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 第五章
    因接受日照過多,晚照的身子愈來愈衰弱,不放心她狀況的晴空,雖然感覺自己就快抵達他要找的地方,但他還是先緩下行程,在山裡租了間民宅讓她暫歇,不必再跟著他在白日東奔西跑。

    獨自無聊地又在榻上躺了一日的晚照,在晴空終於返回租宅,並告訴她一個消息後,她當下一反病弱的模樣,興奮地張大了兩眸。

    「你找到了?」她待不住的模樣,看得晴空直皺眉。

    「嗯。」晴空淡淡地應著,在她興奮得想起身時一掌將她按回原處。

    她馬上就想下榻,「在哪?我也要去看。」她早想看看那棵會托夢的樹長啥模樣了。

    他再動手將待不住的她給壓回楊上,「目前你還受不了人間過多的陽氣,再多歇個幾日,到時你要上山下海都行。」

    她遺憾地問:「那樹呢?」

    「我自個兒去看。待我回來,我再告訴你上頭寫了些什麼。」他將薄被拉蓋至她的肩上,「別再東想西想了,為了你的身子著想,快睡,再不安分點,我會把你敲昏助周公一臂之力。」

    她嘟著小嘴,「霸道的臭和尚……」

    他失聲輕笑,「你也不遑多讓啊。」死賴在他身上、強迫他照著她的喜好做任何事……她的惡行惡狀他是說也說不完,夜裡的她簡直就是個跋扈女王。

    「果然不出所料。」

    帶著譏嘲的男音,在下一刻自門畔傳來,晴空側過臉,靜看著又一個數千年沒見的同僚,正以鄙視的眸光瞪著他倆。

    「別動。」他轉身對看情況不妙縮躲至他身後的晚照交代,而後對來者打起招呼,「來鴻,別來無恙?」

    「比你好多了。」來鴻的一雙利目始終沒有離開過晚照。

    「宿鳥沒來?」晴空很好奇這回來的怎麼會是他。

    來鴻冷冷地打量著他,「上頭怕他一人辦事不力,因此再派我來。」聽說宿鳥只遭晴空威脅了一句就打退堂鼓,哼,就算晴空是聖徒又如何?宿鳥最大的毛病就是將友情看得太重。

    既已打完招呼,也客套過了,晴空當下換過一張臉,對他微揚起下頷,那神聖高不可攀的模樣,令來鴻反感地怒斂著眉。

    「你想做什麼?」佛界三大護法,宿鳥、來鴻、鳴蟲,先後來了兩個,他究竟是做了什麼讓佛界這麼不滿?

    來鴻一手指向晚照,「把她交給我。」

    晴空並未照他所言而行,相反的,他轉身向縮躲在他身後的晚照交代。

    「你待在裡頭千萬別動。」

    「好。」晚照邊點頭邊看他十指飛快地結印,在她四周築起一道類似白光的薄霧將她整個人籠住。

    來鴻不滿地看他設下護她的結界。

    「你又想護她?」

    「又?」晴空挑高了眉,兩眼睨向這個也知內情的同僚。

    發覺自己失言的來鴻連忙住口,不再多透露一分。

    「你來了也好。」晴空一手扳著頸子,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向他,「告訴我,當年佛界究竟對我和她做了什麼?」

    來鴻沒有回答,只是一逕地看著晚照腕間那串晴空曾佩掛過的佛珠,晴空飛快地捕捉到他的眼神,發現了他在注視著什麼後,才想開口再問,就見來鴻將自己手上的佛珠一繞,緊緊握在掌心之中。

    「我不想動手。」只想討個答案的晴空,實在沒興趣對付自家同僚。

    「那就把人交出來。」來鴻不肯讓步。「鬼後還等著她回去。」

    「到外頭去,我不想毀了宅子。」眼看是非開打不可了,為了這座宅子的屋主著想,晴空本著善心,並不想讓這間宅子因他的私怨而遭波及。

    來鴻哪管那麼多,「犯不著!」

    一記佛印在來鴻話語未竟之前已朝晴空襲來,晴空將衣袖一掀,揚袖奉還回去的同時,飛快地上前以一掌將來鴻給逼出屋外。

    晴空壓根就沒將他看在眼裡,「我記得在佛界時我曾告訴過你,三大護法不是我的對手。」

    「你這話會在今夜改寫!」來鴻兩掌朝地一震,地面頓時掀起了一陣狂風,將他的衣袖吹得不住飛動之時,他將狂風收至掌心裡合握成一團風球,再用力往前擊出。

    文風未動的晴空,只是抬起一掌接下他送來的風球,並將它握碎在掌心之中。

    不死心的來鴻雙手另結佛印,但這時晴空卻伸出一手,自掌心中釋放出一朵如蓮的火焰。

    「浮屠之火……」夜色中格外艷麗燦爛的火叢,令來鴻止住欲上前的步伐。

    跳動的火焰忽然似有了生命般,自晴空的掌心落下,在地面上燃燒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後,如條找著了獵物的蛇般迅速將來鴻團團包圍並縮緊了火圈。

