誰?阮家總管,你出來瞧瞧,這個阮東潛可是你最後見到的那個少年阮東潛?」

    阮冬故聞言,頓時失去從容,迫不及待地抬頭看向從馬車出來的女子。

    女子約三十八、九歲,相貌清麗中偏俊,一身商家女服,她一見到阮冬故,便難以掉開視線。

    「鳳總管!」鳳一郎忽然上前喜聲:「果然是妳!數年不見,你還是一樣沒變,你還記得咱們嗎?我家大人曾借住阮家數月苦讀--」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東方非喝斥,銳眼轉向阮家總管鳳春。「妳看清楚了?在你眼前的是誰?」

    鳳春嘴唇抖了抖,與阮冬故激動又直率的眼眸相望許久,才眼眶泛紅,低聲說:「這是我家……我家少爺曾大力誇證的阮東潛。」

    「你可要看清楚了,阮東潛也有二十五了吧?你眼前這個阮東潛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若是錯認,你也算犯了欺君之罪,你懂嚴重性嗎?」東方非沉聲道。

    阮冬故瞪著他,秀容流露怒氣。「大人,你還在懷疑下官的身份?」

    「這倒沒有。打你默寫文章後,本官就『深信不疑』你的身份,可你要明白,你負責的工程由我關照,自然有人會以為你是我的人,如果他們要找你麻煩,不把你逼上誅九族的絕境,怕也難洩他們對本官的心頭之恨,本官當然要詳加確定你的身份,也好讓阮家的人明白事情輕重,免得到時他們無故否認,連累本官。」

    阮冬故聞言,立即明白了他話中含意。原來他親自帶鳳春來,是要鳳春親自看過她,將來好能圓謊……當初,真沒瞞過他嗎?

    「大人。」鳳一郎在她身後輕喊。

    阮冬故回神,迎向鳳春,拱手輕笑道:「鳳總管,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平日的爽朗不復見,只留孩子氣的靦腆。

    鳳春不捨地看著她俊中帶美的臉龐,哽咽道:

    「別來無恙,阮大人。當日我家少爺一直等你報喜,哪知你就此沒了消息,咱們還當你是忘恩負義之輩呢。」

    阮冬故扮了個鬼臉,淘氣笑道:

    「是我忙著公務,忘了跟大……阮兄報喜。」忽而見鳳春流下淚,她暗叫不妙,以為久別重逢讓鳳春失態,才趕緊要再搭腔,鳳春忽然握住她抱拳的雙手。

    「一路上我聽首輔大人提過,你的左手……」輕輕撫過那原該有第五根手指的缺角,鳳春顫聲道:「怎麼會弄成這樣?」

    「哈哈,小事一樁,鳳春你可別哭。」她不好意思,索性摟鳳春入懷。她的個頭還小鳳春一點,看起來像是少年抱**,有點不成體統。

    「大人,孤男寡女,這舉動對鳳總管名聲有損。」鳳一郎輕聲提醒。

    「這倒是。孤男寡女相擁,對誰都不好,阮侍郎,你對男男女女都一個德性啊,哼,你瞧這是什麼?」東方非令青衣拿出幾張紙來。

    她一頭霧水接過來,上頭歪七扭八的字比她還醜,不,這根本不是醜,是……

    「是畫?一層一層的方塊,七層?大人,要解謎嗎?」隨意翻到下一張,看見好幾個小人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上頭有個太陽,最左邊有個醜八怪,跟她一樣少了一根手指頭,躲在看起來像屋子裡的方格裡。

    「本官在離京之前,特地要青衣上你的租屋,瞧瞧有沒有需要順道帶過來的東西,他在桌上發現這玩意,你明白是什麼吧?」

    阮冬故原是一臉迷惑,而後恍然大悟,欣喜若狂。「是他們!對!東方兄,是他們沒錯!一二三四五六七,我聽見有人叫他七哥,七層,他必叫程七!」她小時跟懷寧貪懶不學字時,遇見不懂的生字就乾脆塗鴨!那些見不得太陽的人沒學過字,幸虧她看得懂啊!要不然豈不錯失!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東方非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先行上車。「進來吧,本官有話對你說。」

    「等等--」鳳一郎要阻止。

    馬車內卻傳出玩味的譏諷:

    「孤男寡女不該共處一室,但男人跟男人共處在一輛馬車能鬧出什麼事呢?好過共睡一張床吧?阮東潛的義兄,當日你不守住你家大人,現在才要保護她不嫌晚了點嗎?上來,阮東潛,別讓本官不耐煩。」

