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硝煙 正文 第四章 表白(1)
    那天原本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的一天,我們正在北岸第三校場進行*練,這時,傲特斯旦汀領主來了,我注意到,他的身邊,還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而另一個,則留著蓬松的短發,穿著一襲黑色的衣服,腰間還別著一把木劍,一副小勇士的模樣。

    我沖她們笑一笑,她們也沖我笑。

    “赫伯特,巴奈特,你們過來一下。”

    聽到領主叫我的名字,我立刻拖著一旁好似事不關己的巴奈特迎了上去,向領主恭敬地行禮。巴奈特,曾是我在北三校場最好的兄弟。

    兩個女孩子躲在領主身後偷笑,傲特斯旦汀輕輕把她們推到我們面前,道:“給你們送來了兩個小勇士,好好指點一下她們。”

    “女孩?”巴奈特的臉上漫過不可思議的神情,領主卻“哈哈”笑起來,“是的,兩個很可愛的小勇士。”

    “領主,您這不是在開玩笑吧。”巴奈特皺眉,清秀的眉宇間被鍍上一層冷漠,我看看他,又看看兩個笑瞇瞇的女孩,也向領主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來。

    傲特斯旦汀領主笑著撫撫銀色的胡子,用慈祥的目光注視著兩個女孩,“稍微指點一下就好了。”他抬起頭,拍拍我和巴奈特的肩膀,道:“她們都是祭司大人的女兒,將來會有大出息的,可別讓好苗子栽在你們兩個手裡哦。”

    看著領主和藹又信任的目光,我們也只好答應下來,我走到她們面前,向她們伸出手,“小美女們,怎麼稱呼?”

    那個小勇士一樣的女孩子先清清嗓子,表情十分隆重而正經,“首先,我是個男孩子,其次,我叫泰思!”

    身後的巴奈特和領主都大笑起來,另一個女孩也憋紅了臉,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我……我叫碧翠絲,我……我是個女孩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體味到了想笑不能笑的滋味,我勾著嘴角,和她們握了握手,“我叫赫伯特,那個哥哥叫巴奈特,幸會。”

    領主看著兩個喜笑顏開的女孩,而後放心地點了點頭,“她們就先委托給你們了,你們一會兒去後院給兩個女孩收拾出一間房間來。”

    巴奈特想了想,抱歉地聳聳肩膀,“領主,已經沒有多余的房間了。”

    “哎呦,那就不好辦了。”領主搖了搖頭,“祭司府離這裡這麼遠,總不能讓兩個女孩來回跑吧。”

    領主挑著眉毛看向巴奈特,巴奈特故作無意地撇開頭,領主無奈地笑笑,上前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要不這樣你看行不行,你先讓她們和你們住一個房間裡,反正你們屋裡也沒別人,這樣,照顧她們也方便是不是?”

    聽了領主的話,我也不自覺皺起眉頭,“領主,讓兩個小姑娘和我們……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不好吧?”

    巴奈特一抱臂,卻輕輕點了點頭,“先這樣吧,我和老哥睡一張床,讓她們睡一張。”

    “喂……”我用胳膊軸頂頂巴奈特,巴奈特卻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我說老哥啊,她們還是小孩子呢,你怕什麼?”

    領主看到巴奈特同意了,臉上自然是欣然露出笑意,扭頭,摸摸兩個小女孩的頭頂,“那未來的小勇士,你們願不願意跟這兩個哥哥一起學本領呢?”

    “願意!”小泰思和小碧翠絲異口同聲,臉上都露出求之不得的神情來。

    那一年,她們七歲,巴奈特十七,我十九。

    夕陽西下時,用過晚餐,兩個女孩便在爭得我與巴奈特的同意後,跑到*練場後的小山上去玩,山後是一片茫茫的草原,牧童騎在牛背上,吹奏著安詳的牧笛,夕陽的光暖暖,映出女孩心跳的顏色。

    我和巴奈特不放心他們單獨上山去,就偷偷跟在她們身後。

    山頭上,小碧翠絲激動地抓住小泰思的胳膊,手舞足蹈,“哎呀呀,帥死了帥死了,我當時就聽廚娘家的姐姐說,校場裡到處都是好看的男孩子,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呀!”

    小泰思戳戳小碧翠絲的臉頰,一臉不屑,“原來你是來看帥哥的呀,我可是正了八經來拜師學武的啊——”小泰思說著,輕輕靠近小碧翠絲,“不過,你覺得巴奈特和赫伯特哪個長得更好呢?”

    小碧翠絲有點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拉著小泰思坐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咬咬下唇,低聲道:“都挺好的,不過非要比嘛……我還是覺得巴奈特哥哥更好些。”

    “不是吧,他那麼冷。”小泰思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赫伯特更好些。”

    “不嘛,巴奈特哥哥好嘛!”小碧翠絲開始撒嬌,小泰思不屑地一撇臉,“赫伯特好。”

    “巴奈特哥哥好!”

    “赫伯特好!”

    “巴奈特哥哥好!”

    “赫伯特好!”

    兩個女孩子不甘示弱地吵著,小泰思突然不以為然地揮揮手,“行啦,明天學武的時候,巴奈特一定會很凶很凶,到時候,你不要跟我搶赫伯特哦。”

    “才不會呢,我覺得巴奈特哥哥肯定比赫伯特哥哥厲害多了,我還怕你跟我搶巴奈特哥哥呢!”小碧翠絲也學起小泰思的樣子來,抱起胳膊,把臉使勁扭向一邊。

    “你不許跟我搶赫伯特!”

    “不許跟我搶巴奈特哥哥!”

    “不許跟我搶赫伯特!”

    “不許跟我搶巴奈特哥哥!”

    兩個女孩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苦笑著看向身邊無動於衷的巴奈特,扯扯他的衣角,“老弟,你確定要和她們生活在一起?”

    巴奈特嘲弄地笑笑,徑直走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兩個女孩並沒有發覺正有人向她們走來,繼續喋喋不休地吵著,巴奈特站在她們身後很久,繼而俯身,一手提起一個女孩,兩個女孩不再吵了,而是驚愕地掙扎在他的手臂間,我趕緊跟上來,巴奈特轉過身,像拋皮球一樣把那個小勇士摸樣的女孩拋給我,我趕緊接住她,巴奈特卻笑了,“老哥,這是想要你的那個小姑娘。”

    我想說什麼,懷裡的女孩卻不安分起來,她興高采烈地在我懷裡扭來扭去,不時向巴奈特身邊的小碧翠絲做做鬼臉,“你們家巴奈特才沒有我的赫伯特好呢!”

    “我的巴奈特哥哥才是最好的!”小碧翠絲撅撅嘴,巴奈特看著一臉無奈的我,一把抱起小碧翠絲,讓她坐在自己的肩上,然後大笑,“對了,我才是最好的!”語畢,扛著心滿意足的小碧翠絲下了山。

    夜晚,兩個女孩依舊是興奮不過,雖然被忍無可忍的巴奈特勒令不許出聲,但她們還是繼續在被窩裡小聲爭論著誰好誰壞的問題,我看看身邊努力堵著耳朵翻來覆去的巴奈特,輕笑,看向天花板,只好陪她們失眠。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繼而便是驚雷隆隆,再然後,就是兩個女孩在被窩裡的驚叫,我也無奈地學著巴奈特的樣子捂上耳朵,而巴奈特卻突然蹦了起來,他下床,看看外面的夜色,大概是要下雨了呢,他皺皺眉頭,索性把窗戶都關好。

    “叫什麼叫,沒見過打雷是不是?”巴奈特檢查門窗確實都已關好後,才大聲喝道。

    “巴奈特哥哥……”小碧翠絲從被裡探出個腦袋,委屈道,“人家怕死打雷了,以前每當打雷的時候,我總是和娘親睡在一起的,有娘親,我就不怕了。”

    “現在不是有泰思陪你嗎?”巴奈特此話一出,小泰思也把腦袋伸了出來,“巴奈特,我也害怕啊。”語畢,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兩個女孩立刻抱在一起尖叫,與這尖叫比起來,隨後的雷聲就顯得遜色太多了。

    “那怎麼辦?”我也坐起來,看向無奈的巴奈特,“總不能現在把她們送回祭司府吧?”

    巴奈特聳聳肩膀,准備上床睡覺,誰知,小碧翠絲卻像一只老鼠一樣搶先竄進他的被窩,瑟瑟道:“我和你們睡一起。”

    小泰思見到小碧翠絲跑掉了,自己也一下子跳到我們的床上,巴奈特揉揉快要裂開的太陽穴,悶聲道:“這樣吧,老哥和泰思睡在一起,我和碧翠絲睡在一起,這總可以了吧?”

    “你還真得陪他們睡覺啊!”我欲哭無淚。

    “小孩子,沒什麼事。”巴奈特說著,便把小碧翠絲抱到旁邊的床上,“睡吧,總比她們叫來叫去好。”

    於是,小泰思和小碧翠絲便心滿意足地偎依著他們心愛的大哥哥睡去,小泰思睡覺不老實,還沒過多久,一只小胳膊就撂倒了我的*上,我側目看看她,月光下,安靜而美好。

    就這樣,我們便在一起朝夕相處了一個月。小泰思和小碧翠絲早上就跟著勇士們一起學武,兩個女孩在這個向來只有男子出入的校場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北三校場的勇士都很喜歡她們,都願意在練武時陪她們追逐打鬧,一來是她們確實很開朗也很可愛,二來,他們陪著她們偷偷懶,巴德導師在一邊,也只能是裝作沒看見。

    下午,我和巴奈特就帶她們到離校場不遠的野外學習生存之道,我們常常帶她們去河邊捉魚,或者去山中狩獵,那裡有一片酸果林,她們來到校場的時間正是酸果成熟的時日,我們扛著兩個小女孩,看她們吃得不亦樂乎。

    那裡,也有一條小河道,但是小泰思卻不喜歡水。小碧翠絲說,泰思小時候被河水嗆過,所以對水一直有陰影,巴奈特要教她們鳧水,泰思就拼命往酸果林裡跑,巴奈特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家伙,他才不管她有什麼陰影,一把抓住她,就生往水裡按,我心疼地看著,巴奈特卻只是得意地拽著狼狽的小泰思笑,“校場可不是你的家,這裡沒什麼大小姐,由不得你對學習的內容挑挑揀揀。”

    於是小泰思更痛恨巴奈特了,晚上,我們帶她們去校場山後的草原上跑馬,小泰思就不停地和小碧翠絲爭論巴奈特是好還是壞的問題,巴奈特也不以為意,只是有時,他也會像孩子一樣和小泰思賭氣,因為我是成年勇士,常常會出征打仗,也常常留巴奈特一個人在校場看著兩個孩子,巴奈特就常在我不在的時候帶著碧翠絲去摘野果,故意丟小泰思一個人無聊地在校場的院子裡畫圈圈,每當我回來,首先就要聽小泰思滔滔不絕地抱怨。

    可是後來,小泰思也開始學會和巴奈特開玩笑了,而且她的玩笑,幾乎所有的都可以歸於小孩子不懂道理,要說不能說,要罵不能罵。諸如在巴奈特洗澡的時候,小泰思會帶著小碧翠絲突然闖進房間,巴奈特紅著臉抱住**的身子,而兩個厚顏無恥的女孩卻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小泰思偶爾還會氣人地來一句,“巴奈特,你要不要我們幫你搓搓背啊!”

    每當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在我周圍抱怨的人就變成了巴奈特,我笑著用以前他調侃我的話調侃他,“她們都還是小孩呢,你怕什麼?”巴奈特鄙視地看著忘恩負義的我,而小泰思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哼,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我們什麼都懂的!”

    真,是,這,樣,嗎?!

    巴奈特被氣死了,我被笑死了。

    這一日,傲特斯旦汀領主帶著兩位偉大的祭司大人來到了校場,兩個女孩奮力將這一個多月的成果展示給他們的父親看,領主和兩位祭司大人十分滿意地笑著,誇這兩個小孩確實是可塑之才。

    “以後可以保護你們的母親了,哈哈。”邁逖大笑,“好了孩子們,咱們回家去了。”

    小碧翠絲興高采烈地湊到她父親面前,大眼睛裡充滿了渴望,“那我們什麼時候再回來?”

    “怎麼,你們還賴在這兒不想走了?”聽了碧翠絲的話,哈倫側目一笑。

    小泰思和小碧翠絲都拼命地點了點頭,兩位父親相覷,面對耍賴皮的小孩,最好的對付方法就是恐嚇,邁逖故作嚴厲地看向兩個孩子,道:“現在不走的話,以後都不要回家了啊,遇到個打雷打閃的,你們娘親也不會來抱你們了,遇到什麼大蛇大蟲子,也莫要找別人說害怕了。”

    哈倫淺笑著,等著他偶爾裝勇士又偶爾很膽小的閨女的情理之中的回答,誰知,小泰思和小碧翠絲卻同時一抱胳膊,把臉一撇,大無畏似地道:“不怕!”

    “不怕?”女孩子們干脆而有底氣的回答著實讓邁逖和哈倫驚訝,小碧翠絲笑嘻嘻地扭扭身子,“有巴奈特哥哥在,我什麼都不怕。”

    這時,領主和哈倫才抬頭看向一直很不自在地站在一邊的我和巴奈特,哈倫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們一番,也不言。

    只是領主卻笑了,“哈哈,看來你們對我手下的這兩個勇士還挺滿意,要不,給你們指定個婚約吧!”

    “什麼是婚約?”小泰思仰起天真無邪的小臉。

    領主俯*子,小泰思的小腦袋,“就是等你們長大了,讓他們娶你們呀,就像你們的父親和娘親一樣,可以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分開。”

    “可以……永遠都不分開嗎?”小碧翠絲也湊上來,瞪大了期待的眼睛,領主含笑一點頭,我分明地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側頭看看一邊的巴奈特,耳根也紅起來了吧。

    “那我要和巴奈特哥哥訂婚約!”小碧翠絲高興地拍起手來,小泰思也點點頭,“那我和赫伯特……”

    “好,我記得了。”領主拍拍兩個孩子稚嫩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不過你們在這期間如若是不聽話,那麼,我可以隨時取消你們的婚約。”

    “我們肯定聽話的。”小碧翠絲堅定地點點頭,小泰思的反應卻在這時顯得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咧著嘴笑了笑。

    領主點頭,起身把她們推向她們的父親,“那還不快點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們的娘親?”

    哈倫和邁逖牽過自己的孩子,朝傲特斯旦汀心領神會般的點了點頭。

    小碧翠絲樂著,顯得心情格外好,“傲特斯爺爺,我們可不可以先帶我們的父親大人參觀一下這裡啊,這裡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呢!”

    “恩,去吧。”領主頷額准許,“去吧,別瘋得太晚,記得走之前收拾一下你們的東西。”

    “知道了。”小碧翠絲呵呵笑起來,一手拽起有點木訥的泰思,一手拖著邁逖,向遠處跑去。

    待她們走遠了,巴奈特才硬著頭皮走到淺笑依然的傲特斯旦汀領主面前,道:“領主,這個婚約……”

    “跟她們隨便說說罷了,”領主似是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不這麼說,她們也賴在這兒不走,這幾天著實是辛苦你們了。”領主轉過臉,看著巴奈特不太好的臉色,呵呵一笑,“她們還是孩子,在她們眼裡,玩得開心比什麼都重要,開心過了,就適可而止好了,寵壞了也不合算是吧。至於婚約的事,你們也別放在心上,等她們大一點,自己就會明白的,賴不著你們,哈哈,別擔心。”

    聽完領主的話,巴奈特冷哼一聲,繼而掉頭就走,我想上前攔住他,領主卻向我擺了擺手,我放走巴奈特,領主才踱步到我身邊,笑嘻嘻地歎了口氣,“這孩子怎麼還這個脾氣,哈哈,這幾天沒少和孩子們鬧別扭吧。”

    我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還好。”

    “這孩子還真有個性,本想借著那兩個女孩來校場的機會磨磨他的刺,沒想到,一點作用也不起。”領主苦笑著搖頭,似是在感慨自己的失策。

    “他好多了。”我委婉地笑了笑,“其實也確實好多了,平時除了嘲諷,笑都不笑一下的他,這一個多月下來,性格倒也開朗了不少。”

    領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十多年前的雪夜,在馬蹄下那雙滿懷悲恨和絕望的眼睛。

    房間裡是那麼寂靜,我抱臂站在窗前,巴奈特坐在木椅上,一只手支著沉重的頭,一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敲擊著木椅旁的木案。

    夕陽猶落時,玩瘋了的兩個丫頭闖進屋子,我和巴奈特卻都沒有說話。

    小泰思眨眨大眼睛,笑瞇瞇地坐到巴奈特身邊,一手支著腦袋,一手輕輕敲著木椅,學著巴奈特的樣子擺出一副愁不堪言的模樣來,小碧翠絲忍不住笑出聲,我回過頭,也勉強地勾勾嘴角,“泰思,不要學他的這些壞毛病,作為一個勇士,這麼容易流露自己感情,這樣很不好。”

    泰思聽罷,立刻正經起來,她順手扶正了巴奈特的身子,挺著腰桿道:“巴奈特,你作為一個勇士,這麼容易就流露出自己的感情,這樣很不好!”