    「當年佛界做了什麼事?」晴空冷著聲,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一道黃色的身影卻在這時介入火中,闖進火圈中的宿鳥不顧佛火的威脅,扯著來鴻的臂膀硬是將他給拉離火圈,並迅速就地遁逃。

    嘖,被他們給跑了。

    差點又開殺戒的晴空,其實並不介意是否殺了或傷了同僚,他在意的是,快到手的答案又與他擦肩而過。帶著些微的遺憾,他滅去了地上之火,轉身踱回宅裡。

    坐在結界中將外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卻什麼都聽不見的晚照,在晴空一解開結界之後,緊張地拉住他那只曾盛著火焰的手。

    「會不會燙?」她邊撫著他的掌心邊問:「燒傷了嗎?」

    晴空頓了頓,有些錯愕地對她眨著眼。

    會不會……燙?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回事。

    「回話呀,你是燒呆了嗎?」見他一臉呆相,晚照忙不迭地以手探著他的額。

    當晚照開始用不規矩的兩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為他檢查傷勢時,豆腐快被她吃光的晴空總算回神。

    「晚照。」他壓住她的小手,清了清嗓子,「我沒事。」

    「真的?」她還是不太相信一個能夠從手中放煙火的人,能夠毫發無傷。

    他的表情有點尷尬,「我肯定。」

    「那好。」確定之後,晚照大剌剌地以兩手擦著腰,「方才那個找麻煩的和尚是誰?」又一個莫名其妙想找她的和尚,也一樣對她不懷好意,她是上輩子把天底下的和尚全都得罪光了不成?

    「他是我在佛界時的同僚。」晴空含混地一語帶過,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兩肩哄她躺下,「沒事了,時候不早了,歇著吧。」

    在看過方才的陣丈之後要她睡,他知不知道這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晚照不滿地盯著他的眼,可在一接觸到他又溫和如故的臉龐後,她滿腹的不解和氣焰,全在他令人陶醉的目光下消失無蹤。

    她沒好氣地扁扁嘴,自動自發地拉來他的一手將它握住,按他的意思准備入睡。

    看著她不知在何時已培養出來的入睡習慣,晴空有些莞爾。他發現,每晚臨睡前,她若是不握著他的手,她不是會作噩夢,就是會睡到一半猛然清醒緊張地看著四下,像是怕什麼人會來帶走她似的。

    在他溫柔的目光凝視下,晚照仔細地看著他出眾的容貌,半晌,她揚手拉住他的衣襟,在他猶不解時,拉低了他的身子,將芳唇印上他的。

    在雙唇相觸的瞬間,晴空只覺得她的吻好熟悉,他模糊地吻著,想從這個令他感到懷念的吻裡找出個所以然,但就在他快想起什麼時,她卻霍然分開彼此。

    「你不逃嗎?」她凝睇著他問。

    「我需要逃嗎?」他揚起劍眉,盯審著方才親吻過他的紅唇。

    「你忘了你是佛界來的?」雖然不是他主動的,但他也沒有推拒,這算不算是破戒?

    晴空不以為意地聳著肩,「這一世我只是人。」

    「不當和尚了?」她勾著他的衣襟,再將他拉低一些,美麗的眼眸刻意對他眨了眨。

    「我本就不是。」他輕歎,「還有,誰說轉世來人間,就一定得當和尚的?」怎麼人人都將他當成和尚?他只是生性淡泊,加上根深柢固的佛性,所以通常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友情、愛情等每一種感情,因此在感情方面,他的感受較他人來得淺,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特別排斥過。

    「你穿和尚的衣裳。」晚照皺眉地想起他家那堆類似袈裟的衣裳,並在心裡想著,要不是她事先替他做了新衣,否則這回出門,他定又是一身酷似出家人的打扮。

    他無奈地澄清,「我只是不愛花稍。」他哪有穿和尚的衣裳,不過是素了點和單調了些好不好?她白天不也穿得跟他半斤八兩?

    「你賣豆腐。」她再舉一例。

    「我總得吃飯啊,況且我也只有這一技之長。」難道說佛力高強的人就可以不吃東西?他又不像那些光喝露水就可過活的神仙。

    「你不近女色。」她略過茹素這一項,再指向他最容易讓人誤會的一點。

    他低首看了看彼此的距離,好笑地向她請教。

    「現在還不夠近?」他不跟她算她每夜都站在他身上就很好了。

    「若是……」晚照眼眸不自在地流轉,「若是別的女人也對你這麼做,你會不會也照單全收?」

    晴空將她的話放在心頭輾轉了一會,有些明白她在意指什麼。

    「不會的。」他彎身湊近她的耳畔,故意說得很含蓄,「你已經是特例了。」

    聽懂了他在說什麼後,心花怒放的晚照紅著臉蛋,習慣性地將手滑進他的掌心之中,在將他握緊之後,側著身偎靠著他的手閉眼入睡。

    瞧著她心滿意足的模樣,晴空不自覺地漾著笑,當他發覺自己臉上的笑容之後,他先是愣了愣,而後在心中更加確定了這是何種心情,在體悟到他從未經歷過的這份感情或是感覺後,他不再緊張,反而心情平靜地接受了這些。

