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吻別 第六章
    一早進公司,杜小夜就覺得氣氛有些不一樣,尤其是設計部門的,個個眼梢帶笑,關不住心中的雀躍和期待,遠在一百公尺之外,就可以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不尋常的、混和著騷動與不安的氣息。

    「早!」她對左右的設計師道聲招呼,走到自己空無長物的桌位上,悄悄打個哈欠。稍早她就聽說,公司製作的那個報導流行資訊的節目。主持和服裝造型的人選。要直接由內部裡找人。主持人選倒也還罷了,但這「服裝造型」的部分,想當然耳,一定是從設計部門挑人。這是個出頭露臉的大好機會,一旦哪個設計師被挑上,就等於鍍了一層金身,名氣和聲勢都隨之上漲。  

    想想,設計圈也和一般娛樂圈沒什麼兩樣,設計師的名氣要經過傳播媒體的吹捧,才能為一般人所認同接受,甚至摩頂崇拜,而成為所謂的知名設計師。  

    消息傳出後,設計師們都暗暗較勁,極力爭取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和一切不相干的杜小夜,樂得輕鬆偷閒,避得遠一些,免得受到這股暗潮的波及。  

    她還沒學到什麼皮毛,比較不出這些設計師中,誰優誰秀,誰的設計能力與創意較為突出。不過,就她聽到的一些耳語,似乎有很多人看好馮妙儀。  

    服裝設計和造型,基本上還是很不相同。「服裝設計」。「設計」本身就是獨立的要角;但作造型,服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整體和形象的搭配,才是重要的關鍵。馮妙儀兼擅彼此,機會比別人也許多一些。  

    說「也許」,是因為在社會上做事,往往不是想當然如此就會如此,事情的發展,總是會出乎人意料,不按牌理出牌。這不是實力和才能就可以決定一切的世界。  

    如果馮妙儀能得到機會,也許就能一步登天了,是以杜小夜也暗暗為她期待,雖然她不認為那有什麼好。為節目主持作整體形象塑造,樹立新造型,那是很沉重的負擔。壓力也很大,光是想就讓她覺得頭皮發麻,吃不下飯。想成名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代價會讓她失眠胃痙攣。所以,她想來想去,還是不認為這眾設計部門爭破頭的差事有什麼好。  

    大概這就是她聯考之所以四度落榜的原因——太沒志氣,又沒出息,加上頹廢懶散的價值觀,注定做什麼都失敗。  

    輕鬆地過了一個早上後,近午時分,設計部經理踏進他的辦公室,連帶的也將杜小夜叫進去。眾人疑惑地看著杜小夜,她自己更是覺得奇怪,帶著不安的情緒和其他人冷淡敵意的眼光,隨著設計部經理進入他的辦公室。  

    「把門帶上。」設計部經理丟下手提箱,吩咐道。  

    杜小夜依言將門帶上,心裡揣測著。  

    她到「卡布奇」工作大概半個月有餘,成天被嗆喝著東奔西跑,像樣的官兒從沒瞧見過一個,現在莫名其妙地被部門經理叫進辦公室,心裡不由得七上八下。她懷疑,是不是她這個早上過得太混了,好死不死就那麼被逮到?  

    「你就是杜小夜?」設計部經理目光如隼,不錯失任何一個細節地仔細盯著她瞧,大有將她剝下一層皮仔細研究的模樣。  

    杜小夜惶惶地點頭。她不是害怕,就是有一股緊張的情緒揮卻不掉。感覺好像在看懸疑緊張又刺激的恐怖片,不知道劇情會怎麼發展,一顆心隨時懸在胸口旁。差別只在於,她是劇中人罷了。  

    設計部經理像隼一樣銳利的眼光絲毫沒有放鬆,依舊緊緊地盯著她瞧,面無表情,輪廓冷酷得有點如豹的線條。  

    「彭海倫,知道她吧?」他突然間,隨手拿起一個卷宗。  

    「聽過。」杜小夜微楞了一下。彭海倫是「卡布奇」的專屬模特兒,新近才在模特兒圈崛起,身材比例傲人,肢體語言豐富,是很被各方看好的一顆新星。聽說她是在狄斯可舞廳裡,被「卡布奇」的公關人員發現的,經過「卡布奇」的雕塑塑造,很短時間內就成為「卡布奇」旗下的首席模特兒。  

    「公司決定,在X頻道製作的、結合知性與感性的流行新知節目,由彭海倫來擔任主持的工作。至於主持人的服裝和整體造型設計,就交由你負責。」  

    「我?」杜小夜驚跳起來,懷疑她是不是聽錯了。開什麼玩笑,這種高壓力、高難度的差事,怎麼輪也不該輪到她!這些人八成吃錯藥了,沒事尋她開心,看笑話!  