    “好不好也跟你沒關系。”巴奈特推開小泰思,又深深鎖住眉頭,“趕緊收拾東西,滾蛋!”

    小泰思和小碧翠絲愣住幾秒,但隨後還是很快地收拾好了東西,臨別時,小碧翠絲開心地轉過頭沖他們笑,“巴奈特哥哥,等我長大了,記得要娶我哦!”

    “赫伯特……”泰思剛想說什麼,我就沖她搖搖手,泰思看起來不像想象的那麼開心,明明在笑,卻像巴奈特一樣皺著眉頭。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安靜地看著淒冷的月光,卻久久不能入睡。

    習慣了去捂女孩們那喳喳不停的嘴巴,習慣了她們一驚一乍的尖叫,習慣了跟她們耍無賴般地爭奪“領地”,習慣了她們興奮或害怕時的又掐又擰……

    一時間,身側卻沒有了人,空氣還在流動,卻只帶來了道不出的落寞。

    我轉過頭,巴奈特也睜著眼睛,月光讓他修長的眼睛看起來充滿了感傷,我輕輕“喂”了一聲,他才懶洋洋地看向我,“還沒睡?”他問。

    “你不也一樣嗎?”我笑笑。

    巴奈特搖搖頭,“我猜你睡不著的原因,是因為旁邊沒有泰思吧。”

    “老弟啊……”我苦笑一聲,巴奈特卻呵呵大笑了起來,“老哥你要是覺得寂寞,我可以過去陪你。”笑完了,大概是他自己也覺得這話別扭,索性不再出聲,扯扯自己的被角,翻個身,裝作已睡熟。

    幾天下來,生活還是恢復了往日的平淡,沒有憂傷,亦沒有什麼快樂。

    只是巴奈特有點變了,自從那日分別之後,巴奈特再沒有在愁苦的時候用手敲過桌子,生氣的時候也不再和招惹他的人打架了,只是靜靜地在日落時背著畫板爬到山頭上,畫那夕陽的溫馨與草原的蒼茫,聽他的畫作,還有馬背上傳來的歡聲笑語,那也許,是只屬於青春與年少的快樂。

    我站在他身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每天都重復畫一樣的事物,不覺得乏味?”

    他住了住筆,又漫不經心地畫起來,“且不說夕陽和草原每天都是在變化的,草原中的人,也可以想象著去描繪,有何單調?”

    “已經半年了,就算是它們每時每刻都在變,也該乏味了吧。”我蹙眉。

    巴奈特抬起頭,從衣袋裡翻出一只小刀,輕輕削起他手中的炭筆,“有些東西,讓人有上千次的重復都不會乏味,就像……你對泰思一樣。”

    “老弟,你瞎說什麼。”我撓撓自己的頭發,走上去,坐在他的身邊,他膝上的畫已有了雛形,還沒上色,黑白的線條卻已讓人遐想無限。

    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段很美的時光。

    巴奈特看看我,輕輕勾勾嘴角,“我不瞎說,只是某個人,常常在夢裡瞎說罷了。”他低下頭,繼續削他的筆,然後輕歎一聲,搖了搖頭,“就算你不說夢話,你對她的感情,我也看得出來,你對她,遠遠要比你對你老弟好。”

    “哪裡。”我用胳膊肘撞撞他,也歎了口氣,“以後你別胡說,我比泰思大十二歲呢,我對她能有什麼感情,誰像你,整天帶著你的碧翠絲滿校場瘋玩,我看,想歪的人是你吧!”

    “呵呵,她也就認玩吧。”巴奈特自嘲地笑笑,他看向遠處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一匹黑色的駿馬瀟灑地向近處馳來,心生感慨,又把聲音放得很低,“泰思連玩都不買賬,我看她對你也蠻不錯,離開校場的時候,她也挺傷心……你和泰思的眼光都不錯。”

    我看著惆悵的巴奈特,無奈地推推他,“我怎麼聽你這話這麼別扭。”

    “沒什麼……”巴奈特淺笑著站起身,釋然般地伸個懶腰,放在腿上的筆順著小山坡滑了下去,我看看他,尷尬地一笑,“我幫你去撿。”

    “不用。”他笑道,我卻早已順著石頭路跑下去,他只得跟上來,炭筆卡在一個石頭縫裡,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擦去上面沾著的草木渣,轉身遞給他,這才發現,他的目光根本就沒落在這支筆上。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草原那邊正馳來一匹黑色的駿馬,馬上的人依稀是著了一身黑袍,心裡咯登一聲,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巴奈特狠狠推了一把,“別愣了,是泰思。”

    我們趕快迎了上去,黑馬在我們面前停下,穿著黑衣的小姑娘風塵僕僕,得意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現在的騎術怎麼樣了?”

    “你膽子真夠大的!”我牽住泰思的馬仔細打量了一番,不是普通的家駒,而是那種鐵騎部隊裡訓練的戰馬,我皺皺眉頭責備她道,“你自己也敢騎這麼剽悍的戰馬,不怕它把你甩下來?”

    “這是我父親從萬千精騎中特意給我挑的呢,穩得很。”小泰思炫耀似的拍拍黑馬的腦袋。

    我握住她被韁繩勒得發紅的小手,心裡未免會有點心疼,“以後不要自己騎馬,太危險了……對了,你怎麼突然來這裡了?哈倫大人知道嗎?”

    “我父親給我選的馬啊,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小泰思撅撅嘴,繼而又笑得開心,“赫伯特,下個月的九號是我八歲的生日,我想請你和巴奈特去我家給我過生日,淘淘也去,她好想她的巴奈特哥哥,在家天天撓牆鬧脾氣呢。”

    我看著一臉期待的小泰思,也不知道一時說些什麼好,只能抱歉地笑笑,“我們這兒有規矩,沒有領主的命令,誰也不可以擅自離開校場,到近郊以外的地方去。”

    “恩,我父親早告訴我這裡規矩多了。”小泰思信心滿滿地抽出橫跨在自己身前的那副手諭,“我今天去找過傲特斯爺爺了,他說把這個給巴德導師,你們就能去了,到時候我來接你們吧。”

    我笑著點點頭,又無奈地搖搖頭,“下個月才是你的生日,你現在就來告訴我們。”

    泰思咧咧嘴,又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來,“恩,我父親說了,要請你們過來,就要早些時候說,因為校場事情多,要你們好提早准備。”

    “小泰思想的真周到。”我摸摸她的頭,繼而向身後的巴奈特揮了揮手,“下個月九號,泰思的生日,一起去祭司府。”

    巴奈特張張嘴,卻什麼也沒說,眼中有一抹而過的驚異,說不上是激動還是錯愕。

    “去不去啊,巴奈特!”泰思皺皺眉頭。

    “去不了。”巴奈特無奈地聳聳肩膀,我看向他,他卻故作把目光移到別的地方……這個家伙到底在想什麼呢?我低下頭思索,下個月的九號……

    “九號?”我吃驚地看向泰思,泰思顫顫身子,像是被我嚇到了一般,“是……九號,沒錯,赫伯特你有安排了嗎?”

    我苦笑一聲,摸摸她的小腦袋,“下個月的九號,正好是我老弟的*禮啊,恐怕……”

    “*禮?!”我的話還沒說完,小泰思就興奮地瞪圓了眼睛,“我聽說,黑珥饒每個勇士成年的那天,都會請求神明來保護自己,要去點聖火,聖火燃起來,就說明神明會永遠伴隨在他的左右,對吧?”

    “對。”我輕輕點了點頭,而這時,小泰思卻顯得更興奮了,“我要去看呀,我從來都沒看過*禮呢!”

    我轉頭看看身後依舊撇著臉的巴奈特,又看看馬上的小女孩,為難地道:“那你的生日怎麼辦呢?”

    小泰思想了想,道:“我可以先去看巴奈特的*禮,然後和巴奈特一起過生日嘛,我過八歲的生日,巴奈特過十八歲的生日,哇!巴奈特你竟然和我一天生的呀,好巧哦!”

    “一點都不巧。”巴奈特踱步到我身邊,用胳膊頂頂我,“老哥你快去給她過生日吧,不要她來煩我。”

    “巴奈特,別這樣嘛,不仗義!”泰思撅起嘴來,激動地在馬背上轉來轉去,“巴奈特,我絕對絕對不煩你……哦,其實也是因為淘淘她很想你嘛,總之我就是想看看*禮到底什麼樣子嘛……”

    小泰思越說越激動,巴奈特故作冷淡地一撇頭,“切——你是祭司的女兒,你非要來,我能攔得住?”

    “你同意了?”小泰思瞪大眼睛,高興得好像要從馬背上飛起來一樣,興奮間,不留意弄痛了馬兒,黑馬長嘶著翹起前蹄,我慌了神,那一瞬小泰思也松開了緊握的韁繩,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巴奈特一步跨上去,穩穩地讓她落入自己的懷抱。

    我怔怔地看著他們,雖然很快巴奈特就把泰思放了下來,但假使那只有一瞬的時間,我也覺得太漫長了。

    在小泰思和巴奈特生日的那天,黑珥饒也舉行了一場十分盛大的*禮,領主和兩大祭司紛紛到場,各路勇士也都慕名而來,當巴奈特點燃聖火的那一刻,全場一片歡呼,巴奈特半跪在領主面前,慈祥的傲特斯旦汀領主微笑著拍拍巴奈特結實的肩膀,“孩子,從今天起,黑珥饒的神明會給你永恆的庇護,你一定要勇往直前的去完成黑珥饒的使命,不負眾望。”

    巴奈特嚴肅地點點頭,領主俯身擼起他的袖子,哈倫命人拿出在聖火中燒紅的鐵印花,親自恭敬地遞到領主面前,領主接過來,巴奈特側目看著還在冒煙的鐵印花,不禁生硬地縮縮肩膀,他怕疼,傲特斯旦汀領主知道,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讓他放松下來,然後,便在他的右臂上印下了黑珥饒勇士的標志。

    鑽心的疼痛讓他緊緊閉上了眼睛,咬得牙關都顫抖起來,他努力不讓自己吭出聲,待滾燙的鐵印花從自己的大臂上拿走,他才睜開眼看看那個印在自己手臂上的雄鷹,然後會心一笑,以後,自己也是名副其實的勇士了。

    小泰思和小碧翠絲也興奮地牽著手在人群裡吆喝,她們身後的幾個壯漢卻在小聲議論著什麼。

    “瞧瞧剛才把他嚇得,我還以為這麼大排場的家伙是什麼貨色呢,原來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裝的吧,聽說這人平時挺剽悍的,北三校場的人都怕了他了,出了名的拳頭不長眼的牛脾氣,也沒人打得過他。”

    “恩,不是說,這個人十七歲的時候就把比武大會連續三年的擂主昂哈瑞帝給干掉了。”

    “那是他走運。”

    “聽說他有個關系挺好的哥哥,也挺厲害的。”

    “嗨,關系好頂個屁用,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不?我看他倆利益沖突不少,早晚都得打起來。”

    “他們打起來才好玩呢,有的好笑話看了,哈哈……”

    “哈哈……”

    “哈哈……”

    小碧翠絲依舊興奮如初,泰思卻回頭,瞇著眼睛看了看身後的男子。

    “臭小子,看什麼?”一個壯漢粗魯道。

    “希望你們不要亂說話。”小泰思回答,這時,小碧翠絲也注意到身後幾個對她們虎視眈眈的彪形大漢,嚇得渾身發抖起來。

    “臭小子,想吃拳頭是不是?”其中一個壯漢擼起袖子,小碧翠絲趕緊躲進嘈雜的人群去搬救兵,小泰思卻是滿目不屑,這時,人群漸漸讓出一條縫隙來,前面走著緊張兮兮的碧翠絲和淺笑的領主,我、巴奈特和兩位祭司大人跟在後面。

    “泰思,發生什麼事情了?”哈倫走上前問。

    壯漢見發話的是祭司大人,便不再多話,小泰思看著他們,漠漠道:“他們要和我打架!”

    “他們就知道欺負小孩子。”小碧翠絲扯住領主爺爺的衣角,明明腿軟的都要站不穩了,可還是學著泰思那般理直氣壯,“那……不要以為我們小孩子好欺負……”

    “丫頭閉嘴,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壯漢身後又響起了一個鏗鏘而好聽的聲音,兩邊的人都害怕地閃到一邊,露出個身姿挺拔,負手而立的年輕男子來。

    這下小碧翠絲又來精神了,嬉笑開顏地湊到小泰思身邊,咧咧嘴,“嘿嘿,又是一個好看的大哥哥。”

    小泰思眼也不眨地看著那個男子,領主的臉色變了又變,隨後才笑道:“哈哈,原來是素有北岸幻影之稱的班傑明勇士,這陣風刮的可真巧。”

    “承蒙領主抬舉。”班傑明走上前,手攜上那個擼起袖子的壯漢的肩膀,“阿諾德,不要和這位小兄弟一般見識,否則,只能說明你和他一樣無知。”

    “你敢說泰思無知!”小碧翠絲誇張地瞪起眼睛,一仰頭,道,“我告訴你,她可……”

    “我確實很無知。”小泰思打斷小碧翠絲的話,板著臉盯著班傑明,“但是我至少明白,在別人背後亂講話是不對的。”小泰思說得很正經,雖然她經常這樣裝大人說話,但唯有這次,我卻不能把它當做玩笑來看。

    小泰思頓一頓,伸出手,指向那個叫阿諾德的壯漢,“我告訴你,巴奈特和赫伯特,永遠都是好兄弟,永遠也不會有什麼,你所謂的利益沖突。”

    校場裡刮過一陣尷尬的風,在場的所有的人,都被這個孩子突如其來的話語給驚住了,傲特斯旦汀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怎樣開口。當然,最吃驚的莫過於我和巴奈特,我們余光相視,都從對方的眼睛中讀到錯愕。

    唯有班傑明,在幾乎靜止的時間裡發出一聲冷哼,“你這麼小的一個孩子,竟然也會偷聽別人說話了,而且還口無遮掩地把偷聽來的事情光明正大地說給眾人聽,我看你除了無知,還真有當間諜的氣魄。”班傑明劍眉一蹙,“你說,等你的好兄弟們反目成仇的時候,你會被誰利用呢?”

    “我不會被人利用!”小泰思挺直身子,抬起足以傲視群雄的臉,“赫伯特說過,一個真正的勇士,不會被任何人利用,並且我相信,巴奈特和赫伯特永遠都會是好兄弟,我和他們,還有淘淘,都可以永遠快樂地在一起,所以,希望你們這些人,以後不要再亂說話了。”

    “你說的太好了!”小碧翠絲上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看向身邊的老領主,他的嘴角也析出一抹微笑,可是這笑,卻越發讓人感到沉重。

    班傑明冷笑,徐步挪動孤傲的身姿,他走到泰思面前,俯身,輕問:“小勇士,我是否有幸知道你的尊姓大名,我很期待著有一天,可以目睹一下你的*禮……那一定,可以精彩到令人振奮。”

    “女孩子也有*禮嗎?”碧翠絲興奮地問道,班傑明皺眉,又打量了一下眸下一身黑衣的小勇士,起身,不禁冷笑,“原來你也是個女孩子,真是可惜。”

    “沒有什麼可惜的,”泰思眨著天真而充滿向往的大眼,“父親說,只要肯努力,女孩子也一樣可以成為很優秀的勇士的。”

    “是嘛。”輕視地一笑,班傑明轉身離去,他皺著不甘的眉頭走兩步,又突然停下,手覆上英俊的眉毛,好似自言自語地嘲弄道,“對了,誰剛才說誰要和誰永遠快快樂樂地在一起來著?哎呦,這麼大的利益沖突啊……”

    小碧翠絲歪著腦袋看著若有所思的班傑明,輕輕揪揪身邊的泰思,小聲問道:“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小泰思也搖了搖頭,那個叫阿諾德的壯漢看著兩個女孩子一臉茫然的樣子,大笑起來,“不懂了吧?哈哈,賽兒的意思是,某兩個好兄弟,很有可能會為了女人打得頭破血流唉!”