    喜歡的心情占據了他的腦海。

    他喜歡眼前這幅靜謐幸福的畫面,也喜歡她總是偎著他入睡的樣子,這讓他覺得他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她心中,他占有一席之地。這種占有的感覺是他從不曾有過的,而這感覺,很好。

    賣衣小販說過的話,在他以指輕撫著她的發時鑽進他的心裡,他忍不住再將晚照的睡容看得更清楚些,很想知道,在她這雙合上的眼睫下,是否真的藏了小販說過的那份喜歡之情。

    他喜歡她的喜歡他,並且想貼心收藏這份感覺。

    在晴空的宅中,名喚為喜的燈,在月光照進禪堂裡時,黯然熄滅。

    全然不知情的晴空,坐在榻旁貪戀地看了晚照的睡容許久後,起身在房裡房外布下結界,避免佛界的同僚再來騷擾,而後他轉身走入密林裡,朝天上圓月沉落的方向前進,獨自去找那棵煩了他很久的梧桐樹。

    為了能夠早去早回,難得施展功夫的晴空以輕功在林間不斷飛躍,直至來到了座小山頭時他才停下腳步,在一地銀華間看到了那棵樹齡久遠、高大布滿黃葉的梧桐樹。

    踩著一地的落葉,他靜靜地走至樹前,發現這棵已經修煉成精的樹,因他的佛法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更無法輕易地化為人形,他在樹身旁繞了一周後,終於在樹身的某處找著了令此樹被封在此的原因,同時,他亦見著了他親手所刻的字跡,以及另一人的字跡。

    就著朦朧的月光細讀上頭並排的小字,晴空不住地張大了眼瞳,就在他看清了上頭所刻之字時,他震驚地往後退了數步。

    沙沙的聲音四下作響,夜裡起風了,刮起了一地的落葉,亦吹起了蒙塵已久的往事。

    她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晴空的宅子裡的。

    一覺醒來,晚照張眼就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客房裡,她抱著錦被愣坐在床榻上,滿心納悶昨夜在合眼入睡時,她猶在那間晴空租來的小屋裡,怎麼在天一亮時就回到了這裡。

    帶著絲絲的疑惑,晚照起身梳洗過後,在宅子裡找了一圈,卻沒見到晴空的身影,走至磨房裡去看,只見晴空做買賣的工具都在,爐灶也沒有生過火炊煮。她不解地站在原地思索,習慣性地撫著自己的手臂,卻突然發覺慣戴在手上的佛珠不見了。

    將庭裡庭外重新找過一回,仍是找不到人的晚照,來到了晴空位在山後的小屋,並在屋外找著了晴空的鞋,她一手推著門想進去一探究竟,但門內卻落了鎖。

    「晴空?」

    枯站在外頭許久,卻不見裡頭的晴空應她一聲,她心想,或許是他有什麼心事,或者他臨時起意想參禪吧,於是她也不打擾他,轉身走下山回到宅子裡。

    坐在小屋廳裡的晴空,在晚照走後緩緩張開眼,低首凝視著靜擱在木盤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自昨夜在梧桐樹上見著了那些很可能是他在第一世刻下的字跡後,他的心就一直很亂,想要找出真相的欲望令他無法克制,因為,他在月光下所看見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同時,也是晚照的真情真意……

    在他轉世為人的第一世裡,不但有著晚照,且她還曾與他在樹前一同刻下海誓山盟,可在今生,非但已遺忘記憶的晚照不認得他,那夜晚照若沒來找他,想必已忘記晚照的他,若是在路上遇見了她,也只會當她是個陌生人。

    那一世究竟發生了何事?是什麼原因非得讓晚照被投入無間地獄,非得讓佛界將他的記憶給抹去?

    既然人人都不願告訴他,那麼,就由他自己來找出答案。

    在這串他在佛界戴了數千年,藏有佛法的佛珠裡,不但有著他的記憶,還有著也曾佩戴過它的晚照的記憶,眼下他若想強行得知那無人肯告知的真相,也只有施法借物,藉由佛珠的記憶來告訴他那些他亟欲得知的謎底。

    他很想知道,曾在樹上刻下心衷的兩人,那一段不能被得知的往事。

    透過窗欞的日光,靜靜灑落在佛珠之上,顆顆泛紫的珠子顯得格外剔透耀眼,晴空坐正身子,雙手合十,在喃喃施法了一陣後,離魂出竅,將自己的魂魄投入佛珠之中,當晴空的身軀不再有任何動作之時,串結在穗帶旁的第一顆紫色珠子,登時綻出耀眼的光芒。

