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豹而眠 楔子
    那年范雖剛當上了秦國的相爺,隨後就經常爆發戰爭,弄得小老百姓們苦不堪言。 

    晏中桓原本是一名賣豆腐的生意人,因為受不了有事沒事就要躲避敵國的燒殺擄掠——經常擔子才挑上市集,還來不及營業呢,已經擔毀人跌,豆腐撒滿地。氣得他一把怒火沒處燒,乾脆帶著他女兒晏子筠搬到山裡頭住。 

    這座山便是大名鼎鼎的長白山。 

    長白山上多的是飛禽野果,他們並不需要太努力的幹活,便可豐衣足食、無憂無慮。唯一的缺點是太無聊! 

    這地方向左轉、向右轉、往前望、朝後瞥,不是山就是林,令晏子筠每天只能說故事給自己聽,或沒事找她爹抬槓兼鬥嘴,方能打發時間。 

    今晚她又口若懸河,跟她爹斗了八十幾回合,終於「槓」到筋疲力盡,口乾舌燥,不得不先喊暫停,明兒個再繼續這種沒啥營養的遊戲。 

    到了子夜,忽然聽到屋外人聲鼎沸,子筠和她爹才將大門打開,準備看個究竟時,一名身懷六甲、大腹便便的婦女驀地撲跌在門檻上。 

    「大娘,你沒事吧?」子筠見她臉色發自、氣喘吁吁,兩隻眼睛哀憐、恐懼地一閃一閃。 

    「先扶她進屋裡再說。」晏中桓瞥見林子裡,似乎有一大群人往這兒疾奔過來,料想也許是土匪打劫,忙矮身將那名婦女推進屋裡頭,反手栓緊木門。 

    果然才一眨眼的功夫,馬上就有人囂張的拍打著門板,「開門!開門!再不開門拆了你的破房子。」 

    子筠一面抓起被子為那名婦女蓋上,一面惶恐不安的望向她爹。 

    晏中桓忙道:「待在屋裡,保持鎮定,先拿條布巾把臉包起來。」萬一真是土匪,他女兒可就危險了。心想,錢財損失事小,女兒長得如花似玉,若不幸被歹徒看上了,丟失名節不算,只怕連命都會保不住。 

    外邊敲門聲又震耳欲聾地響了起來。 

    「慢著,這位大哥。」那婦女勉強支持身體,虛弱地說:「他們要的是我,我……府上可有後門?」 

    「我們家沒後門。」子筠已經拿起一條大灰巾,把臉包得只剩下一小縫。「你安心躺著,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 

    「呃……」晏中桓本來打算放她由窗子逃出去,沒想到子筠那麼大方,三兩句就替他欖下如此偉大的「工程」,害他只能苦笑著,硬生生的把到了口邊的話改成,「對,既來之則安之,我晏中桓豈會見死不救?」轉身,先狠狠瞪子筠一眼,才視死如歸地拉開門閂。 

    「死老頭!」闖進來的三名大漢,有夠沒禮貌地指著他大聲問:「有沒有看到一隻黑豹,約莫半個人高?」 

    「沒有。」他說的是實話,在這兒住了半年多,甭說是黑豹,就是只野狼也沒瞧見過。 

    「真的嗎?」那大漢狡猾地瞟向子筠和那位婦人的藏身處,「那床上躺著的是什麼東西?」 

    「是我妻子。」晏中桓有夠火大,打他長眼睛沒見過這麼粗魯的傢伙,「她快臨盆了,接生婆正在幫她的忙。」為了救人一命,撒點小謊,老天爺應該不會太計較吧?他心中如是想著。 

    「哼!你休想騙我。」大漢走向床邊,一把扯開被子,果然見到那婦人側躺著身軀,額上冒出斗大的汗水。 

    後面兩個人也望見床上臥著的,確確實實是人不是豹,不禁一陣失望。 

    「走吧,大概讓它逃到後山去了。」 

    三個人呼嘯地揚長而去,連一聲抱歉也沒說。 

    子筠捲起袖子,叉著腰,墊著腳尖,擠到門口,「就這樣放了他們嗎?」 

    「不然呢?」晏中桓看她擺出個三腳貓的架式,突然覺得好笑。「難道要免費奉送一個壓寨夫人給他們?」 

    什麼意思? 

