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曼公主的武士 第一章
    通往伊林梅爾邊境的魔鬼沼澤,是這個國家裡為數不多的險惡之地,尤其在雨水充沛的夏季,平緩如鏡的沼澤上生滿茂密的綠草,而在那生機盎然的植物之下,卻隱臧著通往地獄的無底深淵。

    原本沓無人跡的沼澤,此刻正有一行人馬在艱難地跋涉。

    這行冒險者約七百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部分男人騎馬,婦女和兒童則全部擠在十幾輛簡陋的馬車上,剩下的全都步行。由於連日的陰雨,沼澤變得更加泥濘,探路工作的困難度大幅增加,連帶隊伍的行進速度也無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自從半個多月前政變發生,安芙娜王后就帶著一雙兒女和數十家忠於國王的貴族,在星宮禁衛隊的護送下逃離都城帕西法爾。一路上經歷追殺、脫隊、疾病的重重折磨,人數由兩千人驟減至七百四十於人。

    進入魔鬼沼澤之後,追兵停止追擊,而亡命者卻不能止步,只要能穿越魔鬼沼澤,他們就到達道林境內,雖然情況未必好轉,但至少暫時獲得安全了。

    隊伍緩慢地、沉默地前進著,突然,最前方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和急切求救聲,然使驟然而止,彷彿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一樣,停滯的隊伍騷動起來。

    一匹黑馬艱難地折返至隊伍中段的馬車前,中間一輛較為寬大的馬車挑起半幅窗簾,探出一張高貴蒼白的臉。「西蒙,出了什麼事?」

    騎士向車中的貴婦恭敬行禮,「陛下不用擔心,是前頭探路的人陷進沼澤,臣下已經另外派人擔任這項任務了,再一天,我們應該就可以穿過魔鬼沼澤到達道林的查拉斯特。」

    身為王室兼衛隊隊長的西蒙-德-莫爾,負責在逃亡中指揮戰鬥、警戒與探路,為了使大隊人馬能夠安全地通過這片沼澤,已經有四名忠誠的士兵犧牲在深不見底的綠色深淵下。

    「辛苦你了,西蒙。」安芙娜王后疲憊地歎口氣,神情是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無助。「希望這可怕的旅程早日結束,否則莎曼……」

    「公主殿下的病情很嚴重嗎?」西蒙關切地問。從逃離帕西法爾以後,八歲的莎曼公主就發起高燒,在叛軍毫不放鬆的連番追殺下,根本沒辦法在某地停留醫治。

    「莎曼一直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昏迷,這幾天都吃不下食物,再拖下去,只怕、只怕我就要失去她了……」安芙娜王后的憂心已然到了快發狂的邊緣,倚靠仰賴的夫君己經慘死,如果再失去珍愛的幼女,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

    「陛下請寬心,公主殿下一定會平安無事的。」面對王后的憂慮,即使忠誠如他,也無法說出什麼有力的安慰,心裡始終懷著種失職的自責與內疚。

    「求戈瓦普迪大神保佑莎曼吧。」安芙娜王后將雙手扭絞得發青,痛苦地喃喃自語,此時此刻,人力已無能為力,只有向虔信的神祇祈求,但願伊林梅爾的守護神能夠挽回這脆弱無辜的小生命。

    西蒙無言地向王后行禮告退,返回最前方,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盡快帶領大家走出魔鬼沼澤,早一刻到達,或許莎曼公主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  ***  ***

    第二天的日落時分,流亡者們終於擺脫那片綠色惡魔的糾纏,在付出九條人命的代價後,七百三十四名倖存者來到鄰國道林的查拉斯特。

    這是個邊境的小鎮,人口只有一千多,駐軍三百名,隸屬於地方警備隊,隊長馬爾斯已經接到都城提耶的秘密命令,不得干涉這些伊林梅爾前王族的事。

    所以當他們到達時,既未受到任何盤查與阻撓,也未受到符合身份地位的迎接與禮遇,基本上是種冷漠的無視態度。

    大部分人在鎮外的荒地紮營,三位王室成員以及十於名貴族則住進鎮上唯—一家客棧,之後客棧老闆被吩咐去請鎮上最好的醫生,很快地,他帶來一名四十上下,身材瘦高,眼睛凹陷,像鬼多過像人的男子。