    沉浸在珠中記憶裡的晴空,張開眼時,所見的,是他最早見到晚照時的記憶。

    第一世的他,與今生的他很像。

    因身懷佛諭轉世,自小他就一直待在佛門之中,只是他並未落發,除了偶爾講道之外,他的作風絲毫不似同門中人,在成年後,他不顧眾僧的哀求,離寺將自己遠藏在山中。生活過得極為簡約的他,若是身無分文可用,他便下山賣豆腐,直到他被身染重疾的恩師找下山駐寺代司其職前,在山中,他度過了一段寧靜無擾的歲月。

    在他代掌恩師權職之後不過一段日子,恩師謝世,他也理所當然地被視為接掌法寺的住持,但他堅不肯受,親點了另一名高僧為住持後,即打算立刻返回山林,只是,在他即將離去的那日,他見著了被押在大殿裡遭棍責的晚照……

    一根根戒棍不斷朝晚照的背後落下,忍不住出面制止暴行的晴空,飛快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一掌握住又將落下的戒棍,怒聲問向這群攻擊手無寸鐵弱女子的人們。

    「你們想打死她嗎?」

    「大師……」見來者是他,寺裡的和尚趕忙收起了戒棍。

    他瞇眼瞪向旁觀的住持,「她究竟犯了何罪,竟讓你等在佛門之地做出這種事?」

    「回大師,此女子體內藏有妖魔,必須用棍棒將妖魔——」

    「無稽!」晴空毫不客氣地截斷他自以為是的道理,將沒見他發過一回怒氣的住持赫退了兩步。

    趴在地上,被打得神智已有點不清的晚照,微抬起淚眼,在逆光之中看著身著一身金色袈裟的晴空,當晴空在她的面前蹲下時,她下意識地想躲,卻使不出任何力氣,只能以盛滿恐懼的眸子看著他。

    眼前這張布滿了血與淚的容顏,令晴空不忍地鎖緊了眉心。自轉世為人起,他從沒見過人性竟能如此凶殘,他伸出一指,適時地截住了她臉上那顆即將墜地的淚,低首瞧著指尖溫熱的淚珠半晌,他突地一手挽起衣袖,將手上那串從不離身的紫色佛珠取下,不顧無力反抗的她開口反對,逕自將它掛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今後,見此珠如見我,誰若再動她一根寒毛,則是動我。」他邊脫去身上的袈裟覆蓋在她的身上,邊對身後的一眾交代。

    「大師萬萬不可,此女妖魔不除,日後必定危害人間,大師千萬不能因一時婦人之仁而放過她!」收了好處的住持,在晚照的雙親責難的眼神射過來時,為保顏面地趕忙要晴空改變心意。

    「你說什麼?」晴空面無表情地起身回首,「婦人之仁?」

    「是……」住持倒吸了口氣,顫顫地改口,「是慈悲為懷……」

    他開始有心情找他們算帳。

    「你也知道慈悲為懷?」

    「貧僧不過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故才——」在晴空步步進逼之時,住持的音量頓時驟減,變得囁嚅幾不可聞。

    「你可憐的是寺裡的香資吧?」他冷笑,「身為佛門中人,欺陵個弱女子就是濟助世人、就是可憐父母心?枉你悟佛多年,難道你還不知,佛理不會自香資裡悟出,真相更不會出自棍棒之下,若你想修繕此寺,不需拿這等血肉換來的錢!」他之所以情願待在山裡,就是因他受不了這些身在佛門卻心不在佛門,既不斷欲又貪婪的人們。

    「貧僧知錯……」住持壓低了腦袋,想躲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可躲。

    晚照的父親,在住持收聲住口時,沒好氣地往前一站,「依大師看,我女該如何是好?」

    晴空只將雙目掃向他,看了他的胸口一會後,難以相信地皺起了兩眉,而後再低首看了看被他們折騰多年的晚照。

    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那顆濡濕他指尖的淚滴,令他的心微微感到-痛。

    「把她交給我吧。」他沒多加考慮就開口。

    「大師有法子除妖?」晚照的雙親欣喜地問。

    「我可除魔。」他忍氣地看著他們巴不得將晚照扔給他的模樣,話中有話地再道:「我可除你們的心魔。」

    「還不快多謝大師!」沒聽懂晴空的話意,以為晴空已氣消的住持,忙聲聲催促著他們致謝,想就這樣歡喜收場。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不只是晚照的雙親,後頭那些他們帶來的親人全都一骨碌地謝起他。

    晴空厭惡地將臉別過去,不意,卻見著了害怕得拚命打顫的晚照。

    「別怕,沒事了。」他忙蹲在她的身畔,放軟了聲調輕聲安慰。

    然而遭打多年的晚照卻不肯相信他,她費力地蜷縮起身子,將臉龐埋在掌心裡,以為自己又將淪入另一人的毒手中。

    「跟我走好嗎?」晴空拉開她的兩手,對她微微一笑,「我保證,我不會再讓你受苦的。」

    她怯怯地看著他誠懇的眼眸,不知該不該信他,當她還舉棋不定時,晴空自袖中取出巾帕,細心地拭去她滿面的髒污,並順手將她的發絲勾妥在她耳後,她怔了怔,像是想賭上一賭地緊握住他的指尖。