    子筠的腦袋瓜子忽地自動打結,他們家除了她爹跟她就沒別的人啦,哪還有多的可以送人? 

    「喂,爹!」她注意到她爹不明所以地僵直著身子,怔愣地站在原地,她一愕,也跟著動也不動,往前呆視…… 

    嚇!那個懷孕的大娘呢?怎麼變成一隻好大的黑豹? 

    糟糕!一定是這只黑豹趁他們沒注意,偷偷摸摸地把大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吃掉了。 

    可惡! 

    子筠抄起壁角一把扁擔,遞給她爹,「讓你防身,順便保護我。」 

    養這種女兒真是沒用。晏中桓很無辜的把扁擔接在手中,心裡猛盤算著,要怎樣才能把這只不速之客,乖乖的「請」走? 

    豈知那黑豹躍身下床,非但沒攻擊他們的意思,反而向他們深深拜了三拜。 

    「大恩不言謝,請容我們母子來日再報答二位。」 

    是不是作夢啊?子筠把手指頭放進嘴裡咬。唉呀!痛死了,居然不是夢。 

    再回神時,那只懷了身孕的母豹已然奔出大門,飄然隱身於滾霧繁樹之中。 

    根據遠古的傳說,巨獸必須修煉五百年,方能幻化為人形。而想要與人共處生息,則非有一千年以上的道行不可…… 

    它呢?它有多大,不,有多老了?五百歲還是一千歲,或者更久? 

    ∪  ∩  ∪  ∩  ∪ 

    唐朝開元年間,河南的襄城北山後,住著一對賣豆腐腦的兄妹。 

    哥哥叫晏子韶,妹妹叫晏水靈,二人守著這份老祖宗留下來的產業,原先日子過得倒也還算安逸。 

    其實他們祖傳的技術,應該是豆腐才對,可惜晏子韶不認真,每回他爹教他怎麼製作時,他就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老想著拿弓箭去射;再不便是猛打瞌睡,死纏著周公下棋。 

    於是豆腐做不成,只得改賣豆腐腦。但是他老覺得賣豆腐腦賺錢太慢了,既不能一夜致富,又無法迅速光宗耀祖。因此他想了一個絕佳的法子——賭。 

    怎知他做豆腐不行,賭博的本事則更差,前後不過一年半的光景,便把家中能當的、能賣的全數輸得精光。最後只留下一間破舊的小柴屋給他妹妹,自己卻為了躲債,避居他鄉,至今仍下落不明。 

    晏水靈百般無奈,只好挑起擔子,每日清晨到大街上賣豆腐腦,以養活自己。雖然她力氣不夠,一次只能挑半擔,可她的生意好得很,經常辰時才過,她已賣完所有的豆腐腦,還可以到附近的包子店打工,賺外快。 

    時日一久,襄城的百姓便不再喚她水靈姑娘,而稱她為「豆腐腦西施」。 

    晏水靈的美,就跟她的名字一樣:美麗如夢,靈燦似水。 

    可以想像的,來光顧她的客人,有五分之四都是男子,他們一邊吃豆腐腦、一邊欣賞她的美,可謂是「單一花費,雙重享受」。 

    許多有錢的公子哥兒,更是到處央請媒婆,希望能納她為妾或娶為正室。 

    可惜水靈並不為他們所動,她暗暗告訴自己,除非遇上了心愛的人,否則絕不輕易將自己的終身交付出去。 

    如此一年拖過一年,於今她已經十九歲了。哇!有點老了耶!怎麼辦? 

    儘管心裡著急得要命,表面上仍是裝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每天依然輕輕鬆鬆的賣豆腐腦,優哉游哉的過日子。 

    明兒個就是五月端陽了,她買了些竹葉和糯米,炒了一盤肉餡,坐在窗台旁,慢慢包著粽子。 

    一個人過節,真是好淒涼。更悲哀的是,她的粽子怎麼包都包不出六角形,一會兒糯米溢出來,一會兒竹葉破個洞。唉!她哥哥對不起她,連這種小東西都來跟她作對。 

    算了,不包了,待會兒放鍋裡炒一炒,當糯米飯吃,照樣填飽肚子。 

    水靈繞到屋後,自水井裡打了一盆水,將手腳洗滌乾淨,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今晚夜色真美,遠方穹蒼懸著一彎殘月,柔和的暈光透過林梢灑了滿地銀光,和風掠過,那銀光彷彿躍動的仙子,翩翩起舞。 