    此人自稱專醫各種疑難雜症,開出的診金高得離譜,儘管對這種荒僻之地的醫術抱有極大懷疑,但莎曼的病情已經到了讓隨行御醫喬菲爾德束手無策的地步,也只有讓他試一試。

    「殿下的病十分古怪……呃,應該說是極為罕見,姑且稱之為寒熱症吧。」這位「神醫」仔細查看了病人之後,皺著眉頭思考很久,終於說出一句含糊不清的結論。「高燒不退,導致神智昏迷無法進食,嗯嗯,這樣下去很危險……」

    只要不是瞎子,任誰都能看出莎曼病得很嚴重,他有說等於沒說。

    「醫生,現在需要的是治療方法!」維德公爵卡特-德-貝斯塔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治療方法不是沒有,不過……」「神醫」眨眨渾濁而凹陷的小眼睛,目光閃爍。「恐怕很難做到。」

    「只要能救我的女兒,任何代價都沒關係!」安芙娜王后雙手握住女兒滾燙的小手,臉上表情急切而狂亂。

    尼奧王於站在母親身邊,嚴肅地看著「神醫」,雖然只有十三歲,他卻早已具備了一名君主所需要的冷靜與鎮定。

    「高燒不退是因為身體裡的無名熱毒發散不出來,現在只有找一個與殿下差不多大的孩子,讓他與公主肌膚相貼,將公主體內的熱毒都吸走,到明天早上如果退燒,公主就沒事了。」「神醫」一本正經地說:「我要提醒一句,公主殿下退燒後,那個孩子卻可能會死,所以說,這個辦法恐怕很難做到。」

    聽到這種療法,屋裡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大家互相看著,誰也說不出話來。

    流亡的隊伍裡有孩子,不過都是貴族的少爺小姐,即使忠心耿耿,也做不到用自己的兒女代替公主去死,那麼,找一個鎮上的窮人小孩?即使是窮苦人家,怕也不肯讓自己的孩子去賺這種賣命的錢吧。

    安芙娜王后的眼睛看向維德公爵——他的女兒比莎曼大兩歲。

    維德公爵的眼垂下來,躲開了她的視線。

    戈登侯爵的頭低得幾乎要把脖子折斷——他有一個十歲的兒子。

    布羅男爵、法蘭克子爵、貝裡尼爵士……凡是有子女的貴族,沒有人敢看王后的眼睛。

    一個母親的絕望眼睛。

    「母后,讓我來救莎曼。」尼奧王子把手放在母親的肩頭,很輕也很堅決地這麼說。

    但是安芙娜王后大聲叫起來,「不!不行!」她放開女兒的手,抓住兒子的胳膊。「你是霍恩家最後的希望!你絕對不能冒這種險!」

    是的,他不但是莎曼的哥哥,也是新月王朝唯一的繼承人,是伊林梅爾復國的火種,無論如何,安芙娜王后都不會忘記這一點。

    「醫生,」一直靜靜站在角落不出聲的西蒙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能肯定這種療法有效嗎?」

    「當然!」「神醫」彷彿是受到天大的侮辱,翻了翻白眼,瘦削的臉上滿是自傲。「這可是我的家傳秘方,從我祖父的祖父開始……」

    他的話梗住了,因為一柄雪亮鋒利的長劍正擱在他的脖子上,離喉結不到半寸,冰涼的寒氣激得他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劍的主人微笑著問:「那麼,你可以對著這把劍發誓嗎?如果我的小主人治不好,它將會飲盡你的血。」

    「神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眼光直勾勾地盯著這位和藹微笑著的黑髮武士,點了點頭。

    收起了劍,西蒙向王后行個禮,「陛下,臣下會找到合適的人來救公主殿下的。」

    「神醫」的臉色已經白到不像人,嘴唇顫了顫,又緊緊閉上。

    ***  ***  ***

    西蒙獨自騎馬來到鎮外的營地,只見一片破爛的帳篷中間燃著篝火,婦女們正在忙碌地準備食物,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火堆周圍,小聲交談著,疲倦而飢餓地等待著晚餐。