    阮冬故無所謂地跟他們擺了擺手,又對鳳春眨眨笑眸,正要上馬車之際,她轉身搶過懷寧的飯碗,說道:「你們先去忙吧,記得,注意天色,快下雨了,先疏散工人,別要強做。」語畢,鑽進馬車。

    車門立刻被青衣從外頭合上。

    「阮冬故,你念念不忘的還是工程嗎?」

    她沒料到他一開口就是這問題,笑道:

    「大人,現在是梅雨季,去年此時我沒有料到大雨直下,江水暴漲,差點毀了進度緩慢的工程,今年有經驗了,一定要注意啊。」

    「怎麼?工頭沒有經驗嗎?」

    她聞言,微微笑著:「沒有經驗是常事。工人只看官員臉色做事,沒有人敢吭聲,我也只能拿時間換經驗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現在明白各地無一處不貪,連涉及數十萬人命的工程也敢胡亂瞎搞,淨派撈油水的廢物來。

    她只是微笑陳述,卻不歎氣。她這姑娘從不懂得歎氣嗎?連見阮家人的激動都遠遠比不過獲知一個平民得到未來時的狂喜。她的心,到底在想什麼?

    「大人用過飯了嗎?」

    「我不餓。」東方非看她滿足地吃著午飯,菜色沒剩幾樣,飯倒是一桶子都是,讓他想起去年她特別可觀的胃口。

    撇開她的食量,果然是個姑娘家啊。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她,幾乎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變化。

    第一次見到她,她像個粗率又直爽的大男孩,去年她則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今年……鳳眸掃過她俊俏中帶著美麗的容顏,肌理細緻又光滑,明明應該是柔弱惹人憐愛的五官,卻鑲著一對有神又積極的眸瞳。

    她抬起頭,看見他「貪婪的蛇眼」,再看看自己懷裡的飯桶。「大人,你要餓了,我真的可以分你吃一些的。」

    他收回過於熱切的目光,說道:

    「阮侍郎,本官很久沒有聽見你一聲早安了。」

    她怔了怔,然後大笑。「大人,我在戶部的一聲早,竟然傳到禮部去了。」又開心地笑了兩聲,道:「已過午時,自然不能說早安。午安啊,大人!」依舊中氣十足,只是年歲漸長,帶了點柔軟的沙啞。

    東方非閉目享受,帶點嘲諷地說:

    「本官自入朝之後,人人所言皆戒慎恐懼,深怕出了事,唯有你,阮侍郎……還是老樣子。」臉色一斂,他說道:「把左手伸出來。」

    她眼珠子微轉,乖乖伸出左手。

    修長的男人手掌完全包住她的四指,他神色平靜地問出正事來:

    「是誰有這個膽子敢送男寵給你?」

    「啊,這事連你也知道啊……」真是醜事傳千里。

    「他在哪兒?送回去了嗎?」

    「這個……他留下來了。」話才說完,頓覺他使盡全力捏住她的左手。

    「東方兄,你捏痛我了。」她連眼也不眨地改變稱謂。

    「痛?你既有膽子尋歡,這點痛受不了嗎?」

    她有點一頭霧水,但神色未變,手腕一轉,反客易主地改壓住他的手掌。

    只是輕輕一壓,他的手骨就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即使他有感受到同樣的疼痛,俊臉卻沒有任何變化。

    這種男人,是她所不瞭解的,明明背負著攪亂皇朝的惡名,卻跟她所見的貪官污吏有所不同。只因喜怒無常,所以在朝中興風作浪為所欲為嗎?她搔搔頭髮,實在無法理解他的作風。

    「那個……東方兄,舉個例子吧,這就跟你上青樓,明明點了個姑娘陪酒,結果卻被傳成在那種地方跟姑娘行、行男女之事,嗯,就是那樣吧。」

    「我要去青樓,絕不會只有陪酒……」見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揚眉:「阮冬故,你妒忌了嗎?」

    「沒有。」她照實說:「我對尋歡作樂沒什麼興趣,東方兄若喜歡這方面,你大可放心,我不會跟你搶姑娘的。」

    東方非聽她答非所問,先是一愕,後來才明白,她根本誤會了他的暗示。

    突地,他迸出大笑:

    「哈哈,很好啊!我還是頭一遭嘗到自作多情的滋味。」移坐到她的身邊,她也不以為意。這個阮冬故當真沒有男女之分。他逼近她的臉,平靜地挑起她嘴角的飯粒,當著她的面,神色自若送至自己嘴邊輕輕含住後,才開口:「冬故,那天晚上你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以視若無睹,但,我跟你打個賭,你要再敢跟那男寵獨處,他會死無葬身之地。」語氣如同神色自然,但他說過的話一向成真,少有收回。