    「沒錯,是你。」設計部經理仍然面無表情。  

    「我?」杜小夜又一次膽跳,搖手說:「不可能的,你一定弄錯了。怎麼可能是我!」  

    「沒錯!這上面交代得很清楚,是你,杜小夜——」設計部經理輕輕丟下卷宗,交盤著手盯著她。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把——」  

    「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是上頭交代下來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設計部經理蹙著眉,打斷杜小夜的問話,語氣微微透著不耐。  

    他始終面無表情,目光如隼,看透什麼似的盯得杜小夜渾身不舒服。那銳利,帶著猜疑的眼神,更加令人覺得不舒坦。他是有理由如此懷疑的。杜小夜坦然地揭示自己的才能不足說:  

    「我想,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才來公司不久,既沒有任何經驗,也談不上什麼設計的才能,實在不足以擔當如此的大任。老實說,這件工作,我根本做不來。」  

    「我知道。但上頭既然這麼交代,誰也無法再改變。事實上,我曾經建議其他的人選,卻不被接受,上頭堅持由你負責這項工作。也許,你真有什麼才能也說不定?」後面一句話,語氣帶有一絲嘲諷,顯然他也不認為杜小夜真有什麼潛力或才能。杜小夜還算不太笨,聽出他話裡的諷刺,微微窘紅著臉,說:  

    「我很感謝公司的厚愛,給我這個難得的機會,但這實在不是我能力所能勝任的,恐怕會辜負公司對我的期望。設計部有很多相當優秀的人才,比如馮妙儀小姐,以她的才能.一定可以勝任這——」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再說了。」經理舉個手勢,打斷她的話。「這一點,公司比你還清楚。既然上頭選定了你,你就好好工作,全力以赴。」  

    「可是,我什麼都不懂,又沒有經驗,也沒有特別的才華——」杜小夜躊躇著,充滿了不安。  

    「聽著,」那經理大聲打斷她的忐忑不安,「你有多少經驗、多少才能,我想公司應該很清楚。但既然公司肯冒險,將這分差事交由你讓你放手去做,表示公司對你有信心,你為什麼不盡力試試,真的不行的話再想辦法。」  

    「可是……」遲疑的口氣還是充滿著不安。  

    「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也許,你真的擁有什麼才華也說不定,只是尚未發揮出來。」同樣一句話,但這一次,設計部經理的態度誠懇,語氣也中肯,大有鼓勵杜小夜的意味。  

    杜小夜受到鼓勵,側頭想想,怯怯地點頭說:「那我就試試看。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神態還是很心虛。  

    「很好。」設計部經理點個頭,把厚厚的一大冊疊資料遞給她說:「這些資料你先拿去看看,作參考。這幾天你盡量四處多聽多看,考慮好該怎麼做,心裡先有個概念,下星期一早上會同彭海倫和相關的工作人員,再開會討論決定主持整體形象塑造的方向風格。」  

    「開會?」杜小夜禁不住脫口而出,對這個沉重的動名詞感到無以名之的陌生與畏懼。事情都還沒開始動手做,但光是聽到這兩個字,他就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壓力沉沉地壓在兩肩。  

    「在這之前,我要你先瞭解彭海倫個人的一些個性特質,根據她的外型和特質,設計出最適合她的造型。」設計部經理理所當然地要求,看到杜小夜半張著嘴,緊張傻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你別緊張,這還不是定案,只是讓你練習的作業而已,在做形象設計之前,設計師必須對她的模特兒的風格與特質,有足夠的認識與瞭解。這樣才能將模特兒的丰采和特質完全發揮出來,才能做出成功的設計。」  