    就像溺水之人緊緊攀住了浮木般。

    晴空馬上明白她的心意,他抽出自己的指尖,伸出兩臂將地上的她抱起,在一殿慶幸的目光之下,大步離開他倆都無法再多待一刻的法寺。

    晚照的人生是在那一刻起被改變的。

    自被晴空接來他的宅子裡後,如晴空先前的保證,數月以來,她真的沒有再挨過一頓打,而那些已經放棄她的家人也沒再來看過她,相反的,他們像是終於把燙手山芋丟出後地得到了解脫,更樂意從此眼不見為淨。

    在慢慢調理她傷勢的日子裡,晴空發現她那為她帶來橫禍的兩個性格,出乎晚照意外的,他不以為意,待她一如先前,他甚至教她誦經念佛和靜心之法,讓她更加了解自己的兩種性子,並讓這兩種性子在她體內和平相處。

    「你會彈琵琶?」某夜在禪堂裡誦完經後,他看她取來琵琶輕撥著琴弦。

    瑰麗的笑容浮現在她的面容上,「曾請教坊裡的琵琶女敦過。」

    「若不介意,彈兩曲來聽聽吧。」晴空滿足地看著仿佛獲得重生的她,恣意欣賞她的眸光,沒有自她的身上收回。

    「佛門容得下靡靡之音?」她打趣地凝睇著他。

    「我像個和尚嗎?」他挑眉反問。

    似水潺潺的弦音,流洩在小小的斗室中,不知不覺間,晴空似出了神,流連在她身上的目光,戀戀不忍離去,這張燭光下不知已看過多少回的容顏,在他眼中竟成了一種誘人深陷的誘惑。

    「你的心很亂。」當弦音走調之時,他輕聲提醒。

    「誰教你一直看著我?」晚照的面上一片緋紅。

    晴空迎上她羞怯的目光,卻恍惚地覺得,眼中的她,化身為一株豐艷的牡丹,正緩緩地在他的面前盛開。靜默中,他倆的目光在空中凝定住了,誰也沒有離開或退卻,不知為什麼,晴空覺得這短短的一瞬,竟過得很漫長。

    他承認,首次來人間的他,對人間萬事萬物皆感到新鮮好奇,更對自她身上所挖掘出的一切有著想要全都探知的欲望,因此他從不對她設防,他將她每一個眨眼、皺眉,都仔細的留在他的心底,尤其當她展露笑顏時,一種無以名狀的滿足感,令他覺得他的心變得好輕盈,飄軟得像朵初落的新雪。

    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在他的眼底流竄……

    晚照則是對他的溫柔善意感到渴求,在不被了解這麼多年後,頭一回有人站在她的身畔,聆聽她哭泣的聲音,凝視她的喜怒哀樂,再用她從不曾體會過的溫柔將她所有的傷口都撫平。她好想讓這雙眼就這麼留在她的身上不要走開,就像一雙永遠覆蓋在她身上的羽翼般。

    想擁有他的這份情愫在她的心底蔓延……

    座上的佛沉默地看著他倆,看著這兩顆離開了本位的心,各自心動。

    最終先收回目光的是晴空,因他憶起了他來自何處,也憶起了那一條條刻在他心頭的戒律。晚照在他別過臉時,有些失望地垂下臉龐,因她想起了當初晴空是為何救她,而他又是什麼身分。

    他們原以為,那夜不該有的心動,會在平凡的日子中漸漸地消褪,但他們太低估了彼此在對方身上欲走還留,想抽身卻又捨不得收手的那份感覺,於是他們就像是被困在同一個泥淖裡的兩人,誰若多掙扎一分,另一人就因此而往下陷一些,為了不讓彼此滅頂,他們只好努力藏起心中的波瀾,只求能讓對方先行離開這片困境。

    不忍她在這段若有似無、分不清是對是錯的感情裡與他一塊受苦,晴空逼迫自己割捨,不但刻意疏遠她,還兀自下了決定將她推出這片泥淖,就由他自己一人繼續沉淪。

    「你已在這住了大半年,身上的傷都已好了,明日,我送你離開。」

    「上哪?回家?」等了數月,也知他終會打破沉默的晚照,並不意外他會說出這話。

    他搖首,「你不能回去那兒。」再讓她回去那種地方,那麼他的苦心豈不是全白費了?若她又再受苦怎麼辦?

