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狗女人是貓 通天【男人篇】 004章 金錢會殺人
    我的判斷是錯的,不是防空洞,是地下室。以前大概用作冷庫,現在把製冷器換作鍋爐,把庫房改成客房,保管費就成了租賃金。從前的洞主現在的經理腦子真靈光。裡面一點也不陰森,相反,還很溫暖。這個溫度適合孵蛋。老闆很吝嗇,怕廢電,所有的燈泡都用小度數的,而且大約二十幾步才能看見另一個小輩份的燈泡,劃火柴時瞬間的光亮都強於此光。走廊像胡同,又窄又長,兩人並肩走會碰著肩。

    拐了又拐才到她「家」。

    她掏出鑰匙遞給我,說,給我打開,我睜不開眼!

    她真的睜不開眼了,這一路是摸著牆數著門過來的,此時更靠在牆上作睡狀。

    接過一把光溜溜的銅鑰匙,我打開了一把須擰四五下才開的�袌瞗C

    門一開,她便條件反射似地推開我,衝進黑咕隆咚的屋子,很準確地倒在一張我還沒看清位置的床上。下一秒還沒來臨,她已香甜入夢。

    雖然簡陋,但這也是閨房。門雖敞著,但我不敢進。猶豫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沒有歹心,才躡手躡腳進屋。輕輕關上門,邁開小步小心用腳試探著往裡蹭。在黑暗中,我才深切體會到盲人是多麼希望看到光明。沒有光亮,視力很好的我成了睜眼瞎,張開雙臂擁抱黑暗。

    手還未觸到東西,臉已遇到了不明物體,手又返回來去摸去辨認是啥。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半球型碗狀體,哦!知道了。順著晾衣繩摸到了最裡面的牆,緊貼著牆又摸到了桌子。是破桌子,這是中指被紮了根刺後才知道的。

    很奇怪,我蹲著身子在桌子旁邊竟然沒摸到凳子。怕弄出聲響吵到她,就放棄了尋找凳子的想法。原地站了一會兒,很累,於是就蹲下。蹲的時間雖比站的時間短,但卻比站著要難受,並引出了想大便的想法,沒辦法,我只好把水泥地當凳子坐。可不想泡著衣物的臉盆正張著大嘴仰躺在我身後不遠,我還嫌踩過的地方不乾淨,後退了兩步才蹲下。當我知道時已晚,在黑暗中又狼狽地站了起來。感覺到涼涼的液體正親吻著我的臀部,一路向下狂奔。

    我祈求我的體溫快些把屁股上的多餘水分快快烘乾。

    黑暗中,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極力克制自己去想入非非。大約兩個小時後,我突然看到我的影子貼在牆上,因為身後的燈亮了,她醒了。還不及轉身掩藏,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忙轉身,看到她坐在床上大笑。

    床是一張絕對近六旬地老床。本來方地地方被歲月打磨成圓地。本來是雙人床。由於難以估計地原因導致半身截癱。給改成了單人床。實施這個手術地木匠不簡單。床上方吊著帳篷形狀地蚊帳。床上一個枕頭一床被褥。未及地地藍格子床單。沒能擋住床下地幾個紙箱。大概裡面是她地全部家當。

    床頭綁著根竹竿。不高處挑著一個比走廊燈亮約兩三倍地燈泡。是這個屋子裡唯一地光源。光照亮了不大且簡陋地小屋。晾衣繩上地內衣。破桌子底下掉了漆地破凳子。裝滿水泡著衣褲地臉盆。還有比我屋子乾淨許多倍地潔淨。

    我最恨那該死地凳子。終於現了蹤跡。該死地東西。不為人民服務卻躲到桌子底下好逸惡勞。害得我被十分想接近地女孩笑得直衝她尷尬地乾笑。本來就沒有高大威猛。此時更顯得渺小滑稽了。

    不許在我屋裡大小便!她笑著說。

    我紅著臉撓撓頭。指著臉盆衝她尷尬地笑。我地窘像又讓她笑了一會兒。

    你還請我吃飯嗎?她終於止住了笑。

    很奇怪的感覺,我竟然不覺尷尬了,或許是我的狼狽相讓她很開心吧!