    杜小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比較起來,不管服裝或整體造型設計,沒有預設對象的思考是較為奔放的,可以天馬行空、任自翱翔。  

    「你只要記得,『造型設計』是一種活的、有生命力、充滿動感的藝術創作就行了。每一個完成的造型設計都是一項藝術品,都充滿了獨一無二的特質。所有牽扯到美與心靈的活動,都是一種藝術的結晶。」

    杜小夜如是懵懵懂懂的,心情充滿緊張和不安,又是興奮又是期待,又覺得擔憂害怕,又滿是躍躍欲試的情懷。  

    她步履虛浮地踏出經理辦公室,每跨一步就有一種踩空的不真實感,她的心情還是不安定的,急著找人分享和分擔她的興奮與緊張不安。她四處尋找馮妙儀,迫不及待想告訴她這個消息。  

    「妙儀姐!」馮妙儀似乎有什麼心事,在座位上發呆。她的叫聲驚擾了她。杜小夜沒察覺,只顧著自己的情緒,一股腦兒宣洩說:「妙儀姐,怎麼辦?你要教我!公司指派我為彭海倫做造型設計,可是我什麼都不懂,也沒有經驗——」  

    馮妙儀像是突然挨了一棍,直著身子,瞪著杜小夜,音調都變了,又硬又陰,說:「你說什麼?」然後似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微微扯動嘴角,掩飾什麼般的撥攏頭髮,緩衝僵硬的氣氛。  

    「到底是什麼事?你慢慢說,別急。」語氣又回復原本的柔軟和善。遲鈍的杜小夜沒有意識到什麼不對勁,仍然自陷在自構的煩惱中,滿心興奮的不安。  

    「剛剛經理告訴我,公司製作的那個流行新知的節目,決定由彭海倫主持,要我替彭海倫做造型設計,下星期一就要開會討論決定。」她說:「吶,你看,經理還給了我一大疊資料,要我作參考,妙儀姐,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會,一定會把事情搞砸的!」  

    她仰起頭,滿懷憂慮地望著馮妙儀,明顯地流露出心虛和期待,毫不掩飾她對馮妙儀的信任依賴。馮妙儀卻避開她的目光,扯扯嘴角想笑,笑容僵硬尷尬,表情很不自然。她側背著杜小夜,臉色被光影偏割得有些陰沉,說:「怎麼會!你不要胡思亂想。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許多人想爭取還得不到呢!恭喜你了,小夜!!」  

    「謝謝。」杜小夜笑了一下,心虛又靦腆。老實地承認說:「其實我根本不行,什麼都不懂,一定會把事情搞砸的。我實在搞不懂,公司為什麼會選我,有那麼多有才華的人——」  

    「你又來了!」馮妙儀微微瞪眼,扯扯嘴角,形態有些勉強說:「對自己要有信心。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很多人求都求不來。你運氣好,被公司看上,應該好好努力才對。再說,公司不會無緣無故地把一件重要的工作交給毫無經驗和才華的人,既然挑中你,表示你的能力是被肯定的。別擔心。」  

    「真的?我真有那種潛力?」問得很疑惑,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那能力。「妙儀姐,你一定要幫我,不然我就慘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當然!我不幫你,誰幫你?」馮妙儀一口答應,讓杜小夜心安了不少。她瞇著眼對杜小夜笑了笑,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不經意地問道:「對了,經理有沒有說為什麼會選定你——」  

    活沒完,杜小夜就搖頭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說是上頭決定的。」  

    「上頭?」馮妙儀低頭咀嚼這兩字的涵意,臉色突變,乍然陰暗起來,神情變得深沉。她背對社小夜,斜著眼,微微偏著頭問說。  

    「小夜,你最近有跟織田操見面嗎?」  

    「嗯。前兩天見過面。」  

    「那……他有沒有跟你提起什麼?」  

    「沒有啊!妙儀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社小夜被問得述糊,搞不懂馮妙儀究竟想知道什麼。  

    「他真的什麼都沒提起嗎?」馮妙儀眼神稍有閃爍,試探地問:「比如說,公司的事……?」她態度很含蓄,邊問邊觀察杜小夜的表情和反應。杜小夜輕鎖著眉,依然不憧馮妙儀的意圖。  