    「不然我還能去哪?」她惻然地笑了,這才發現她在這世上孤零得可悲。

    他努力不去看她眼底的悲淒,「我有個叫藏冬的朋友,家住靈山,你待在那兒會很安全的。」

    對於一手救回她,卻又放開她的晴空,晚照明知她本就不該動心,更不該因此而壞他修行,可是,她真的好想求個答案,就算是她過於貪心吧,她好想聽他親口說,除了佛外,他的心中有沒有她,但她知道,這問題,太為難他。

    「我只想問……」她換了個方式,「你怕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晴空沒有回答。

    「真要我走?」她直望著他不願看她的側臉,用力眨著眼,想將他此刻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裡。

    她的一字一句,都令晴空的心搖擺得厲害,可他緊閉著唇,不肯讓自己發出任何會洩漏出感情的言語。

    「好,我走。」

    她的應允,暗藏了些賭氣的成分,又像是種想要掩飾的難堪,聽在晴空的耳裡,像刺。他緊繃著身子,不知該是松了口氣,還是因此而感到心虛。

    是的,心虛,無意間觸碰到破戒邊緣的他,有種無法面對自己的心虛。誠如她所言,他害怕自己甚於她,他不敢直視她柔媚似水的眼眸,不敢多聆聽一回有如她所奏的琵琶般音韻動人的聲音,他更不敢再多看那張會讓他逐漸沉溺的容顏,只因他的心會因此而顫動,就快不願再接受理智的接管。

    他害怕會失去自己,更沒有把握再讓她多待在他身旁一刻。

    沒有轉圜余地的話既已說出口,晚照便什麼都不再過問,也全都照著他的安排去做,好不容易才出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再次消失了,但她並沒有將它找回來,只是和晴空一般,任由沉默將她占據。

    晚照一走,晴空立即將自己關入後山的山洞裡面壁百日,想藉此懺心中的罪,想贖即將破的戒。但就在百日過後,負責收留新房客的藏冬受不了地跑來抱怨。

    「你就幫幫忙把那女人接回來吧!」藏冬掛著一張苦瓜臉向他拜托,實在是再也收留下起那位讓他一個頭兩個大的女人。

    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讓自己心情恢復平靜,晴空在聽到晚照的名字後,不但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就連音調也變得沙啞。

    「為什麼?」

    藏冬苦惱地抓著發,「她白日裡不吃不喝,整個人消沉得跟什麼似的,但到了晚上她就變得自暴自棄,不但飲酒作樂,她還勾引每個路過我家的眾生!」

    他倒吸了口氣,不語地偏過臉,感覺那日日夜夜糾擾著他的心魔,再次回到他的心底纏住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當他欲將晚照自法寺帶走時,他說他可除心魔,可結果呢?他是除去了眾人的心魔,但他卻將心魔留給了自己。

    眼尖的藏冬,注意到了沉默的他,似正努力地在壓抑著什麼,藏冬思索不過一會,繼續擺出一副消受不起的模樣。

    「小子,我是真的收不起這個客人,你就發個善心把她接回來行不行?」一個在他家大玩雙面人游戲,一個則在這裡閉關面壁了百日,他倆究竟在搞啥鬼有誰會看不出來?

    「我不能。」他冷拒。

    「原因在哪?」死纏爛打的藏冬不肯放過他。

    晴空的眼瞳游移不走,氣息也愈顯急促,可他卻不願讓人看見地再次轉首想將這一切都給藏起,繼續騙自己根本就沒有動心過。

    「嘖!」藏冬受不了地搔著發,「真不知該說你是天分高還是資質低……」

    「什麼?」

    修長的手指不客氣地頂上他的額際,「我說,你也真夠蠢的了。」

    「我還有事,不留你了。」知道藏冬已發覺了什麼,晴空馬上逐客。

    「你想躲什麼?」藏冬在他轉身欲走時一把將他給逮回來。「你明知她的心在哪,就算你將她送得再遠,她的心也不會在她身上。同樣的,你也知道你的心在哪,你以為光是躲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來自佛界。」瞞不過他,晴空只能微弱的低吐。

    藏冬朝天翻了個白眼,「拜托,你這輩子是個人好嗎?」

    「是人又怎麼樣?」

    他一手握著拳,大力鼓吹,「是人就把握這難得的機會,下水用力去攪和啊!你以為你回去佛界後,還有這種體驗真實人生的機會嗎?」

    真實人生?充滿七情六欲的人生嗎?

    站在懸崖邊緣的晴空,一壁回想著他來人間的目的,一壁想著佛界千年來寄予在他身上的期望,但在這時,晚照受傷地轉過身離他而去的模樣,卻入侵至他的心底。

    孤身多年,從不知寂寞為何物的他,自晚照離開後,他覺得宅子就像了少什麼東西般,原本,他是不在意獨自一人生活的,更不認為這種日子有什麼不好,可是當晚照的身影不再出現在他的四周時,他的生活頓時空洞了起來,一種名喚為孤寂的感情來到他的面前,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另一種名喚為思念的感情,則是充斥著這座宅子裡、他的心裡,無處不在。

    只有一個人,太寂寞了。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的人寂寞是這麼可怕。

    他想念她的笑,他想念夜裡她為他彈琵琶時流動在他倆之間旖旎的溫馨,他想念她眼中暗藏的情愫,他甚至思念起那顆滴落在他指尖的淚滴。

    他早就被她給擄獲了。

    藏冬在他舉棋不定時又再推他一把?

