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天,楚天舒抽了個空跑到集安碼頭給家裡採購過冬衣物,大包小裹地從恆運商廈出來時是下午三點多,陰沉的天色卻已有向晚的意味了。那個時間街上的行人不多,車站等車的人也少。楚天舒等了半天也沒見車來,只感覺手上的東西越來越沉重了,身上也越來越冷了,不免有了幾分焦躁。
馬路對面有個黑衣男人,遠遠地逆著車流的方向沿快車道邊緣朝她這個方向走。楚天舒先前並沒有注意那人,只一心巴望著遠方灰白的混沌裡現出一道亮白的漆色來,就有可能是她盼望的那路公交車了。卻是幾番希望幾番落空,只有那個黑衣男人,一點點從遠方的混沌裡現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個身形高大瘦削的年輕人,穿一件長款黑色風衣,給風吹得「撲啦啦」飛掠向後。許多大大小小的車輛貼緊他也「撲啦啦」飛掠向後。
他的腳踏著路邊的枯葉——萎黃的、找不到歸宿的,在風中順著馬路牙子哀哀地滑行翻滾,一時聚攏了,一時又散開來,也有給風連了串,蛇一樣盤桓在他腳前腳後的,也有飛起來索命的幽魂一般圍追堵截他的,他卻一路無視它們,踐踏它們,像是踐踏在一些活的生命之上的冷血的征服者。
他好像使那條馬路變成了他一個人的馬路,路上的車和人似乎全都因他而失去了色彩和形狀,隱遁成了與天空路面一體的冷灰色。唯有黑的他踏著焦的花,從模糊的遠方帶出長長一帶枝幹冷峭的白樺迤邐而來,向著模糊的遠方迤邐而去。也唯有他是清晰的,是一個緩緩運動著的世界的焦點,是油畫上的剎那,而使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詩意的氣質——沉鬱,凝重,流動,優美……
楚天舒看到高高豎起的風衣領子上方的那張臉了——蒼白瘦削,目光冷峻地向著遠方。
「魏有成!」楚天舒心裡是這吃驚的一聲,感覺就好像是她的心給只手狠攥了一下,猛地一緊又一疼,隨即她就興奮地叫出了聲。
那人站住了,轉頭張望過來,看到楚天舒時凝了神,忽然眼睛一亮,一臉燦爛地笑了,立刻就要過馬路。
這時候馬路上的車卻好像忽然一下子多了起來——南來的北往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轟轟隆隆」穿梭往來一刻不停,好半天他都沒能過來。他在她眼裡就全是些碎片了,一時四下裡飛揚開去,一時又黏合在了一起,一時連一星半點兒影子也沒有了,一時又是一整個的了……
七年了——整整七年他們之間音訊全無了啊!
楚天舒和劉瑩、魏有成高中時都是一個班的。魏有成個子高,坐最後一排。楚天舒跟他是縱向的一組。
入學不久楚天舒就發現,與其說劉瑩回頭是喜歡跟她說話,不如說她玩的是障眼法,為的就是要藉機偷看魏有成。這使得她覺得既可笑又不屑,也很有幾分不爽——當然也是因為她也有點兒喜歡魏有成的緣故。不過她仍然延續了從前一貫的作風:堅決不肯有一絲一毫的流露。
魏有成最引人注目的特點是乾淨——不只因為相貌和衣著,關鍵是他一舉手一投足間都有種纖塵不染的味道。他那雙潔白修長有如鋼琴師一樣優美的手,只要拿起一把破笤帚,那笤帚馬上就好像又新又乾淨了;他又拿起了一塊破抹布,那破抹布也馬上就好像變成了白毛巾;他擰動一隻�袑騑陷釭漱蠐ⅧY,手剛一挨上,那水籠頭的�袘k程度也似乎立刻減輕了,就連裡面流出的水都是格外清澈歡快的……反正在楚天舒看來,魏有成骨子裡就生著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根本也不是什麼普通人,日後必定會有大出息。