    當然,現在就去!我很高興她能給我一個接近她的機會。

    你有什麼企圖?她突然很嚴肅地問。

    如果我是罪犯會馬上招供。可我不是,只能支支吾吾。

    她又說:想好了再回答我。

    她下床蹬上紅色拖鞋,走到牆邊,對著掛在牆上標有毛主席語錄帶裂紋的文革鏡子,邊梳頭邊說:謝謝你能請我吃飯,但一會兒我得去當家教,一小時20塊。錢對我很重要。如果你非得請我吃飯的話,那還不如麻煩你去幫我買一個麵包和一袋奶,或者乾脆把錢留給我。

    我想:留錢給她更實惠些。就伸手進兜去摸,紙幣面積大的是大鈔,小的是小鈔。我必須在短時間內摸出一張既能讓我面子過得去,又能顯得我不小氣的中型面值鈔票。幾十秒過後,我手氣很差,誤認為50為10,便爽快地抽了出來。面帶著違心的微笑,我心疼地對她說:這幾天你可以不用餓肚子了!

    我以為我大方的義舉,可以讓她不要再用溫柔的話語來勒索我了,萬萬沒想到,她在鏡中看到我手中的大鈔,就以為我很有錢。面對著鏡子作深呼吸,像是在為打劫我壯膽。

    果不出所料,她轉身徑直走向我。沒有徵得我的同意,就伸出一雙白淨的手,對很茫然的我進行搜身。她面無難色,像是在拍自己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塵一樣,拍了拍我身上有兜的部位。

    左手發現了我右褲兜乾癟的錢包,面無猙獰地手到擒來。而我仍舊面帶「慷慨」的笑,十分緊張地看著「女土匪」翻看我貧瘠的銀囊。我彷彿看到了一張百圓大鈔,瑟瑟發抖地被她的纖纖玉指捏了出來。

    她說:對不起,我實在找不出理由再拖欠房租了。仁義的老闆說再給我幾天期限,否則我這個住了四年的窩將換主人了。我也想在炎熱的夏天穿一身清爽的連衣裙,我也想頓頓吃飽飯不用餓肚皮,我也想月經如期而至那天,有十分衛生舒適的衛生巾墊在內褲裡,可你一定知道,現在高學歷的人多得正在搶乞丐的飯碗。我一個孤家寡人的小女子又能怎麼辦呢?我後悔心眼兒那麼好還你錢包,只為不讓自己墮落。我後悔想搶老大爺錢又他媽的扶他過馬路,他還誇我好姑娘。我每天都在辛苦和墮落間徘徊,大街上的小偷都不偷我,乞丐都不看我。這麼個物慾橫流的社會,誰都想一夜暴富,我也想。前幾天我想去,人家說你吃飽飯再來吧,看你瘦的,別工作的時候昏倒讓消費者投訴!

    說到這,她突然停住了。面帶著辛酸的苦笑,閃動著一言難盡的淚水。她傷心而又身心疲憊地蹲下,盯著逼良為娼稱作錢的紙張,馬上又緊閉雙眼。被擠出來的淚,翻著瀟灑的跟頭從她眼裡流下來,到地上,粉身碎骨。

    我的吝嗇痛哭流涕後悔萬分,洗心革面眨眼間變成慷慨。以往硬冷的心此時也擠出許多憐憫。我毫不猶豫地抽出一張妖洞洞(100圓),蹲下,用和她一樣的身姿表示身的平等心的平等。

    我說:不要再餓肚子了,人活著就會有希望。

    她睜開被淚水隔著的雙眼,接過錢,說:你在可憐我是嗎?

    她此時一定非常地痛恨錢,三張無辜而嶄新的鈔票被她團成手紙一樣,恨恨地攥在手裡,微微地抖動著。我明白她的感受,自尊不讓她要錢,現實要她拿錢。她在做思想鬥爭,她在做內心掙扎。

    我沒可憐你!真的。我說。我覺得不應該說真話。

    如果我編一個更慘的故事你會不會給的更多?她看著我說。

    會的。我回答。她的眼睛讓我無法說謊。

    她歎了口氣,用手背堅強地擦了一下淚,說:謝謝你的施捨,我一定會還給你的。我從生下來就不欠任何人的帳,欠了就一定會還的。我剛畢業一年,還沒找到工作。父母離婚了,早就斷了我的經濟來源,說了你也不信,我自己供自己上的大學。我早獨立了,就是錢緊的要命。還好,最近剛兼職到家教、門僮、洗碗工。總的來說月薪很高,這個月底就還你。

    說完,她起身走到床頭,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本,掏出筆記著什麼。

    我走過去看,小本子上全是一些精打細算的記錄。

    一個筆跡很重的「欠」字後面,寫著:

    欠油條大嬸8月份油條豆漿費總計30圓。

    欠賣店牙膏15圓。

    9月房租已付150圓,欠150圓。

    買衛生巾欠他10圓,飯錢48圓。

    她正寫著,今又借250圓。

    記完了,她合上本。說:我以為不用還了,可看來欠得太多了,還得還。

    我莫名其妙地衝動了,對她說:等我一會兒,千萬別走。

    說完我衝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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