    水靈星眸半張,眷戀著美景,遲遲不肯入眠。 

    此時屋外傳來——簌簌的腳步聲,她心中一凜,忙翻身下床,閃到門後。 

    自從她哥哥離家出走以後,就有些登徒子常利用半夜三更、四下無人時,偷偷跑來騷擾她,嚇得她花容失色,幾天幾夜睡不好。 

    「水靈姑娘……」 

    來人的語氣相當和緩,她以前沒聽過這聲音,會是誰呢? 

    「水靈姑娘,勞煩你開一下門好嗎?」 

    水靈在門後猶豫了一下下,才緩緩拉開木門。「各位是……」 

    門外站了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名富富泰泰、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身後的四名大漢,則穿著清一色的短衫布衣,應該是他的隨從吧。 

    「很抱歉,深夜還來打擾你。」他口裡雖是歉意滿滿,但臉上則難掩倔傲地揚著下巴。「我姓張,叫張德寶,是陽舞縣人,有件事想來請你幫個忙。」 

    水靈確信在她晏家少得可憐的親族中,並沒有姓張的這號人物。 

    「你大概找錯人了吧?」她料理自己的三餐都很不容易了,哪還有餘力去幫什麼人的忙,何況還是個有錢人?「我是叫水靈沒錯,但我並不認識你。」 

    「不會錯的,你正是我們要找的人。」張德寶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看了這張借據,應該就會明白。」 

    「借據?」水靈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很清楚自己沒跟這些人借過錢,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那個不學無術、專門闖禍的哥哥。 

    借據上寫著:晏子韶欠張德寶五百兩銀子的賭債。日期是半個月前。 

    沒出息的東西!水靈氣得暗咒一聲。 

    「既然是他欠你們的錢,你們就該找他去,為什麼跑到襄城來找我?」 

    這人看起來還人模人樣的,居然是開賭場,做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營生。 

    「我們找遍了整個舞陽城,都找不到他的人,不得已才跑來這兒找你。」 

    其實他們注意水靈已經很久了,早在三個月前,他們從北山經過時,曾經在水靈的豆腐腦擔子前見過她,當時張德寶旋即派人打聽她的身世背景,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知道她還有一個不上進、嗜賭如命的哥哥。 

    張德寶於是差人用計誘拐晏子韶到他開設的賭坊濫賭,繼而騙他簽下大筆借據,他好拿來脅迫水靈。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水靈極不高興的說:「我只聽說父債子還,卻沒聽過還有『兄債妹還』的道理。」她真的沒錢,別說五百兩白銀,就是五兩她也拿不出來,這些人應該很清楚才對。 

    張德寶冷冷的笑了笑,「說的也是,你有什麼本事還得起這麼大一筆錢?」 

    「那你還來幹嘛?」明擺著讓她沒臉嘛!水靈不悅地將門掩上。 

    張德寶卻一手擋住,「只要你肯答應幫咱們一個小忙,我就可以將這五百兩賭債一筆勾銷。」 

    什麼「小忙」能值五百兩?水靈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很划算對吧?」張德寶皮笑肉不笑的睨她,「這個忙其實是輕而易舉,但……沒有你就辦不成了。」 

    水靈被他說得一臉茫然。她手無縛雞之力,針織、刺繡也不大靈光,琴棋書畫就更別提了,像她這樣一名美美的女子,恐怕只能—— 

    天!她倏地大吃一驚,他們……他們不會是要把她賣到青樓妓院去吧? 