楚天舒*高中那一年全國到處都在學習身殘志堅的張海迪,有一天聽完張海迪先進事跡報告會,班主任叫所有人都談一談自己的理想追求。
輪到魏有成了,本來挺痛快的一個人,那一次站起來卻一聲不出,無論老師怎麼問,後來還發了火,十分鐘過去了,他自己也好像憋得夠嗆,滿面通紅,可就是一個字也不肯說。
老師氣得口不擇言道:「你啞啦?啞了還天天來上學,是不是也是學習張海迪——身殘志堅呀?!」同學們立刻全都笑爆了,老師自己也繃不住樂了,魏有成的臉色卻突然肅穆到蒼白了。
楚天舒是除了魏有成之外唯一沒笑的一個,她憋了半天了,好像再不站起來說話,心就要從胸膛裡跳出來自己講了。她忽地站了起來,道:「老師,其實他說話了!」
老師和全班同學全都愣住了,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楚天舒看不見魏有成,不知道他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但是她不管了,她兀自又篤定、又緊張、又興奮地道:「他說他的理想之遠大,說出來也沒人能夠理解,也許只會招來嘲笑,所以此時此刻他不願意講。」
全班同學再次爆起大笑,老師也笑,表揚楚天舒具有「發散性思維」,興頭上問魏有成楚天舒說得對不對,魏有成低下了頭,仍是不講話。老師說願意當他這一低頭就是點了頭,讓他坐下了。
楚天舒自己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一定要替魏有成那樣解釋,如果一定要究其深層次原因的話,應該是她打心往外就是想替魏有成鳴不平,因為她真的相信他的理想之遠大、抱負之高遠,一定不會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叫楚天舒沒想到的是,放學路上魏有成攔住了她,道:「我還以為連老師在內全班所有人都是傻子呢——想不到還有你這樣一個聰明人。謝謝!」說完大踏步走了。
兩個聰明人卻一連兩年都沒有考上大學。頭一年他們在同一個高考補習班裡補習,第二年魏有成說兩個人總在一起怕影響學習,要到另一個學校的補習班去。
其實所謂的「總在一起」,是他們放學後一道走。
也是順路,他們都要乘3路電車然後倒10路公交車,魏有成提前楚天舒兩站地下車。那時候他們連手都沒有拉過,也沒有說過任何過分的話,但在兩個人心中他們已經相當親密了,因為他們的眼神會說話,還會補充嘴裡沒說完的話,比如他們常會說起現在應該如何勤奮刻苦,咬牙堅持住了,以後一定要考上哪裡哪裡,眼神含笑朝對方一瞥,傳遞過去的就是:等那以後我們就……
楚天舒一聽魏有成說要換個補習班就很支持,同時也非常佩服他的理性。兩個月過後,10月25日是魏有成的生日,那天下午,楚天舒按兩個月前的約定,早早就等在了以前他們乘3路電車總一起下車的那個站樁,書包裡裝著給他的禮物——一隻精緻的音樂盒,——那是頭天下午她跟老師撒謊請假跑出去買的,跑了大大小小也不知多少個商店,一直也沒有中意的,眼瞅著天黑下來,商店都要下班了,她才終於選到了這個音樂盒,並且是一眼就相中了:暗紅的盒身上蜷著一隻白色的醜小鴨,開關啟動,醜小鴨伴著優美的音樂舒展身姿做振翅飛翔狀旋舞起來了,活脫脫變成了一隻美麗的白天鵝——太漂亮了!而且最關鍵的是寓意好——他們當然都會由醜小鴨變成白天鵝的!