    「公司什麼事?他跟公司有什麼關係?」她沒將事情想得太深,只顧及到表層浮面的現象。對她來說,織田操和「卡布奇」根本是兩碼子事,扯不上什麼關係,所以一直不明白馮妙儀含蓄的弦外之音。  

    馮妙儀變了變臉,以為杜小夜在裝傻。「你真的不明白?那就算了!」  

    大家都知道,織田操的娘舅就是「卡布奇」的大老闆。只要織田操一句話,什麼樣的機會不可得?攀上了織田操,就等于飛上了高枝,麻雀便可變鳳凰。何況,以杜小夜的經驗和能力,根本還不到獨當一面的時候,上頭卻不顧一切,將設計部人人夢寐以求的機會給了杜小夜,很明顯地一定是織田操的關係——社小夜靠了織田操的關係,所以輕而易舉地就得到出頭的機會。本來,馮妙儀根本不看好杜小夜和織田操的「關係」。她以為那只是一場遊戲,並不認為織田操會認真,畢竟,他和杜小夜的背景相差太懸殊,再說,麻雀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還記得很清楚,去年年宴上,對那些藉機接近他的女孩,他那種傲慢冷淡又不理不睬的不耐煩模樣。  

    所以,她以為以織田操那種驕慢的大少爺個性,對杜小夜不會太認真,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到讓她嫉妒眼紅的地步——沒有道理!杜小夜根本沒有任何「條件」讓織田操對她「認真」。不管外貌、姿色、才華或個性;她都沒有讓人一見傾城的魅力,偏偏不按牌理的織田操那樣不按牌理地迷戀上她。  

    「妙儀姐,你怎麼了?」馮妙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杜小夜不明所以,感到有些奇怪。  

    「沒什麼!」馮妙儀伸手攏攏頭髮,半遮住臉龐。  

    「那……妙儀姐,這個……」  

    杜小夜努努嘴,指指手上的資料,意思很明顯,希望馮妙儀幫忙和指教。馮妙儀卻回身背對著她,不置可否說:「再說吧!我現在很忙。」  

    「啊?對不起,我忘了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杜小夜老實地窘紅臉,不好意思地退開。  

    她太沉溺於自己的擔憂了,而沒考慮到人家也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她不能太依賴馮妙儀,以免造成她的負擔。這時候,能幫她的只有她自己了。  

    她走回座位,和一位圓臉的設計師擦身而過。不等她點頭示意,對方重重地哼一聲,很不屑地把頭甩開。她愣了一下,這才感覺到四周盈溢強襲而來的妒恨和敵意的眼光。  

    她覺得有些訕汕的。大概是剛才她太興奮和得意忘形了,這才惹得人不高興。她回頭看著馮妙儀,見她在忙,悄悄吁口氣,收拾好東西離開公司。  

    設計部經理要她多聽,多看,多觀蔡,所以於下星期開會之前,在時間上,她都是很自由的,她不算太敏感,但與其留在公司裡面對那些明顯的不友善氣氛,還不如到街頭逛逛。  

    她抱著經理交給她的大疊資料,毫無目的地逛覽街頭櫥窗,目心地欣賞櫥窗內模特兒的整體設計或服飾宣傳海報裡男女模特兒的設計造型。一條街逛下來,就看得她眼花繚亂。  

    她停下腳步,靠著櫥窗就地偷懶,眼光和迎面走來的男人不巧地遇上。說「迎面」,其實有點不正確。她半個身體靠在櫥窗上,斜著半身面向街道:而那男人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隔道是一家五墾級飯店。是她先不知矜持地盯著人家看,對方才面無表情地冷著臉回看她一眼。  

    那是個身材高挺,氣質冷峻得近乎冷血的男人。光用「英俊」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他散發出的魅力——那男人,冷得優雅,線條立體得俊美,丰采照人,舉手投足自然地流露出不凡的氣質和知性品味。每一個顧盼,都在昭示著,他屬於上流的身段,他本身就是一種水準。不過,杜小夜是被他簡單的穿著打扮吸引住。簡單的黑襯衫、黑長褲。黑色真皮覆面皮靴,沒有任何贅飾,僅那樣幾筆簡單的線條,就完全將他貴族般的氣質勾勒出來。艷熱天裡,他那樣一身黑,非但讓人完全感覺不出熱和汗,反而覺得他冷得優雅迷人。這是杜小夜被吸引的原因,她簡直迷惑了。沒想到男人穿那樣一身黑會是那麼好看迷人;更沒想到,「無色彩」本身,會是那樣一款惑人的造型設計。  