    我皺起眉頭,心生一股怒氣,而小泰思和小碧翠絲仍舊是一副茫然的樣子,壯漢無趣地搖了搖頭,突然,我感到身邊似刮過一陣冷風,轉頭的瞬間,身邊的老弟已無了蹤影,繼而就是那壯漢的慘叫,我回過頭,只見阿諾德狼狽地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而他面前,巴奈特的拳頭依舊青筋暴起。

    “如果你再亂說話,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巴奈特說著,又抬起拳頭向他揮去,班傑明聞聲回頭,一躍已到巴奈特身邊,一手護住身後的阿諾德,另一掌干淨利落地別開了巴奈特蠻橫的拳,巴奈特怒氣沖沖地收回手,班傑明冷笑,“發這麼大的火?莫不是讓阿諾德說中了你的心事?”

    “這樣調侃我和老哥很有意思?”巴奈特抱臂,“可惜你最多也就是發發自己的牢騷,你說的話,這兩個孩子又聽不懂,對牛彈琴,你還真是無聊得很。”

    “我懂得。”巴奈特話音剛落,碧翠絲就笑嘻嘻地朝他揮了揮手,圍觀的人都笑出了聲,巴奈特一把把她揪到自己身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腿上,讓她說不出話來。

    班傑明更是輕蔑地扯扯嘴角,“呵呵,你看你又這麼激動,若不是心裡有鬼,孩子的胡話你怎麼也這麼介意?”

    “班傑明先生,請你注意點。”我也走上去,雖然知道領主和祭司大人在這裡並不需要我來多事,可是有些事情,就是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賽兒快看,又惹火了一個,哈哈。”阿諾德捂著鼻子壞笑,他幸災樂禍地從班傑明身後走出來,對著我們;咧咧嘴,“我看你們今天就協調協調,以後誰娶這個女孩,免得今天生完了氣,以後還得再生!”

    “娶?”碧翠絲努力側側頭,把嘴巴露了出來,“你說的是婚約嗎?”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她想這次一定要說在泰思前面,“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協調好了,以後巴奈特哥哥娶……”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急忙上去捂她的嘴巴,巴奈特更是緊張地在我之前就堵住了她的嘴,我跑到她身邊,手卻覆到了巴奈特的手上。

    心下有什麼一顫,巴奈特卻抽了手,更緊張地看向前方,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泰思已經一臉嚴肅地走到了班傑明面前,大聲道:“你放心,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利益沖突,傲特斯旦汀爺爺已經為我們定好了婚約,如果你們鬧騰到現在只是為了這個,那麼抱歉,讓你們失望了。”

    圍觀的人頓時議論紛紛,沒想到啊,年紀輕輕的兩個優秀的勇士,竟然已被傲特斯旦汀指了婚,這得傷碎多少癡心少女的心啊。

    班傑明聽罷,勉強*了一下嘴角,發出了一聲底氣不足的冷笑,許久,才從嘴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不愧是領主大人,想問題就是周到,在下佩服。”

    語畢,他立刻拂袖而去,小泰思得意地看向身後尷尬至極的我和巴奈特,大笑,“什麼北岸幻影,不過如此,真是徒有虛名。”

    “你真的,很!偉!大!”巴奈特咬牙切齒,起身,絲毫不顧忌旁人冷嘲熱諷的目光,用力推開幾個擋路的矮個子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人們的視線,我向泰思投去埋怨的目光,她卻顯得更加委屈,“我……說錯什麼了嗎?巴奈特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我皺皺眉頭,安慰似的摸摸她的腦袋,“以後這種事情,不可以亂說。”

    “可是這是事實啊,”小泰思扭頭看向身後也是一臉無奈的領主,道“傲特斯旦汀爺爺,我沒有亂說是吧?”

    “咳咳,”領主輕輕咳嗽一聲,“這種事情,就算是事實也不要亂說,等你們長大了,就會明白的。”

    小泰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沖她笑一笑。

    *禮被班傑明攪得一團糟,這事也一度在北岸的幾個校場裡被勇士們當作飯後的閒話聊,有人說是因為班傑明忌才,故意去搗亂的,還有人說是因為那個小姑娘先惹了阿諾德,班傑明只是迫於無奈才露了露臉,對於第二種傳言,又有好幾種說法,有人說班傑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有人根據阿諾德和班傑明同在北岸第一校場的事實和阿諾德對班傑明有點膩人的稱呼推測起他們的關系,總之,說什麼的都有,但這都是後話了。

    那天下午,巴奈特一個人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他以為他被氣走了以後,總該有個人——至少我會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安慰安慰他,然後他再沖我發一陣牢騷,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是等了又等,空蕩的小屋裡卻始終只有他一個人在砸牆拍桌子洩氣,其實我不是不想去看看他怎麼樣了,只是當時領主和祭祀都在,恰巧那天又是泰思的生日,等閒雜人等散了,我們都被泰思的母親招呼到前廳用膳,我不敢在大人們面前推脫,就幾次慫恿兩個女孩子,可是她們似乎每次都不明白我的意思。

    看著兩個孩子天真的笑臉,我實在有點無奈,平時最喜歡巴奈特和最討厭巴奈特的人都是她們,可是到這個時候,巴奈特在她們眼裡怎麼就變得這麼沒有存在感了呢。

    最後到底還是泰思想起了這個事,但那已經是夕陽西下時的事了。

    還是泰思在收別人送她的禮物時,想起了自己要送給巴奈特的那一份,她叫著巴奈特的名字,卻沒人回應她,我這才無奈地卻又裝出一副才記起這事的樣子跟她說,巴奈特上午生氣了,下午一直都沒有來宴會。

    於是我就榮幸地被泰思好一個埋怨,等我擦了冷汗,泰思早已懷抱著那份被精心包裝的禮物拉著碧翠絲跑走了,我尷尬地站在原地,領主沖我點點頭,示意我可以追上去。

    被夕陽浸染成暖色的小屋裡,叮叮回蕩著清脆的響聲。

    聽到有人來了,斜倚在椅子上無聊地扔石子的巴奈特立刻翻身上了床,用枕頭蓋住腦袋,我推開門,把站在門口遲遲不肯進屋的兩個女孩子生硬地推了進去,在門外,泰思一個勁地抱怨,這次巴奈特肯定不會原諒她了,他肯定會要了自己的命。我安慰她沒事,進去道個歉就好了,這話,我也是說了一萬八千遍之後,她才允許我開門。

    門外的對白,門裡的人是聽得一清二楚,枕頭下的嘴角,輕輕咧了咧。

    看到巴奈特抱著枕頭捂住腦袋的樣子,小泰思回頭,用膽怯的眼神瞧瞧我,我用很堅定的目光告訴她,一定沒事的,她這才躡手躡腳地走上前,輕輕拽拽他的衣角,“巴奈特,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巴奈特沒有理會她,小泰思又委屈地看向我,我無奈地搖搖頭,“叫聲哥哥吧。”平時,小泰思叫誰都是直呼其名,巴奈特說聽著別扭,幾次讓他稱呼自己哥哥,泰思都不肯,現在想想,若泰思真肯叫他聲哥,也算便宜他了。

    “巴奈特哥哥,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小泰思又拽拽他的衣角,可是巴奈特依舊不理她,當然,表面是這樣,其實枕頭下的人早已掛上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小泰思又用求助的眼光看向我,我聳聳肩膀,也很是無奈,“你老看我干什麼。平時*是怎麼哄你的,你就怎麼哄他不就得了?都是小孩子,不懂道理。”說著,我勾勾嘴角,本以為床上的人會有什麼反映,沒想到他還真的是一動也沒動,看來我確實要對他刮目相看了,以前巴奈特若是聽見有人說他是小孩,早就一個拳頭揮過去了。現在,他倒是能沉得住氣。

    小泰思在床前也是十分十分地糾結,冥思苦想了一番,又看向一邊手舞足蹈的碧翠絲,頓時露出豁然開朗之色,她翻上床,輕輕騎到巴奈特的背上,一邊揉著巴奈特頭上的枕頭,一邊笑道:“多多,好孩子是不隨便發脾氣的,如果你再賭氣,我叫爸爸來打你屁股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此時目光中充滿“母愛”的小泰思,真有一種要吐血的*,可是那個巴奈特,竟然依舊不動,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的話,我以後定要每天都膜拜他一番,什麼叫毅力!

    “多多乖啦,來,讓媽媽抱抱。”小泰思依舊不依不饒,她又跪到床邊上,向巴奈特拍拍手,又張開了雙臂,結果,只抱到了一只向她飛來的枕頭。

    “你存心想惡心死我是吧?你剛才叫我什麼?”巴奈特*著嘴角,我至今仍就記得他那欲哭無淚,欲笑不能的表情。

    “多多啊。”小泰思抱著枕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赫伯特要我像我娘哄我和淘淘一樣哄你,我娘叫我思思,叫碧翠絲淘淘,叫……”

    “行了,誰要你哄,我又不是小孩子!”巴奈特瞥她一眼,眼中有一掃而過的笑意,他伸手摸摸自己大臂上的雄鷹,是啊,以後不是小孩子了。

    小泰思嘟嘟嘴,終止了巴奈特的美好向往,“多多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以後不能亂說的事情我一定不亂說了,還有,下個生日我一定一定記得邀你去宴會,好不好?”泰思說著,跳下床,接過碧翠絲手中的盒子遞到巴奈特面前,“多多不生氣了,你看,我給你准備了生日禮物呢,你就原諒我吧。”

    巴奈特淺笑著看了看那個打著蝴蝶結,插著朵朵淡粉色小野花的盒子,想接,卻又故作一臉不在乎,“誰稀罕你的禮物。”

    “要不……我把……別人給我的也分你一半?裡面可有一把好漂亮的刀呢,反正我父親也不讓我用,我給你好不好?”泰思一臉真誠,巴奈特故作一臉冷酷。

    “多多,別這樣……”泰思搖搖巴奈特的胳膊,看著他寫滿不屑的俊臉,一咬牙,一跺腳,道,“要不,你揍我一頓吧。”

    說完,她就趴到一邊的椅子上,撅起小屁股。

    巴奈特斜視著她,然後轉過身,竟真的抬起了手。

    看到巴奈特停在半空的手掌,小泰思連忙扭頭嚷嚷起來,“多多,多多,你輕點,我怕疼!”

    “趴好了,哪兒那麼多毛病!”巴奈特笑著大喝,小泰思緊緊閉上眼睛。

    啪——

    一記重掌落下。

    小泰思大叫一聲,叫完了,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疼,她回過頭,這才看到是我的手背紅了一大片,我齜牙咧嘴地甩甩發麻的左手,怒道:“你用不著這麼用力吧,這一掌要是落在泰思身上,估計她的骨頭都被你拍散了。”

    “哈!哈!哈!”巴奈特看著掛著一臉不解和抱怨的我大笑起來,“就知道你肯定心疼她,我這一掌啊,打得就是你!老哥,怎麼樣,還是你老弟我了解你吧。”

    屋外吹過一陣冷風,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我在一邊郁悶著,這邊巴奈特立刻心情大好地拍拍小泰思的肩膀,“好了,我原諒你了。”

    “哈哈,多多哥哥原諒泰思了!”我身後的碧翠絲也興奮地拍起小手,巴奈特忍無可忍地把她揪到自己身邊,肅聲道:“你又叫我什麼?”

    “多多哥哥,呵呵!”小碧翠絲笑著,笑臉比此時的夕陽還紅。

    巴奈特歎一口氣,把兩個孩子拎到自己面前,勒令她們站好,“你,還有你,以後不許叫我多多,也不許叫我多多哥哥。”

    “叫多多哥哥親切啊!”小碧翠絲撅撅嘴,繼而又笑開,“要不,我叫你夫君吧。”

    “不許瞎叫!”巴奈特狠狠敲敲小碧翠絲的腦袋,“好好給我叫哥哥。”

    “多多!”小泰思捂著嘴笑起來。

    “哥哥!”巴奈特大喝。

    “多多!”

    “哥哥!”

    “多多!”小泰思和巴奈特對著嚷起來,巴奈特一激動,抬拳就是一句,“叫多多!”

    “恩,好的。”

    大家笑作一團,巴奈特困窘地跟著咧咧嘴,*漫上青澀俊朗的面龐。

    太陽就要落山了,很久,草原上都沒有回蕩起這樣的笑聲了。

    依舊是巴奈特和碧翠絲共乘一匹,我扶著泰思騎一匹,兩個女孩還是那麼愛隔著馬牽起手來,小泰思側頭看向巴奈特,微笑,“多多,以後我們每一年都一起過生日好不好,十年以後,我就和你一樣大了呢。”

    “什麼理論!”巴奈特鄙夷道,“就你長,我難道不長嗎?”

    “哦,也是。”小泰思掐指仔細算了算,“那等我十八歲的時候,哇!多多就二十八歲了耶!”

    “是呀是呀,好大了!”小碧翠絲也一臉向往道,“哪一天,我也能長這麼大啊!”

    “早晚有一天的。”我和巴奈特相視一笑,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傲特斯旦汀領主拄著拐棍立於草原後的山坡上,對身後的哈倫與邁逖微微一笑,“多麼美好的畫面,是不?”

    “但願能一直這樣美好下去。”邁逖看著天邊的夕陽,漸漸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收斂起了光芒,哈倫拍拍負手而立的邁逖,道:“也許,這是她們的自由。”

    於是,兩個女孩便被同意留在了校場,而且一留就是三年。

    這也或許是我這輩子所經歷的最快樂,也是最痛苦的時間了。

    首先是巴奈特和小泰思,大矛盾沒有,小計較不斷,只要他們在一起超過三分鍾,那一定就會吵得厲害,巴奈特喜歡戳弄她,而小泰思的武器就是牙齒,他欺負她,她就狠狠地咬他,肩膀手臂脖子,每次都弄得巴奈特叫苦連天,他總是拎著不肯松口的泰思找我抱怨,我跟泰思說讓她以後換種還擊的方式,比如打啊掐啊之類的,女孩子大了,總是用嘴解決問題也不是辦法,可是泰思卻不以為然,反倒每次都振振有詞曰:君子動口不動手。

    這期間,巴德導師也時有頭疼,他對兩個頂著祭司後裔帽子的女孩也是束手無策,校場是多麼嚴肅的地方,可只要是兩個女孩子的所到之處,都被種上了五顏六色的花花草草,尤其是我們房前的那片空地,簡直就成了女孩子們的花園,北岸的天氣並不是很好,但到了夏天依舊是芳香滿屋,泰思折了幾朵開得最盛的花,給碧翠絲編了花環,她說,淘淘正是愛美的年紀,要好好打扮才漂亮,偶爾她也會突發奇想的給巴奈特編些手鏈啊什麼的,當然,最後的結果自然是把巴奈特氣得不輕。

    我總是倚在不遠的地方,輕輕看著繞著巴奈特上躥下跳的泰思。說不上心裡是什麼味道,有點甜,有點酸……

    可一直不願意承認的是,那酸酸味道是一種嫉妒。

    我也記不太清火藥是在什麼時候被埋在心底的。

    只是注意力越來越不集中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練了一個上午的勇士都互相攀談起來,巴奈特坐在我的身邊,偶爾也會開玩笑般的摟住我的肩膀,然後滔滔不絕地和我講他是如何翻倒校場中最強壯的勇士,又是怎樣一個人戰敗他們十幾個人組成的小聯盟的,我笑著聽,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在遠處護理花花草草的女孩子,從欣慰,到黯然……

    耳邊的聲音也常常驟然而止。

    那時我才回過神,很不自在地沖巴奈特笑笑,“怎麼不說了?然後呢?”

    “我剛才問你了個問題,等你回答呢。”

    我尷尬地摸摸頭,抱歉一笑,“呵呵,這裡太吵了,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我問你……”巴奈特若有所思,皺了皺眉頭,然後道,“我剛才問你,你覺得明年比武大會的勝出者會是誰?”

    “哈哈,那還用說,肯定是老弟你了啊!”我笑得牽強,停下來,才發現巴奈特的臉色不太好,他冷哼一聲,徑直站起身來,“比武大會三年一次,這才剛過,明年怎麼會還有!老哥,你最近都在想什麼!”

    巴奈特轉頭離開,我要追,卻被人拽住衣角。是泰思,她擎著一把精致的別著花朵的木刻的匕首,扯著大大的笑臉,對我說:“赫伯特,這個給你,別讓巴奈特知道哦!”

    我微笑,默默看著眼前這個一身黑衣的女孩。

    是的,一直到泰思十一歲,她都是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男孩子,理得短短的頭發,在腰間別著一把自己削的木劍,一年四季都是這樣,雖然在黑珥饒,還是文靜的良家婦女更招勇士們青睞,我不得不承認我也是那麼一個保守的人,可是對泰思,終歸還是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一天喝醉了酒,不知道朝巴奈特說了什麼胡話。

    從那天起,巴奈特竟然性情大變。

    而我也再也改不掉酗酒的壞毛病了,被巴奈特罵過,被巴德導師訓斥過,被同伴嘲弄過,可我就是改不掉喝酒的習慣,總愛在沒人的時候把自己灌醉,迷迷糊糊地或哭或笑,然後歪倒在一個地方,閉上眼睛等待末日,可一天一天的陽光並沒有變化,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的魂像是被勾走了一樣,疲憊不堪。

    那一天晚上,打發巴奈特送兩個孩子回祭司府,關上門,就繼續打開酒罐子喝酒,許是泰思又忘記拿什麼東西,中途竟折了回來,她們蹦蹦跳跳地進門,看到我酩酊大醉的樣子很是驚愕,我看到泰思,動了歹心,剛起身,就吃了巴奈特朝我掄過來的拳頭,他說:“你忘記了嗎,巴德的導師曾經教導過我們,勇士要時刻保持意識清醒,勇士不可以喝醉,他的世界和使命都不可以模糊!”