    他勒住馬,立在暮色中默默地注視著人群,一貫嚴肅的眼中奇異地浮現一絲猶豫,但是當他看到那抹從火堆旁向他跑來的身影時,眼中的猶豫變成了堅定,他跳下馬,等著那抹身影跑到他面前。

    「西蒙大人!」少年氣喘吁吁地站在西蒙面前,以貴族的禮節向他行禮。他約莫十一、二歲年紀,有一頭和西蒙一樣的黑髮,眼珠則是黑中帶著深棕,像上等的煙水晶。健康的褐色皮膚緊繃,勾勒出少年纖瘦而結實的體形,俊秀的臉孔寫滿不加掩飾的驚喜;「您是來找我的嗎?」

    「羅亞,」西蒙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對孩子的溫情。「這幾天還好吧?」

    「和其他人一樣好。」羅亞有些靦腆地咧嘴一笑,驕傲地挺了挺胸膛。「您不用擔心,我能照顧自己。」

    西蒙伸出寬厚的手掌揉了揉他的頭髮,「你一向是個好孩子。羅亞,事實上,我有件事想要你幫忙。」

    「請您儘管吩咐,西蒙大人!」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能為自己崇拜尊敬的養父做事是他最大的快樂。

    「你知道莎曼公主病了,病得很嚴重,現在只有你能夠救她。」

    「我?」羅亞驚訝地睜大雙眼,「可我不懂醫術啊。」

    「不需要懂,孩子,那與醫術無關。」西蒙微微苦笑,「不過或許會很危險……你願意嗎?」

    羅亞毫不猶豫地點頭。

    西蒙悄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伸臂將他舉上馬背,自己也翻身騎上去。「那麼,跟我來吧,孩子。」

    ***  ***  *** 

    即使威勢權柄已不復當初,但是面對從前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的貴人們,羅亞仍有些忐忑不安。

    他想不出這些宛如雲端眾神的尊貴之人,為什麼會要他這個身份低微的小廝效勞,也想不出絲毫不僅醫術的自己要怎麼救一個垂死的病人?而且一進門,這些貴族就死命地盯著他看,羅亞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供人觀賞的野獸,渾身不自在。

    「你說的合適人選就是這個小傢伙嗎,莫爾勳爵?」

    一道刺耳的聲音在右前方響起,是戈登侯爵。

    「是的,羅亞是我的養子,今年十一歲,他願意為公主殿下治療。」西蒙既無得意也聽不出猶豫,很平靜地說。

    「原來是養子我還在感慨莫爾勳爵竟然如此忠誠,願意將自己的孩子獻出來哩。」有些發酸的譏諷出自布羅男爵之口,他也是王室禁衛隊的成員之一,不過凱因國王和安芙娜王后對他遠不如對西蒙倚重。

    西蒙眼中瞬間閃過一道近乎苛烈的怒火,「假如布羅男爵同意,我很願意讓您來表現對殿下的忠誠。」

    布羅男爵的臉色先是蒼白然後通紅,他也有個五歲的兒子。他緊閉上嘴,眼神懼怒而羞窘。

    「據我所知,莫爾勳爵您的養子是個吉德賤民吧?」查理斯子爵不懷好意地陰笑,他一向與布羅男爵一個鼻孔出氣,嫉妒西蒙的得寵。

    羅亞原本垂著頭靜靜地聽他們說話,此時猛地挺直了背脊,昂起頭,那雙澄明的深棕色眼睛一下子變得深沉而冰冷。

    吉德賤民……難道即使是在異國的流亡之途,他依然不是個可以獲得承認的平等之人嗎?