    「休想!」她倒抽一口涼氣,凶凶的瞪著他們,「雖然我父母早逝,家裡又窮,但我終究是好人家的女兒,你們怎麼可以要我到風月場所去——」說著說著,鼻頭一酸,淚珠兒宛似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滑向兩頰。 

    「你誤會了,我張德寶豈是通良為娼之人。」他有些激動,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這麼急於辯白。也許是她太美了,美得連哭都叫人怦然心動。「我們是來請你假扮一個人,一個叫巧巧的女孩。」 

    「巧巧是誰?」水靈拎起衣袖拭去淚水,情緒和緩許多。只要不是通她去賣笑,一切都好商量。 

    「是一個孤兒,她……」張德寶頓了頓,才道:「她有一個姨婆住在汝臨縣,今年七十好幾了,擁有萬貫的家財,可惜膝下無子。她死後,所有的財產將會落入這個叫巧巧的女孩手中,」他邪惡地垂下嘴角,「至少她的遺囑是這麼寫的。我要你去接近那個女孩,跟她做好朋友,等到那老太婆死了以後,你再偷龍轉鳳,取代巧巧去繼承那筆龐大的遺產。」 

    「這怎麼可以?」水靈窮歸窮,卻是很有骨氣的。她寧願安分守己的做做小生意,也不要去圖謀人家的財產。「那筆錢又不是我的,我憑什麼——」 

    「願不願意隨你,」他粗魯的打斷她的話,「我的意思只是要你繼承到遺產以後,拿出五百兩替你哥哥還債,至於剩下的……全權由你處理,你若是不要也可以還給巧巧,我不會阻止你的。」他眼光一閃,透出狡詐的神色。 

    水靈是個單純的小女子,根本沒想到他背後可能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但是……那銀子畢竟不是我的,我真那麼做,就太對不起巧巧姑娘了。」 

    「放心,她不會介意的。老太婆留下的財產起碼上萬兩,她一個女孩子家,就是三輩子也花不完,怎會跟你計較那五百兩呢?」 

    說的也是。「那等她繼承到遺產之後,我再去向她借好了。」這樣至少比較光明正大些。 

    張德寶的耐性快被他的天真無邪磨光了。 

    「人家又不認識你,幹嘛非要把錢借給你。」他放下狠話,「你去是不去?不去我就找你哥哥,一刀剁了他,叫他以命抵債。」 

    好可惡!水靈氣炸了。「你敢動用私刑,我就到官府告你。」 

    「告啊!把我惹火了,我連你一起剁。」他眼露凶光,看起來好可怖。「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希望你罩子放亮點,得罪我——你是會倒大楣的!」說完便大搖大擺的逕自離去。 

    留下水靈悲悲慘慘的倚在門邊拭淚。 

    從小到大,她倒的楣還不夠多嗎?為什麼到現在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她? 

    全身像虛脫了似的,她呆立良久後才將房門關上,閂緊。桌上的燭火燒得只剩寸許長,明滅幽暗中,她拉過一張木板凳作勢欲坐下……旋踵都大叫一聲,「啊!」整個人跳上桌子,往床邊張望。 

    不知什麼時候,她屋裡闖進了一隻又黑又大的……看仔細點,那應該是一隻貓,還是……不對,貓沒那麼大只,再湊近點看……赫?-是豹哇,無緣無故地,這只黑豹為什麼竄到她家裡來?而且渾身上下沾滿鮮血。 

    它不會是要來吃我吧?剛剛才送走一批惡狼,現在又跑來這隻猛獸,今天她是犯了什麼沖? 

    水靈蹲在桌上考慮了很久,決定對它曉以大義。 

    「我說黑豹老大,我晏水靈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實在不該三更半夜跑來嚇我,而且還賴著不走。王法明文規定,不得私闖民宅,否則是要判刑的;我念你是初犯,就先饒你這一次,你……」奇怪,它怎麼絲毫不為所動?還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 

    「不是我不同情你,也不是我小氣不讓你借宿一晚,實在是因為這屋子太小,床只有一張——」她不提床倒還罷了,一提到床,那黑豹竟然不請自上,老實不客氣地一躍上床,舒舒服服窩在軟墊上。「喂!你太過分了,全身髒兮兮的,怎麼可以跑到上面去呢?」水靈勃然大怒,跳下桌面,捲起袖子想跟它理論,但想想又覺不妥,還是不要以卵擊石比較好,旋即又爬上桌面,跟它怒目對峙。 

    那黑豹倒是很具靈性,被她一罵,立刻躍回地面,端著炯炯的目光,仰著臉凝向水靈,彷彿在說:既然嫌我髒,就幫我洗洗乾淨呀! 

