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不唱歌 第三章
    那一次事件,後來鄭杜皖回頭把春夏找回去,就那麼不了了之。而那一次最後,她們還是在快餐店吃炸雞漢堡。

    可兩年多下來,春夏也沒學到多少,更沒學乖,她還是不喜歡吃雞肉,甚至更討厭了。不過,她結實得到一個教訓,同時,也很〔突然〕明白,在鄭家,關玲叫鄭杜皖〔媽媽〕,但她叫鄭杜皖〔阿姨〕。關係不一樣。撒撒嬌是可以,但她沒有權利太任性驕縱,當然更不可為所欲為。

    她,是寄人籬下。

    她學到兩件事,並且謹記在心。第一,不要惹阿姨不愉快;第二,錢的重要性。

    她要吃麵,人家跟她要錢,她沒有,最後只好委屈的吃炸雞漢堡。那真真是可厭的感覺。

    所以此後,春夏盡量不拂逆鄭杜皖的意思,但也沒有太小心翼翼或像小媳婦一樣處處看鄭杜皖的臉色行事。比如她還是一樣討厭吃雞肉。

    通常這種情況下,寄人籬下的孩子會發展出兩種極端的性格,要不變得陰沉退縮沉默,再就多了心機懂得討巧。春夏卻免了疫。因為鄭旭陽寵她,她跟關玲平起平坐,甚至在鄭旭陽面前更有發言權。

    不過,她還是學會不去惹鄭杜皖生氣就是。

    至於鄭關昭,兩年兵役服完回來,春夏跟他生疏不少。他還是把她當寵物小狗,明知她討厭,故意惹她使勁揉搓她的頭,搞得春夏每看見他就給白眼。

    在這同時,在學校裡發生一件事,讓春夏的脾性更反陰沉退縮而行。

    春夏小六剛開學,換了一個導師。老師問大家誰志願當班級幹部為同學服務,春夏很自動自發,將手舉得高高,甚至有點興匆匆。哪知老師瞟她一眼,目光掠過她,指定她座位後那個文靜白晰、父母都在大專教書的女孩擔任幹部。

    春夏自尊受傷,不知道為什麼老師不喜歡她。明明是老師自己要求志願軍的,為什麼她舉手了,老師卻故意忽略她?春夏一直想不通。

    她的個性本來就不陰沉,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可以算開朗,可是經過〔炸雞漢堡〕和〔志願〕事件後,她就算不聰敏,也學到一些教訓加上應付事情的〔本事〕。

    她沒有退縮。越不讓她好,她越要表現,沒必要謙虛,做了什麼她就要說出來讓人知道,不肯〔埋沒〕自己的努力,委屈自己,不然她做得那麼辛苦幹什麼?她又沒欠別人什麼,沒必要為任何人辛苦犧牲。

    可是,即使如此,從此她還是不再自動舉手志願做任何事。

    她決定,從此她做任何事都要有代價,絕不再傻乎乎的舉手志願,浪費自己的自尊與精力。

    她也更加確定,小美人魚那種什麼都不敢說,默默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行徑,實在愚蠢至極絕不可取。

    謙讓是沒必要的。小美人魚最後變成泡沫不是美德,更談不上偉大,而只是懦弱愚蠢,加上自卑及一廂情願和自我耽溺。

    自始至終,王子根本都不知曉小美人魚的愛,都只是小美人魚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發顛,自己說給自己聽的暗戀。搞到最後,她還以為自己為了愛情犧牲義無反顧,殊不知她只是示範了一種絕對愚蠢的證明。

    如此,春夏待在鄭家,越發的心安理得,少有寄人籬下的負擔。儘管她明白她的確是寄人籬下,也知道她和關玲的地位不一樣,更學會不去惹鄭杜皖不高興,不拂逆鄭杜皖的意思。

    更如此,她在鄭家的日子算是愉快的,很快學會適應鄭家的生存法則,即使覺得十分委屈,也不跟鄭杜皖正面交鋒,私下再跑到鄭旭陽跟前解釋訴點小苦就是。

    她適應得這麼好,因為她總是想,寄居鄭家的日子總有一天會結束,很快她父親就會接她回去,她不會、水遠待在鄭家。因為這想法,即使自覺得受了什麼委屈,也不會自憐自艾地將自己幻想成孤苦悲傷的美少女,飲泣著寄人籬下的悲哀愁怨。