    在霍恩家族統治伊林梅爾漫長的四百年歷史中,同任何國家、任何世代一樣,也曾無數次地因為王位之爭而發生過篡奪、叛亂、父子反目、手足閱牆等種種陰謀與爭鬥。勝利者當然高踞寶座掌生殺大權,失敗者則往往賠上全族的性命,甚至還連累許多無辜的人犧牲。

    其中一次兄弟之間的王位爭奪最為慘烈,當弟弟最終坐上至尊之位後,他對昔日的政敵採取堪稱殘酷的報復,不但下令將兄長一家活活燒死,處決了一大批擁護兄長的貴族,而且下令將政敵們的親屬及領地內的佃農全部貶為賤民。

    他們不被允許定居,不被允許讀書識字,不被允許與貴族和平民通婚,不被允許從事體面的職業,只能以乞討、算命、賣淫、做苦力維生。他們是伊林梅爾最低賤的一種人,「吉德」——天棄者——就是他們的蔑稱。

    關於吉德人的卑賤地位甚至寫進伊林梅爾的法典,成為永久的戒律。

    只是因為一個國王狹隘的報復,百年間,吉德人完全被踩在伊林梅爾所有階級的腳下,隨著歲月的流逝,再沒有人記得他們也曾是高高在上的貴族,就連他們自己,也早早忘記自己還有抬頭做人的權利。

    不錯,羅亞是個吉德人,因為他的母親是,而他的父親——沒有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誰,出生沒多久他就成了孤兒,輾轉流離於幾戶人家之後被西蒙收養。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能擺脫一出生就流傳在血液裡的低賤烙印。

    果然,聽到「吉德賤民」四個字,旁觀的貴族們紛紛不加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彷彿見到某種不乾掙的東西,面對這種公開的羞辱,羅亞緊緊咬住牙,費力地抑制憤怒,全身的血液都衝進心臟,臉色反倒出奇蒼白起來。

    他努力將背挺得更直,高高昂著脖頸,絕不肯洩漏出一絲一毫的自卑與羞愧。

    在他十一年的生命裡,有無數次比這惡劣殘酷得多的羞辱欺侮,他早就學會用更加無視的態度回擊。

    他把自己的自尊心深深藏起來,藏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但是,那絕不等於就不會受傷。

    「算了,西蒙,帶他來吧,我們沒時間再拖下去了。」安芙娜王后同樣不情願讓一個吉德賤民碰觸她心愛的女兒,但她也明白,這是唯一能救莎曼的機會。暫時放下身為王族的高傲與潔癖,她為爭辯畫下結論。

    「母后?」一旁的尼奧王子微覺詫異地看向母親,「這樣好嗎?」

    安芙娜王后點點頭,所謂事急從權,河況依照醫生所言,若莎曼無恙,那個吉德少年就很有可能會死掉——就算為他玷污王族而贖罪吧。

    「跟我來。」

    ***  ***  ***

    這就是那個病得快死了的小公主嗎?

    羅亞看著床上小小的身影,金色的長髮流洩在枕上,他從沒見過如此純正的金黃色,像夏季成熟到極致的麥田;那金髮間包圍著一張精緻得如同象牙雕刻出來的雞心小臉,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假如不是那輕微而自愧的呼吸,他幾乎要錯以為那只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瓷娃娃。

    她是那麼嬌小而脆弱,彷彿一碰即碎。他不可思議地呆呆看著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羅亞,」西蒙拍了拍養子的肩,「我相信你會努力挽救莎曼公主的,對不對?」

    養父寬厚的手掌將羅亞從呆愣中驚醒,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臉紅了。他含糊得應了一聲,底下頭不敢再去看莎曼。「請問我該怎麼做,大人?」

    「脫掉衣服,緊緊抱住公主殿下,盡量多讓皮膚互相接觸,這個辦法能使殿下的燒退下來。」

    羅亞確定自己的臉正在發紅,他狠狠地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伸手解開衣扣,飛快地脫掉外衣,只穿一條短褲,爬上床去。

    抱住莎曼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抱住一團火。金髮的小公主渾身滾燙,他摟住她的腰,努力讓她貼近自己的胸膛,那張緋紅的小臉近在眼前,近得他都能數清她的睫毛。

    羅亞暗自驚歎,他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臉蛋,或許貴族有一點是比平民強的,至少他們的確長了個漂亮的皮囊。想到這個小女孩即將死去,他不由有了一種想要呵護風雨中顫抖欲墜的嬌蕊般的心情。

    但是,他絕對、絕對不是因為喜歡她才答應救她,只不過想幫西蒙大人做點事而已,就是這樣!