    「東方兄,敢問他犯了何罪?」她不覺他的舉動有何曖昧,只當他一向如此。

    「他沒有罪嗎?」指腹輕滑過她的頰面,拂過她的嘴角,神色不甚愉快:「他唯一犯的罪,就是不該讓你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她少年入朝,對男女情事可以說根本是一個笨蛋,若有人存心挑逗她,她這個傻姑娘不見得躲得過。

    若有機會,他還是要殺了那名男寵。

    她搔搔頭,笑道:「東方兄,我一開始是真的嚇著了,那天晚上,我一進屋裡,以為他是一郎哥……他當然不是。一郎哥不愛碰觸人,所以他突然從背後抱住我時……」忽地住口,注視著抱住自己身子的雙臂。

    「就像這樣?」那聲音似是帶絲玩味,又有種聽不出來的情感。

    「……他是從後面抱住我的。」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坦白地說。

    「都差不多,然後呢?」東方非平靜問。

    「東方兄,你想重建當時的模樣?」

    「有何不可?」

    「……」她聳肩。「當然可以……真的要依樣畫葫蘆?」

    「阮冬故,你是不是太無所謂了點?我也可以嗎?還是,你對我,多少有點意思了?」他輕柔地問,眉間充滿微慍,見她一臉迷惑,他對她真是又惱又恨啊!

    明明該視她為玩物,玩弄於股掌間,偏偏人心難測,他的喜怒無常竟然連自己也沒有辦法揣測到。

    「東方兄,這裡是馬車……好吧,」她攤攤手,總覺得這樣被他正面抱著,有點親暱跟不適。「你是第一個這麼抱著我的人,不過,也幸虧東方兄你是正面抱我,從我背後的話……」

    東方兄聽出她異樣的語氣,逼問道:

    「阮冬故,把那一夜照照實實源源本本地說出來!絕不許有任何遺漏!」

    她坦白道:「那晚我一進屋,就被他從後面抱住,我心想正大光明之輩,是不會幹這種事的,所以就……」她朝他展顏燦笑,讓東方非微怔,接著她手肘往前一推,聽見他的悶哼,趁他痛得鬆開臂膀時,她身形一矮,將他一個大男人摔過肩。

    馬車雖然不小,但當他整個身子狼狽跌坐在地時,還是撞上了車門,發出一聲巨響。外頭的青衣立喊:「大人?」

    阮冬故強忍笑意,扮了個鬼臉,說道:

    「東方兄,就這樣了。我不小心摔他過肩,他跌到地板時撞到頭,再加上我力道過猛,讓他肋骨斷了幾根,他昏迷一整夜,我只好扛他上床等天亮了。」她很無辜地說道:「我方纔已經放輕力道,避免同樣的慘事發生。」

    銳利的丹鳳眸狠狠地瞪著她,一時半刻痛得說不出話來。

    「大人?」青衣追問。

    「我沒事。」東方非咬牙忍痛道。

    堂堂一名首輔竟然如此狼狽,即使原凶是她,阮冬故也不禁開懷地大笑出聲。

    東方非從未嘗過如此令人惱羞成怒的經驗,偏偏他內心無怒氣,反而現下是自他乍聞謠言之後,心情最為放鬆的時候。

    原來啊,原來啊……他在不知不覺中也著了她的道……

    「阮冬故,你可知這樣對我,你會有什麼下場嗎?」

    「東方兄,在馬車裡的若是內閣首輔,我斷然不敢如此冒犯。」她笑意盈盈,許久沒有如此開心過。「現在與我同樂的,是我的一日兄長,還有什麼不敢做的?何況東方兄真要對付我,我也不怕你在背後偷襲。你要讓我五馬分屍,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啊。」

    東方非聞言,深深地注視她一眼,而後哼笑一聲,朝她伸出手來。

    她笑顏燦爛,雖然有男孩兒的神采飛揚,卻也帶點動人的女孩嬌氣,她笑著讓他借力起身,卻不料忽然被他用力一拉,撞進他的懷裡。

    她要抬頭,他早一步俯在她耳畔低語:

    「阮侍郎,阮冬故,是男非男,是女非女,我原以為我要的是阮侍郎,沒有想到……連阮冬故我都捨不下。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我當你是敵手,當你是唯一可以征服的對象,要我將你納入東方姓下當個無聊的暖床人,我捨不得啊,真的好捨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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