    我哭起來,巴奈特卻只是一聲不吭地抱著兩個錯愕的孩子離開了。

    從那以後,巴奈特再也不和泰思沒大沒小的打鬧了,也再也沒有領著碧翠絲上山捉過蜻蜓。當時校場裡來了一個姑娘,長得十分漂亮,聽說是祭司府廚娘的女兒。她的廚藝相當不錯,做得一手美味的點心,她和泰思、碧翠絲的關系好得很,見於校場的伙食有待改善,巴德導師就在兩個女孩*夜夜的叨擾下同意把那個女孩留在校場,於是北三校場的勇士們便紛紛感激當初領主把他們的救世小祖宗送到這裡的決定。

    不知道什麼時候,巴奈特就開始和那個女孩談情說愛了,還讓我幫忙瞞住兩個小孩。

    其實看得出,他並不是多麼快樂。

    每天閒時,他就郁郁寡歡地坐在房前的石階上,後來有一天,我竟看到他在幫那兩個女孩子護理院子中的花草,他的手裡有一盒種子,我笑問這是從哪裡來的,他只是淺淺微笑。

    後來得知,那便是他*禮的那天,泰思送給他的那一盒禮物,泰思本想著就在那天和巴奈特一起把種子種下的,作為同月同日生的紀念,可是那天因為種種原因,就沒有做成。後來泰思便把這個事情給淡忘掉了,只是種子一直被巴奈特留著。

    這個意思,恐怕傻瓜也看得出來,一天我又在喝酒,喝到爛醉時,就抓著巴奈特的領子,生往他的嘴裡倒那苦酒,巴奈特生氣地把酒壇子摔碎,我卻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你別搶我的泰思,你別搶我的泰思……”

    巴奈特看著我,到如今我還依稀記得他那冷漠的表情,隨後,他只是低聲歎了一句,“你喝多了。”

    從此,巴奈特除了在兩個女孩子面前裝作一副悠哉至極的樣子以外,我就再也沒見他笑過。

    他跟女孩子們相處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他常常讓卡沐做一堆好吃的打發泰思她們,她們畢竟是小,什麼都比不過美食的誘惑,然後巴奈特便冷漠地獨自帶著卡沐離開了。

    再後來,校場裡又被送來了一個比泰思她們大不了幾歲的小男孩,他總是瞪著驚恐的大眼睛,做事情也總是唯唯諾諾的,因此便成了校場裡眾多孩子欺負的對象。巴德導師說,他是個孤兒,家裡遭了一場劫難,他的雙親拼死保住了他的性命,然而他們自己卻與世長辭,他本是個十分開朗的男孩子,因為受此大劫,所以性情突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巴奈特聽了尤為感慨,就把他接過來自己照顧,在北三校場,除了碧翠絲和泰思是例外,其他成年勇士和未成年勇士都是分開訓練的,每次巴奈特都親自領著那個男孩子去訓練場,別的孩子見了,也就都不敢再怎麼樣他了。

    誰叫巴奈特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呢,雖然,自從那天我失態後,他就再沒和找事的人打過一次架。

    以照顧帝滿為由,巴奈特也不再和我們住在一起了,我開始有點明白他的意思,常試圖找他談談心,而每次卻都被他關在冰冷的門外,那日我好不容易哄睡了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們,就獨自一人行到他的房前,欲敲門,卻聽見裡面的談話聲。

    “帝滿,曾經我也有個待我很好的哥哥,我受欺負了,他就幫我打架,我惹了是非,懲罰他也都幫我擔著了,我在他面前從來是肆無忌憚,導致現在,我竟然連他最寶貴的東西都想搶。”

    “那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可是我讓他難過了,連面對他的勇氣都沒有。”

    “帝滿不會惹哥哥生氣的。”

    “恩,是。帝滿是個好孩子。”

    ……

    繼而是二人的歡笑,我放下准備敲門的手,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後來,領主在城中散步的時候突然猝死,沒有留下一個字的遺囑。

    於是整個黑珥饒頓時陷進了血色的混戰之中,第一聲廝殺是從北岸第一校場那裡傳出的,繼而受到波及的便是北三校場,一天夜晚,幾個武藝精湛的叛逆勇士連夜潛進校場,取了巴德導師的性命,並把他的屍首掛在旗桿上以示戰爭的開始,隨後,千軍萬馬便行進了這裡,我向祭司府發了幾十封求救信,但願有一只精良的戰鴿可以穿越重重死亡的封鎖線把情報傳遞給哈倫和邁逖大人,可惜一連幾天都杳無音信。

    最後一只戰鴿是巴奈特放飛的,當時我已在重度的絕望之中,怎麼也料想不到巴奈特會在這時冒出來,自從戰爭的號角被吹響,校場的勇士們能逃則逃,能建立自己軍隊的則建立了自己的軍隊,我身邊因為還有兩個無知的孩子,所以只能躲在屋子裡等待救援,一把長劍沾染了多少刺客的鮮血,拿著它的手臂也已經顫抖。

    可是我沒想到,巴奈特竟然也沒走,他放的戰鴿沒有向祭司府的方向飛,我不知道他在通知誰。

    在一天的盡頭,又有大批軍隊向我們行來。

    然而令我吃驚的是,領頭的人竟然是卡沐。

    習慣了她恬靜而美好的樣子,如今看到她披堅執銳,著實令我吃不太消。

    “大小姐們都在哪裡?”卡沐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在屋裡。”我跑進屋,把兩個惶恐不安的小女孩從櫃子裡抱出來,她們見了卡沐,立刻抹著眼淚撲了上去,卡沐下馬,把女孩子們抱在懷裡,她抬起頭,告訴我們祭司府現在也動亂得很,而且班傑明他們已經封鎖了北岸到東岸的所有出口,她來時,見到滿地都是戰鴿的死屍,若不是巴奈特知道她正在中岸行事,恐怕就算是用盡最後一只戰鴿,他們也無法把北三校場淪陷的事情通知給祭司府的人。

    卡沐命人牽來馬,她說,她知道一條小路可以回到東岸,哈倫大人有吩咐過,讓我們和她一起走。

    卡沐抱著碧翠絲上了馬,我抱著泰思,然而巴奈特卻立在原地沒有動。

    “巴奈特,動作快一點。”卡沐牽著馬責備道。

    而巴奈特,只是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小泰思抬頭看看我,我會意地駕馬行到巴奈特面前,泰思伸手揪揪他的衣領,“多多跟我們走吧,這裡太危險了。”

    “是啊老弟,有什麼別扭我們以後慢慢調解,先安定下來再說。”我皺著眉頭,看到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那時的我真是恨透了自己,當時,沒有人比我再了解巴奈特,他總是擺出一副冷酷而易怒的樣子,可那都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偽裝,他的心軟得像塊兒棉花,尤其是對他喜歡的人。

    我也知道他喜歡泰思,可是當時就是接受不了,我跟泰思說要她不要和巴奈特鬧,泰思不聽,巴奈特卻聽見了,我永遠也忘不掉當時我望見的那雙在牆後的眼睛,有無助,有難過。

    “老弟,如果你還把我當你的老哥看的話,求求你聽我這一次,上馬,我們離開這裡。”我讓泰思在馬上等著我,自己下馬去牽巴奈特的馬,記得小時候,嚴肅的他只在我面前會撒撒小孩子的嬌氣,我教他騎術的時候,他就咧著小嘴不上馬,我仗著比他大那麼兩歲,便常常把他橫腰抱到馬背上,而如今面對著這個比我還高出半個頭的青年,才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求求你,上馬吧。”我又惹不住熱淚盈眶,小碧翠絲似乎也預料到了什麼,放聲大哭了起來,她狂躁的拍打著卡沐環住她的手臂,不停哭嚷,“我要去找多多哥哥,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多多哥哥。”

    泰思看看身後的碧翠絲,也撅起嘴來,“多多,惹女孩子哭的男孩子不是好勇士,況且你是她的夫君,她哭成那個樣子,你必須去哄哄她。”

    “哦,這樣啊。”巴奈特側頭看看泰思,在嘴角扯出一抹慘笑,然後繞過我們,走到碧翠絲和卡沐身邊,然後溫柔地牽住碧翠絲的手,“好了淘淘別哭,你看,快到春天了,你們種的花都要開了呢,你要是相信我,你就先跟著卡沐姐姐回家,我在這裡幫你們看著這些花草,等它們都開了……”巴奈特望向凌亂的庭院,狠狠吞了口苦澀,“等我給淘淘個驚喜好不好,等到花開的時候,我都采下來,編成漂亮的花冠,淘淘帶著它,做我的新娘。”

    “真的嗎?”碧翠絲抹抹眼角的淚水,笑得十分開心。

    巴奈特點點頭,又把目光移向我們,微笑道:“到時候我也給老哥帶一頂,就是不知,你的夫人肯不肯戴了。”

    我低下頭,我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也僅僅是明白,明白了,卻依舊無能為力。

    見我不語,他輕輕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老哥,若是你們等不到花冠,你就不要再等了,照顧好泰思,碧翠絲也麻煩你了。”

    “恩,是我們麻煩多多了。”回答巴奈特的是泰思,泰思愛她種的花草,聽說有人願意留下來幫她養,她自然是很開心,“可是多多要注意安全,還有,南院的那些花不要澆太多水,其他花都要經常澆水,還有……還有……”泰思淺笑的眼睛也變得哀傷,“多多,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沒事不要和別人打架,發愁的時候不要*自己的情緒,還有以後我會給你發信的,你一定要記得回。”泰思嘟起小嘴,而剛剛停止哭泣的碧翠絲也開始默默流起眼淚,小孩子對離別和失去,總是比成年人要敏感吧。

    “我記住了。”巴奈特摸摸泰思的頭,他的手停在她的頭上很久,才戀戀不捨地拿開,推推我,讓我趕緊上馬,我要上去,卻又被他一把拽了下來,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哥哥。

    我們趕了兩天兩夜的路,才回到祭司府,在路上,我得知了卡沐的真實身份,她是哈倫大人身邊的一個暗衛,大人因為不放心他的女兒,所以讓平時和泰思她們關系最好的她去北岸照顧她們,她和巴奈特的火花也是大人有意安排的,只是巴奈特狡猾得很,表面和她打情罵俏,她卻深知她最終是沒有勾住他的心,但是她卻……,後來黑珥饒的土地徹底分裂了,巴奈特也就和東岸斷了聯系,有情報員說,巴奈特在北岸建立了自己的城池,並且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裡擁有很大的勢力,他的攻擊對象不僅是北岸的城池,東岸,南岸,中岸,凡是他的所到之處都留下一片噩夢徜徉,尤其是分給東岸的火力尤為強大,你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東岸與北岸的邊界全是一片廢墟嗎?那就是巴奈特所為,他在向東岸示威。

    “可是卡沐卻不相信這個事實,巴奈特不愛她,可是她的心卻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偷偷駕馬前去北岸和巴奈特幽會,結果在觀日坡,被一個北岸的城主給射殺了,那一箭,本是該巴奈特受的!”

    赫伯特說著,眼圈綠了又紅,紅了又綠,他歎氣,安靜的屋子將他的愁苦放大到極限,“大小姐,你是不是覺得這個故事很有意思,裡面有那麼多你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名,你見過或者沒見過的場景,巴奈特昨天是不是又帶你去種花了?你沒想過他哪裡來的種子嗎?”

    赫伯特憤怒地抬起手,狠狠把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我伸頭看看,是個沾滿血跡而破碎不堪的盒子,殘缺的絲帶松松垮垮的黏在上面,原本,應該是個漂亮的蝴蝶結吧。

    我不禁揪了揪心,赫伯特冷哼一聲,繼而嘲弄一笑,“他一直把這個東西放在身上,就別在腰間,我竟然都沒有發現。”

    “所以,在解他衣帶的時候你就發現了,然後你就瘋狂了,獸性大發了,忘記自己還應該是個有理智的人了嗎?!”我朝他大吼,赫伯特背對著我不出聲。

    我冷冷一笑,“是啊,多跌宕的故事,現在你是在報復他嗎,你是在用這種方式報復他嗎?赫伯特,你的沉穩和冷靜都到哪裡去了,你難道在對他施刑前,都沒有想過嗎,你是在用這世界上最殘忍的方式對待一個曾經視若親人的人啊!”

    “可是他對待我的方式也很殘忍!”赫伯特回過頭,我能聽見他憤怒的磨牙聲,“這麼多年,我們雖不在一個陣營裡,可是你讓他憑良心說句話,我難為過他嗎,他對東岸打擊報復,我從來都沒有出兵干涉過,可是他竟然搶了你,當初放手的他,我以為他真的是為我好,熟不知他心裡早打好算盤,你現在正好失憶了,原來你不喜歡他,現在也有喜歡的機會了,他就下了手,呵呵,我現在都能想到他在北岸對你有多麼溺愛,否則,我們扮了將近十八年男子的大小姐,這次回來,怎麼想起穿女裝了。”

    “可是你有要求我穿過嗎?”我低語,然後用力推開身邊的哈倫,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夜微冷,我喘著粗氣跑進屋外的樹林,跑了很久很久,才背靠著一棵樹停下,我自嘲地笑著哭著,心裡有多痛。

    突然,身邊的幾簌枝葉未按風的節奏顫動,“誰?”我迅速轉身,感覺有一個黑影從我身邊掠過,我瞇起眼睛,提氣追了上去。

    在視野稍稍開闊的空地上,我鎖定了目標,一揮袖,三根銀針齊刷刷地飛出去,黑影身姿敏捷地閃過,欲逃,我堵住他的去路,他拔出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匕首,徑直朝我揮來,本身我就在氣頭上,這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來找招惹本姑娘?指間翻出銀針,我與他廝打在一起,揮手飛出八根銀針,他旋身閃過,落地時,我正移到他身邊,瞅准時機,反手一把撕下了他的面巾,在他本能遮面的空當,我接著用力點了他的麻穴,他的手指一松,那把匕首便穩穩落到我的掌心裡,我抬臂,把刀架在不速之客的脖子上。

    我沒好氣地扭過男子撇著的頭,突然小聲大驚,“班傑明?!”

    班傑明目光凜冽的看著我,不禁冷笑一聲,“葛蘭果然是高手如林,就連你一個小姑娘,都有如此好的身手,在下……”

    “廢話少說!”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繼而壓低了聲音,“你來做什麼?”

    班傑明一臉不屑地又把頭撇到一邊,擺出一副要命一條的架勢。

    我瞇瞇眼睛,嘲諷一笑,“班傑明,就憑你偷了葛蘭那麼多的資料,我賭你對自己的身手很自信,所以這次,也沒帶自殺的毒藥。”語畢,我狠狠地瞪他,“說,你來干什麼,再不說,你信不信我這就把你交給葛蘭的會長!”

    “難道我說了,你就會放過我嗎?真可笑,哈哈哈……”班傑明嘲弄地大笑,我連忙捂住他的嘴,狠狠掐了掐他的兩腮,“你真想把哈倫引來是不是?我告訴你,他就在附近。”

    班傑明詫異地看著我。

    見他沒再反抗,我松了手上的力道,“你不說可以,我猜總行了吧?”我看看他,想了想道,“你是來竊取情報的?”

    班傑明不做聲。

    “那你是來偷遣兵令的?”我看著他的嘴角嘲弄地一抖,他把目光移向我,皺緊了眉頭,“你到底是什麼人,告訴我,是朋友還是敵人。”

    “不知道。”我自嘲地聳聳肩膀,移開握著匕首要挾他的手,無助的轉過身去,“我以前是葛蘭的人,可是我現在,恨這個地方!”語畢,憤怒地轉過頭,脫口而出了一句連我自己敢相信的話,“我現在,決定幫助亞爾維斯!”

    “我憑什麼相信你。”班傑明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狠狠道:“現在亞爾維斯危機四伏,除了相信我以外,你們無路可走,而且我現在,也需要你們的幫助。”

    “什麼幫助?”

    “我要你們協助我救巴奈特。”我的話音剛落,班傑明就一步跨到我面前,顯得格外激動,“巴奈特他現在人在哪裡,說,我們怎麼幫你!”