    羅亞一面在心裡為自己解釋,一面又忍不住仔細打量與自己緊緊依偎在一起的金髮小女孩。本應粉嫩的雙頰因為高燒而透出濃濃的紅暈,似乎隨時會衝破晶瑩剔透的皮膚;金色的睫毛小扇子般覆蓋在緊閉的眼瞼上,偶爾隨著呼吸微微顫抖。細細的鼻息帶著一股灼熱噴在他臉上,有淡淡的木槿香和奶腥味。

    他下意識皺眉,從未與人如此貼近過,在嬰兒的模糊記憶裡,母親的懷抱是種不真實的存在,他對她的面貌毫無印象,不過好像母親身上也有這麼一種淡淡的木槿香——他此時並不知道,那是很少數貴族女性才能得到的名貴香料的味道。

    莎曼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儘管高燒令她渾身滾燙,感覺卻正相反,身體深處流竄的惡習寒令她本能地向熱源靠攏,人體溫度稍稍舒緩了這種病態的寒冷。她更加緊密地貼近羅亞,微張的唇間逸出含糊的呢喃,「冷……」

    都已經燒到神智不清,仍然覺得冷?羅亞的心咯的一聲,努力把她抱得更緊,

    臉偎著臉,胸貼著胸,腿挨著腿,緊到連自己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體溫交換著體溫,他覺得汗水簡直像河流般從自己身體裡往外湧。

    大概是這種方法真的有效,莎曼沒有再掙扎,小臉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然後他聽見另一句微弱的低喃,這回聲音清楚了些,說的是——

    「母后……很暖和……」

    難道他抱起來很像安芙娜王后嗎?羅亞有點自嘲地在心裡笑。熱度持續升高,他很快就必須用意志力來忍耐這種灼人的折磨。

    呼吸漸趨困難,幽幽的木槿香隨著汗水的蒸發而益發濃郁,那己經不是他一個人的汗水,懷中的小女孩也同樣在大量出汗,身下的床單和身上的被子完全像浸在水裡了。

    皮膚已經熱到沒有感覺,內臟卻莫名變得空虛,一股怪異的惡寒悄悄爬進羅亞骨髓深處,暈眩、噁心,木槿花的香氣像一根繩索纏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緊……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失去了知覺。

    冷……極度的寒冷,如同母親死去的那個冬天,他躺在她的屍體旁聲嘶力竭地大哭,寒風從每一個角落向他張牙舞爪地撲來,化做尖銳的冰針,而他無處可逃。

    那只是夢,否則他怎麼能看到嬰兒時的自己?羅亞覺得自己正進入一種奇怪的幻覺,眼前,冰涼的雨水灑了進來。他貪婪的吞嚥著,但很快烏雲散開來,雨水停了,他又陷入深沉的黑暗裡……

    有東西在他耳邊嚶嚶嗡嗡,他下意識地皺眉,那聲音大起來。

    「沒辦法帶上他……不可能活下來……」

    帶上誰?為什麼不可能活下來?他覺得這大概又是一個古怪的夢,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讓他的意識稍稍清醒了幾分。「反正只是個吉德賤民!」

    吉德賤民……一股憤怒的熱浪沖進他的心臟,刺激得他猛地半睜開眼睛,眼前光線朦朧,一抹白色的影子晃了晃,他聽到一道細細軟軟、害羞膽怯的聲音,「母后,帶上他吧,他會好的,您看,他的眼睛在動呢。」

    「莎曼!不要任性!」冷淡的女聲變得有些惱怒了,「記住你的身份!」

    「嗚……母后,求求您……」小小的白影發出低低的嗚咽,畏縮裡卻有著閃爍的堅持,讓羅亞覺得萬分不舒服。他生平最憎恨低頭哀求,即使由別人代勞也一樣,而且,那細細的哭泣像針一樣刺得他頭痛。