    但她沒想到,〔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命運撒了一條無形的線,硬生將她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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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一直等著父親接她回去,但連秋風從顏冬玉死後,就沒有真正清醒過。每次鄭旭陽帶春夏回家,連秋風總是一臉鬍渣,兩眼迷茫。屋子裡丟滿空酒瓶,瀰漫著發酵成腐的酒精味道。

    連春夏自己也看得出來,那已經不是她過去那個高大幽默、疼愛她的爸爸,而差不多是個酒精中毒的廢人了。

    結果是,連秋風酒精尚未中毒,肝就先硬化了。

    病床上,連秋風乾脫得不成人形,整個人縮水似,足足小了一號。春夏簡直不認得他,但她還是勇敢地走過去。

    〔爸爸。〕她握住父親枯癟的手。

    〔春夏……〕生了病,連秋風反倒清醒了,眼角凝著淚。〔讓爸爸看看。你都長這麼大了……〕

    小孩子變化大。接近十二歲的春夏,嚴格說已經不是小孩,而是〔半少年〕了。

    〔春夏已經長成「小小姐」嘍,有時連我都快不認識她。〕鄭旭陽開玩笑,沖淡沉重的氣氛。

    〔旭陽……〕連秋風蠟黃的臉佈滿愧疚。〔真對不起,我沒盡好父親的責任,一直讓你幫忙照顧春夏。〕

    〔別這麼說,學長。春夏就跟我的女兒一樣,我照顧她是應該的。你儘管放心養病,別想太多。〕

    〔謝謝你,旭陽。〕

    鄭旭陽無言地拍拍連秋風的手。

    〔春夏,〕連秋風交代,〔你要乖乖聽話,別給鄭叔叔添麻煩,懂嗎?〕

    〔嗯。〕春夏點頭,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連秋風拍拍女兒,眼神有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你要快點好起來,爸爸,然後快點來接我回家。〕春夏跟爸爸撒嬌。

    鄭旭陽打趣說:〔春夏,你這麼急著要回家,你不喜歡鄭叔叔家嗎?〕

    〔沒有啦。〕春夏趕緊解釋,氣急敗壞:〔我喜歡叔叔家啦!可是……我是說,我要爸爸快點好起來。叔叔,你也不希望爸爸一直生病吧?〕

    那氣急敗壞的神色惹得連秋風和鄭旭陽笑起來。連秋風疼惜地看著女兒,目光漸漸哀傷起來。他轉向鄭旭陽,眼神裡充滿沒說出的話,佈滿殷切焦慮的神色。

    鄭旭陽心一懍,斂住笑。

    〔旭陽,春夏就拜託你了。〕連秋風的聲音低、乾澀、沒有生氣,簡直像在交代後事。

    鄭旭陽斂容,神色凝重起來。他聽得出來連秋風在交代什麼。

    〔學長,你好好休養,很快就會痊癒的,別想太多。〕

    連秋風搖頭。〔你跟我都很清楚。旭陽,拜託你了。我只有春夏這麼一個女兒,你不答應,我不放心……〕

    〔爸,你不放心什麼?是不是擔心我不聽話?放心啦,我會聽叔叔的話的。〕

    春夏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連秋風對女兒笑了笑。〔春夏,爸爸將你交給叔叔。你答應爸爸,要乖乖的,懂嗎?〕

    〔我懂。可是爸爸,等你好了,你要帶我去兒童樂園。〕

    這話讓連秋風差點溢出淚。他做出虛幻的保證:〔好。等爸爸病好了,就帶春夏去兒童樂園。〕

    鄭旭陽心酸起來。〔你放心,學長。春夏就交給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連秋風點個頭。〔謝謝你,旭陽。〕

    然後,他的力氣突然像是用光了,蠟黃的臉佈滿晦色的陰影,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交代完了後事,他也就沒牽掛。