    “你這次來……也是為了他嗎?”他我小心翼翼地反問。

    班傑明神色緊張,並不像以前那般從容了,“他是北岸的一根脊梁骨,三面邊界的進攻的部隊,有兩面都是他的兵在守,如果他把兵權交給葛蘭,那麼,亞爾維斯就真的完了。”

    “所以……”

    “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救他出來!”

    “你別指望他了。”我撇過臉,泣了聲,“他受了重刑,你根本沒辦法帶走他。”我皺皺眉頭,“如果擁有巴奈特城的兵力,勝算加幾成?”

    班傑明看著我,一陣沉默過後,才道:“或者無論怎麼樣,我們都贏不了。葛蘭太可怕了。”

    “如果連北岸幻影都這麼說,那亞爾維斯就真的完了。”我道。

    “北岸幻影……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班傑明感慨,“我已不再年輕。”

    “哈倫也不再年輕了,可是他的野心依舊很大。”我慢慢道著,看到班傑明的目光中也閃過一絲猶豫,這時,遠方傳來赫伯特喚我的聲音,班傑明瞪著我的目光中忽起了猜疑,他走近我,聲音很低而且頓時充滿了敵意:“你是泰思?”

    “你很奇怪嗎?”我從容地笑笑,好似輕松,卻萬分沉重。

    班傑明皺眉,“你是哈倫的女兒,我想不出你改變陣營的理由。”

    “情報專家也不過如此嘛,弄了那麼多葛蘭的絕密機密,卻永遠也無法看到這裡的東西。”邊說,我邊戳戳自己的心口,“他總以為他的寵護很到位了,可是,他卻給不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班傑明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似乎以為這樣就能看透那些他從前不知道的事實,赫伯特的聲音越來越近,班傑明似乎聽出了來者的尊姓大名,神色間顯露出一絲不安,我示意他讓他先走,以後保持聯絡通暢,班傑明也明白,在勢不均,力不敵的時候,時機就顯得尤為重要。

    只是巴奈特/亞爾維斯能等到時機的來臨嗎?

    短暫的失落,抬眸已看得到從遠處行來的黑影,我朝班傑明點點頭,他一個縱身便消失在墨色的黑夜中,我抬頭望向天邊的殘月,現在的金色,明日就要被染紅了吧。

    “泰思,泰思。”赫伯特跑過來,我把望向天空的目光移向他,然後輕笑,“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我還不是擔心你,哈倫大人說讓你發洩出來就好了,可是我在你房間裡等,等了那麼久就是不見你回去,我害怕你做傻事,就出來找你。”赫伯特邊說邊握住我的雙臂,“泰思,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故作溫柔地推開赫伯特,並撇開與他相對的目光,“對於我們以前的故事,我剛才想了很久,巴奈特親近我,的確是有報復的嫌疑,或者,只是想通過我為亞爾維斯贏得生存的希望。而你,以前對我那麼好,我卻因為一些花言巧語而*,還那樣……”

    赫伯特伸出一根手指止住我的嘴,謝天謝地,再讓我多說一句,我恐怕就要吐了,可是下一秒,贏上我的卻是一個深深的吻,我木訥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回應還是拒絕,唇齒在一起摩挲了好久,赫伯特才慢慢罷了口。夜色讓他的眼睛和呼吸都變得那麼迷離,聲線也在此時溫柔了很多,甚至還帶著一點乞求,“別離開我了,好嗎?”

    我僵在原地,肢體的麻木卻不能讓大腦停止思索偽裝的說辭,我底下頭,不讓目光*自己的無助,“赫伯特,哪天帶我去見見巴奈特吧,我想把我們之間的事做個了斷,以後也好,不背包袱地,和你在一起。”

    赫伯特笑著點點頭,神色間彌漫著釋然的幸福,那一瞬,我竟真有那麼一點不忍心欺騙他,可是,事到如今你又讓我如何罷手,我就算對你狠不下心,就算對葛蘭狠不下心,可又有誰肯放過我可憐的巴奈特,牽腸掛肚的苦澀,若神明追究,就懲罰我一個人吧。

    假裝打個呵欠,赫伯特愛撫般地用手指蹭蹭我的臉頰,淺笑道:“快回去休息吧,我馬上就去地牢,把一切交代好了,明天就帶你去見巴奈特。”說著,他慢慢走近我,“有些事,是有說清楚的必要。”

    我點點頭,說了幾句恭維關心的話,就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碰一聲把門關好,趴在桌角翻山倒海般地干嘔起來,口腔裡腥臭的唾液和心裡的那種深惡痛絕深刻地摻雜在一起,令人難過,令人窒息。

    第二天,面色蒼白的我讓休伯特好好給我補了胭脂,我對著銅鏡仔細檢查了一翻,確認一夜未眠的疲憊被徹底遮蓋了後,才面無表情地向地牢走去,邊走,邊背著編了一夜的台詞。

    不知不覺就到了地牢的入口,我遠遠便看見守候在牢門前的赫伯特正朝我微笑,我深深呼吸,也換上微笑的面具,快步迎了上去。

    赫伯特揮手讓守衛退了下去,轉身看向我,輕輕為我拂去鬢邊的碎發,然後彬彬有禮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我拘束地挽上他的胳膊,跟他進了地牢。

    地道中依舊昏暗,蠟燭半亮半滅,那隱隱灼燒的光,就像殺手嗜血的心的顏色。只是不一樣的,今天的地牢,卻安安靜靜,沒有哭鬧和求饒的聲音。

    只有腳步踩過腐朽的地板時,那吱吱悠悠的*。

    “巴奈特他……”這樣恐怖的寂靜讓我感到不安,我抬頭,望著赫伯特那波瀾不驚的眼睛,“巴奈特現在看起來很恐怖嗎?你莫要他嚇到我。”

    赫伯特輕輕點了點頭,“你放心,昨天晚上我已經讓人把他整理好了,不會嚇到你。”他說著,不自然地皺了皺眉頭,走著,突然停住了腳步,“泰思,如果你看到現在的他很可憐,你會改變心意嗎?”

    如果你看到現在的他,很可憐。

    赫伯特,你竟然還知道他可憐!

    我撇開看著他的目光,以掩飾不自覺從心裡流露出的那種悲傷,我真恨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可是在我的感覺裡,兄弟,朋友,都是人生命中多麼重要的東西,可惜我已經無法記起巴奈特和赫伯特曾經朝夕相處的日子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或許我壓根就不知道,可如果赫伯特那晚的話都是真的,那他們應該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對一個朋友,他竟然下得去手!從沒有難過過嗎?從沒有後悔過嗎?從沒有自責過嗎?

    赫伯特看著久久不語的我,也把眼神飄渺到別的地方去,“你還是放不下他。”

    可是放不下又怎麼樣呢,你會同情我嗎?你會放開我嗎?也許人就是這樣,以為愛就是把自己喜歡的東西留在身邊,管他是在微笑還是在哭泣,都深深地束縛著不讓他離開半步。

    我該用怎樣含情脈脈的目光注視赫伯特,我該用怎樣責備的口吻去訓斥巴奈特,我又該怎麼說服我自己去忍耐,欺騙自己去度過這一段會很漫長的卻不能有一點瑕疵的滿懷牽掛與心痛的日子!

    可憐,可憐。

    這條令人窒息的地道,我反反復復走了那麼多遍,每一次都很沉重,這次亦然。

    我轉身,一個人低著頭走向這地道的盡頭,其實在這一刻我也徘徊了,我怕,我真的怕,我怕我見到滿身是血的巴奈特,就像當年看到我滿身是血的母親一樣,我的母親就是那樣死的,她伸著被打殘的手,苦苦哀求著:思思,救救我,救救我……

    最後一間牢房的門半開半掩。

    我吸一吸漫上眼角的淚,努力告誡著自己,既然選擇了鋌而走險地邁上了這一步,就堅持把這條背叛的絕路走下去。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我不能輸了巴奈特的生命啊。

    深深的地道,難盡的折磨,我調整呼吸,閉上眼推開盡頭的門。

    毫無生氣的人一動不動地縮坐在牆角,一身新衣上卻不著絲毫血跡,沒有猙獰的刑具,也沒有束縛的鎖鏈,我詫異地看向赫伯特,他面無表情地又向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輕輕走上前,用余光瞥瞥身後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赫伯特,狐疑地皺起眉頭。

    我在巴奈特面前停下來,俯身,伸手捏起他的下巴,他的身上有一股又腥又鹹的味道,短發的末梢還在滴水。

    我咬了咬牙,努力把准備了一晚上的凶煞台詞從腦海裡扯了出來,“巴奈特,睜開眼,看著我!”本試圖把話說得很嚴厲,其實昨天我對著休伯特演得也確實不錯,可是到了這個時候,話一出口,淚意卻比聲音更先湧上喉嚨,再嚴厲的辭藻,也有了濕潤的感覺。

    巴奈特沒有什麼反應,唯有起伏著的胸口還證明著他並沒有死去。

    赫伯特也走上來,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著我,我狠狠心,加大了手指的力度,巴奈特輕輕*了一聲,差點撕破我的心。

    “別在這裡裝死,沒有人會可憐你。”我心疼地用力抬起他的頭,一滴冰涼的水從他的發間滑到我的手背上,涼涼的,像此時的心的溫度。

    我深深呼吸,巴奈特閉著眼睛,沒有埋怨的眼神,也沒有嘲弄的話語,我的思路沒有被打斷,也漸漸入了自己該演好的戲,“我知道你在聽我說話,你不理也罷,但是有些事情,我想我是有必要和你說清楚了。”我頓了頓,他異常的冷漠卻讓我有點不安了,“那……個……赫伯特已經把從前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嗎?別做夢!你這就是在自找苦吃!我真糊塗,竟然這麼容易就上了你的當,你讓我辜負了我的陣營,讓我辜負了最最愛我的男子,若不是赫伯特把我失去的記憶說給我聽,或許我還會做出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恨你,我恨透你了!”我使勁搖著巴奈特的肩膀,赫伯特從我身後拍拍我的後背,也許我的瘋狂也讓他擔心了吧,他擔心我會陷入臆想。

    可是他拍得我好心痛。

    赫伯特扶起我,示意我們可以走了,他轉身,我戀戀不捨的目光卻始終不肯從巴奈特憔悴的面容上移開,低頭的瞬間,卻看見他輕輕垂在地上的手指正緩緩躍動,定睛,原來他是在拼寫黑珥饒的文字,細讀,匯成一句簡單的話——事變,顧爾,忘我。

    如果有變故的話,先顧及你自己,不要管我。這大概就是他的意思吧。

    我心下一驚,繼續看他的示意:熙賽,轉軍……白癡,潑婦……

    我正耐心地領會著他的意思,熙賽應該是指阿諾德和班傑明,轉軍,應該就是叫他們轉移軍隊去填補巴奈特城所守邊界的空缺,或者是直接調用巴奈特城的軍隊去加強邊防,可是為什麼接下來的詞語卻如此污穢,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在罵我?

    我還處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游中,一記重拳就掠過我的臉龐重重落在了巴奈特的身上,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巴奈特已經*著倒在了地上。

    “巴奈特,適可而止!”赫伯特怒道,“你現在還敢說自己是真心喜歡她嗎?她無非就是說了一些你必須接受的事實,你就這樣遮遮掩掩地罵她!你以為我看不到嗎?”赫伯特抽搐著嘴角,想狠狠給趴在地上喘著粗氣的巴奈特一腳,卻還是忍了下來,“你給我小心點,別逼我哪天剁了你的手指!”

    原來赫伯特在看,原來剛才是赫伯特在看!

    我努力平靜下還處在半驚半嚇中的心,勉強勾起心驚肉跳的唇角,“手指就別剁了,他現在這個樣子,再受一點小刑恐怕就要命喪黃泉了。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這是你說過的。”

    “恩。”赫伯特轉頭看向我,又看一眼巴奈特,皺著眉頭轉了身,往牢外走,我跟上去,一手挽上赫伯特的胳膊,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告訴在地上*著的巴奈特——等我,報仇。

    走出牢房,我才無力地把手垂到身旁,手背上那冰涼的感覺仍在,我抬起手,那可來自巴奈特發梢的水珠就像在孤獨哭泣的淚滴,隨著腳步的節奏,一晃一晃,折射著辛酸的回憶與承諾。

    不忍看,輕輕用*舔去。

    身體突然僵住在原地。

    赫伯特回頭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鬼,我看到鬼了!”我突然裝瘋賣傻地瘋狂起來,我知道這是我掩飾哀傷的最有效的辦法,赫伯特使勁地來搖晃我,我就假裝昏迷在他的懷裡,他攔腰抱起我沖出地牢,老天還算配合,等他送我回房間後,我果真就發起燒來,他連忙請來大夫,哈倫也聞聲趕了過來,我躺在床上,休伯特用毛巾輕輕擦去我額角的冷汗,我閉著眼睛,聽屋外亂作一團,大夫的求饒,哈倫的大罵,還夾雜著乒呤乓啷摔東西的聲音。

    許久,我才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休伯特見我醒來,興沖沖地跑出去通報,屋外的嘈雜戛然而止,哈倫他們連忙沖進屋裡,我裝出一副病怏怏卻努力向他們表示我很好的樣子來,老大夫也直解釋我只是身體虛弱,調養幾日便好,沒有大礙。

    “身體虛弱?!這是正常地虛弱嗎?!這是她第幾次昏迷了!你說!”哈倫又開口大罵,“還有你!明知道大小姐身體不好,怎麼還帶她去地牢?那是你私自可以帶她去的地方嗎?你五年前闖的禍你又忘了嗎!?”

    “哈倫大人……”我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我真的沒事,你們都回去吧,我睡一覺就好了,不怪赫伯特,是我求他帶我去的,他也是寵愛我才……”

    “泰思……”

    “我把該了斷的話,都和巴奈特說了,你不信,可以問赫伯特。”我說著,擺出一副痛楚至極的模樣,把身子輕輕靠在床頭上,“巴奈特他騙我,還罵我,我現在,又心痛,又難過,又後悔,以前我對你們說的那些氣話,不要生氣好嗎?”

    “不怪你。”

    “我想靜一靜,好嗎?”我扭頭,向哈倫投去楚楚可憐的目光。

    他點點頭,揮手讓身邊的人都退出了房間,他安慰我好好休息,別想太多的事情,然後轉身,輕輕關上我房間的門。

    我閉上眼睛,*還依舊存在著麻麻的感覺。

    其實在地牢,我本該喊得那一句話是——鹽,我嘗到鹽了。

    你讓我如何去想想,一個身受酷刑的人,在鹽水裡垂死掙扎的景象。

    淚水,冷卻了心底最後的感知。

    “赫伯特?”第二日清晨我剛睜開眼睛,就看到赫伯特徘徊在我的房間裡,他見我醒來,就放下手中的東西過來扶我。

    “你在干什麼?”我皺皺眉頭。

    “沒什麼,看你桌子上的那兩個小玩意兒挺有意思的,拿來看看。”我看向桌子上的那對穿著紅繩的小木偶,那是玖依送我的,臨別那幾天,她看我神色有些恍惚,再加上布萊迪隱晦的話語和額爾不怎麼正經的慫恿,她便連夜做出這麼兩個小娃娃,一個閉著眼睛笑,一個張著嘴巴叫,我莫名其妙地打量著這兩個木偶,玖依在一邊振振有詞,說只要把他們擺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讓他挑,他若是選中了閉著眼睛笑的小娃娃,就表示兩個人有緣分,她還特意強調,很靈的。當時,我尷尬地笑了,我覺得,凡是審美觀正常的人都會選擇那個笑得羞澀的小娃娃,因為另一個實在是太丑了。我狠狠敲她的腦袋,但還是抱著很大的希望把這個東西收下了,這幾日變故太多,竟把那兩個小東西忘記了。

    垂眸,又想起什麼事情,拍拍赫伯特,讓他把那兩個木偶拿過來。

    “你喜歡哪個?”我舉著兩個小娃娃,赫伯特淺笑著皺皺眉頭,“怎麼,你想送我一個?”

    “算是吧,你不覺得他們是一對嘛?你一個,我一個,也不錯啊。”我笑得牽強,赫伯特的笑卻是確確實實印在眼底的,他坐到我身旁,伸手拿走了那個好看一點的木偶,見我有幾分失落,他又笑著把那個還給我,拿走了另一個,看著它,大笑,“這個多像你小時候呢,我要它了。”

    “呵呵呵……”我干笑兩聲,突然想到選娃娃的另一種可能,或許是因為關心,所以把好的一半留給自己喜歡的人,所以赫伯特寧願要那個不好看的小人兒,也許也只能算是關心,因為按照玖依的說法,我的意中人該拿去那個微笑的妙人兒的。

    “赫伯特。”

    “恩?”