    「既然你從虎口救了她,你就不能任她自生自滅,她這個責任還得由你來負,若你一心不想理她,那你還不如乾脆一開始就別救她,徹徹底底的當你的聖徒,和那些家伙一樣對她袖手旁觀!」

    無法反駁的晴空,默然地低首看著自己的雙掌。

    在伸出了手後,又將它給收回來,這麼做,難道不也是一種殘忍?他與那些傷害晚照的眾生有什麼不同?同是一丘之貉,他憑什麼指責他們?

    「聽懂了本神的神諭沒有?」藏冬一手用力拍向他的胸坎,「再不懂,就看心呀!你不是很會看透人心嗎?何不瞧瞧你自己的?聽聽它是怎麼說的好不?」

    晴空僅是動也不動,因為,不需看,他也知道他的心很早就告訴過他答案了,他只是沒有勇氣去承認它。

    「你聰明那麼久了,來人間當一回傻瓜又如何?」說到口乾舌燥,也不知能不能打動他,藏冬歎息地拍著他的肩頭。

    記憶中婷婷的笑靨鼓動著他,取代了占滿他腦海所有的東西,和佛界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一切,晴空驀地推開藏冬沖出禪堂,飛快的步伐一刻也停不下來,當他打開大門時,他倏然止住腳步,怔怔地看著消瘦的晚照就站在門外。

    「我走了,別再把她扔來我家了。」總算把人還回給他的藏冬,在路過呆怔的他身旁時留下話,並識相地在他倆都不語時悄聲離開。

    思念與心疼在晴空的心中四處泛濫,他抬起手,輕輕觸碰晚照清瘦的面頰,一顆眼淚馬上遭他逼出來。

    「我不敢奢求什麼……」她哽咽地低語。

    逗留在她面上不走的指尖,迅速繞至她的身後,他痛心地收緊了兩臂,將受傷的她摟進懷裡。

    「就讓我奢求吧。」他低啞地說著,生疏的吻落在她發上、面上,最終留在她的唇……

    在夜晚來臨時,月光在廊上映照出兩道交纏的身影,他們攜手走至無火四暗的屋內,黑暗中,他們不斷地親吻著彼此,就像是對在茫茫人海中,靠著微乎其微的機會終於尋找到彼此的平凡戀人,眷戀著彼此溫暖的唇,貪婪得不想分開彼此相擁的身軀。

    不需要再有任何言語,幽夜裡,他們看見了交集時進發出的火花,而後義無反顧地投身彼此的熱情之中,一如奔火的飛蛾。

    門扉在風中輕輕合上,把日後將會追索在他們身後的種種,全都隔絕在門外。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自他的生命裡有了晚照之後,這些,都遭他背棄在身後,因他過不了情劫,也不願過。

    她是他掌心中的舞娘,為他翩翩舞出一段繽紛的人生。

    他是她心坎上的月光,為她照亮了她晦暗如墨的人生。

    忘記了使命,忘記了身後的一切之後,人間的生活猶如美夢一般。

    他們喜歡彼此耳鬢廝磨的溫存感,他們喜愛在夜晚來臨時,站在幽暗的房裡親吻著彼此,他們更愛在融入彼此體內時,仔細地感受著那種不分你我的感覺,愛情為他們帶來甜蜜的果實,這果實,嘗起來令人覺得幸福不已。

    什麼佛界的聖徒,什麼悟得真我、永享煙火永生,他都不想擁有了,他只要晚照。

    那夜纏蜷過後,晚照枕著他的手臂,心滿意足地擁著他,側首在他的耳畔低語。

    「能認識你,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聽了,收緊了赤裸的雙臂,將懷中心傷方復的她再擁緊一些,就盼能這麼一直與她到永遠,為了她,他想拋棄佛界的永生,他不願在歷劫之後再返佛界,他只想與她一同留在這座人間裡,當對平凡的夫妻,歲歲年年將彼此擁抱在對方的臂彎裡。

    雖然,他明知道佛界不可能會允許。

    秋日很快就來臨,晴空牽著她的手,一同來到宅子後方那棵梧桐樹前,在樹身上刻下他倆的心衷,就由天地見證他們的誓言,不願任由佛界在日後分開他倆,自樹梢上紛紛落下的金黃色葉片,淹沒了他倆交纏的身影。

    可是站在梧桐樹前的他們,最終並沒有見著彼此兩鬢斑白的模樣,他們甚至沒有緊牽著手一塊走至下一個季節。

    對宿鳥而言,晴空一直都是他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典范,佛界深深寄予厚望的聖徒,原本他是很放心晴空轉世歷劫的,只是他萬沒料到,晴空竟連第一劫都渡不過。

    眼看著晴空數千年的修行即將化為烏有,且在人間所做之事還不見容於佛界,不願見晴空轉世第一劫即敗在情劫之上,也在上頭的施壓之下,宿鳥被逼得不得不采取行動。

    那日在晴空下山賣豆腐後,宿鳥化身為人間的高僧,領著晚照久違的親人與佛寺裡的和尚,來到小屋裡架走了晚照。

    在他的鼓動與危言聳聽之下,人們深深相信,已魔入心中的晚照,不但讓晴空破了戒,甚至日後她還會讓更多男子為之失魂,導致世上更多家庭支離破碎,於是在大毆上,臉上充滿恐慌害怕的和尚們,又再次取出了一根根戒棍。