    然後,春夏就再也沒有見到她父親睜開眼睛過。

    就這樣成了孤兒。

    =  =

    鄭杜皖心裡對春夏一直有意見,所以對收養春夏也不是那麼贊成。照她的意思,春夏並不是完全孤苦無依,她還有她真正的叔叔、姑姑,甚至外婆也還在,還有阿姨。

    問題是,連秋風身後沒留下多少錢,也就沒有自告奮勇的親戚出面。外婆年紀大了,住在養老院裡都還需要別人照顧。那些叔叔姑姑阿姨,各人有各人的家庭,

    有自己的小孩要養,多了春夏,就真的多出那麼一個負擔,很有差別的。

    春夏自己,也不樂意被送到親戚家,淪落到孤兒院,那更是不敢想像的悲慘。

    她拉著鄭旭陽的衣角,有一點可憐兮兮,仰著臉,祈求同情憐憫地,說:

    〔叔叔,你不會趕我走吧?〕

    〔傻春夏,叔叔怎麼會趕你走。〕鄭旭陽蹲下去,疼愛的摟住她,像摟抱小孩那樣。

    〔可是阿姨不喜歡我待在這裡.〕

    〔你別胡思亂想。叔叔說春夏要留在這裡,春夏就要留在這裡。還是,你不喜歡叔叔的家?〕

    〔我要留在叔叔這裡〕春夏趕緊伸出小手環住鄭旭陽的脖子,摟得緊緊的,

    怕一鬆手就被無形的手拎走。

    鄭旭陽呵呵笑,抱起十二歲、份量已經不算小的春夏。

    有了鄭旭陽的保證,春夏心安了不少,但還不是完全放心。所以在念研究所的鄭關昭一回家,她立刻跟在他身後〔鄭大哥〕長〔鄭大哥〕短的,叫得相當起勁親熱。

    〔鄭大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洗澡?我幫你放熱水。〕

    鄭大哥?春夏居然這麼狗腿慇勤!他詫訝說:

    〔咦?天是不是要下紅雨了?我們的春夏小姐居然要幫我放洗澡水,我爸不在

    嗎?〕

    〔鄭叔叔今天晚上有應酬。〕

    〔難怪。我爸要是在家,你哪會想到我,你眼中只有一個「鄭叔叔」。〕〔你不要這麼說嘛,鄭大哥。鄭大哥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哦?有多重要?〕他倒真要好好問一問了。

    春夏雙手往兩旁攤開,使盡吃奶的力氣展長,說:〔有這麼重要。〕

    這個小狗腿!鄭關昭忍不住笑出來,說:〔好吧。既然我的地位那麼重要,那麼你就先倒一杯開水給我,然後再把葡萄洗乾淨端來給我,再來去幫我放洗澡水,然後把我的髒衣服和臭襪子拿到洗衣機裡,再然後泡一杯熱茶送到我房間裡,再幫我捶捶肩膀。這樣,都聽懂了沒有?〕存心鬧她一鬧。

    誰知春夏認真的點頭,一件一件的牢記在心。先飛奔到廚房倒了一杯冰開水出來,然後又飛奔回去將一串葡萄洗得乾乾淨淨,恭敬地送到鄭關昭的嘴巴前。等鄭關昭享受完她貢奉的葡萄,浴室裡一大缸熱騰騰的洗澡水正等著他。鄭關昭更是大奇了。但他按兵不動,很有耐性地等著看春夏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當春夏抱著鄭關昭一堆其實也沒什麼異味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時,關玲見著,說:

    〔春夏,我爸爸已經說要你留下來,你其實不必幫大哥做這些的。〕很知道春夏的企圖。

    春夏也不怕關玲知道她的用心,老實說:〔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多討好關昭大哥,對我也沒壞處。〕

    〔那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了。你快點去唸書吧。〕要是被鄭阿姨看到就不妙了,她可不想搬磚頭砸自己的腳。

    把關玲打發掉,春夏勤快地燒開水泡了一杯茶。

    鄭關昭已經洗好澡,拿著大毛巾絞乾頭髮,渾身散發著沐浴乳的香味。

    〔鄭大哥,熱茶來了。〕春夏〔色藝〕俱全,那姿態就像古時的宮女-不,太監,內宮裡伺候主子一般無異。

    鄭關昭大剌剌的往椅子上一坐,拿起茶喝了一  口。春夏連忙趕過去,笑得發甜說:

    〔我幫你捶背,鄭大哥。〕雙手並且很有效率的捶拍起來,一邊又說:〔這樣

    可不可以?鄭大哥。要不要我再用力一點?〕

    〔不必了,這樣就可以。〕鄭關昭料到春夏一定在玩什麼把戲,以不變應萬變。

    過大概三十秒鐘,春夏試探說:〔鄭大哥,關玲姐就像我姐姐一樣,叔叔也說我就像他女兒,所以,我也就像鄭大哥的妹妹對不對?〕

    繞了這麼一大圈,究竟想要他上什麼當?鄭關昭不動聲色,不止同輕易中那個迂迴的圈套。

    〔「像」跟「真實」是差很多的。〕

    〔我知道!〕春夏很快接口,太快了,顯得急切。〔可是,鄭大哥就像我的哥哥一樣,我一直這麼想。〕

    鄭關昭故意歪頭想想,說:〔嗯,有你這樣的妹妹也不錯。〕

    〔所以嘍,如果我不在,是不是有點無聊?〕

    〔是有點。〕

    〔那像這樣,有人偶爾幫你捶背,陪你聊聊天,是不是也挺好?〕

    〔是挺不錯。〕

    太好了!春夏再推進一步。〔那鄭大哥,你喜不喜歡我?〕

    〔我敢不喜歡嗎?!〕

    〔那麼,鄭大哥,春夏一直留在這裡,跟你作伴,三五時幫你捶捶背,你說好不好?〕

    〔你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懂事體貼又好心的?〕小鬼頭沒事不會這麼好心眼。

    〔我一直就是這樣的。鄭大哥,我剛剛問你的,你說好不好?〕

    〔我能說不好嗎?〕鄭關昭翻個白眼。

    春夏大喜,說:〔那,鄭大哥,你跟阿姨說不要把我趕走好嗎?我會幫你捶背,幫你泡茶——〕

    啊哈!鄭關昭心裡大力一拍。

    這小鬼頭兜來繞去,狗腿的討好他原來是為這檔子事。

    他伸直腿,擱在桌子上,故意伸個懶腰,說:〔我的腿好酸!〕

    〔我幫你捶腿。〕春夏馬上繞過去,〔咚咚〕捶起他的長腿。

    鄭關昭在心裡偷笑。伸出手故意使勁揉捏春夏的頭,開心說:〔你好乖,春夏。〕

    春夏心裡氣結,又不敢表現出來。明知她討厭人家摸小狗一樣碰她的頭,偏要欺侮她!可這關頭,她有氣也不能發,只能忍氣吞聲。

    〔我說春夏〕鄭關昭裝腔作勢地。

    〔是,鄭大哥。〕春夏馬上響應,就只差一聲〔喳,奴才在〕。

    〔你是我的寵物對不對?你可別跟我說你忘了!〕

    〔可是,歎,鄭大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妹妹」。〕鄭關昭故意板起臉。

    〔好吧。〕春夏連忙妥協。〔鄭大哥說是就是。〕

    〔很好。那麼,我問你,寵物都是要聽主人的話,讓主人開心的,對不對?〕

    〔對……〕尾音拉得很長,挺不情願。

    鄭關昭按捺住笑,一本正經。〔那以後,你都要聽我這個主人的話。我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可是……〕春夏想抗議,見鄭關昭又板起臉,趕緊點頭,不敢再有異議。

    〔很好!〕鄭關昭滿意點頭。〔那麼,成交!〕

    口說無憑。鄭關昭且草擬條約-份,上頭記連春夏願成為鄭關昭寵物,以鄭關昭為主人,忠貞順從不貳。某年某月某日。要春夏劃押。

    〔不用這個吧?鄭大哥。我都已經說了,還要簽這個?〕

    〔但凡從人嘴巴裡說出來的東西都是不可靠的,必須要白紙黑字寫清楚,落了印,才算數。〕鄭關昭很堅持,心裡卻偷偷大笑不已。

    沒奈何,春夏只好劃押,簽下這〔喪權辱國〕的條款。

    〔哇,累死我了!〕鄭關昭伸個大懶腰,往床上栽下去。〔過來,春夏,幫主人捶背揉腳。〕

    春夏在心裡咒罵鄭關昭一百次一千次,拖拖拉拉不情不願的,還是乖乖地聽令上前伺候。

    這一天開始,他們〔上〕與〔下〕的關係就這麼確認。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有了鄭旭陽和鄭關昭為後盾,春夏在鄭家的〔位置〕更加鞏固,她也就有恃無恐,不再那麼擔心鄭杜皖眼眸深處裡不親切的顏色。