    什麼跟什麼嘛!水靈真恨自己,居然好死不死正好體會出它的意思。 

    「你……」她心裡一急,舌頭都打結了。「你不會乘機咬我一口吧?」看它一身血漬,說不定才剛吃掉一個比她更倒霉的人呢。 

    那黑豹挪動著身子,眼神變得好柔和。天哪!它不會是在笑吧?它充其量不過是隻野獸,怎麼會學人「笑」呢? 

    水靈被它弄得快神志不清了。怎麼辦?總不能一個晚上都蹲在這兒,跟它大眼瞪小眼呀! 

    「喂,黑豹老大!」 

    它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稱呼,馬上把臉撇向一邊。 

    水靈蹙著秀眉,受不了它鳩佔鵲巢還耍性子。 

    「那……黑豹老爺可以吧?」她已經很委屈了,叫只黑豹做老爺,傳出去不讓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豈知,它雖不撇頭,但——竟然拿屁股對著她!什麼樣子?! 

    「你太要不得了,老大也不好,老爺也不高興,難不成要我叫你相……呃,大哥?」好險,差一點衝口說出相公,那她這輩子真的不要做人了。 

    咦?!它轉過頭來了,這傢伙存心佔她便宜嘛。 

    叫它大哥不如去撞牆還比較有面子。水靈料想今晚是逃不過這隻猛獸的肆虐了,即便躲得過今晚,也避不了明兒個那些惡棍,思而想後,唯有自盡一途。 

    對,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誰都休想再來欺壓她。她轉身向右,相中牆上一塊較硬的木板,飛身躍下,一頭撞過去—— 

    木牆怎麼變得軟軟的?她猛一抬頭,登時嚇得三魂七魄全散了。是它? 

    「黑豹大……大哥,」有夠沒骨氣,死都不怕了,還怕它咬?水靈不能原諒自己,怎麼才一下子,就變得跟她哥哥一樣的沒出息。「我答應幫你把身上的血漬清洗乾淨,這樣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為避免被他一口接一口咬得嘎吱嘎吱響,甚至親眼目睹自己缺手斷腳、肚破腸流,水靈強打起精神,繼續鼓動如簧之舌,「你看我瘦弱得渾身上下沒幾兩肉,塞你的牙縫都不夠,何必呢?不如去找個比較壯、比較肥笨的,例如剛剛那幾名大漢,你混進來的時候應該有看到吧?」 

    這樣講好像有點黑心肝呢,那些人縱然壞,但罪不至死呀,那……唉!沒轍了,考慮半天,活得最沒意思的,大概就是她了。 

    「你吃我吧,不過要大口一點,則讓我掙扎太久、太痛苦喔。」水靈閉起眼睛,努力想一些悲哀的往事,好讓自己死得稍微心甘情願,了無遺憾些。 

    唉!如此偉大的情操,不曉得能不能留芳萬世? 

    怎麼等那麼久,還是沒動靜?她不耐煩地睜開一隻眼睛…… 

    「嘿!你在幹嘛?」 

    那黑豹非但沒咬她的意思,還拚命往她臂彎裡鑽。 

    想鑽「臂」取暖?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邋遢?喂,停下來!」水靈被他擠壓得仰倒在地。它似乎覺得這「遊戲」蠻好玩的,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添她。 

    完了,碰上一隻「色豹」。不用檢查,水靈用膝蓋都能猜出,它十之八九是只公的。 

    「哎呀!不要這樣,不要嘛!」 

    簡直豈有此理,它居然哈她癢癢。 

    「你再不安分,我就不要幫你洗澡了!」水靈板起面孔,給他臉色看。 

    嘿!它可真會察言觀色,馬上乖乖的坐在原地,等著水靈帶它去洗澡。 

    望著它乞憐的眼神,水靈想硬下心腸都不容易。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待回兒幫你洗完澡之後,如果你敢恩將仇報把我咬成稀巴攔,嗯哼!我縱使變成厲鬼,也會回來找你算帳。」 