    她由下到上,再從上而下,毫不知掩飾地盯著那男人瞧,眼光赤裸大膽,忠實地洩露出她對他的迷惑。那男人的身材和體魄絕對是完美的。即使看慣了模特兒姣美誘人的裸體,面對那男人的高挺,杜小夜還是情不自禁地打由心底發出深深的讚歎。尤其他看似不經心的打扮,卻完全將他優雅冷峻的氣質烘托出來,每一寸絲縷都展現出了不同於眾的造型設計。不!應該說,他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造型,一款完美的設計。  

    她逛了一下午的櫥窗,逛昏了眼,卻始終尋不到真正驚心的丰采。那男人卻讓她亮眼,不止驚心動魄,而且感到震撼。原來,「無色彩」本身就是最動人的色彩:「無設計的設計」就是最完美的設計。  

    她估量那男人大概不會是太平凡的男子。尋常男子,即使有他那般的身高,也沒有他那種貴族的氣質;即使品味不俗,也該是仿照流行雜誌雕砌出來的光彩,全然不若他自然投射出的魅力,能教人感到震撼。  

    這樣一個男人實在教人眩惑。他有明星的氣質,有惑人的魅力,又有著強烈吸引人的知性丰采,天生就該是明星的料,眾人觸目的焦點。但他和織田操一樣,渾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和異質感,明顯地和她看慣了的那些明星模特兒有所差異。

    她也說不出具體的差別在哪裡——也許,是氣質上的根本差異——她真的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那種差異相當明顯,一眼就能分辨出。  

    她原以為織田操已經算是她所見過,魅力最引人的男人,可這男子,一點都不比織田操遜色,甚至比隨便一件背心和破牛仔褲裹身、傲慢任性的織田操更有種令人屏息的魄力感。  

    總之,媚俗一點的形容,那實在是個英俊優雅、才質皆備、出類拔萃的男人。他激發了她心中所有的想像,所有美的構想。  

    「你這樣看著我,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那男人筆直地停在她面前,流利的國語隱隱帶著異國的腔調。他臉上不帶笑,礦石黑的眼眸透露出疏離的氣息,冷漠得恰到好處。  

    這個「突然」出乎杜小夜意外。她沒想到對方會停步下來,怔了一下,腦子裡突然莫名其妙蹦出個荒謬的想法,不加思考就脫口而出說:  

    「我在想,你長得很高,跟我很配。」  

    男人沒有回活,保持相同的冷漠看著杜小夜。她的態度並不輕佻,表情有些不知所以,顯然不是很意識清楚自己在說什麼,自主神經支配了大腦的思考回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他依然沒帶笑。  

    杜小夜拍拍腦袋,懊惱自己愚蠢的反應。她並不是那個意思,但那一剎那,天曉得她腦袋瓜裡為什麼會突然莫名其妙蹦出那個荒謬的想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窘得口吃,丟臉丟到家,只覺得愈解釋愈糟糕,又不能不說清楚。「我是說,我知道我說了什麼,但……那個,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個……那個——唉!」  

    說到最後,她重重吐一口氣,索性放棄。她的口齒本來就不太伶俐。重複來反覆去就是那幾句;也所以她跟織田操之間始終她講她的,他依然主張他的宣言。而這時,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乾脆歎氣放棄。  

    她輕輕打了自己一耳光,暗罵自己的笨拙。  

    「你不必介意,我並沒有放在心上。」那男人態度依然冷淡,微微一個身姿,舉止十分斯文優雅。「再說,你說的也沒錯,以你的身材高度,的確跟我相近,並肩站在一起也不會顯得太突兀。東方女孩較少有像你這樣的高度。」  