    再度落下的棍棒交錯在她的背上,晚照聲聲哭喊求饒,不時喚著晴空的名,渴望他能趕來此地救她一命,在等不到晴空之余,她伸手去拉自家爹娘的衣袍,可他們卻不願她觸碰地往後一退,她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就連自己的爹娘也不願救她。

    遭打了半日,晚照已是奄奄一息,背後模糊一片的血肉令人不忍卒睹,手持棍棒的和尚們個個氣喘如牛,僧袍上沾染了斑斑的血跡。就在大家都有意收手怕會鬧出人命時,劃破空氣的揮棍聲再次響起,鮮血漬濺至宿鳥的臉龐上,無視於他人訝異的目光,宿鳥面無表情地揚起戒棍,並暗自在棍中使上佛力再重重擊下。

    那一棍之後,晚照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背脊遭打斷的她,轉瞬間斷了氣。

    她甚至連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機會都沒有。

    在那雙美麗的瞳人放大之前,晴空的身影、溫柔的言語,都還徘徊在她的心頭,她試著想留住他,但不肯留在她軀體內的神智卻悄然地遠離,緩緩地,流進她眼眶裡的鮮血蒙去了她的視線,讓她再也看不見人間苦難與美麗的一切,也再聽不見那夜的耳語。

    那夜,當她在晴空的臂彎裡合上眼入睡前,晴空拉來她的掌心貼在他的心房上,輕聲對她說……

    「嫁我好嗎?」

    「住後,我不會再讓你受苦,就由我來帶給你幸福……」

    暈化開的鮮血滴落在白淨光潔的地面上,一滴滴的血花,像是雪中盛開的紅梅,伏臥在地面上的晚照,側著臉,留在她面上縱橫的淚水漸漸地乾了,但她那雙看向殿上佛的眼,始終都沒有合上。

    一攤鮮血在大殿上無聲地漫開,殿上的人們盡皆散去獨留宿鳥,宿鳥無言地彎下身蹲在她的身旁,伸出一指按在她的眉心之間,收走了她所有關於晴空的記憶,以及方才死前的記憶。

    為了晴空,他必須斬草除根。

    只是這麼做還不夠。

    他轉首瞪視著已是芳魂一縷的晚照,兀自茫然地在殿中飄蕩。

    不久,陰間派出的鬼差們即前來拘魂,宿鳥隨著晚照一同去了陰間,見了鬼後不說,還與鬼後做了交易,將原本應投入枉死城的晚照改下放至無間地獄,在鬼後親授她鎮魂曲之後,就由彈得一手好琵琶的她,代忙得分身無暇的鬼後,去鎮壓無間地獄裡那些苦楚連天的罪魂,自此起,晚照就留在那兒為鬼後日夜鎮魂,再也回不到人間。

    也再沒有機會來妨礙晴空的修行。

    太晚得知消息的藏冬趕到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他沒來得及留住痛不欲生的晴空,因為佛界強行帶走了晴空,並抹去了晴空來到人間第一世所有的記憶,提早結束晴空來人間的第一世,將他投入輪回裡,再次轉世投胎……

    劃破黑夜的吶喊,驚起了夜宿林間的棲鳥。

    擱在地上的佛珠,在緊閉著眼的晴空忍不住仰首嘶聲大喊之時,顆顆迸碎四裂,而遠在山下另一間禪堂裡名喚為惡與怒的兩盞燈,亦同時熄滅。

    自佛殊殘留的記憶裡走過一遭的晴空,回到現實後,兩手撐按在地猶不住地喘著氣,自他額上沁出的汗珠,滴落在蒲團上,像是點點淚痕。

    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怎麼能夠相信?

    難以承受的痛苦,一遍遍地在他的心頭反覆上演,那段刻意被掩埋的過往,在遭他揭開後,似一條條荊棘將他的心緊緊纏住,鮮血淋漓之余,不肯留給他一條生路。心中這份道不出口的憤怒,使得激越的他血脈債張,他緊咬著牙關,捱忍著這份遠不及晚照於萬一的痛苦,恨極亦痛極。

    然而在尖銳的刺痛深處,難以言喻的罪意漫天蓋地的朝他灑了下來,將他密密蓋在用情與過織成的網子裡。在網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過不了情劫的自己,那個心甘情願放棄一切的自己,可最終代他受過的,卻是一無所知的晚照,

    終她一生,他都沒有改變過她令人為之掬淚的命運,並如他所言地為她帶來幸福,相反的,自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後,他加速惡化了她的處境,並令無辜的她提早奔赴黃泉。

    他不僅改變了晚照的一生,還讓她因此送了命。

    深重的自責如同流沙使他逐漸下沉,晴空悲痛地合上眼,深深地陷進去,歉疚與心疼拖住他的雙腳不斷往下拉,他動也不動,任由流沙將他滅頂。

    怪不得無酒要她來尋他。

    原來,他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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