    “沒事……”我撇開與他相對的目光,感覺現在的自己,果然是很像一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孩,會害怕黑夜和不幸的降臨,但是叫著誰的名字,心裡又會升起淡淡的一點安全感。

    赫伯特,赫伯特。

    在我有限的記憶裡,曾經不管是磕磕碰碰,還是和哈倫和碧翠絲鬧脾氣,我首先叫得總是赫伯特,他會在我身邊,就算那邊軍情緊急到讓他坐立不安,他也會試圖讓自己冷靜地聽完我永無休止的抱怨,然後,再去聽他屬下的抱怨。

    無知的我就這樣在揮霍他的保護和小心翼翼的愛,我把一切當做理所應當,卻看不出寵溺背後的那一點點——哪怕是一點點,他所謂的,不一樣的情感。

    當終於有一點感覺的時候,我們卻走上反路,我怎麼能夠回頭!

    命運,就像法律那樣苛刻而殘酷。我輕輕轉過身,握住他玩弄著木偶人的手,“我……”沒有勇氣說抱歉和遺憾,我還是把心中的原話掉了包,“我昨天……是不是嚇壞你了?”

    赫伯特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笑開,“可不是,我以為不讓你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就會沒事的,可我還是大意了,讓你受委屈。”

    “那個……”我咬咬唇,心裡竟然莫名其妙地劃過一絲感動,“你把地牢收拾成那個樣子,很不容易吧……還有,昨天哈倫有沒有再難為你?”

    “沒……看你沒事了,大家都放下心來了,不過要是你再出點什麼意外,我恐怕就不是受鞭刑那麼簡單了。”

    我看著赫伯特明明是心有余悸卻依舊淺笑的眼睛,一時心裡也有點難過了。其實赫伯特除了對巴奈特狠毒了點,他對我真是沒的說,還記得當年,我趴在赫伯特房間的窗沿下看他屬下的人替他擦拭背上的鞭痕,不知道小時候是怎樣的,在我有限的記憶中,我害他受了兩次刑,私自帶我去地牢找母親是一次,還有一次,便是他在我的極力乞求下,偷偷帶我去北岸摘酸果吃,結果我的頭疼和癲癇卻因此交替不停地犯了三天,於是哈倫大怒,從來沒在我面前凶殘過的哈倫,在我面前就找來鞭子狠狠地打他,罵他,我也被禁止再吃酸果,多年過去,酸果的樣子我都要忘記了,直到巴奈特再帶我去吃。

    巴奈特,巴奈特……

    心下一沉,不禁咒罵自己沒用。赫伯特對我就算有一千一萬的好,可是他畢竟對巴奈特做了那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能被原諒!

    皺皺眉頭,准備開始復仇的第一步計劃,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因為巴奈特等不起。

    “赫伯特?”

    “恩?”

    我沖他笑笑,故作親暱地把頭放到他的肩膀上,因為只有這樣,目光才碰不到一起,“赫伯特,以後我到你那裡住好不好?我房間的床,巴奈特睡過,我老是夢見他的影子,我很怕……”

    語畢,我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因為有些緊張,親密的動作也顯得有些拘束和不自然,但是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赫伯特的一陣沉默過後,他終究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赫伯特住在萬聖院,那是供葛蘭的副會長小憩和議事的地方,葛蘭與亞爾維斯不同,亞爾維斯中雖然也有會長和副會長,但是主要的*還都在各個城主手裡,算是暫時合作關系,而葛蘭,各城城主便是哈倫手下的諸臣,總權力在哈倫手裡,每個城主都要聽令於他,因此各城城主大都常住在傲特斯旦汀城,方便每天議事,匯報戰績,也方便哈倫統籌兼顧,擴大勢力。所以傲特斯旦汀城是葛蘭的主心骨,而各個城主的城就只是一個調兵的中轉站罷了。

    傲特斯旦汀城守衛最嚴密的地方就是中心院,也就是包括中心議事廳,中心地牢,中心校場,百步園林的一個大宮殿,我和哈倫就住在百步園林,這裡有重兵把守,上次讓班傑明鑽了空子闖了進來,但這並不意味著每次運氣都會那麼好。而萬聖院是副會長們住的地方,相對於中心院來說,把守得相對松一點,我趁收拾東西的空當,給班傑明寫了一個紙條,讓休伯特在沒人的時候綁鴿子上放飛了,告訴他以後到萬聖院找我。

    當然我去萬聖院,不僅僅是為了方便和班傑明聯系而已,更重要的是,那裡有我最迫切想得到的東西——四位副會長的遣兵令。

    遣兵令既是兵權,在葛蘭,副會長們常常身在傲特斯旦汀城,當他們要調用自己城裡的軍隊時,就把遣兵令給自己的屬下,這時,遣兵令的持有者就是軍隊的掌控者和指揮者。

    葛蘭的四位副會長手裡,把持著葛蘭近一半的軍力,如果我得到他們手中的兵權,那葛蘭的結果可想而知。

    打理好東西,赫伯特淺笑著替我背起行囊,我挽著他,有說有笑地趕向萬聖院。

    走進萬聖院的大門,首先映入我眼簾的,不是那些高大華麗的建築,而是在樹下,甜甜蜜蜜偎依在一起的兩個人——蠻夫法蘭克,碧翠絲。

    “咳咳……”赫伯特輕咳一聲,兩個人便警惕地分了開,蠻夫法蘭克不滿地看向我們,見是我和赫伯特,立刻嘲弄地笑起來,“呦,泰思大小姐今兒個怎有雅興光顧寒捨?”

    “以後她都會住在這。”赫伯特牽著我走上去,鄭重其事地宣布,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麼?!”蠻夫法蘭克瞇起猜疑的眼睛,“呵,你小子夠能耐,大小姐才回來幾日,就成你的未婚妻了。”

    “很意外嗎?蠻夫先生。”我很想臭罵他一頓,可眼下還是搞好關系要緊,我笑笑,“其實我和赫伯特早就有婚約在身,就像……”我切齒道,“碧翠絲和巴奈特一樣。”

    碧翠絲在一邊,臉色有點難看,“泰思……你……”

    “過去的事,赫伯特都跟我說了。”我很有禮貌地向他們行了一禮,“我也是才知道我們曾經發生的種種,那日在殿上,是我唐突了二位。我會向哈倫大人說明,蠻夫先生和淘淘,並非是葛蘭的叛徒,當然我相信,哈倫大人也從未懷疑過二位。”

    我裝出一副內疚萬千的樣子來,赫伯特安慰道:“好了泰思,大家都知道你的情況,你也是在為葛蘭著想,你不必自責,大家都理解。”

    “泰思,那麼你和巴奈特……”碧翠絲咬咬*。

    “一直都是獵物和獵手的關系。”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准備了這麼久的台詞,演了這麼久的戲,我早已能夠對答如流了,“他畢竟是亞爾維斯的人,是葛蘭的敵人……不過這樣,哎,恐怕委屈的就是淘淘妹妹你了,看自己的未婚夫受苦,你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失憶啊!”我的話,越說越犀利,我的難受,怎麼能不嫁禍到你碧翠絲的頭上?

    碧翠絲低頭不語,反倒是蠻夫法蘭克來了氣,“我可以向大小姐保證,現在她跟巴奈特,沒有半毛關系!”

    “哦。”我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繼而看向身後的赫伯特,“以前,我們的回憶裡有這個人嗎?”我指向一旁臉色鐵青的蠻夫法蘭克。

    “這個……”赫伯特猶豫了一會兒,剛想說什麼,就被我打斷了,“既然沒有,那你怎麼會知道淘淘和巴奈特之前發生過什麼?你難道不知道……”我轉轉眼珠子,從腦海裡尋找最勁爆的事例,道,“你難道不知道她被巴奈特抱著一起睡過覺嗎?”

    蠻夫法蘭克瞪圓了眼睛,想揮到我頭上的拳頭頓時轉向碧翠絲,碧翠絲欲哭無淚地抱起自己的頭來,連忙解釋,“那時我才七歲!”

    “對了,當時巴奈特洗澡的時候,你不是還……”

    “各位都在。”

    我還想繼續調侃碧翠絲,話卻被突如其來的好聽的女聲打斷了。

    我轉過頭,看向那邊向我們徐步走來的身姿妖嬈的女人,她就是葛蘭的第四位副會長,麗米。

    平時,我很少有機會能見到她。

    她是黑珥繞出了名的大美女,不僅相貌如花似玉,更有婀娜到無可挑剔的身材,我想我若是個男子,也必將會敗在她的裙擺之下。

    可就是這麼一個貌美的女人,卻同樣也是一個恐怖的殺手。

    聽說她的身手比銀鳩的毒性還可怕,被她盯上的目標,無一例外地全部命喪黃泉。

    還聽說,她的心腸也有劇毒。

    聽說她是親手殺了自己的丈夫,才當上了這迪詹納芮城的城主,至於是如何攀上這葛蘭副會長一職的,我想原因我也清楚,一個女人除了魅惑還有什麼更吸引人的地方?在我母親死後不久,哈倫房間裡傳出的歡愛之音不就是屬於這個女人的嗎?

    而她之所以現在還是個副會長而不是會長夫人,這中間的芥蒂就是我,哈倫曾隱晦的問過我想不想再要個疼我愛我的母親,我卻毫不給他留情面的回答,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一個只比我大六歲的女人做我的媽媽!

    但是當時,因為我聽說她殺過自己的丈夫,所以我的本意是害怕她再殺掉哈倫,讓我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記憶也沒有親人的孤兒,但現在,我卻恨不得她早早解決掉他。

    可是現在,她也許更想解決掉我。

    也許,這其中的一些原因,並不只是為了權利。

    看看在麗米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閃動著的不一樣的赫伯特的影子——這是我猜的。

    “大小姐,”麗米輕輕行禮,婀娜如不可侵犯的冰清玉潔的聖女。

    “麗米姐姐……”我回禮,剛剛俯*,就假裝頭暈,赫伯特上前扶住我,要求我先回屋好好休息,我靠在他的臂彎,嗔嬌著要他扶我回去,他淺笑著答應下來,和其他人告了辭,就扶我往他的房間走,我勾勾嘴角,感到身後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們離開的方向。

    是不是有一點憂傷,是不是有一點憤怒……

    這不是我第一次進赫伯特的房間,以前,他的房間簡直就是我的避難所,除了我的屋子,他這兒就是最讓我感到親切的地方了。

    可還是一樣簡約又透著陽剛之氣的擺設,卻在此時通通抹上了一層陰影。

    就算是一樣的陽光,也照不出一樣的遷就與偎依了。

    “你的房間還是一點沒變哦。”我沖他無力地笑笑。

    赫伯特愛撫地摸摸我的頭,“你想讓它怎麼變?”

    我聳聳肩膀,赫伯特帶我來到客房,他幫我鋪好床,然後收拾好我的東西,又命人沏了一壺茶來,他囑咐我這幾天注意休息,然後自己輕輕退出房間,幫我把門關好。

    我躺在床上輾轉,幸好赫伯特是那種傳統到不能再傳統的勇士,什麼事情都嚴格按照規矩來。比如練兵的方式方法,比如哈倫給自己規定的軍力的布陣,當然也包括,未婚妻和正妻的區別。

    女孩子沒正式過門前,是不可以與男子同睡在一間屋子裡的。

    還好,規矩的是赫伯特,隨意的是巴奈特。

    巴奈特,巴奈特……我合上眼睛,渾渾噩噩地睡過去,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印在枕頭上,無人發覺它慢慢變黑的顏色。

    這幾天,我過得十分辛苦。

    早上,逼迫自己趕在赫伯特之前醒來,然後窩在被窩裡裝睡,直到聽到他離去的腳步,再起來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帶著賄賂用的金銀珠寶,四處打聽那些有用或沒用的故事,有些故事是我實在聽不下去的,但我又不得不聽下去。

    每時每刻都保持著絕對的警惕,每時每刻,腦子裡都要有無數合理又自然的借口,衣服裡別著小條,有空當,就把重要的東西記下來,晚上匯總到一起,交給休伯特,休伯特再轉交給班傑明。

    休伯特是失憶後的我在城外散心時,無意在一個小草溝裡發現的,她們家因為欠了一個街頭惡霸的錢,母親被當眾奸殺,父親被斬斷了四肢,讓一幫混混侮辱取樂,最後丟屍喂了禿鷲,小小的她就躲在這人煙稀少的荒郊野外,三天三夜,不敢動一動。

    我同情也憤恨,便帶著她去找赫伯特,然後把還在悠閒聚在一起喝酒的幾個惡霸用同樣的方式鋸掉四肢,沒殺,拎到休伯特父母的牌位前,讓人看著磕了三天的頭。

    休伯特說要報答我,而我當時只想給她找一處安身的地方,左想右想,就請求哈倫把她留在了我身邊,大無畏地跟她說,“從今天起,你就叫休伯特,靈魂微笑,以後誰再欺負你,姐姐我一定饒不了他!”

    從前,我在葛蘭我最大,這並不算口出狂言。

    可是這次回到葛蘭,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了。但不愧是相識將近六年的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在我最絕望的晚上,她握著我的手說:“小姐難做的事,就交給休伯特來做吧。”

    從那天開始,休伯特就成了我與班傑明溝通情報的信使。

    這對她來說是危險的,可她卻說,義不容辭。

    靠著休伯特在暗中的幫助,我也不得不改掉把情報隨隨便便塞進抽屜的習慣,每次收到班傑明回的信,看完,就趕緊放在燭光上燒掉,為了掩飾那些灰燼,我又不得不費勁腦汁給赫伯特寫情詩,給他看,告訴他這是我修改了多少多少遍才大功告成的傑作,*夜夜,寫不好就燒,燒了再寫,傾盡心血。

    而當看著他如獲珍寶般把每一篇虛情假意的小兒科詩歌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的時候,在他徹夜伏案的晚上,我背靠著牆壁,心生悲哀。

    為他悲哀,為巴奈特悲哀,為我自己悲哀,更為我們的命運悲哀。

    有多少難以抉擇的取捨,可是既然決定了,要做的,就必須做下去。

    做足了准備工作,花了一晚上把流程在腦海裡最後過了一遍,深深呼吸,真正的復仇計劃,就要開始了。

    第一個獵物便是碧翠絲,說實在的,她確實沒有一個領導者該有的的資質與風范,不過,我倒要謝謝他五年前病逝的父親,若現在他還在世,恐怕這副會長之位還輪不到她來做。

    那一日,我親手做了些點心給她送去。

    我邊勸她吃著點心,邊聽她滔滔不絕地講我們過去的事情,她翻出來以前的一些東西,其中有一張畫,畫的是草原上的夕陽,我不禁覺得有點熟悉,碧翠絲說,這就是巴奈特當時畫的,他畫了很多很多,她就挑了一張自己最喜歡的給收藏了,她說,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時常還能見到他,他給我們寄過校場盛開的花,寄過酸果,但是後來就斷了聯系。

    她說,她一直在等他的花冠,她覺得大概是北岸太亂了,花長不好,所以巴奈特一直不能采集到足夠的花朵,所以她一直在等。

    碧翠絲說著,神情有點失落,我努力讓神經屏蔽著那些敏感的詞匯,趁她說的投入的時候,我的手就背在身後,摸索藏那遣兵令的暗格。

    碧翠絲說,那天她收到我的信,聽說巴奈特要去觀日坡,她就求著蠻夫法蘭克帶她去那裡,她只是說去散散心,並沒有說明真正的去意。結果還真就遇到他了,她興高采烈地跑馬追了上去看,巴奈特見到她,卻掉了馬頭就跑,蠻夫法蘭克起了疑心,也命人追了上去,她覺得巴奈特好像不喜歡她了,她那麼失望,回到葛蘭,就寫信恐嚇阿諾德,那是她第一次擅自擺出自己的權利去嚇唬別人。

    我聽著,心弦顫了顫,背後的手一滯,好像碰到暗格了。

    “淘淘,我有點渴了。”我向她笑笑。

    “哦,我給你倒水。”碧翠絲放下手中的半塊糯米餅,轉身去找水壺,我趁機扭動木架上的盆景,畫幅後傳來吱吱的響聲,我翻開畫幅,以最快的速度把其中的遣兵令收入袖中。

    這時,又聽見碧翠絲的大叫,“泰思,你等等啊,我這兒沒水了,我馬上去燒!”

    “不用麻煩了。”我將盆景轉回原處,才笑道,“我回去給你送點過來就好了。”

    碧翠絲撓著頭從簾後走出來,“嘿嘿,今天麗米姐姐不在,所以……”

    “要快快長大啊,小淘淘,可不能總依靠別人照顧。”

    “恩,知道了。”

    我沖她笑笑,“那我先回去了,待會兒給你送熱水過來,明天我再來聽你講我們以前的事好嘛?”

    碧翠絲忙點頭,笑容滿面地送我出了房間。

    明天,你還有明天嗎?