    「其實我也不算很高,只是別人長得比較嬌小。」杜小夜微微仰頭,那男人高出她四分之三個頭。」倒是你,我很少看到像你這麼高挺的男人。」  

    「所以,你才一直盯著我看了?」  

    「也不是。我是被你簡單的穿著打扮吸引了。你的輪廓立體俊美、氣質又突出,一身簡單,看似不經心的打扮。烘托出更耀人的光彩,說真的,非常吸引人。我懷疑你是不是明星,但,又不是……我看得出來,你的氣質是屬於另外一種層次的——」  

    怎麼說?她實在無法貼切地形容。東方男人少有輪廓能長得像他那麼立體出色的,但他又是絕對的「東方」,比諸西方人刀雕似的高鼻深目,更有一分冷漠與俊雅。加上貴族冷的氣質,舉手投足皆是印象中明星的風範。可是……怎麼說——他那種異質感,該說是,是一種,「優生」的氣質。不同於明星的華麗……  

    那男人礦石冷和黑的眼眸,極快地閃逝過一絲光芒。他沒說話,略帶思索地望著微蹩著眉的杜小夜。他當然知道他的外表突出引人——帶有日本皇族血統,名門南條家嫡系長男的他,南條俊之,不論走到那裡,永遠是視覺的焦點。他早聽慣了別人對他的稱讚,但都僅迷於他的家世、才幹或品貌;而這女孩卻不把人人注意他的那些焦點當作是最重要的,偏離了他一向的經驗。  

    「對不起,我話大多了。」見他那樣若有所思的表情,杜小夜乍覺自己的隨便唐突。她真的是太多話了,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嘰哩呱啦地說些不經大腦的活。

    「不過……」她忍不住又多嘴說:「我本來以為織田操已經算是我見過最炫耀人的男子了,但上天造人,卻各有各的丰采艷麗。」  

    織田操?  

    甫條俊之神情微動了一下,礦石黑而深的冷眼眸第一次經心地將杜小夜的身影印在裡頭。高挑而顯露骨感的身材,波浪的發起伏襯著的明亮立體的五官;一身廉價的衣料抹布似的披罩著,隨性中自然地流露著獨特出眾的氣質——她散發的不是那種巧致複雜料細的美,還更粗略一些,完全是個性化的,僅是幾筆簡單的勾勒就創繪出的完美,沒有人工雕鑿的痕跡。  

    「你,叫什麼名字?」他上前靠近她一步,注視著她。  

    「杜……小夜……」突然地探問叫杜小夜心驚跳了一下,略帶遲疑的回答。  

    南條俊之的注視具有一種無形的魄力,讓人禁不住的屏息。他的冷漠英俊與魅力自然也是令人動魄的,但杜小夜心裡驚跳並不是因為如此,而是一霎時突生的一種說不出的直覺感,與模模糊糊地不該有且令她心神恍惚的異常感,使她遲疑起來。意識起她和他的陌生地帶。

    那究竟是種什麼感覺?她無法具體明白地形容。她是直覺反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杜小夜……」南條俊之低聲咀嚼一遍,像似默記了在心頭。礦石黑而冷的眼眸,再深靜地望她一眼,不發一語地走開。杜小夜彷彿被牽引似的回身,怔忡地看著他的背影沒入五星級飯店的大門。好一會,她才如夢初醒,心驚地對自己扮個鬼臉。如果被織田操知道,她跟個色女似的,失常地對個陌生男人失魂怔忡,一定又沒完沒了。她並不是「見色起意」,而實在是那男人太……怎麼說?他激發了她心中所有的想像,所有美的構想。

    這麼說,讓織田操知道,一定又會跳腳;他總要她將他放在心中的第一位,不准她的心有別人分享。然而,這跟「第幾位」無關,方纔那陌生男人真如完美的幻像,激發她所有的想像。她深深吸口氣,重重吐出來,這不過是萍水相遇,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留爪印,鴻飛便不復計東西。  

    她和織田操的邂逅,原也是這樣的萍水相逢,卻不料後來會在海邊再相遇,而生出了那麼多的糾葛。命運是奇怪的,每一顆星光芒的照耀下,自有一個命運的星座,輝映著開天闢地以前,就發生在奧林帕斯的那些愛情的神話。她無心再在街上流連,匆匆回了家。整個腦海,卻一直為南條俊之的影像所支配,為他那身無色彩、無設計的完美設計所迷陷。  