    對於她聲色俱厲的恐嚇,那只黑豹只以呆呆的目光響應她,今水靈十分氣餒。 

    「算了,懶得跟你計較,到後頭去吧。」 

    這間木屋後邊有座水井,供應附近五、六戶人家的用水。 

    好在現在已過了亥時,大伙都睡了,根本沒人會注意到她正在做一件——極其愚蠢的事。 

    「坐到這邊來。」水靈丟下木桶,扯住繩索,準備用力往上垃,那黑豹卻搶先替她把裝滿井水的木桶給拉上來。「嘿!你挺勤勞的嘛。」 

    它博得水靈的讚賞,高興得以口代手,把木桶重新拋入井中,一桶接一桶,一共提上來七、八桶水,其動作之純熟,此起水靈毫不遜色。 

    「你……」水靈傻眼了,從它一出現,每個舉動都令她錯愕不止。「夠了夠了,除非你要泡澡,否則提那麼多水做什麼?」她蹲下身子,輕輕撫向它的背脊。 

    它的確與眾不同,龐大的身軀,高聳的個子,黑得發亮的眸子,實在很難想像它會這麼溫馴聽話。 

    水靈拿了一條乾淨的布,為它把身上的水珠擦拭掉。 

    「好啦,現在你可以回家了,至於我對你的大恩大德——喂!」該死的東西,一溜煙又跑進屋子去。 

    她是要它回高原上、山洞裡,或隨便哪個荒郊野外,總之,除了她的屋子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哼!看我不把它掃地出門,我就不姓晏。 

    水靈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旋踵走了進來,登時又愣住了。 

    這傢伙不但賴著不肯離去,而且臉不紅氣不喘的佔了她的床位。 

    欺人太甚!她抓了一枝掃帚,看看覺得不夠粗硬,趕緊又跑到屋外,把平常用來挑豆腐腦的扁擔扛進來。 

    我數到三,再不下來,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誰叫它丁點分寸也不懂,先是把她嚇得半死,接著又逼她充當丫鬟,現在更是得寸進尺,連她的床都敢霸佔。是可忍、孰不可忍,水靈非要爭回一些當主人的尊嚴不可。 

    黑豹渾然沒將她和那根扁擔放在眼裡。它站起身,看著那張略微嫌小的軟床,客氣地把身子往裡頭挪了挪,空出半個床位給水靈。 

    天要亡我嗎?水靈睜著她那晶燦的大眼睛,作夢都不敢相信今晚所見到的這一切,手裡的扁擔隨著她的雙臂不停地抖動著。她承認,她確實沒那膽子打它,她甚至連罵它都禁不住提心吊膽。 

    可,夜已經很深了,她身上又沒有多餘的銀兩可以去住客棧,這要如何是好?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很可憐了!你什麼人不好去欺負,偏偏挑上我,你實在是——」她平常很少罵人,況且它還是只豹,一時之間找不到適當的詞彙,索性用瞪的。 

    這招頗有效哦,黑豹登時站了起來。 

    「這才對嘛,天色已晚,你——」 

    它直挺挺地朝她走了過去。 

    「你要幹什麼?」水靈一個踉蹌跌在木板凳上。 

    黑豹低下頭,咬住她的袖子,拖著她走向床邊,並推她上床去。 

    原來如此,水靈心中寬慰不少。「其實你只管回去就好了,用不著這麼有禮,我自己會上來睡的。」 

    誰知她才躺下,黑豹也跟著躺在她身旁,還緊挨著她,嘴裡依舊咬著她的衣袖不放。 

    吾命休矣!水靈動都不敢動,全身僵直地斜睨著它。 

    嘿!它睡得可香甜了,頭枕著她的玉臂,身子湊近她的腰際,呼吸十分均勻,偶爾還夾著一、兩下鼾聲。 

    水靈快吐血了。她自認心地善良,三不五時地做點好事,怎會得到這麼慘無人道的報應呢? 

    窗外月已西斜,蟲鳴逐漸隱去,星星眨著倦眼。漫漫夜空中,唯獨水靈猶自嘀咕,咒罵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不知是北山的三清宮,還是南山的淨慈寺。水靈擔驚受怕了一個晚上,到了此時方才迷迷濛濛地睡去。 

    ∩  ∪  ∩  ∪  ∩ 

    當遠山的晨鐘再度響起時,她才自睡夢中驚醒。 

    「糟了,卯時都過了,再不出門,市集的人都要散了。」她匆匆忙忙梳洗完畢,才想到黃豆忘了先泡水,也還沒磨好,哪有豆腐腦可以賣? 