    水是讓傭人給碧翠絲送去的,回到房間,我立刻發了信給班傑明,待到夜深人靜時,我偷偷跑去外面的林子。

    “怎麼這麼快?”我對身後的黑影說。

    “我沒有回北岸。”語畢,班傑明縱身從樹叢中躍出我看向他,皺皺眉頭,“那你怎麼收到的我的飛鴿傳書?”

    “鴿子是我在外面劫的,”班傑明也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你能不能查出你父親在亞爾維斯放的臥底是誰?”

    臥底?那不是我嗎?我撇過頭,小心翼翼地問:“怎……怎麼了?”

    “北岸往葛蘭飛的鴿子不少,這是我劫下來的一些……”班傑明掏出一把紙條遞給我,我映著月光看,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亞爾維斯成員的進攻事態,但那筆跡卻不是我的。

    我心下一驚,原來,我並不是在哈倫放在北岸唯一的棋子,原來,他從頭至尾,都沒有真正相信過我,原來,一切請求的原諒和補償,都是誘餌,都是假象,都是騙局……在他的心裡,他的天下永遠比他的親人重要!

    “泰思小姐?”班傑明走上來,拍拍我的肩膀,我無助地看向他,輕輕搖了搖頭。

    “難為你了……”他直起身子,失望地歎了口氣,又道,“對了,你今天叫我來這裡有什麼事?”

    “哦……這個給你。”我靠近他,將遣兵令塞到他的手裡,“這是邁逖城的遣兵令,你有辦法混進邁逖城嗎?”

    班傑明小心翼翼地看看手中握著的遣兵令,頗驚,“哪……來的?”

    “還能光明正大地要嗎?”我反問他,又極力地壓低聲音,“但願以你的本事,能夠盡快*邁逖城,在他們發現遣兵令丟失之前,用邁逖的軍隊向葛蘭其他的城池進攻,至少先拖住他們,給北岸制造一個喘氣的機會……”我說著,又看看依舊驚愕未過的班傑明,無助地歎息,“對不起,我也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可是除了這麼做,我再想不出其他能夠拯救北岸的方法,我求你相信我一次。”

    班傑明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班傑明,求求你幫幫我吧。”我扯扯他的衣角,淚水又有奪眶而出的*,我哀求著,比冷清的月光還淒涼。

    “那你怎麼辦,”班傑明的喉結顫了顫,“遣兵令被偷,你不會被懷疑嗎?”

    “也許會吧……哈倫他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我抿抿唇,心中漫上一點苦澀,“我打算將葛蘭副會長的兵權都弄到手之後,就帶著巴奈特回北岸去,到時候是生是死,就聽天由命吧。”

    班傑明看著我,輕輕點了點頭,“你會幫亞爾維斯,是因為巴奈特的原因嗎?”

    “算是吧。”我低下頭,把手指絞在一起。

    “恩,他是個好人。”

    “什麼?”我驚愕地看著班傑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他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壞。”班傑明說完,轉身向林子深處走去,他向我揮揮手中的遣兵令,“我會盡力把邁逖城的軍隊調出來,你快回去吧,別讓別人懷疑你。”

    我向他點點頭,讓他放心,可是我的心,又何時真正的放下過。

    不得不佩服班傑明的速度。

    第二日晌午,我還在用補覺的方式調整著自己的心情時,就聽見赫伯特在外面和什麼人生氣,然後便是匆匆、重重離去的腳步聲。

    砰——

    我的房間被什麼人一下子撞開了,我提起眼皮,原來是赫伯特,他大步向我走來,神色間流露出一種慌亂和緊張,“泰思,你今天就待在這裡,哪也別去,聽見了嗎?”

    “怎麼了?”我搓搓眼睛,一副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樣子,但其實葛蘭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卻大約能捉摸得到,無非是兩種可能,一是班傑明被人發現了,二是邁逖城兵變了。

    扯扯被角,以掩飾自己現在的不安。

    “邁逖城出事了,可能會殃及到傲特斯旦汀,現在外面亂得很,這裡還算安全,你千萬別亂跑。”赫伯特看樣子很急,話音還沒落,他又急著要出去,“我去看看情況,你一定別亂跑,答應我。”

    “早點回來。”我撐起身子,話說得漫不經心。

    無心激動,也許,真的還沒有到激動的時候。我整理整理思緒,准備開始下一步的計劃。

    “碧翠絲!我請你如實告訴我,邁逖城的兵變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中心議事廳,哈倫狠狠拍案,雖然他的臉上舊掛著那般讓人分不清冷熱的表情,但是是個正常一點的人都應該知道,他現在,不是一般的火。

    碧翠絲抬起哭紅的眸子,泣不成聲,“我……我的遣兵令,不知道……丟到什麼地方去了……明明,明明是放在暗格裡的,可是……”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偷到暗格裡的東西?”麗米撫撫碧翠絲的頭發。

    “先不說是誰偷的!”哈倫大吼,“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不天天檢查著?!”

    “我……我昨天上午看還在的……可是……”碧翠絲委屈得很,麗米沖她搖了搖頭,“事已至此,你就別再隱瞞了,你把事情直說出來,大家也好給你想辦法呀。”

    “真的……昨天還在……”碧翠絲哭得更凶了。

    赫伯特看看一邊沉著臉的哈倫,又看向碧翠絲,“那昨天有沒有人去過你的房間?”

    “沒有……”碧翠絲想了想,又道,“哦……泰思好像來過……”

    哈倫瞇瞇眼睛,什麼也沒說,倒是蠻夫法蘭克上了火氣,“哼!那肯定就是她了,我就知道,她來萬聖院,肚子裡就沒裝什麼好水!你看她當時那個臭臉,我就知道……”

    “蠻夫法蘭克。”哈倫打斷他。赫伯特也搖了搖頭,“泰思她是什麼時候去的,昨天她分明是和我在一起的啊。”赫伯特若有所思地頓了頓,繼續道,“昨天她在廚房裡做點心,我擔心她的身體,就一直陪著她。”

    “恩……她昨天來……來給我送好吃的,也就待了一會兒,就走了……”碧翠絲低下頭。

    “她什麼時候去的?”麗米問。

    “晚上吧……”

    赫伯特點點頭,蹙眉看向蠻夫法蘭克,“晚上的話,應該沒有時間了吧,就算偷到遣兵令,要送去邁逖城,也至少需要一夜的時間,況且,若她消失了一夜的時間,我也不可能不發覺。”

    “但是她有動機!”蠻夫法蘭克氣急敗壞道,“除了她,還有誰用得到軍隊?我看她分明是想沖進地牢把那個巴奈特帶走!”

    “蠻夫法蘭克,你今天話有點多。”哈倫用警告的語氣道,麗米看看哈倫,側頭壞笑了一聲,“赫伯特也懷疑過大小姐吧,所以一聽說出事,先把地牢封鎖了起來,可是那裡,到現在也是風平浪靜的,不是嗎?”

    赫伯特皺著眉頭看向麗米,但是還是默認了她的話。

    見到眾人都不給他賞臉,蠻夫法蘭克狠狠捶拳,“昨天深夜,我看到她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去小樹林了!哈倫大人,我知道那丫頭是您的女兒,可是這種背叛的事情難道不該一視同仁嗎?還有你,赫伯特,你們都在護著她!”

    “那你說地牢沒有遭到進攻,她又為什麼要偷遣兵令?”赫伯特瞪著憤怒的眼睛看向蠻夫法蘭克,“好吧,我承認她是還惦記著巴奈特,可她應該知道,這樣做只會讓巴奈特的處境更危險!”

    “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得到的遣兵令,但是我覺得,這應該是我們的對手干的好事……”麗米看向正襟危坐的哈倫,“我想,我們的敵人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愚昧地選擇等待滅亡,和他們的斗爭,也許這才剛剛開始。”

    “剛開始?我想我已猜到結果了!”蠻夫法蘭克揚起驕傲的下巴,“他們亞爾維斯,最多也就是掙扎著延長一下殘喘的時間罷了!”

    “現在還不是放大話的時候,哈倫大人也想和他們在戰場上見分曉吧。”麗米說著,目光掠過哈倫,定格在赫伯特的身上。

    赫伯特瞇瞇眼睛,沉重地點地了點頭,“不過各位以後要小心了,遣兵令,都隨身帶在身上吧,別再給那些亡命之徒可乘之機。”

    “那……我怎麼辦……”碧翠絲乞求著看向哈倫。

    “你?就當買個教訓吧。”哈倫深吸了一口氣,道:“從今天開始,撤去碧翠絲葛蘭副會長一職,這個職位暫時先空著,我會賞給各城主功績最大者,都下去吧!”哈倫起身,轉身就向內堂走去。

    麗米溫柔地扶起啜泣著的碧翠絲,突然,她扭頭看向身後的立柱,大喝:“誰?出來!”

    聽到麗米的聲音,蠻夫法蘭克和赫伯特也雙雙回頭,那個藏在立柱後面的人,當然就是我了。

    早預料到會被發現,我豈能不早早准備好台詞?

    不理會麗米猜疑的目光,我徑直向赫伯特走去,將手中的大衣披在他肩上,柔聲道:“天這麼冷,我見你走時穿的單薄,就來給你送件衣服,剛才看哈倫氣得不輕,就沒敢打斷他。”

    赫伯特把衣服穿好,沖我淺笑了一下,但是看得出,他笑得有些勉強,也許,他的心情並不怎麼好。

    “大小姐,你在這裡干嘛?我們的會話,難不成你有知道的興趣?”蠻夫法蘭克鐵青著臉,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樣子。

    “我關心我的夫君,難道也有錯不成?哎呀,淘淘怎麼哭成這個樣子了,來,擦擦臉。”我邊說,邊靠近碧翠絲,遞給她一條手帕。

    碧翠絲抹著眼淚,准備跟我訴訴苦,剛開口,就被蠻夫法蘭克厲聲打斷,“你別裝蒜!”

    “隨你怎麼說吧。”我轉身,挽起赫伯特的胳膊,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上,麗米把目光撇到一邊,以至於沒有看到我稍稍勾起的嘴角。

    那天我到傲特斯旦汀城內最有名的酒館,要了幾個小菜和茶,正巧遇到幾個攀談正起興的葛蘭城主,我便過去跟他們搭訕,拐彎抹角地把話題繞到了幾個副會長的身上。

    “麗米,很漂亮呵。”我似漫不經心地說道,“追求她的人應該不少吧。”

    “誰敢呵,你不知道她殺過自己的丈夫嗎?”一個三十出頭的城主道。

    我點點頭,“恩,這個知道,對了,我聽說她在勾引哈倫不是?”

    “勾引哈倫?咦,我怎麼聽說她和那個赫伯特也有一腿呢!”一個稍稍年輕的城主道。茶杯停在薄情的*上,久久,我才放下杯子,這難道不是我該聽的重點嗎?我輕笑,“說來聽聽,怎麼回事。”

    那個年輕城主四下看看,示意我們湊近一點,“這個可說來話長。”

    “從最初開始說吧,難得有這麼勁爆的消息,大家都想聽聽,是不?”我痞笑著,其他幾個城主也都贊成地點了點頭。

    “這個,還得從傲特斯旦汀在世的時候說起。當時,赫伯特是傲特斯旦汀手下的一個勇士,他還有個好兄弟,叫巴奈特,哎,就是前幾天抓的那個北岸的城主,他們以前可好著呢,聽說當時哈倫也看好這兩個勇士了,想收來為自己效勞,可這事兒又不好直說,他就派他手下的一個叫卡沐的女孩兒去勾引他們,聽說這個卡沐,就是麗米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們的父母都死了以後,她們就在哈倫手下給他當死士。後來,那個巴奈特就被卡沐的美色給迷住了,他們呢,就成天在一塊兒。可是有一天,你知道卡沐跟麗米說什麼,說她是真的喜歡上他了,當時麗米沒當回事,她想啊,反正最後都是哈倫的人,妹妹有個依靠,也未必不是好事是吧。但當傲特斯旦汀過世後,那個巴奈特卻變卦了,他在北岸建立了強大的*,搖身成了咱們葛蘭統一的最大的絆腳石,這個卡沐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就私自給巴奈特飛鴿傳書,她想問個究竟。於是,他們便約在東岸和北岸的邊界,也就是觀日坡見面。麗米擔心自己的妹妹為了感情的事走火入魔,就模仿別人的筆跡給北岸的另一城主……叫什麼瑞來著……”

    “菲力克斯?”我皺著眉頭反問。

    “對,是他。”年輕城主繼續道,“她就給他寫了封信,說觀日坡附近有敵軍入侵,叫他加強防備。於是在卡沐和巴奈特幽會的同時,菲力克斯也帶著人馬在觀日坡附近埋伏好,當時巴奈特也帶了軍隊,所以菲力克斯就誤認為真的有敵軍入侵,他在一面石橋下發現了兩個吵吵鬧鬧的人,於是他就拔出弓箭,對准了他們……當時他想射的人其實是巴奈特,可是發現菲力克斯的人卻是卡沐,菲力克斯手上的箭離弦的一瞬間,卡沐就把巴奈特護到身後,箭直穿胸口啊那是,雖然後來巴奈特也狠狠教訓了菲力克斯,可是卡沐……哎,麗米知道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妹妹,就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咎於巴奈特,她對他是恨之入骨啊,於是,她就三番五次去找他麻煩,但是奈何不了巴奈特城實在是太強大,她想到用美人計,先騙他上床,然後再用毒藥殺死他,麗米比她妹妹可好看多了,可誰知,巴奈特都不稀罕多瞧她一眼,等她把甜言蜜語都說完了,他就把她丟到城外面去了,那麼漂亮的女人啊,就那麼隨手給扔出去了……哎,要是我能陪她睡一晚,死了都值啊!”

    年輕的勇士感慨了,我也惆悵了,是不是曾經有一個人,也說過,生命的最後一刻,只要我留在他的懷裡就好了。

    “然後呢,然後呢?”中年城主急了。

    “咳,然後,麗米就受打擊了唄,一個人喝酒,對了,就在這個酒樓裡,當時我也在,和迪詹納芮一起,迪詹納芮你們知道吧,就是她丈夫,他生前,我們可是好朋友呢,他和麗米,就那會兒認識的。我們看她一個漂亮女孩獨自一人喝得爛醉,就起了戲弄的歹心,我們幾個玩投壺的游戲,迪詹納芮輸了,就去調戲她,結果卻把她調戲回家了,我們當時還羨慕他呢,噯,卡沐和巴奈特的事可就是迪詹納芮講給我們聽得呢,他說呀,當時麗米說了,只要他幫她殺了巴奈特,她就是他的人了,他立刻答應了下來,弄副假屍體糊弄她,後來她發現巴奈特還活著,就把迪詹納芮給干掉了。她是怎麼當上葛蘭副會長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那天覺得籌備了足夠的兵力,准備向巴奈特城進攻的時候,卻被赫伯特給攔下了。當時,她對他那真是一見鍾情啊,可是他吧,畢竟以前和巴奈特是兄弟不是,就一直反對她進攻巴奈特城。她喜歡他,所以這事也就依著了,可是後來你們知道怎麼樣了,麗米發現,赫伯特竟然喜歡哈倫的女兒,麗米也知道,自己除了長得漂亮,再沒有什麼能跟大小姐比得了,其實也就是這事兒,你們說,論清純,論權貴,麗米都不如大小姐,可麗米也聽說,大小姐跟哈倫大人的關系一向有點僵,那天大小姐吵著要出去歷練歷練,麗米就在一邊煽風點火,愣是把大小姐打發到北岸去了,然後她就借這個機會和赫伯特套近乎,聽說差點上床呢,不過聽說最近這個巴奈特被抓了,赫伯特心情又不好了,再加上大小姐在一邊哭哭咧咧的,她們的感情,又危險嘍。”

    “巴奈特是麗米抓的?”中年城主問。

    年輕城主喝口小酒,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哈倫抓的,聽說巴奈特也在打大小姐的主意,把哈倫給惹火了,也有人說是赫伯特抓的,總之,就是跟大小姐有關系啦,哎,大小姐的閒話可就說不得嘍,要是被人聽見,嘿嘿,那哈倫可饒不了你。”

    “這又沒別人,你說說看。”中年城主繼續八卦,我在一邊不做聲。

    年輕城主擺擺手,“大小姐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以前,她好像在北三校場練過武,師傅就是巴奈特和赫伯特,幾個人關系挺好的,有點小曖昧,還有什麼婚約之類的。不過這都是聽人瞎掰的,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回事。”

    茶香即散,我默然離開。

    “救命——啊——!”

    一周之後的一個深夜,赫伯特被我的尖叫驚醒,他連忙點起燈,迅速跑到我的房間,看我頭上冒著冷汗縮坐在被裡,眼前,手持著匕首的黑衣人已一命嗚呼。

    赫伯特上前,翻過黑衣人的身,一根銀針正中在她的胸口上,赫伯特皺眉,扯去她的面巾,我瑟瑟問道:“赫伯特……是,是誰要殺我?”