約好的時間到了,魏有成並沒有及時出現。楚天舒繼續等,卻不想一等就是一下午。
後來天黑了,路燈也亮了,她的單薄的衣衫早已給寒風吹透,臉和腳凍得失去了知覺,無數輛車在她的希望中開來,又在她的絕望中開去,她永遠只朝著一個方向站著,感覺自己都凍成一個冰冷的鋼鐵站牌了,也還是沒有等到魏有成的影子,只有無數焦乾的枯葉一直陪伴著她,貼著馬路牙子,連成串,滾成球……
所以當七年後的魏有成踏著落葉出現在站樁前,笑容滿面地朝楚天舒伸出手來時,楚天舒有種錯覺——她終於等到了他,他來了!那一瞬她百感交集,差一點兒落下淚來。
楚天舒跟魏有成握手,記起他們從來就不曾拉過手,才想起七年的時間已經把他們都從孩子變成了大人,握手從禁忌變成了禮儀,輕易就完成了,完全不曾有十年前她曾無數次期待幻想過的那種觸電般幸福的感覺,不由得無限傷懷。
楚天舒特別注意了一下魏有成的手——仍然潔白修長,鋼琴師一樣,就好像並沒有跟隨他一起穿越七年的時光,對於一個年界三十的男人而言,又是在那樣一個天干物燥的季節,細嫩光滑得簡直好像不應該。
魏有成生日的第二天,楚天舒帶著禮物跑到魏有成所在的學校找到了他,魏有成果然如她猜測的那樣說他昨天發高燒了。她信,立刻著了急。魏有成又笑說已經沒什麼事了,要不然他也不會來上學。
又過了兩個月,眼瞅著前面就是八八年的新年了,一天下午,魏有成突然到學校來找楚天舒,楚天舒驚喜萬分,馬上撒謊請下假,高高興興地從學校裡飛奔出來,跟著魏有成穿過馬路對面的小樹林,沿著鐵路一直往西走了下去。
正是三九嚴寒,滴水成冰的日子,天上雖有太陽,可太陽只肯給出光明照亮它自己的視野,並不願意替人多釋放出哪怕一丁點兒的溫暖來。寒冷便像是個有預謀、有程序、又貪孌、又會惡作劇的魔法師,不光要剝奪人的熱能,還要把人呼出的熱氣凍成白霜,開玩笑一樣拿來亂塗到人的頭髮、眼睫、眉毛上,把人搞得可笑的同時,再把人的一張臉凍得通紅,替人做出又像是高興、又像是害羞的樣子,後來楚天舒和魏有成就都是那個樣子了,彼此看著「嗤嗤」笑。
楚天舒真的是又高興又害羞,雖然冷,但一點兒也不怕冷,突然間分外喜歡起那兩條烏黑珵亮的鋼軌來了——安臥在白茫茫的雪野間,隨了山的彎、小樹林的彎,遼遠自由地伸展開去——就像是他們的理想和希望。
人在雪野中顯得分外渺小,卻也正因為此,於萬千人中只一個守在自己身邊,更是叫人感覺分外親切、分外珍視的,所以那天楚天舒一直沉浸在幸福中,以至於都忘了問魏有成為什麼要來找她了。
他們時而在鐵軌上蹦蹦跳跳,時而站在路基旁目送火車來來去去,然後看著火車消失的方向第次談起高考,談起未來。
「總有一天……」魏有成總這樣說,同時把一隻鋼琴師一樣潔白修長的手從吊帶軍用棉手套裡掏出來,半空裡用力一畫,就好像那是一隻有著熱熱的白*的鴿子,在冰天雪地裡一次次衝上高空,去尋找屬於它的理想自由……
後來到了一帶彎彎的山道前,魏有成顯出了一種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句話也不再講了。楚天舒察覺後問他怎麼了。他沉吟了半晌,忽然抬起眼睛微笑道:「我有女朋友了。」
楚天舒腦子裡「轟隆」一聲巨響,人瞬時暈了,但在第一時間竟然羞澀地笑了,因為她還以為魏有成指的是她——她當然是他的女朋友了,可也用不著說出來呀——「女朋友」——多叫人難為情的詞呀,不是應該等到……
「她——跟我——是一個補習班的……大方,懂事,溫柔體貼……一直對我好……」
叫楚天舒一生都引以為傲的是,過了一會兒她竟然含笑抬起頭,迎著魏有成的目光輕描淡寫道:「那可真該恭喜你呀!」她看到了魏有成眼裡突然閃出的錯愕、驚訝、羞愧不安和難以置信——正如她期待的那樣,突然就又是喜悅的了——是鮮血噴湧而出時怒放的一朵美艷又可怕的花。
楚天舒故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陪魏有成一直走了下去,感覺好像走了有一生那麼遠的路,最後終於回到了家。進得家門,她媽說有一鍋新蒸的饅頭正給她留著呢,一揭鍋蓋,熱騰騰、白刷刷的蒸氣衝撞了滿屋,馬上就淹沒了她媽和她,她媽雲裡霧裡高興地「霍」、「霍」吹著氣……她的眼淚立刻奔湧而出——是她到死也忘不了的。
跟魏有成在一家西餐廳裡坐下,楚天舒發現歲月究竟沖淡了許多東西,她的高興也並不僅僅就因為她一直站在內心的制高點上,好像也真的是很願意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