    沮喪地,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屋後,心想早市趕不及,就改到黃昏的市集去賣好了。橫豎是做生意,只要能賺錢填飽肚子,到哪兒賣不都一樣。 

    站在屋簷下,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給弄糊塗了。記得……她昨晚和那只黑豹鬧得筋疲力竭,根本沒力氣一早起來……怎麼這兒會有兩桶已經做好的豆腐腦呢? 

    對了,那只黑豹呢? 

    她倉促走入屋內,見床上空空蕩蕩的,哪裡有黑豹的影子。 

    這些豆腐腦不會是它做的吧?黑豹也會做豆腐腦?太離譜了。她寧可相信,這些豆腐腦是鄰村某個不知名的少年郎,因為暗戀她,而主動過來幫忙做的。 

    嗯,既然有豆腐腦可以賣了,就該先吃點東西,然後準備到大街上幹活去。 

    幸好昨兒個炒了糯米飯,現在剛好可以拿來當早膳。咦?她的糯米飯呢?昨晚她明明放在櫥櫃裡的呀! 

    一定是那只可惡兼厚臉皮的黑豹,哼!偷吃人家的東西,連聲謝謝也沒說,就拍拍屁股走掉,沒禮貌的傢伙。 

    「下回別再讓我撞見,否則定要它好看。」水靈叨叨絮絮地罵個不停。「不行,我再也不要見到它,它走得越遠越好,醜東西、壞東西、好吃鬼……」 

    轉到屋後,把豆腐腦挑了出來。她原就嬌小的身子,叫那兩桶豆腐腦一壓,益發顯得弱不禁風。 

    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也真是的,一口氣做那麼多幹嘛?害她扛得好吃力。 

    從她家到大街上,約莫一里遠,水靈通常要花半個時辰才到得了,而現在挑著這兩大桶,恐怕得耗上一、二個時辰了。 

    穿過小巷,再走進柬圳橋,遠遠望見她的手帕交——筱君朝她飛奔過來。 

    「水靈——」她慌張地喚著,「水靈,你快躲起來,有一群惡棍要來尋你的晦氣。」 

    她的晦氣已經滿滿一屋子了,還不夠多嗎? 

    「都是些什麼人啊?」她把豆腐腦擔子放在路旁,看看若苗頭不對,便以最快的速度開溜。 

    「就是上口村周員外他兒子嘛。」筱君拉著水靈倉促躲進左邊的一排廢棄的瓦合內。「你還記得吧?上個月十五,他們曾請了一個媒婆到你家裡去的。」 

    水靈當然記得,那個周永富神氣叭啦的,一個勁的吹噓他家是如何的有錢有勢,自己又是如何的受城裡姑娘們的青睞,臨了還不忘提醒她,他看上她是她的福氣,要她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當時幸虧筱君她娘過來幫忙解圍,才把他給趕走,沒想到他今兒個又跑來了。 

    「那怎麼辦?他不會來硬的吧?」水靈一張已嫌蒼白的臉蛋,道會兒更是一絲血色都沒了。 

    「不礙事。」筱君所然道:「你先從這兒繞道到大街去,我在這兒等他們走遠了,再幫你把豆腐腦挑過去。」 

    她真是夠朋友,可是……「不行啊,那裡滿滿兩大桶,你恐怕挑不動。」 

    筱君一愕,她素知水靈向來每天只做兩小半桶的豆腐腦,怎麼今天多出了一倍? 

    「做那麼多,你想給自己辦嫁妝啊?」她說就說了,還用手肘碰一下水靈,露出好曖昧的笑容。 

    「不是我做的,是……」怎麼跟她解釋呢?「我一早起來,不曉得什麼人,已經幫我弄好了。」 

    「哇!神秘愛慕者。」她想嫁人想瘋了,這樣也能感動得手舞足蹈。「從實招來,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嗎?」 

    「騙你又沒有錢賺。」水靈瞟見周永富和他的狐群狗黨們已越過橋頭,就要往她們這兒走來了,忙道:「我先走了,那兩桶豆腐腦就交給你啦。」 

    「喔,好。」筱君慷慨應允之後,才猛然想起要把那兩桶豆腐腦扛到大街上,包準會把她累個半死。 

    可惜太遲了,水靈腳底抹油,跑得跟飛的一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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