    「好吧,」女聲緩和了語氣,「我們再多等三天——三天後一定要出發,不管他……」

    羅亞覺得那股寒冷的感覺又來了,意識漸漸模糊時,他聽到一道軟軟的聲音憐借地在耳邊輕輕說:「要快點好起來喔。」

    這天夜裡,一直高燒昏迷的羅亞終於奇跡般清醒,三天後,儘管還很虛弱,不過已足以跟著大隊繼續踏上旅途。

    這是莎曼-德-霍恩與羅亞-莫爾的初會,是一切命運絲線的起點,並以彼此成為對方救命恩人為短暫結束。

    ***  ***  ***

    半個月後,流亡者們到達道林都城提耶,然而道林王並未以正式禮儀接待他們,只是派外交大臣魯西特勳爵前往驛館轉達問候。這不但是種非常失禮的舉動,同時也暗示了道林並沒有積極幫助霍恩家族復辟的意思。對於滿懷希望前來求助的安芙娜王后與眾貴族來說,不啻是當頭一棒。

    在提耶度日如年地盤桓了兩個月,這些伊林梅爾流亡貴族得到的最後答覆是——經過道林、利迪斯和腓陵頓三國的秘密商議,一致決定拒絕公開接納他們,只是默許他們在三國邊境的一塊荒蕪之地落腳。

    這片土地位於廣袤的死海沙漠邊緣,終年受沙漠狂風侵襲。幾座綿延十於裡的巖山包圍著一小塊狹長谷地。流亡者們懷著憤怒、頹喪、無奈的心情來到這裡,胼手胝足建立起粗陋的居所,並為這塊可憐的新領土取名為托勒利夏,意即希望之地。

    ***  ***  ***

    到達托勒利夏的第二年春天,安芙娜王后也走到人生的終點,逃難中的心力交瘁和失去丈夫、國家的悲傷,徹底壓垮她本就柔弱的身體。

    「復國,一定要復國……尼奧你要牢牢記住……」病榻上,安芙娜王后蒼白削瘦的臉閃耀著最後一絲光彩,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斷斷續續說出遺言。

    「是的,母后。」跪在母親身前,深深蹙眉的尼奧王子堅定而冷靜地回答。

    不甚寬大的木屋裡擠滿忠誠的貴族臣子,面對將逝的女主人,他們表情陰鬱而嚴肅,齊聲低語著誓言,「以眾神之名起誓,竭盡全力效忠尼奧王子,伊林梅爾的正統繼承人,矢志復國,直至生命盡頭。」

    安芙娜王后欣慰的目光—一在眾人面上掠過,最後停在西蒙身上。

    「西蒙……」她呼吸急促地呼喚著他。

    「王后有何吩咐?」西蒙跪近垂危的女主人,低聲問。

    她抓著忠實臣子的手,將兒子的手交到他手中。「王子……尼奧……請你守護他,守護伊林梅爾的未來……」

    「臣以武士的榮譽發誓,以性命護衛王子!」西蒙用盡全身力氣以阻止自己顫抖,手心冰冷而潮濕。那雙小小的、稚弱的手此刻竟如此沉重,重得令他不得不極力把持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安芙娜王后滿意地點點頭,疲累地垂下眼皮。「我要去見你們的國王了……親愛的凱因……」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放下所有塵世的羈絆。

    「母后……」小小的、怯懦的哀鳴出自死者枕旁的小女孩,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自彌留至嚥下最後一口氣,安芙娜王后始終沒有對小女兒——九歲的莎曼公主說任何一句話。

    「嗚……母后……」莎曼嗚咽著,觸碰著母親一動也不動的身體,眼淚泉水般奔湧在臉上,屋內的婦女們發出應和的啜泣。

    而十四歲的尼奧王子,在失去至親之後,只是緊緊閉上眼睛,沒有流下一滴悲痛的眼淚。

    「母后……嗚……」莎曼像受傷的小動物般哀切哭泣著,不肯放棄地試圖喚醒長眠的母親。「醒一醒,求求您……」

    「莎曼,別哭了!」尼奧王子睜開眼,嚴肅……甚至過於嚴肅地喝止年幼的妹妹。現在的他們沒有資格哭泣,未來的事那麼多,沒有時間浪費在無益無用的眼淚上。復國,不需要軟弱!

    「可是哥哥……」

    「沒有可是!」

    「嗚……嗚嗚嗚……」莎曼努力將啜泣壓制在喉嚨裡,感受到某種超越悲傷的痛苦,已經沉沉地壓在肩上。

    對復國事業的最初印象,以死亡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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