    赫伯特倒吸一口冷氣,“麗米……”

    “麗米?!”我大驚,“她……她為什麼要殺我?啊……我殺了她嗎……?”我的身子開始劇烈的顫抖,我哆嗦著看向天花板,然後手舞足蹈地瘋狂了起來,“麗米,好多麗米,天啊,麗米來殺我了,天啊,救命……”

    “泰思,醒一醒!”赫伯特上前掐住我的肩膀,我驚悸地顫了*子,又緩緩看向神情緊張的赫伯特,然後,緩緩投進他的懷抱,小聲抽噎,“赫伯特,我怕,我怕……”

    “別怕。”赫伯特擁緊我,用腳踢開了冰冷的屍體,又輕輕捂上我的眼睛,我抽著冷氣,把頭使勁抵在他的胸膛上,其實,自從那次在巴奈特面前失態後,無論我再遇見什麼恐怖的東西,都沒再*過臆想,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以毒攻毒吧,因為仇恨而陷入臆想,因為仇恨而從臆想中得到解脫。

    “赫伯特,今天你陪我睡好不好,我怕,我真的好怕。”

    赫伯特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頭。他吹滅燈,抱著我側身躺下,替我蓋好被子,我把頭頂在他的下顎上,忍不住,惡笑了。

    麗米啊,你想跟我斗?

    回想著這次蓄謀已久的謀殺,我真的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狠心,越來越冷血了。

    就在今夜,我輕輕從麗米的窗前經過,麗米看見我,便把頭小心翼翼地從窗子裡探了出來,能感到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久久落在我身上,很恨我是吧,你當然恨我。你愛的男人,留在我的身邊,你要的權利,掌握在我的手裡,就連對你不屑一顧的男人,也可以為了我去死,你恨我吧,恨死我吧,我拿走了你全部的幸福,這次,我連你的命也要!

    我走進小樹林,感覺有人一直跟著我。

    於是,我突然止步,冷笑,“麗米,別躲了。”

    一個黑影從樹上落下,“大小姐,這麼晚了,您這是要到哪裡?”

    “就到這裡。”我輕聲回答,聲音愈漸邪惡,那是抑制在胸口已久的不平,糾結,憤恨與難過,我冷哼一聲,嘲弄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我來這,驗證一個問題,你說殺手殺殺手,會是怎樣的結果?”

    麗米瞇起眼睛,“大小姐是想要在下的命?大小姐以為,您是在下的對手嗎?”

    “你不是已經敗得一塌糊塗了嗎?”我嘲弄地勾勾嘴角,麗米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月光影射,像是幽怨的女鬼,“這就是大小姐接近赫伯特的原因嗎?”

    “你覺得呢?”我笑得恐怖。

    “想必大小姐就是策劃邁逖城兵變得主謀吧,我猜,你是為了在地牢裡生不如死的那個人吧,邁逖城的兵力,大小姐覺得不夠?”

    麗米的話如鋒利的刀子,可是卻換來我冷冷的一笑,“說這話你心也痛吧,嘖嘖,以美貌著稱的女殺手,第一個獵物卻沒買你的帳。”

    “大小姐。”

    “可悲啊可悲,除了出賣自己的身體,什麼都做不了,連一個孩子都老大的老男人竟然也不放過,呵呵,利益這個東西,究竟有多麼蠱惑呢?”

    麗米凶狠狠的瞪著我,衣袖中的手已然握住冰冷的匕首,我吞口唾沫,繼續道:“你想要的權利在我手裡,你想要的男人也在我手裡,你還拿什麼跟我比呢?我只要一句話,你就得被哈倫罵,也只要一句話,我就能讓你這輩子都見不到你的赫伯特,怎麼,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很……所向披靡嗎?”

    我奸笑著回頭,麗米手中的匕首已在夜色下閃起寒光,她起跳,一下躍到我身邊,我向後躲,袖中飛出三根銀針,卻都打了空,匕首揮來,削去我長發的末梢,瞳孔在利刃逼近的同時擴大,我用力抵住她握著利器的手腕,小腿卻中了麗米的騰空一腳,我狼狽地摔到地上,匕首如在黑夜劃過的閃電,與此同時,又一黑影從空而降,麗米轉身,向天上灑了一把白色粉末,黑影的動作干淨利落,幾個後空翻,躲過了穿過白色粉末的連環刺,麗米獰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匕首毫不留情地落下,一根載有加大劑量的銀鳩的針卻搶先一步*她的心髒,匕首停在我的鼻梁上,然後從一邊無力地掉到地上,我從麗米*著的身子底下爬出來,她的手顫抖著抓住我的裙角,抽搐,抽搐,然後,軟綿綿地松開。

    這個女人的心中到底有多少恨呢,銀鳩劇毒,她竟沒有在瞬間斃命,似乎還想把心中的委屈說盡,卻沒有人聽了。

    也許她腦海裡最後的影像,就是追著赫伯特的馬在山崗上奔跑吧,他們那天玩的那麼愉快,卻被我一聲冷哼打斷,我也曾看到赫伯特在深巷處抱著什麼人安慰,隔日,卻是麗米哭紅了眼睛。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也應該是很愉快的吧,就像曾經的我和他,可以牽著心愛的人手,在長滿愛情果的山野裡歡笑……然而一把仇恨的戰火,把什麼都燒毀了,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殘忍和*,把一切一切美好的向往,都埋葬了。

    “在明日午時之前,發動麗米城的兵變。”惆悵之後,俯身,從麗米的衣袖中抽出遣兵令,赫伯特說過的話,無論對錯,她都會聽的。我轉身,把尚存女子溫度的遣兵令交給身後的班傑明。

    班傑明一手接過遣兵令,一手揉揉自己暈暈乎乎的腦袋,“泰思小姐,你有這種**散的解藥嗎?”

    我看看有點站不穩的班傑明,想起方才麗米揮的那把白色粉末,然後連忙應了一聲,又蹲*子在麗米的衣服裡摸索,“那是睡散,容易揮發的毒藥,解藥一般都是隨身帶的。”果然,在她的衣帶間抽出一個小瓶子,讓班傑明服下,他才感覺好一點。

    “屍體你打算怎麼處理?”班傑明道。

    我瞥一眼一身夜行衣的麗米,狠狠心,“這麼特別的裝扮,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還有,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我就打算離開這裡,你在老地方接應我。”

    “恩。”

    深夜帶著血色殘喘,*從漆黑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哈倫便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中心議事廳裡,自然也包括我。

    議事廳中央擺著麗米冰冷的屍體,即使已停止呼吸,但她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美好。我把手伸進自己的袖中,離開房間前,除了准備了大量的暗器外,還把玖依送我的那兩個小木偶帶在了身上,一個閉著眼睛笑,一個張著嘴巴叫……

    一切,今天恐怕就得做個了結了。

    議事廳裡安靜極了,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出聲。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上了年紀的老城主,額上也都滲下了汗滴。

    “我還是不相信,麗米會去殺泰思!”蠻夫法蘭克率先打破這沉寂。

    “如果擺在這兒的是泰思的屍體,你就相信了對吧?”赫伯特搖了搖絕望的腦袋,“我們怎麼會相信她,怎麼會相信她?!她有多大的野心,我們應該比誰都清楚,而如今絆在她前面的絆腳石,就是泰思啊,遣兵令的丟失,邁逖城的兵變,哼,在這裡誰和碧翠絲的關系最好?而邁逖城兵變誰的嫌疑最大?這是多麼好的報復的機會!”

    赫伯特喊得失態,蠻夫法蘭克也氣不打一處來,“你不能這樣懷疑她,這都是你的猜測,你有證據嗎!”

    “難道有她握著匕首的屍體,有無數憎恨泰思的理由還不夠嗎!”

    “憎恨泰思的理由?你是指這大小姐的身份呢,還是指……你們之前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蠻夫法蘭克瞇起眼睛,眾人聽罷立刻開始小聲議論起來,哈倫大怒,“都給我閉嘴!”

    頓時鴉雀無聲。

    哈倫喘著粗氣,又揉揉自己隱隱泛痛的頭,“我們都中了亞爾維斯的計,麗米只是個替死鬼罷了,幕後真凶,一定還潛在葛蘭。”

    我低下頭,故作一副無辜的樣子,“哈倫大人,那是我殺錯人了嗎?”

    哈倫沉重地搖了搖頭,歎息,“不知道啊。”

    眾人都默不作聲,一種凝重的氣氛開始在每個人的心中徘徊,除了流動的冰冷空氣,似乎一切都在這一刻凝固。我皺皺眉頭,這一步,我終究還是走了。麗米躺在棺裡,就像睡著了那樣安詳,也許,她很久都沒有像現在這麼平靜了,一切仇恨,一切淚水,都隨著破碎的靈魂遠去,沒有開心,也不必傷心,走到神明腳下,喝一杯贖罪的酒,一切過往,都可以一筆勾銷。而我呢,即使在和她的較量中取得生存的權利,可卻在這時,也感到了彷徨。還記得她停止呼吸前的抽搐,也許她自己都不會相信,本以為放不下的,在生命終止前的那一刻,也都放下了。我閉上眼睛,想想自己未免的仇恨,多麼想,能在我離去前放下。

    這是我一生的心願。

    “報!報!報!”

    這時,一個身上沾滿硝煙味的士兵連滾帶爬地闖進議事廳,眾人都抬起憂郁的眼睛向他看去,他跪在哈倫腳下,神色倉皇,“會長大人,麗米城突然兵變,大肆向葛蘭其他城池發動進攻,邁逖城殘余兵力已開始向北岸轉移,我會部屬在北岸的軍隊……是否,立即撤回?”

    哈倫起身,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也漸漸染上錯愕。

    “報——”又又一個一瘸一拐的士兵沖進來,趴在地上大聲哀嚎,“西克城遭受麗米城軍隊進攻,實力懸殊,請求支援!”

    “報——布萊克城請求支援!”

    “報——諾太爾城請求支援!”

    “……”

    從各個城趕來的士兵跪滿了議事廳,大臣們神色驟變,哈倫閉閉眼睛,而後把攢緊的拳頭重重捶向桌案,渾厚的聲音有點顫抖,卻不減往日的威嚴,“蠻夫法蘭克,遣你的兵去支援他們,赫伯特,你帶兵,給我往北岸打!”

    “是!”二人接令,不敢有半點含糊,他們立刻疾步向外走,赫伯特剛走幾步,就突然停下,他的手劃過腰間的那一刻才發覺……遣兵令,已不在他的身上。

    “什麼東西丟了?”我抬起凝重的目光,勾起邪惡的嘴角,昨夜和你共眠一夜,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妙的時機,我怎麼肯放過?

    “泰思……”他回過頭,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我輕輕抬起手,袖中露出的一半銅牌子�蛈矰F所有人的心,熟悉的裂齒,熟悉的圖案,可不就是原本應該在赫伯特身上的遣兵令。

    眾人皆神變,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正的凶手,竟然是哈倫大人的親生女兒!

    “有本事,你們就來搶啊!”我手一晃,有幾個不識相的勇士便立即撲了上來,我將拿遣兵令的手撤到身後,另一只手輕輕一揮,有銀針出袖,撲上來的勇士便紛紛倒下。

    踏過他們的屍體,我縱身躍過眾人,已然到了門口。轉頭,口哨一吹,一匹白馬便奔馳而來,我奮力躍上,揚鞭而去,蠻夫法蘭克和赫伯特立刻追了上來,而此時,房梁上突降千兵萬將,我回頭,有一瞬的愕然,繼而對領頭的人大喊,“額爾,這裡交給你!”

    哈倫他死也不會想到,我在伊諾克城裡,也培養了自己的死士。

    跑進百步園林外的小樹林,班傑明已在那裡接應,我將遣兵令拋給他,告訴他要他火速將赫伯特城中的兵力調出來,儲備在北岸以備不時之需。然後自己掉轉馬頭,又往回跑。

    中心議事廳外血斗成一片,葛蘭的勇士也陸續趕來支援,蠻夫法蘭克跨上戰馬,對赫伯特大嚷:“走!去殺了那個叛徒!”

    赫伯特反手殺掉擋住自己去路的一個亞爾維斯勇士,也跨上戰馬,准備揮鞭,卻突然想到什麼,又掉了馬頭向地牢跑去。

    她怎麼可能丟下他。

    殺死看守的守衛,我急匆匆地跑入地道,沖進牢房,刑板上的巴奈特像一灘爛泥,血肉模糊地偏過頭來看我。我沖上去,用搶來的一串鑰匙挨個試他手鏈上的鎖,這一把不對,那一把也不對,越急越是打不開,一陣心酸,又不自覺掉了眼淚。

    他輕輕抬手為我拭去,我埋怨他要他別動。

    “你別管我了,你……快走……”巴奈特輕輕*,我含著眼淚搖搖頭,繼續一把一把地試著,“卡嚓——”鎖鏈被打開,可還沒等我欣喜地叫出聲,一滴深紅的液體便滴在了我的額頭上。

    我僵硬地扭扭脖子,在我的頭頂,巴奈特艱難地用手撐住了赫伯特揮來的巨劍。

    赫伯特抽劍,又指向我,“我看你現在,還往哪裡跑!”

    我默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劍刃,一滴一滴,滴著巴奈特的血。

    “為了他,你竟然背叛整個葛蘭!”赫伯特的話,在這一刻陡然失去了溫度,正像此時,每個人在瞬間冷卻的心一樣。

    “其實,我一開始只是想報復你,”我冷冷一笑,卻又忍不住大笑,笑過,心涼了又涼,“可是不自覺的,就把整個葛蘭都扯了進來,呵呵,葛蘭的那些冤死鬼們,我看去找你報仇就很不錯。”

    指著我的劍也開始發抖,他咬咬牙,終於感受到冷熱並存在心間的感受,冷的是情,熱的是不可遏制的怒火。“別再浪費時間了,你們已經輸了。”

    “是嗎?”我冷哼,同時,三根銀針從我的袖中飛出,赫伯特揮劍,毫不費力地御掉,他看著冷冷*地縫的針,嘲弄道:“你也只能賣弄點這樣的小把戲。”

    話音未落,巨劍再次向我揮來,我絕望地閉上眼睛,“當——”,凌空而來的劍靜止在了一條血跡斑斑的鐵鏈上。

    巴奈特一抽自己手中的鏈子,赫伯特的劍便從他手中飛出插入牆壁,赫伯特欲拔,卻被巴奈特再次用鐵鏈束縛住,巴奈特忍著傷口的劇痛,撐起身子,和赫伯特廝打在一起,我拔出牆上的劍,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砍,兩個人在地上打得不可開交,這一劍落不好,或許就會要了巴奈特的命。我靜靜心,吞了一口冷空氣,一手從袖中翻出一根沒有毒的針來,索性決定賭一把,就算是死,能和巴奈特死在一起也算是無憾了。

    翻手將銀針推出,狠狠*赫伯特小腿的穴位,他一瘸,被巴奈特按在刑板上,卡嚓一聲,將那鎖鏈緊緊鎖在了他的腰間。

    赫伯特在刑板上用力掙扎,我舉劍,深惡痛絕地向他劈去,卻被身後的巴奈特一把逮到身邊,我在他懷裡發瘋般地哭嚎,“你放開我,我要親手閹割了他,我要為你報仇!”

    “來不及了,以後再說。”巴奈特拖著我出了牢房,臨走,又回頭看了赫伯特一眼。

    我扶著巴奈特上了馬,快馬加鞭地奔回北岸。

    “哈!哈!哈!這一仗打得夠爽快!”阿諾德在議事廳中大笑,其他城主也都高舉起酒杯歡呼,班傑明放飛手中的鴿子,道:“泰思小姐和巴奈特已經安全抵達巴奈特城,一會兒泰思小姐過來,巴奈特就不了。”

    “噯∼這麼歡喜的事,怎麼能缺了他這個副會長?不行,得叫上他,陪我來喝兩杯!”菲力克斯高舉著酒杯,語無倫次,大概已經喝得半醉了。

    阿諾德看著搖搖晃晃的菲力克斯,大笑,“泰思小姐代表他來,你一會兒讓泰思小姐過來陪你喝兩杯吧!”

    “代表?這怎麼能代表呢?”菲力克斯晃晃有點暈乎的腦袋,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倆什麼關系?啊哈哈哈哈……”

    “反正不是簡單的關系,呵呵,我瞎猜的啊。”丹其也跟著笑笑。

    班傑明卻沒有笑的意思,他看向窗外,這霧還下得很大。他歎口氣,“這次多虧了泰思小姐,沒有她的幫助,恐怕,我們早就淪為葛蘭的俘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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