    她整個腦海翻覆如波動,激發出無數的想像,一款款美麗的設計,從浪花中逐個地結晶成形。她找出彭海倫的照片和發表會的錄影帶以及她一些個人的細瑣資料,又奔回房裡翻出一本大開的素描簿。鏡頭中的彭海倫,巧笑情兮,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印第安女郎似的一條粗黑髮辮甩在胸前,隨著背景的音樂,極富節奏感和韻律地擺扭著肢體,在一群稍嫌缺乏表情和做作的模特兒當中,顯得青春活潑又有朝氣,非常突出及搶眼。  

    資料顯示,彭海倫才二十出頭,比她還小上幾個月;AB型、天蠍星座的性格;熱情、積極大方,擁有明星般神秘的色彩。尤其她有一雙黑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添加了一分夢幻的色彩。杜小夜對照鏡頭中和資料裡的彭海倫,一邊迅速地將腦海中呈現的設計描繪下來。她試著將彭海倫的髮辮打散。讓它披瀉下來;著繪上淡紫灰的長袖圓領針織上衣和墨黑色迷你荷葉楷擺的絲絨短裙;修長筆直的腿則貼穿著與短裙同色黑的絲襪。

    整款設計簡單又利落,僅有幾筆的勾勒,卻既能表現出年輕活潑的氣息,又且不失神秘夢幻的色彩。一款美麗的設計,就那般生動地躍然在紙上。杜小夜滿意得左看右瞧,如釋重負,「勉強可以交差了。」

    「啊!差點忘了!」她突地跳起來,想起經理交代的開會的事,急忙在設計圖旁的空白處記下開會的時間。剛寫完最後一個字,傳來開門的聲響,她連忙關掉錄影機,回頭迎說:  

    「妙儀姐,你回來了?」把素描簿丟攤在桌上,迫不及待地跑到門口,喜孜孜他說:「妙儀姐,我跟你說,我今天遇——」  

    「有什麼事待會再說吧!」馮妙儀低頭側背著她,聲音裡有種強掩的不耐煩。「我忙了一天了,覺得很累,想先沖個澡——對不起!」伴著道歉的尾音,才抬頭微笑一下。這笑容看似包容,反而叫杜小夜覺得訕訕的,責怪自己太浮躁沉不住氣。

    「對不起,妙儀姐,我太急躁了。」她嚥回了滿腔的歡喜興奮,帶著傻傻的笑待在客廳。馮妙儀回房換下衣服,再出來經過客廳到浴室,始終沒有正眼瞧杜小夜。杜小夜呆呆地捧著素描簿,等著把今天的一切「奇遇」和「成就」告訴馮妙儀。電話鈴聲響起來。她放下簿本,上前想接,心頭突然閃過一種預感,頓了頓腳步,跑回房間接聽分機。

    「小夜,洗髮——」馮妙儀包著濕漉漉的頭髮拉開浴室門出來。客廳中沒人。她又叫了一聲,朝社小夜的房間走去。

    電話聲又次乍然響起,她嚇了一跳,回身想接,先有人接線了。她回頭朝杜小夜的房間看一眼,腳下迴旋,變個方向。

    「算了,自己找好了。」她自言自語,移動腳步。

    電視機下櫃裡還有兩三瓶預囤的洗髮精和沐浴乳,她隨手取了一瓶,拉上櫃門,不在意地斜過身去,被桌上攤著的薄本吸引去注意。紊描簿上,那幾筆線條簡單俐落的勾勒,像帶著尖刺的利鈞,緊緊地鉤刺迸她的心臟;淺紫灰和墨黑色的搭配描繪,則幻化成沉重的魔影,撲罩住她的雙眼。  

    她臉色愈沉愈暗,隱隱起了陰森;眼珠慢慢地凝結。結凍成蛇肚般的死灰。就那樣,身體僵直地瞪著那幀設計圖站了許久,直到燃火的眼光變成一條蛇。  

    她慢慢地,轉頭看著杜小夜的房間,傾聽裡頭的動靜。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回頭,臉上浮起一抹妖魔的笑容,瞪著設計圖的眼光,再次變成一條帶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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