    她聰明,但不去多心,不去學那種寄人籬下的自憐美少女小家氣的內向退縮。比起來,害羞內向沉靜的關玲,態度舉止倒比她像是〔寄養〕的。春夏大剌剌的,不管什麼她的待遇都比照關玲,很多時候她的氣焰甚至比關玲還盛。說起來,這種〔狗仗人勢〕的個性實在不可取。只不過,鄭家已經有關玲一個〔悶葫蘆〕了,她裝可憐要裝給誰看啊?別說關玲那種溫和文靜無爭的個性,就是鄭姨雖說不喜歡她,也絕對是有教養有身段的淑女,不會像三流電視劇裡那種苛刻

    的女人嘴臉欺負無依的孤女。

    真要說,春夏〔開放型〕的個性,反而比較刺人。要說〔欺負〕,也是她〔欺負〕關玲的份。她太〔旁若無人〕。

    呃,只除了小狗〔玲玲〕例外。

    小動物察言觀色,感受力很強,尤其那種狽種沒節操的小狗,很會仗主人的勢,實在比人還勢利。〔玲玲〕揣摩主人心意,知道主人不喜歡春夏,連帶它對春夏也沒好〔臉色〕,每次見到春夏,就吠叫個不停。多半時候,鄭杜皖只是做做樣子叫〔玲玲〕安靜,可不真正干涉,所以〔玲玲〕總是對春夏吠叫得更起勁。

    春夏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將那隻狗腿子的毛拔光,或狠狠踹它一腿。但鄭杜皖把〔玲玲〕當心肝寶貝,沒事抱著又親又吻的,她不敢造次。她安慰自己說〔每隻狗都有它猖狂的一天〕,就讓〔玲玲〕猖狂好了,她不與它一般見識。結果,玲玲對鄭家每個人都安靜乖巧,甚至對鄭家新請的外籍女傭夏依也順服,只有對春夏,一見就齜牙咧嘴吠叫不停。

    鄭杜皖原來不喜閒雜人等在自個兒家,但她那一班夫人太太交往圈的,哪一個家裡不是二三個外籍女傭,所以她也就妥協了。夏依一來,她出門和那一班太太夫人喝茶的次數也就多了。

    每回她出門喝下午茶逛街,都特別叮嚀夏依照顧好〔玲玲〕。春夏是死不碰〔玲玲〕的。她沒擺出嫌惡就很對得起她鄭姨了,不可能去獻媚的。最主要的,她對〔玲玲〕深惡痛絕。

    〔夏依!〕放學一回家,春夏邊開門邊叫嚷。天氣熱,渴死她了。

    她的叫聲還沒歇,〔玲玲〕打沙發上跳下來,對著門口,衝著她輕蔑的猛吠。

    〔吵死了!〕春夏狠狠瞪它一眼。

    夏依在後院忙,沒聽見她回來。看情形,她鄭姨大概出門喝下午茶了。春夏瞪著那狗仗人勢的小東西,客廳只有她,膽子也大了,對〔玲玲〕橫臉說:

    〔你再叫,就把你抓去做燒肉!〕〔玲玲〕不屑,汪汪地吠個不停,一副趕人的架勢。

    〔你這傢伙!〕春夏煩透,虛踢了它一腳。

    〔玲玲〕跳開兩步,轉身又對春夏不善地叫起來。

    〔你還叫!〕春夏氣結,奔過去,一把拎住〔玲玲〕的脖子,臉色猙獰說:

    〔看我怎麼治你!〕

    〔你抓著玲玲做什麼?〕春夏還來不及動手,身後傳來帶笑的男性嗓音,突然教她心臟霎時一麻。

    她猛回身。鄭關昭在樓梯上,倚著扶手,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帶著趣味望著她。

    〔鄭……大哥!你在家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虛驚一場。春夏放下心。

    〔早回來才巧啊!春夏,你該不會趁著我媽不在欺負玲玲吧?〕鄭關昭嘴邊笑意變濃,轉成椰揄。

    〔沒有啦!我怎麼會!〕春夏連忙放下〔玲玲〕,順勢摸撫玲玲的頭。〔我是跟〔玲玲〕在玩。玲玲,乖哦!〕

    玲玲不買帳,尖利的牙齒狠狠反咬了春夏的手一  口。

    〔啊!〕春夏鬼叫一聲,甩開玲玲。玲玲在一旁仇視地對她囂叫不停。

    鄭關昭好玩笑起來,也不問春夏傷得怎麼樣。

    其實也沒事,春夏縮手縮得快—只破了一點皮,滲出微些血。

    〔你這只該死的狗!〕春夏惱極,礙著鄭關昭在場,卻只敢動口不動手,惱怒地瞪著〔玲玲〕。

    〔誰叫你要欺負它。〕鄭關昭還在說風涼話。

    〔我才沒有!〕春夏叫說:〔是這只可惡的狗一直叫不停,我才想把它抓給夏依的。〕

    〔你有那麼好心?〕鄭關昭不信她那一套。他走到沙發,〔玲玲〕立刻奔到他腳旁,他順勢抱起〔玲玲〕坐在沙發上。

    春夏不屑的〔哼〕一聲。什麼叫〔趨炎附勢的走狗〕?就像〔玲玲〕這樣!她看著窩在鄭關昭腿上的〔玲玲〕,厭惡說:

    〔我以後絕對不要養狗,尤其是玲玲這種討厭勢利的小狗。〕

    〔玲玲很可愛的。〕鄭關昭邊順玲玲的背毛邊說:〔它對每個人都很乖巧,唯獨對你不友善,一定是你常常欺負它。〕〔我才沒有!〕

    〔還說沒有。我剛剛明明親眼看到。〕

    啊!真是有理也說不清。

    春夏惱極,牙齒咬破唇。她吃痛,懊惱自己幹麼給自己苦頭吃。頭一甩,不發一言掉頭走開。

    〔你去哪?〕鄭關昭叫住她。

    〔我回房間。〕她還能去哪?

    〔過來。〕他放〔玲玲〕下去。玲玲短腿抖了抖,溜到自己專有的軟被墊成的狗窩。

    〔幹麼?〕春夏不甘不願,腳步不動。還在生悶氣。

    〔來幫我捶背。我肩膀酸得很。〕

    〔我累了。我要去睡覺。〕

    鄭關昭瞇了瞇眼。〔春夏,你別忘了你跟我訂的〔條約〕。再說,你不希望欺負〔玲玲〕的事被我媽知道吧?〕

    春夏霍地轉身。〔我說過我沒有!是那只笨狗——〕

    〔好了。〕鄭關昭打斷她的話。〔過來這裡。〕

    春夏不動。他又叫了兩聲,她才怏怏地走過去。

    〔你越來越不聽話了!〕這個春夏,翅膀還沒硬,就敢目中無主人。

    〔就跟你說我累了嘛。〕

    〔剛剛明明還生龍活虎,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累了。〕

    〔氣累的。〕春夏大眼眨也不眨。

    〔你哦!〕鄭關昭捏捏她的鼻子,讓她躺在他懷裡,就像剛剛順〔玲玲〕的毛髮一樣,哄拍著她。

    春夏掙扎起來,不悅說:〔鄭大哥,跟你說一百次了,我不是小狗,你不要像摸玲玲一樣摸我的頭,〕

    明知道她最討厭的,他偏故意要犯,每次都因此爭執。

    〔好,不摸頭就不摸頭。〕鄭關昭縮回手,半舉著,比個投降的手勢。

    在他看來,〔小貓春夏〕其實和〔小狗玲玲〕沒兩樣。

    不過,也不知為什麼,明知她討厭,他就是喜歡揉搓她的頭,抱緊她,吃她腮幫一  口。

    十二歲的春夏,小臉鼓鼓的,還有著嬰兒那種肥嫩,常常教他忍不住,也愛逗她。他對關玲就沒這感覺,關玲老成太多。

    〔來!〕他把春夏摟在懷裡,捏捏她胖嘟嘟的臉頰。

    欽!多肥嫩!教人真想吃一口。

    他終於忍不住,往那肥嫩的腮幫咬了一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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